最后的旅程
第一幕
退休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我在人事处门口站了五分钟。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电子钟从15:47跳到了15:48。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得发飘,里面装着三十八年的工龄证明、退休证,还有一张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烫金字的塑料奖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林静发来的消息:“晚上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回裤兜,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级,两级,三级。走到二楼时,财务科的门开了,科长王建国探出头来。
“老周,真走啦?”
“嗯,手续都办完了。”
“哎哟,你说你这人。”王建国搓了搓手,脸上的肉堆出笑容,“退休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科室该给你办个欢送会。”
“不用麻烦。”
“这话说的,三十多年的老同志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上个月你报的那笔差旅费,财务审核有点问题,可能得退回来重新走流程。”
我停下脚步:“什么问题?”
“发票日期对不上啊。”王建国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你3月15号去的南京,3月18号回的,可那张高铁票是3月16号的。这中间差了一天,住宿费也多报了一晚。”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那天南京暴雨,高铁停运。”我说,“我在车站等到晚上九点,最后改坐了第二天早上的车。住宿发票是车站旁边那家快捷酒店的,我保留了当时的天气预警短信,还有车站的广播通知录音。”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看你,这么较真干嘛。我又没说不信你,就是流程上得这么走。你把证明材料补一下,我让小李重新审。”
“材料都在报销单附件里。”我说,“第三页到第五页。”
“是吗?那我再看看。”他摆摆手,“行了,快回家吧,林老师该等急了。”
他转身回了财务科,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公示栏上还贴着去年的优秀员工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二排第三个:周振华。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门外在下雨。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大,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单位大门到公交站有两百米,我走了三分钟。路上遇到宣传科的小张,她拎着两杯奶茶匆匆跑过,看见我时点了点头,没说话。
4路公交车来了。
我刷了老年卡,司机看了我一眼。车厢里人不多,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都是雨痕,外面的街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静:“韭菜买多了,明天还能再包一顿。”
我打字:“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又加了句:“我快到了。”
公交车停停走走,过了六个红绿灯,在第七个站台停下。我下车,穿过小区大门时,门卫老陈正在看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三号楼二单元502。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我换好拖鞋,把档案袋放在鞋柜上。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菜刀。
“回来啦?”
“嗯。”
“先去洗手,面已经和好了,就差馅。”她又缩回去,剁馅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有点凉,冲在手上很舒服。镜子里的人六十岁整,眼角皱纹很深,鬓角全白了。我捧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
厨房里,林静正在擀饺子皮。她的动作很熟练,擀面杖转几圈,一张圆形的皮就出来了,厚薄均匀。
“今天办得顺利吗?”她问。
“顺利。”
“王科长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
我把韭菜递给她,她接过去,开始拌馅。韭菜的辛辣味和猪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充满整个厨房。窗外天色暗下来,雨还在下,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我们包了六十三个饺子。
水烧开的时候,林静突然说:“我这两天胸口有点闷。”
我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星期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不严重,就是偶尔觉得喘不上气。”
“明天去医院看看。”
“退休人员体检不是下个月吗?到时候一起查就行了。”
“明天就去。”我说。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我数了数,一共下了二十个,够两个人吃了。林静没再说话,她站在锅边,看着饺子,蒸汽把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们到了市第一医院。
呼吸内科在五楼,走廊里排了很长的队。我们取了号,第47号。屏幕显示现在叫到第18号。林静在长椅上坐下,我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水。”
“不渴。”
她还是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等待的时间很长。走廊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声说话,有孩子的哭声,还有护士叫号的声音。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得很慢,从18到19用了十五分钟。
林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眼下的阴影很明显。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有点凉。
“冷吗?”
“不冷。”
“我去给你买条毯子。”
“不用,真不用。”
我没听她的,起身下楼。医院小超市在最底层,坐电梯下去要三分钟。毯子有三种,最便宜的三十五,最贵的八十九。我买了条六十五的,灰色格子,摸起来很软。
回到五楼时叫到32号了。
我把毯子盖在林静腿上,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十点二十三分,轮到我们了。
诊室里的医生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他问了林静几个问题,听了听心肺,然后开了几张检查单。
“先去做个CT。”他说,“结果出来再来看。”
CT室在三楼,又要排队。这次是第26号。我们坐在CT室外的金属长椅上,毯子还盖在林静腿上。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地面。
“会没事的。”我说。
她点点头。
CT做完是十一点四十。医生说下午两点出结果。我们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吃了午饭,林静只喝了半碗粥。两点整回到医院,取片窗口已经排起了队。
拿到胶片和报告单是两点二十。
胶片装在白色的袋子里,很沉。报告单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我打开看,林静也凑过来。
那些术语我不太懂,但最后那行字看懂了:
“右下肺占位性病变,大小约3.2×2.8cm,建议进一步检查。”
占位性病变。
这四个字在纸上是黑色的,宋体,五号字。
林静的手抖了一下。我把报告单折起来,放回袋子。
“去找医生。”我说。
医生看完片子,又看了看报告单,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住院做穿刺活检。”他说,“今天能办住院吗?”
“今天?”我问。
“越快越好。”
林静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我上星期帮她涂的。
“住院吧。”她说。
住院手续办了一个小时。呼吸内科病房在十二楼,三人间,林静的床位靠窗。护士来抽了血,量了血压,体温36.7度,正常。主治医生姓赵,五十多岁,说话很温和。
“明天上午做穿刺。”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都是老太太,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我把带来的东西整理好:牙刷、毛巾、换洗衣服、保温杯、充电器。林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十二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在雨中朦胧一片。
“给儿子打个电话吧。”她说。
“晚上再打,他这会儿在上班。”
“别告诉他严重性。”
“嗯。”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就算在毯子下面捂了这么久,还是凉。
晚上六点,儿子周明轩打来电话。
“妈怎么住院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例行检查。”我说,“医生建议住院做详细点,反正有医保。”
“什么检查要住院?”
“肺功能什么的,老年人常见问题。”我说得很平静,“你忙你的,这边有我。”
“我周末回去。”
“不用,真不用。检查两天就做完了,你来回跑耽误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真没事?”
“真没事。”
挂了电话,林静看着我:“你撒谎越来越熟练了。”
“必要的。”
护士来送药,一小杯白色的药水,说是帮助睡眠的。林静喝下去,眉头皱了皱。
“苦。”
“明天给你带点糖。”
“我又不是小孩。”
她躺下,闭上眼睛。我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老太太轻微的鼾声,还有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凌晨三点,林静醒了。
“睡不着。”她说。
“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睡不着。”
我坐起来,把枕头垫高。她也坐起来,我们并排靠在床头。夜灯的光很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如果是癌怎么办?”她问。
“治。”
“怎么治?”
“医生怎么说就怎么治。”
她转过头看我:“老周,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我说,“结婚三十八年。”
“时间真快。”她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你借的那本《电机工程》被我提前预约了。”
“记得。你当时很生气,说我看书慢。”
“你确实看得慢,那本书你借了两个月。”
“我在做笔记。”
“做了三本笔记本。”她笑了,“后来那些笔记还被我弄丢了一本。”
“是你弟弟拿去看了,没还回来。”
“对,想起来了。”
我们不再说话。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闪而过。
“如果真是癌,”林静说,“我不想治。”
我没接话。
“化疗,放疗,手术,住院,插管。”她一个一个数,“头发掉光,吃不下饭,浑身疼。最后人财两空。”
“别说这种话。”
“老周,我们得现实一点。”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六十二了,你六十。我们有多少存款?一套房,一点退休金。儿子还没结婚,买房的首付我们得出一点吧?要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他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
“钱可以再挣。”
“怎么挣?”她看着我,“你退休了,我也退休了。我们还能挣什么钱?”
我答不上来。
“我想好了。”她说,“如果确诊是癌,我们不治了。把钱拿出来,出去旅游。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了就回来。”
“林静——”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这辈子,除了结婚时去过一次北京,再没出过远门。教书三十五年,每年寒暑假都在补课、批作业、写教案。你说带我去看海,说了三十年,海在哪儿呢?”
我的手在抖。
“我想看海。”她说,“还想看沙漠,看雪山,看草原。我想吃各地的小吃,住不同的旅馆,拍很多照片。我想在陌生的城市醒来,不知道今天要去哪儿,就随便走。”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老周,你陪不陪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什么,很硬,很疼。最后我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她握住我的手。
“那就说定了。”
天亮时,雨停了。
穿刺活检安排在上午九点。我送林静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在外面等。走廊里有四排椅子,我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墙上的钟指向9:07。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们的存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元。公积金账户里还有八万多,但那个要退休后才能取。林静的退休金每月三千二,我的四千一。儿子每个月给我们一千,我们没要,都存在一张卡里,准备给他结婚用。
如果治疗——
我搜索“肺癌治疗费用”。靶向药,一个月五千到三万。化疗,一个疗程几千到几万。手术,五万到十万。放疗,一个疗程几万。
没有上限。
9:32,手术室门开了。林静被推出来,她醒着,脸色更白了。护士说要在观察室待一小时,没问题才能回病房。
我跟着推床走,握住她的手。
“疼吗?”
“有点。”她声音很小,“像被针扎了一下,很深的那种。”
观察室里还有三个病人,都用帘子隔着。我们这边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雨后的花园很绿,有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
“我刚才做梦了。”林静说。
“梦到什么?”
“梦到我们在火车上,窗外是麦田,黄澄澄的一片,看不到头。”她闭上眼睛,“火车一直开,一直开,没有终点站。”
活检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像往常一样。我每天从家里带饭过来,林静吃的不多,但每次都吃完。我们聊天,聊儿子小时候的事,聊学校里的同事,聊退休后的计划——如果她没有生病的话。
同病房的老太太们很喜欢林静,说她脾气好,说话温柔。其中一个老太太的女儿来探病,带了自家包的粽子,也分给我们两个。是肉粽,很香。
第三天下午,赵医生来了。
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严肃。病房里另外两位病人都在,他看了看,说:“家属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出去。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堆满了病历和资料。赵医生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结果出来了。”他说,“是肺腺癌,中期。”
文件夹打开,病理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只看懂了最后一行:“符合肺腺癌改变”。
“有转移吗?”我问。
“目前看局部淋巴结有浸润,但远端转移还没发现。需要做全身PET-CT进一步确认。”
“治愈率多少?”
赵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五年生存率大约30%到40%。”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飘着,很轻,又很重。
“治疗费用呢?”
“手术加化疗放疗,全部下来大概二十到三十万。如果要用靶向药,可能更贵,而且很多靶向药不进医保。”
我点点头。
“你们商量一下。”赵医生说,“如果决定治疗,我们就尽快安排手术。这个病不能拖。”
“如果不治呢?”
赵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职业性的克制。
“自然病程的话,可能半年到一年。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最后阶段可能需要镇痛治疗。”
“痛苦到什么程度?”
“呼吸困难,胸痛,咳嗽,咯血,消瘦。”他一字一句地说,“到最后,可能需要靠氧气维持。”
我闭上眼睛。
“我建议你们治疗。”赵医生说,“毕竟还不是很晚期,有机会。”
“谢谢您,我们商量一下。”
回到病房时,林静正在看书。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中国国家地理》,翻开的那页是青海湖的照片,蓝色的湖,金色的油菜花。
她抬头看我。
我从她眼里看到了答案。
她早就知道了。
“是癌?”她问。
“嗯。”
“中期?”
“嗯。”
她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很轻。
“那我们按说好的来。”
“林静——”
“老周。”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们说好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的手是暖的。
“好。”我说,“按说好的来。”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赵医生给我们开了一个月的止痛药,还有止咳药。他说如果出现疼痛加剧或者咯血,要立刻回医院。
“谢谢您。”林静说。
赵医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保重。”
我们把医院的东西收拾好,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走出住院部大楼时是下午四点,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像出狱一样。”林静说。
“别瞎说。”
“真的,自由了。”
我们打车回家。路上经过人民广场,有很多孩子在放风筝。一个红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几乎看不见线。
到家后,林静洗了个澡。我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满满一碗,说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晚上,儿子又打来电话。
“检查结果怎么样?”
“慢性肺炎。”我说,“医生开了药,让回家休养。”
“我就说没事吧。”周明轩松了口气,“那你们好好休息,我下个月有年假,回去看你们。”
“不用,你妈说想出去旅游。”
“旅游?去哪?”
“还没定,可能先去南方转转。”
“那挺好,散散心。”他说,“钱够吗?我给你们转点。”
“够,你留着买房。”
挂了电话,林静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你又撒谎。”
“善意的谎言。”我说。
她笑了,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镜子里的她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我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帮她吹头发。热风嗡嗡地响,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很软,很滑。
三十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也帮她吹过头发。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长,一直垂到腰际。现在短了,白了,但在我手里还是一样。
“第一站去哪?”她问。
“你说。”
“厦门。”她说,“我想看海。”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电脑前查攻略。厦门鼓浪屿、曾厝垵、环岛路。机票、酒店、天气。林静很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字迹娟秀,和她批改作业时一样。
“住民宿吧。”她说,“酒店没意思。”
“好。”
“要能看到海的房间。”
“好。”
“还要吃海鲜。”
“好。”
她抬头看我:“你就会说好。”
“你说什么都好。”
她眼睛红了,低下头继续写字。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
“厦门,3-5天。”
“下一站:成都。”
“再下一站:西安。”
笔记本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写到第十页时,她停下笔。
“老周,我们能走多久?”
“想走多久走多久。”
“钱够吗?”
“够。”
其实我不知道够不够。但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够。
睡觉前,林静吃了止痛药。医生说疼的时候再吃,但她说不疼也要吃,预防性的。我看着她把药片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
“苦吗?”
“不苦。”
她躺下,我关灯。黑暗中,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老周。”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谢谢我什么?谢谢我同意不治?谢谢我陪她走向终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的,真实的。
这就够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
儿子来送我们,帮我们把行李箱搬上车。两个24寸的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还有两个双肩包,林静的包里装着药和保温杯,我的包里装着证件和现金。
“真不用我陪你们去?”周明轩问。
“不用,你好好上班。”林静抱了抱儿子,“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是,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啦,啰嗦。”
出租车来了。我们上车,儿子站在路边挥手。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机场人很多。我们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林静的止痛药被拿出来检查,安检员看了病历和处方,点点头放行了。
候机厅里,林静很兴奋,像个孩子。
“我第一次坐飞机。”她说。
“我知道。”
“会不会晕机?”
“有晕机药,我带了。”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停着的飞机。巨大的白色机身,机翼在阳光下反着光。
“像大鸟。”她说。
“嗯。”
登机后,我们的座位靠窗。林静坐在窗边,系安全带时很认真,扣了三次才扣好。飞机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来的那一刻,她抓住了我的手。
很用力。
“没事。”我说。
窗外的大地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然后穿过云层,上面是湛蓝的天空,下面是白色的云海。
林静一直看着窗外。
“真美。”她轻声说。
空姐送来饮料,她要了橙汁,我要了咖啡。她把小桌板放下来,很小心地端着纸杯。
“老周。”
“嗯?”
“如果我现在死了,也值了。”
“别胡说。”
“真的。”她转头看我,笑了,“我飞起来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厦门高崎机场。取行李,打车,到民宿已经下午三点。民宿在曾厝垵,一栋三层的小楼,我们的房间在顶楼,带一个小阳台。
阳台真的能看到海。
远处的一片蓝色,和天连在一起。有船在海上,很小,像白色的纸片。
林静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和电视里一样。”她说。
“比电视里好看。”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的味道。”
我们在厦门待了五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逛。去鼓浪屿,在那些老建筑之间穿梭。林静买了一个盖章本,每到一个店就盖一个章,很认真。她盖了三十七个章,说要把本子盖满。
“带回去给学生们看。”她说。
她教了一辈子小学语文,最得意的就是她的学生。手机里存着很多毕业照,每届学生她都记得名字。
第二天去环岛路骑自行车。租了一辆双人车,她坐前面,我坐后面。沿着海岸线慢慢骑,海风迎面吹来。她张开手臂,像要飞起来。
“小心点。”
“没事,你骑稳点就行。”
我们骑了八公里,在一个沙滩停下。脱了鞋踩在沙子上,很细,很软。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湿了脚。水有点凉,林静缩了一下,又踩进去。
“原来海水是这样的。”她说。
“什么样?”
“咸的,凉的,还会动。”她看着远处,“一直动,不停。”
我们在沙滩上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不说,就看海。有小孩在堆沙堡,有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在散步。太阳慢慢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
第三天,林静咳嗽加重了。
不是一直咳,是阵发性的。咳起来很剧烈,脸涨得通红。我给她拍背,递水。止咳药吃了,效果不大。
“要不要去医院?”我问。
“不去。”她擦擦嘴,“就是海风吹的,没事。”
但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能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我起身给她倒水,她摇摇头。
“吵到你了。”
“没有。”
我躺下,抱住她。她的背很瘦,能摸到脊椎的骨节。一下,一下,我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她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第四天我们没出门,就在民宿休息。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林静不舒服,熬了冰糖雪梨送上来。
“润肺的。”她说。
林静喝了一碗,说好喝。
“你们是退休出来玩?”老板问。
“嗯。”我说。
“真好。我爸妈也在家里待不住,去年去了趟西藏,回来跟我说还要去。”老板笑着说,“趁还能走,多走走。”
“是啊。”林静说。
老板下楼后,林静看着碗里剩下的雪梨。
“老周,我们不去西藏。”
“嗯,不去高原。”
“也不去太冷的地方。”
“好。”
“我想去暖和的地方,有阳光的地方。”
“好。”
第五天,我们离开厦门。走的时候民宿老板送我们到门口,给了林静一包自己晒的芒果干。
“路上吃。”
“谢谢。”
去机场的路上,林静一直看着窗外。厦门的街道很干净,棕榈树很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喜欢这里。”她说。
“那我们再来。”
“好。”
第二站是成都。
飞机上,林静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头靠在我肩上。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阴影,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空姐经过时,我小声要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三个小时的航程,她睡了两个半小时。
醒来时飞机已经在下降了。
“到了?”
“快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下面是绿色的田野,整齐的方块,像棋盘。
成都很热。
我们住在宽窄巷子附近的一家客栈。古色古香的院子,中间有个鱼池,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到青瓦屋顶。
第一天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林静不能吃辣,点了鸳鸯锅。但她还是尝了一口红汤,辣得直吸气,灌了半杯酸梅汤。
“过瘾。”她说。
我们点了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她每样都尝了一点,说好吃。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喂男孩吃脑花,男孩一脸抗拒。
林静看着,笑了。
“年轻真好。”
“我们也年轻过。”
“是啊。”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吗?”
“学校门口的馄饨。”
“你吃了两碗。”
“那时候饿。”
“我也饿,但我只吃了半碗,要保持形象。”
我们都笑了。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店里人声鼎沸,划拳的,聊天的,小孩哭的,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这才是生活,林静说。
第二天去熊猫基地。她很喜欢熊猫,说像毛绒玩具。我们看了很久,看熊猫吃竹子,爬树,打滚。她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给以前的同事看。
“李老师最喜欢熊猫了。”她说。
李老师是她多年的搭档,教数学的,去年中风了,现在还在康复。
“那我们多拍点。”
“嗯。”
她真的拍了很多,各个角度。还买了熊猫玩偶,说要寄给李老师。
从熊猫基地出来,她累了。我们打车回客栈,她在车上睡着了。司机把广播声音调小,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大姐身体不舒服?”
“有点累。”
“出来玩是累。”司机说,“我拉过好多老年人,都说要趁还能走多走走。有个老爷子,七十八了,一个人来成都,说要把年轻时想去的地方都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司机笑笑,“但他说那句话我记得——‘现在不去,就永远去不了了’。”
永远去不了了。
这句话在车里回荡。林静还在睡,她的头随着车轻轻晃动。我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第三天,林静咳血了。
早上刷牙时,她吐出来的泡沫里有血丝。很淡,粉红色的。她盯着水池看了很久,开水龙头冲掉。
“没事。”她说,“牙龈出血。”
但中午吃饭时,她又咳了,这次纸巾上有更明显的血迹。她迅速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林静。”
“没事。”她重复,“真的没事。”
下午我们没出门,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鱼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跳出水面,溅起水花。林静拿着馒头屑喂鱼,很专注。
“老周。”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咳血止不住,你就把我送医院。”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别说这种话。”
“得说。”她转过头看我,“我们说好不治,但没说好要死得很难看。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在旅馆房间里……”
她没说完。
我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
“万一呢?”她看着我,“你得答应我。”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最后只能点头。
“我答应你。”
她松了口气,继续喂鱼。馒头屑撒下去,锦鲤们争相抢食,水面泛起涟漪。
在成都的第五天,我们去了杜甫草堂。
林静是语文老师,对杜甫有特别的感情。她说杜甫的诗里有人间疾苦,也有家国情怀。草堂里很安静,竹林沙沙响。我们慢慢走,看那些老房子,看那些石碑。
在一个展厅里,林静停在一首诗前:
《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她轻声念出来,念得很慢。展厅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还有玻璃柜里泛黄的诗稿。
“老周。”
“嗯?”
“我们能走多少城市?”
“你想走多少就走多少。”
“五十个。”她说,“走到第五十个,我们就回家。”
“好。”
她伸出手指:“厦门是第一个,成都是第二个。接下来是……西安?”
“好。”
“然后是南京,杭州,苏州,上海……”她一个一个数,“云南要去,桂林要去,长沙要去……五十个,够吗?”
“够。”
其实不够。中国这么大,五十个城市只是皮毛。但她说五十个,就五十个。
离开成都那天,林静在客栈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但家在路上,路在脚下。”
字迹娟秀,和她的人一样。
老板看到后说:“写得真好。”
林静笑笑:“剽窃杜甫的。”
“那也是会剽窃。”老板说,“很多人连剽窃都不会。”
我们笑了。老板送我们到门口,说下次来还住这里。
“一定。”林静说。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成都的街道,成都的树,成都的人。她说成都像个大茶馆,每个人都很悠闲。
“适合养老。”她说。
“那我们以后来成都养老?”
“好。”
但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第三站是西安。
看兵马俑那天,林静走了很多路。从一号坑到三号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坚持要走完。我租了个轮椅,她不要。
“我能走。”
“累了就坐。”
“不累。”
但她的呼吸很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游客很多,挤来挤去。我护着她,尽量不让人撞到她。
兵马俑很壮观,一排排,一列列,沉默地站着。林静看了很久,说像一支军队,在地下站了两千年。
“他们在等什么?”她问。
“等皇帝醒来。”
“皇帝醒了吗?”
“没有。”
“那他们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坑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照在陶俑脸上,明明灭灭。那些脸没有表情,但又好像有千言万语。
从兵马俑出来,她在纪念品店买了一个小的陶俑复制品。
“给儿子。”她说。
“他肯定喜欢。”
“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些,记得吗?每次去博物馆都不肯走。”
“记得。”
回市区的车上,她抱着那个陶俑,睡着了。陶俑用报纸包着,抱在怀里像抱个孩子。她的头随着车晃动,我伸手扶住。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大姐累了?”
“嗯。”
“你们是退休出来玩?”
“对。”
“真好。”司机说,“我爸妈也刚退休,在家待着无聊,我让他们出来玩,他们舍不得钱。”
“是该出来看看。”我说。
“是啊。”司机叹气,“钱留着干嘛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这句话在林静睡着后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在西安的第四天,我们去了大雁塔。
塔很高,要爬楼梯。林静爬到第三层就爬不动了,坐在楼梯上喘气。她的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不爬了。”她说。
“那我们下去。”
“你上去看看,我在这儿等你。”
“不,一起下去。”
我扶着她往下走。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到一层时,她坐在长椅上,喝了半瓶水。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拖累你了。”
“别胡说。”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塔顶。塔檐上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
“老周,我可能走不完五十个城市了。”
“能走完。”
“我是说真的。”她轻声说,“我越来越没力气了。早上起床都累,走路也喘。止痛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还是疼。”
我握紧她的手。
“那我们慢点走。一个城市多待几天,不赶路。”
“好。”
我们在西安多待了三天。没去景点,就在城里随便走走。去回民街吃小吃,林静只能吃一点点,但每样都想尝。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柿子饼。她说西安的小吃实在,管饱。
第七天,我们离开西安。
去火车站时经过钟楼,她让司机停一下。我们下车,在钟楼广场坐了一会儿。有很多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怕人。林静买了包鸽食,撒在地上,鸽子们围过来。
“像不像我们学校的孩子?”她问。
“像。”
“抢食的时候最像。”
她笑了,又撒了一把。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照在鸽子白色的羽毛上。那一刻,她看起来很快乐,很平静。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去南京。
我们买了软卧,一个包厢四个铺位,只有我们两个人。列车开动时,林静躺在下铺,看着窗外闪过的灯光。
“像时光隧道。”她说。
“嗯。”
“如果真有时光隧道,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我们结婚那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最美。”
她笑了:“油嘴滑舌。”
“真的。”
她转过来看我:“我想回到儿子出生那天。护士把你叫进来,你抱着他,手都在抖。那么小一个人,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是挺丑的。”
“你才丑。”她嗔道,“明明很可爱。”
我们不再说话,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很有节奏。包厢里的小灯昏黄,像很多年前家里的煤油灯。
半夜,林静咳嗽醒了。
她坐起来,捂着胸口。我赶紧打开灯,给她拿水。她咳了很久,纸巾上有血,这次更多了。
“去医院。”我说。
“不去。”她摇头,“火车上哪有医院。”
“下一站下车。”
“不。”她抓住我的手,“说好的,不治。”
“可是——”
“老周。”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们说好的。”
我只能看着她咳,给她拍背,递水。咳了大概十分钟,慢慢平息下来。她靠在墙上,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疼吗?”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累。”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很轻,轻得让我害怕。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
“睡吧。”我说。
“嗯。”
但她没睡,我也没睡。我们就这么抱着,直到天亮。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洒进来。
南京到了。
第二幕
在南京的第一天,林静发烧了。
38.5度。我给她吃了退烧药,用毛巾敷额头。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
“去医院吧。”我说。
“不去。”
“林静——”
“说好的。”她重复,“说好的。”
我只能坐在床边守着。酒店房间很安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生儿子那天。也是发烧,也是躺在床上,也是这么虚弱。但那时候我知道,烧会退,她会好起来,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会有未来。
现在呢?
我不知道。
退烧药起作用了,她的体温慢慢降下来。下午三点,她醒了。
“饿了。”她说。
“想吃什么?”
“鸭血粉丝汤。”
我下楼去买。酒店附近就有一家老字号,排队的人很多。我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两份,打包带回房间。
她坐起来,吃得很慢,但吃完了半碗。
“好吃。”她说。
“明天再买。”
“嗯。”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秦淮河。她坚持要去,说想看看“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地方。我们坐船,船慢慢行驶,两岸是古建筑,挂着红灯笼。有评弹的声音传来,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
林静靠在船边,看着水面。灯光倒映在河里,碎成一片片金光。
“真美。”她说。
“嗯。”
“古人真会享受。”
船行到一半,她咳嗽起来。这次她提前准备了纸巾,捂住嘴。咳完后,她把纸巾紧紧攥在手里,不让我看。
“给我。”我说。
“不用。”
“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巾递给我。展开,上面有血,暗红色的。
我的心往下沉。
“明天去医院。”我说,这次语气很坚决。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说,“但只是检查,不治疗。我们说好的。”
“好。”
第二天,我们去南京鼓楼医院。挂了呼吸内科的号,医生看了我们在厦门做的CT,又开了新的检查单。
“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肿瘤有增大迹象。”
“多大?”
“从3.2×2.8长到3.8×3.5了。”
才一个月。
我看向林静,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好像医生说的是别人的事。
“建议立刻住院治疗。”医生说。
“我们考虑一下。”林静说。
“不能再考虑了。”医生严肃地说,“每拖一天,机会就少一分。”
“谢谢您。”林静站起来,“我们回去商量。”
走出诊室,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麻木的。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压缩在一起。
“老周。”林静说。
“嗯?”
“我们继续走。”
“可是——”
“继续走。”她看着我,“你说过,我想走多少城市就走多少城市。”
“但你的身体——”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选择。选择怎么过完剩下的时间。”
她的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看着天花板,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看更多的风景,吃更多的美食,拍更多的照片。我要在还能走的时候,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我点头。
“好。”
“不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握住我的手。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中山陵。三百九十二级台阶,她爬了三十级就爬不动了。我们坐在台阶上休息,看下面的人往上爬。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得飞快,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林静看着,笑了。
“明明小时候也这样。”
“是,皮得很。”
“现在长大了,稳重了。”
“像你。”
“像你。”她说,“你年轻时候也稳重,老气横秋的。”
“我那叫成熟。”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松涛阵阵。
“老周。”
“嗯?”
“如果我死了,你要继续走完五十个城市。”
我没说话。
“答应我。”她说,“替我看完。”
“……好。”
“要拍照,每到一个城市就拍一张,洗出来,放在相册里。等我……等我以后,烧给我。”
“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她坐直身体,看着我,“你得答应我。”
我只能点头。
她松了口气,又靠回我肩上。
我们在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不说,就看天,看树,看人。天空很蓝,云很白,时间很慢。
离开南京那天,林静在火车站买了一张明信片。是秦淮河的夜景,她写了几个字,投进邮筒。
“寄给谁的?”我问。
“明明。”她说,“告诉他我们在旅游,很快乐。”
“他会担心的。”
“所以要告诉他我们很快乐。”
火车开动了。这次是去杭州,四个小时的车程。林静在上铺睡觉,我坐在下铺看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妈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我查了慢性肺炎不需要住院那么久。”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在你们房间抽屉里找到了病历复印件。是癌,对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电话响了。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接听。
“爸。”周明轩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
“为什么不治?”
“你妈不想治。”
“那你就由着她?”他的声音提高,“那是癌!会死人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他停住了,我听到抽泣的声音,“爸,我就这一个妈。”
我的眼睛也湿了。
“明明,你听我说。”我努力让声音平稳,“这是你妈的选择。她不想在医院受罪,她想去看世界。我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我是她丈夫,我尊重她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现在在哪?”
“去杭州的火车上。”
“我要过去。”
“不,你好好上班。你妈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爸!”
“明明。”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爱你妈,就尊重她的选择。让她开开心心走完最后的路,好吗?”
他哭了,哭得很压抑。
“爸,我害怕。”
“我也怕。”我说,“但怕没用。我们得陪你妈走完她想要的路。”
挂断电话,我在连接处站了很久。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老的,疲惫的。
回到包厢,林静醒了。
“谁的电话?”
“儿子。”
“他知道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怪我吗?”
“不怪,他理解。”
“撒谎。”她轻声说,“他肯定怪我。”
我没说话。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隧道过去了,外面是绿色的山。
“老周,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
“我是。”她说,“我只想着自己怎么舒服,没想过你们。没想过你以后怎么办,没想过儿子没了妈怎么办。”
“别这么说。”
“但这是事实。”她转过头看我,眼泪掉下来,“可我没办法。我一想到要化疗,要掉头发,要躺在医院里,我就害怕。我宁愿死在外面,死在路上,也不想死在病床上。”
我抱住她。
“那就死在外面,死在路上。我陪着你。”
她在我怀里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是给哭声伴奏。
哭累了,她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山,水,桥,一一掠过。我想起我们结婚时,司仪问:“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陪伴她、照顾她吗?”
我说:“愿意。”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疾病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但答案没变。
愿意。
杭州到了。
西湖很美,但林静没力气走完苏堤。我们租了一条船,船夫慢慢划,我们在船上坐了一个小时。湖面波光粼粼,远处雷峰塔矗立着。
“白娘子就在那下面。”林静说。
“你想去看吗?”
“不去了,远远看看就好。”
她拿出手机拍照,拍湖,拍塔,拍我。然后我们自拍,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们对着镜头笑。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但脸色很苍白。
“这张好看。”她说,“洗出来。”
“好。”
船靠岸后,我们去楼外楼吃饭。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林静每样只吃了一口,说没胃口。
“不好吃?”我问。
“好吃,但吃不下。”她抱歉地笑笑,“身体不听话。”
“那就打包,晚上饿了再吃。”
“好。”
晚上她真的饿了,把打包的菜热了热,吃了半碗饭。她说杭州的米饭好吃,软软的,香香的。
我们在杭州待了四天。每天只去一个地方,慢慢逛。灵隐寺、岳王庙、宋城。林静很虔诚地在灵隐寺烧了香,跪在佛前很久。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看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认真。
离开杭州前,我们去买丝绸。林静挑了一条丝巾,淡紫色的,上面绣着荷花。
“给李老师。”她说,“她喜欢紫色。”
“好。”
我们又买了一条,蓝色的,给我妹妹。
“你妹妹照顾我们很多。”林静说。
“嗯。”
付钱时,店员问:“要包装吗?”
“要。”林静说,“包漂亮点。”
店员认真地包装,系上金色的丝带。林静看着,眼睛亮亮的。
“送礼就要送得漂亮。”她说。
第五站是苏州。
园林很小,但很精致。林静说像微缩的世界,一石一木都有讲究。我们在拙政园坐了一个下午,看水池里的锦鲤,看假山上的亭子。
“古人真会生活。”她说。
“是啊。”
“我们现代人太急了,什么都求快。”
“嗯。”
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老周,我累了。”
“那我们回酒店。”
“不是身体累。”她轻声说,“是心里累。总是想着还有多少时间,还能去多少地方。像在赶路。”
我握紧她的手。
“那我们不赶了。一个城市多待几天,待腻了再走。”
“好。”
我们在苏州待了一个星期。没怎么去景点,就在老城区随便走走。平江路、山塘街,一条条小巷子,一家家小店。林静喜欢那些手工艺品,看了很久,但很少买。
“看看就好。”她说,“带不走。”
但她买了一把苏绣的团扇,白底,绣着牡丹。
“这个轻,好带。”她说。
第七天,她咳血加重了。
早上醒来,枕头上有一小片血迹。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枕头翻过来。
“林静。”
“没事。”她说,“可能是晚上咳嗽没注意。”
但那天一整天,她咳了三次血。一次比一次多。下午我们去药店买了止血药,她吃了,但效果不明显。
晚上,她发烧了。
39度。我给她吃退烧药,物理降温。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话。
“明明……明明放学了吗?”
“放学了。”
“去接他……别让他等……”
“好。”
“他喜欢吃校门口的炸串……别给他买太多……不健康……”
“好。”
她睡着了,但睡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我守着她,一夜没睡。凌晨四点,烧退了,她醒了。
“我是不是说胡话了?”
“没有。”
“我梦到明明还小,上小学。”她轻声说,“我骑车去接他,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他经常考一百分。”
“是啊。”她笑了,“是个好孩子。”
天亮了。阳光照进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周。”
“嗯?”
“我们去上海吧。”
“好。”
上海很繁华,但我们没去外滩,没去南京路。我们在浦东找了一家酒店,房间在高层,能看见黄浦江。林静说就在房间里看风景,不想走了。
我们在房间里待了三天。
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就坐在窗前看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对面是外滩的老建筑,一排排,很壮观。
“像画一样。”她说。
“嗯。”
“我们像在画里。”
第三天晚上,她精神好了一些。我们下楼吃饭,在酒店餐厅点了几个菜。她吃了半碗粥,几口青菜。
“老周。”
“嗯?”
“我算了算,我们走了七个城市了。”
“嗯。”
“还有四十三个。”
“嗯。”
“可能走不完了。”
“走得完。”
她摇摇头,笑了。
“你别哄我。我自己知道。”
我没说话。
“但没关系。”她说,“七个也好,七十个也好,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嗯。”
她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她看着我,“这世上没有谁应该陪谁走到最后。你选择陪我,我谢谢你。”
我的眼睛湿了。
“傻话。”
“是真话。”她说,“老周,如果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找个伴也行,我不介意。”
“别说这个。”
“要说。”她坚持,“我不想你一个人。”
“我不会找。”
“那随你。”她笑了,“反正我说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心里很疼,但又很平静。
这就是结局吗?在旅途中慢慢走向终点?
我不知道。
但如果是,我也接受。
第二天,我们去了上海博物馆。她要看青铜器,说古朴,有力量。我们慢慢走,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她在西周青铜鼎前站了很久。
“这么多花纹。”她说。
“嗯。”
“古人真耐心。”
“是啊。”
从博物馆出来,她在纪念品店买了一个青铜器书签。
“给明明。”她说,“他看书多。”
“好。”
第八站是黄山。
但我们没爬山,就在山脚下住着。民宿的老板听说林静身体不好,给我们安排了一楼的房间,窗外就是竹林。
“空气好。”老板说,“多住几天,养养。”
我们住了五天。
林静每天在竹林里散步,走得很慢。她捡竹叶,说要做书签。我帮她捡,捡了一大把。她坐在院子里,用纸巾把竹叶擦干净,夹在书里。
“等压平了,就可以用了。”
“好。”
第五天,她咳血咳得厉害。这次止不住了,咳嗽的时候血从嘴里涌出来,鲜红的,很多。她吓到了,我也吓到了。
“去医院。”我说,这次没得商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释然。
“好。”
黄山市人民医院。急诊,输血,止血。医生看了病历,摇头。
“不能再拖了。”
林静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血袋挂在架子上,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医生,我们不住院。”她说。
“必须住。”医生很严肃,“你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大出血,会死的。”
“我知道。”林静平静地说,“但我还是不住院。”
医生看向我。
我走到床边,握住林静的手。
“我们听医生的。”
“老周。”她看着我,“我们说好的。”
“但你现在——”
“我没事。”她打断我,“输了血就好了。我们继续走。”
医生生气了。
“你们这是拿生命开玩笑!”
“医生,谢谢您。”林静说,“但我们有我们的选择。”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叹了口气。
“签个字吧,自愿放弃住院治疗。”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纸上写着“本人自愿放弃住院治疗,后果自负”。林静的名字是我代签的,她没力气。
输完血,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我们离开医院时,医生送我们到门口。
“保重。”他说。
“谢谢。”
回到民宿,老板准备了粥。林静喝了一碗,说好喝。
“加了山药,养胃。”老板说。
“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星很亮,很多。林静靠在我肩上,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
“那就别数了。”
“老周。”
“嗯?”
“如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你想变成哪一颗?”
“离你最近的那一颗。”
她笑了。
“那我就变成你旁边那一颗。”
“好。”
我们不再说话,就看星星。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老周。”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我们这一代人,很少说这三个字。结婚三十八年,说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也爱你。”我说。
她笑了,靠得更紧。
“值了。”
第九站,第十站,第十一站……
我们继续走。
长沙的橘子洲头,武汉的黄鹤楼,郑州的少林寺。林静走得越来越慢,但坚持要走。她吃药越来越频繁,止痛药,止咳药,止血药。行李箱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药。
儿子每周打一次电话。他不问病情,只问我们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林静很认真地讲,讲每一个城市的风景,讲每一顿好吃的饭。她在电话里笑,笑得很开心。
但挂断电话后,她常常会哭。
“我想他。”她说。
“那我们回家?”
“不。”她摇头,“还没到五十个。”
第二十站是桂林。
漓江的水很清,山很奇。我们坐船,从桂林到阳朔。四个小时的航程,她一直坐在甲板上,看山看水。
“桂林山水甲天下。”她说,“名不虚传。”
“嗯。”
“像画一样。”
“嗯。”
她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做成相册。但我知道,可能回不去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止痛药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四次。
在阳朔的第三天,她昏倒了。
在民宿的院子里,她正要去喂猫,突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我冲过去抱她,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救护车来了,送到县医院。
检查,输液,吸氧。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病人情况很不好。”他说,“贫血严重,肺部感染,肿瘤可能已经扩散。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我回到病房。林静醒了,正在看天花板。
“老周。”
“嗯。”
“我们走吧。”
“你在输液。”
“拔了。”她说,“我们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坚定。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来了,我说我们要出院。
“可是——”
“我们自愿出院。”我说。
护士叫来医生。医生很生气,但没办法。我签了字,拔了针,扶着林静下床。她很虚弱,几乎站不稳。我背起她,走出医院。
打车回民宿。老板看到我们,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静说,“累了。”
老板帮我把她扶到房间。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老周,我是不是很任性?”
“是。”
“那你为什么还由着我?”
“因为我爱你。”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也爱你。”
我们在阳朔多待了三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就坐在窗前看山。她说山像大象,像骆驼,像老人。
“你看那座,像不像一个母亲抱着孩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像。”
“母爱真伟大。”她轻声说,“山都像母亲。”
第四天,我们离开阳朔。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桂林的山,桂林的水,一一掠过。
“真美。”她说,“不想走。”
“那我们再多待几天。”
“不,得走。”她说,“还有三十个城市呢。”
但我知道,她可能走不完三十个了。
第二十五站是昆明。
春城气候宜人,但林静还是感冒了。咳嗽,发烧,浑身疼。我们在酒店里待了四天,她躺在床上,我守在旁边。
“老周,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
“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为了一台洗衣机。”
她笑了。
“记得。你要买半自动的,说便宜。我要买全自动的,说省力。”
“最后买了全自动的。”
“因为我哭了。”
“不是因为你哭了。”我说,“是因为你说‘难道我的手不是手吗’。”
“我说过这话?”
“说过。”我握住她的手,“你说你批作业批得手腕疼,不想再用手洗衣服。”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三十五年粉笔,批了无数本作业,现在瘦得皮包骨,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手,教过多少学生啊。”
“很多。”
“值了。”她说。
第五天,她好了一些。我们去滇池看海鸥。海鸥很多,成群结队地飞。她买了面包,撕成小块喂。海鸥在她手上啄食,她笑得很开心。
“它们不怕人。”
“嗯。”
“真好。”
喂完面包,我们坐在长椅上。滇池的水面很宽,远处是西山。
“老周。”
“嗯?”
“如果我死了,把我撒在这里吧。”
我心里一紧。
“这里很美。”她说,“有山有水,还有海鸥。我喜欢。”
“……好。”
“但你得常来看我。”
“好。”
“带着明明。”
“好。”
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我困了。”
“睡吧。”
她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滇池,看着海鸥,看着西山。阳光很好,风很轻。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第三十站是拉萨。
但我们没去。医生说过不能去高原,林静的身体受不了。我们改道去了西宁,青海湖。
青海湖很蓝,很大,像海一样。林静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这就是海。”她说。
“嗯。”
“和厦门的不一样。”
“嗯。”
“更大,更蓝,更安静。”
湖边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我把围巾给她围上,她笑了笑。
“像不像我们结婚时那张照片?在北海公园,风也很大,我的头发也吹乱了。”
“像。”
“那时候真年轻。”
“现在也不老。”
“老了。”她说,“但没关系,老了也有老的好。”
我们在青海湖边住了一夜。民宿是藏式的,很暖和。晚上,林静咳得很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我给她吸氧——我们从西宁买了便携式氧气瓶。
吸了氧,她好了一些。
“老周,我可能真的走不到五十个了。”
“能走到。”
“别哄我了。”她轻声说,“我的身体我知道。”
我没说话。
“但三十个也好。”她说,“三十个城市,够本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喊儿子的名字,喊我的名字,喊她父母的名字——他们早就去世了。
我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
天亮时,她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梦到我爸妈了。他们在等我,说给我做了好吃的。”她看着我,“老周,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
“我不怕。”她说,“真的。就是舍不得你,舍不得明明。”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也舍不得你。”
她伸手擦我的眼泪。
“别哭。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开开心心地走。”
“嗯。”
“那笑一个。”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难看。”她笑了,“但没关系,我喜欢。”
我们在青海湖又待了一天。她坐在湖边,看了一天湖。她说湖会变色,早上是深蓝,中午是天蓝,傍晚是紫蓝。
“像调色盘。”她说。
“嗯。”
“大自然真神奇。”
第三天,我们离开青海湖。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回头看。
“再见了。”她轻声说。
“我们还会再来的。”
“嗯,还会再来的。”
但我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第三十五站是敦煌。
沙漠,戈壁,莫高窟。林静很惊讶,说没想到沙漠里还有这么美的东西。莫高窟的壁画,千年的佛像,她看得很认真。
“古人真虔诚。”她说。
“嗯。”
“为了信仰,可以在沙漠里凿洞,画一辈子。”
“是啊。”
从莫高窟出来,我们去鸣沙山。她没力气爬沙山,我们就坐在下面看。夕阳西下,沙山变成金色,很美。
“像金山。”她说。
“嗯。”
“老周,我们来生还做夫妻吧。”
“好。”
“但下辈子换你生病,我照顾你。”
“不好。”
“为什么?”
“我不想你受苦。”
她笑了。
“那你就是自私。”
“我就是自私。”
她靠在我肩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最后暗下来,星星出来了。
沙漠的星星更多,更亮。
“真美。”她说,“死在这里也值了。”
“别胡说。”
“真的。”她轻声说,“这么美的地方,做终点也不错。”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咳血咳得很厉害。血染红了半条毛巾,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我拿出止血药,她摇摇头。
“没用了。”
“有用的。”
“老周。”她抓住我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在路上,不要把我送回家。就在当地火化,把骨灰撒了。然后你继续走,走完五十个城市。”
“林静——”
“答应我。”她的眼神很坚决,“这是最后的要求。”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好。”
她松了口气,躺下。
“我累了,睡会儿。”
“嗯。”
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夜没睡。我想起我们的一生,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到生子,到退休,到现在。
像一场梦。
一场太短的梦。
第三十六站,第三十七站,第三十八站……
我们继续走。
兰州,西安(第二次),成都(第二次)。林静说想再吃一次火锅,我们就又去了成都。还是那家店,还是鸳鸯锅。她吃了两片毛肚,说好吃。
“够了。”她说,“尝过味道就好。”
老板认出了我们。
“又来了?”
“嗯。”林静笑笑,“想念你家的味道。”
“那多吃点。”老板送了一盘红糖糍粑,“这个软,好消化。”
“谢谢。”
那天晚上,林静吐了。把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还有血。我给她擦嘴,漱口,她靠在卫生间墙上,很虚弱。
“老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
“不难看。”
“撒谎。”她笑了,眼泪掉下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我抱住她。
“不难看,永远不难看。”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很小声,像小猫一样。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
但有事。
我们都知道。
第四十站是重庆。
山城,楼梯很多。林静走不动,我们就坐缆车,坐轻轨。她在轻轨上看着窗外,说像过山车。
“刺激。”她说。
“嗯。”
“年轻时候应该来。”
“现在也不晚。”
她笑了。
我们在重庆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吃小面。我下楼去买,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打包回去,她已经睡着了。
我把面放在床头,等她醒来。
凌晨三点,她醒了。
“饿了。”
“有小面。”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
我热了面,她坐起来吃。吃得很慢,但吃完了半碗。
“好吃。”她说,“麻辣麻辣的,过瘾。”
“明天再买。”
“好。”
但她没等到明天。
凌晨五点,她开始剧烈咳嗽,咳出血块。很大,暗红色的。她喘不上气,我给她吸氧,但效果不大。
“医院……”她说。
我立刻打120。救护车十分钟后到,送到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直接送进了ICU。
我在ICU外等。
走廊很冷,椅子很硬。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很慢,又很快。医生出来过两次,一次说在抢救,一次说情况稳定了。
稳定了。
这三个字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上午十点,医生让我进去。林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她醒着,看到我,眨了眨眼。
我握住她的手。
“疼吗?”
她摇头。
“对不起。”我说,“还是把你送医院了。”
她笑了,很虚弱。
“不怪你。”
医生把我叫出去。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肺部感染严重,呼吸衰竭,还有内出血。我们正在尽力,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次。
“还能活多久?”我问。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如果继续治疗呢?”
“可以延长一些时间,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费用很高,ICU一天一万左右。”
一天一万。
我们的存款,够住四十二天。
但林静不会想住四十二天。
我回到病房。林静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
“医生怎么说?”
“说你得住院一段时间。”
“骗人。”她轻声说,“说实话。”
我沉默。
“老周,说实话。”
“医生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她点点头,很平静。
“那我们出院吧。”
“可是——”
“老周。”她看着我,“我们说好的。不在医院里。”
“但你现在——”
“我现在很好。”她说,“比躺在ICU里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了三十八年,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好。”
我去办出院手续。医生很生气,说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我签了字,自愿放弃治疗。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林静拔管子。她很配合,一声不吭。拔完管子,她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扶她下床,走出ICU。走廊里的病人家属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有敬佩。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真暖和。”林静说。
“嗯。”
“像重生一样。”
我们打车回酒店。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重庆的街道,重庆的楼,重庆的人。
“老周。”
“嗯?”
“我们不去下一个城市了。”
“好。”
“就在重庆待着,待到最后。”
“好。”
“我想看看重庆的夜景,听说很美。”
“好。”
回到酒店,她洗了个澡。我帮她吹头发,她的手很凉,但脸上有笑容。
“舒服。”她说。
“嗯。”
晚上,我们去了南山一棵树看夜景。出租车开到山顶,我们坐在观景台上。重庆的夜景真的很美,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空。
林静看得很认真。
“真美。”她说。
“嗯。”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辈子。”她转过头看我,“嫁给你,我很幸福。”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也是。”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夜景。灯光在她眼里闪烁,像星星。
“我困了。”
“那我们回去。”
“再坐一会儿。”
“好。”
我们又坐了半个小时。她睡着了,在我肩上。我轻轻抱起她,下山,打车回酒店。
那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很多。我们去了磁器口,逛了古镇。她买了一个糖人,是只兔子。
“我属兔。”她说。
“我知道。”
“给你。”她把糖人递给我。
“你吃。”
“我不吃,给你做纪念。”
我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拿着。
第三天,她又咳血了。但这次她不慌,我也不慌。我们就在酒店里待着,看电视,聊天。
“老周,我走后,你要好好吃饭。”
“嗯。”
“按时睡觉。”
“嗯。”
“别老是看书,对眼睛不好。”
“嗯。”
“找个老伴,我不介意。”
“……嗯。”
“要常去看明明。”
“嗯。”
“要替我走完五十个城市。”
“嗯。”
她笑了。
“你就会说嗯。”
“你说得对。”
她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老周,我累了。”
“睡吧。”
“嗯。”
她睡着了。这一睡,就没再醒来。
第四天早上,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脸上还有笑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轻轻抽出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
“老周,对不起,先走了。别难过,我很快乐。继续走,替我看看世界。我爱你。——林静”
我握着纸条,坐在床边,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哭,只是坐着。
然后我打电话,叫了殡仪馆的车。按照她的意愿,在重庆火化。火化前,我给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衣服,淡紫色的旗袍,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时买的。
“真好看。”我说。
她闭着眼睛,像在微笑。
火化后,我领到了骨灰盒。很小,很轻。我抱着骨灰盒,回到酒店。
那天晚上,我买了去武汉的火车票。
第四十一站,武汉。
我抱着骨灰盒,去了黄鹤楼。站在楼上,看着长江。
“林静,这是武汉。”我说。
风吹过,像她的回应。
第四十二站,郑州。
第四十三站,石家庄。
第四十四站,沈阳。
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抱着骨灰盒。每到一个城市,我就拍一张照片,洗出来,放在相册里。相册的扉页上写着:“和林静一起走过的路”。
第四十五站,哈尔滨。
冰城很冷,但我还是去了中央大街。买了马迭尔冰棍,咬了一口,很冰,很甜。
“林静,这是哈尔滨的冰棍。”我说。
第四十六站,长春。
第四十七站,大连。
在海边,我撒了一小把骨灰。海风吹过,骨灰飘向大海。
“林静,这是海。”我说。
第四十八站,青岛。
又看了一次海。这次撒了更多骨灰。
第四十九站,烟台。
还是海。我几乎把骨灰撒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点。
第五十站,威海。
最后一个城市。我站在海边,看着手里的骨灰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点。
“林静,第五十个城市了。”我说。
我打开盒子,把最后一点骨灰撒进海里。海风吹过,骨灰飘散,消失不见。
空盒子很轻。
我抱着空盒子,在海边坐了很久。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海,看着天,看着海鸥。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爸。”
“明明,我走完五十个城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呢?”
“撒在海里了。”
他又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海。夕阳西下,海面变成金色。
“林静,回家了。”我轻声说。
海风轻拂,像她的抚摸。
我站起来,抱着空盒子,往回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路还长,但我会走下去。
带着她的那一份。
回到家是一个星期后。
儿子来接我,看到我手里的骨灰盒,眼睛红了。
“爸。”
“嗯。”
他抱住我,哭了。我也哭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彼此面前哭。
回到家,家里很干净。儿子经常来打扫,他说妈妈喜欢干净。
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很年轻,笑得很甜。
“妈回家了。”儿子说。
“嗯。”
那天晚上,儿子留下来吃饭。我们做了三个菜,都是林静爱吃的。摆了三副碗筷,多出来的那一副放在空座位上。
“妈,吃饭了。”儿子说。
我们吃饭,聊天,像以前一样。只是少了她的声音。
吃完饭,儿子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着骨灰盒。
“老周。”
我好像听到她的声音。
转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照片里的她,微笑着看着我。
我笑了。
“我回来了。”我说。
第二天,儿子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行李箱里还有很多林静的衣服,我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
还有她的药,整整一箱。我拿到药店,问能不能回收。药师说不能,我只好带回家,暂时放着。
下午,我去学校找李老师。
李老师已经能走路了,但还有点跛。看到我,她很惊讶。
“周老师?你回来了?”
“嗯。”
“林老师呢?”
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怎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让大家担心。”
李老师擦擦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她寄给我的丝巾,还有信。”她把信递给我,“你看看。”
我打开信。是林静的字迹:
“李老师,见字如面。我和老周在旅游,很快乐。这条丝巾是在杭州买的,我觉得适合你。好好养病,等我回去看你。——林静”
信很短,但字迹工整。
“她总是这样。”李老师说,“什么都想着别人。”
“嗯。”
“你们去了多少地方?”
“五十个城市。”
“真好啊。”李老师看着窗外,“她这辈子,值了。”
“嗯。”
从学校出来,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韭菜的摊子,我停下来。
“老板,来一斤韭菜。”
“好嘞。”
我提着韭菜回家。和面,拌馅,包饺子。一个人包了三十个,下了二十个,够吃了。
吃饺子的时候,我对着空座位说:
“林静,吃饺子了,韭菜猪肉馅的。”
没有人回答。
但我好像看到她在笑。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下午看书,晚上看电视。儿子每周回来一次,我们一起吃饭,聊天。
三个月后,我去医院做体检。
退休人员年度体检,免费的。我去了,做了全套检查。一周后取结果。
取结果那天,我遇到了赵医生。他还记得我。
“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体检。”
“哦哦。”他犹豫了一下,“林老师她……”
“走了。”
“对不起。”
“没事。”我说,“她走得很平静。”
赵医生点点头。
“您体检结果怎么样?”
“还没取。”
“我帮您看看。”
他带我去取报告。一份一份看,血压,血糖,血脂,都正常。看到CT报告时,他愣了一下。
“您最近咳嗽吗?”
“没有。”
“胸痛吗?”
“没有。”
“那这个……”他把报告递给我。
报告上写着:“右下肺结节,大小约1.2×0.8cm,建议随访观察。”
结节。
我盯着那两个字。
“可能是良性的。”赵医生说,“但需要定期复查。您三个月后再来做个CT。”
“好。”
我拿着报告回家。路上经过药店,我进去买了瓶水。付钱时,店员问我:“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
“您脸色不太好。”
“可能累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CT报告。右下肺结节,和林静当初的位置一样。
这是报应吗?还是巧合?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梦见林静。她站在海边,对我笑。
“老周,别怕。”她说。
“我不怕。”我说。
“继续走。”她说。
“好。”
我醒了。天还没亮,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三个月后,我去复查。
结节没有变化,还是1.2×0.8cm。
“继续观察。”赵医生说。
“好。”
又过了三个月,又去复查。
结节缩小了,变成1.0×0.6cm。
“好事。”赵医生说,“可能是炎症,自己吸收了。”
“嗯。”
我拿着报告回家。路上,我去了旅行社。
“我想报个团。”我说。
“您想去哪?”
“新疆。”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
“好,我给您安排。”
下个月,我去了新疆。喀纳斯湖,天山,吐鲁番。我拍了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里都有空着的另一半——那是留给林静的位置。
回来后,我把照片洗出来,放进相册。相册已经有两本了,一本是和林静一起走的,一本是我自己走的。
儿子看到相册,说:“爸,你越来越像妈了。”
“像吗?”
“像。到处跑,拍照片。”
我笑了。
“这是遗传。”
又过了三个月,我去复查。
结节又缩小了,变成0.8×0.5cm。
“继续观察。”赵医生说,“如果明年这个时候还没变化,就可以不用管了。”
“好。”
明年。
我还有明年。
从医院出来,我去花店买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去了墓地。
林静的墓是衣冠冢,里面只有她的一件衣服。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我把花放在墓前。
“林静,我来看你了。”我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医生说我的结节缩小了。”我说,“可能死不了了。”
我笑了。
“你肯定在笑我,说我怕死。”
“其实我不怕死,但我现在想多活几年。替你多看看世界,多走几个城市。”
“你说好不好?”
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我在墓地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里,林静在微笑。
我也笑了。
“明天见。”我说。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路,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