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让管家开着迈巴赫去学校接儿子,结果儿子的同学抢先上了车。
她拉开后座车门,书包往旁边一扔,坐得很自然。
“去万达广场。”
陈姐坐在驾驶位,连头都没回。
“我们家公子还没上车,你快下去。”
车里安静了两秒。
女孩的手还搭在门边,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叫唐可,和我儿子顾屿同班,个子不高,头发总有一边翘着,校服拉链从来只拉到胸口。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盒没拆开的纸巾。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白衬衫。不是因为学校要求,是因为顾屿最近总说我接他时太随便。
“同学看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削苹果,削下来的皮一长条,落在桌边,没有断。
我问他:“看见什么?”
他把苹果递给我。
“看见你。”
所以我让陈姐开了那辆车。
我甚至提前半小时到了校门口,陈姐说车里有股皮革味,我让她把后排的香薰拿掉。车里只留了一把儿童折叠伞,伞柄上粘着顾屿小时候贴的恐龙贴纸。
唐可盯着陈姐的后脑勺。
“我就去一趟,顾屿肯定也去。他说过放学一起走。”
“他说过,不代表车里现在有他。”
“那我坐着等。”
“不行。”
唐可扭头看我。
她第一次注意到我。
“阿姨,你是司机的姐姐吗?”
陈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我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
唐可又问:“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唐可。”我开口。
她缩了缩脖子,倒没有下车。
“我就问问。”
“问完了吗?”
“没有。”
“那就先下去。”
她看着我,眼神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里面有一种很熟练的打量。像她已经知道,大人说“下去”的时候,真正想说的通常不是这个。
校门口有人往这边看。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别人看见我管不住一个孩子,怕别人看见这个家的规矩有缝,怕顾屿从人群里走出来时,先看见唐可坐在车里,再看见我。
陈姐终于回头。
“唐可,书包背好。”
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顾屿还没出来。”
“他出来了,自然会找你。”
女孩慢慢下车。她站在路边,把书包带子重新挂到肩上,忽然问我:“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句话太直,我一时没接住。
陈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把什么东西放在我面前,又收了回去。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坐?”
“因为车里有规矩。”
她点点头。
“规矩是不是只管没家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盒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擦了擦根本没有灰尘的仪表台。
顾屿从校门口出来时,先看见了唐可。
他跑过去,低声问了几句。唐可指着车,又指了指我。
顾屿朝我看过来。
没有上车。
陈姐发动了车,问:“回家吗?”
我说:“等一会儿。”
顾屿站在原地,校服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笔灰。他没有走近,也没有替我解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车里那把儿童折叠伞,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证人。
“一个家最难看的时候,不是没有规矩,是所有人都在拿规矩遮住不敢说的话。”
02
回去的路上,陈姐没有问我为什么让她停车。
她开车很稳,遇到路口会提前减速。她有个习惯,等红灯时总要摸一下方向盘下面的布套,像确认某个地方还在。
我问她:“你觉得我刚才说话重吗?”
“哪句?”
“让唐可下车。”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没有骂人。”
她说得很认真。
我偏过脸,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没染匀的白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让她上车?”
“车不是公交车。”
“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也知道什么车能坐,什么车不能坐。”
“她不知道。”
“她知道。”
我没再说话。
顾屿回家后把校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木架上。他每天都挂得很整齐,只有左边袖口总是往下坠。
我叫他吃饭。
“我不饿。”
“你在学校没吃?”
“吃了。”
“那你坐一会儿。”
“我去写作业。”
他走到楼梯口,我问:“唐可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想去万达广场?”
“她随口说的。”
“她经常这样随口说?”
顾屿停住。
“你不喜欢她,就别和她玩。”
“谁说我不喜欢她?”
“你今天没有替她说话。”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道做错的题。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告诉她,她不能随便上别人的车。”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我已经告诉了。”
“你是告诉她下车。”
我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桌面。
杯子里是陈姐刚泡好的茶,茶叶浮在水面上,挤成一小团。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
顾屿没回答。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忽然说:“你们大人是不是只有在丢脸的时候,才会想起孩子也在看?”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得像电视刚被关掉。
我看见他鞋尖沾着一点泥,想叫他换鞋,又没开口。
顾屿上楼了。
陈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她把梨放到桌上,挑了一块最大最白的,放进自己嘴里。
她平时不吃水果。
我看着她。
“你以前不吃梨。”
“今天想吃。”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唐可?”
她嚼得很慢。
“见过几次。”
“她家里什么情况?”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坐进我们家车里,问我是不是司机的姐姐。她知道顾屿跟我关系不好。”
“孩子嘴快。”
“她不是嘴快,她是在试我。”
陈姐把果核放在盘子边缘,果肉还粘着一点。
“你把别人想得太复杂了。”
“那你把我想得简单一点了吗?”
她抬眼。
这次没有躲。
“我只知道,顾屿今天站在校门口没上车,不是因为唐可。”
“那是因为什么?”
“你问他。”
“他不说。”
“那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不重,甚至平静。可我被它抵住了。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七年,换过窗帘,重新摆过餐桌,记得顾屿不吃葱,记得他换牙时不敢去学校,记得他睡觉一定要留一盏小灯。
可他有事不说,陈姐却说这是我的问题。
我站起来,把盘子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
顾屿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妈。”
我关了水。
他却没有继续。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了。”
“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发现他那双换季的鞋还没收进柜子。鞋头磨白了一点,我拿纸巾擦了两遍,越擦越明显。
“孩子不叫你,不一定是不认你,有时候只是他看见你太想被认出来。”
03
第二天,学校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话。
没有照片,没有指名道姓。
“现在接孩子都这么讲究了吗,车里没坐主人,别人就不能坐。”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没必要当众难堪她。”
“管家说话挺有意思,公子还没上车。”
“这家人规矩真多。”
我盯着那句“公子”,看了很久。
陈姐正在阳台收衣服。她把顾屿的校服晾在最外面,自己的旧针织衫压在里面。
我问她:“群里那件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谁发的?”
“我不看群。”
“你怎么知道?”
“顾屿说的。”
“他还和你说这个?”
“他什么都不和你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陈姐,你是不是太关心他了?”
“照顾孩子,不就是关心?”
“你是管家。”
“我知道。”
“你的工作是照顾生活,不是替他处理同学关系。”
她手里的衣架轻轻碰到栏杆。
“那你处理了吗?”
“我在处理。”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让学校删掉那段话。”
“删了就没有了吗?”
“至少别人不会继续说。”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身看我。
“别人说什么,你都要管?”
“我不想让顾屿被议论。”
“你是不想让自己被议论。”
我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她把衣架收进篮子里,篮子底下压着一只旧铁盒。盒盖掉了漆,露出几朵小花。
我以前没见过。
她看见我的视线,立刻把铁盒拿走。
“里面是针线。”
“我没问。”
“那就别看。”
她抱着衣物下楼。
下午放学,我没有让陈姐开车,自己去了学校。
顾屿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
“车呢?”
“没开。”
“那陈姐呢?”
“她在家。”
唐可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她看见我,往顾屿身后挪了一步。
我说:“昨天的事,对不起。”
她没抬头。
“你没错。”
“我说话重了。”
“没关系。”
“你为什么要上车?”
“我以为顾屿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说去万达广场?”
“我想买本书。”
“什么书?”
她抿了抿嘴:“不是书。”
顾屿立刻说:“唐可。”
“你别管。”
“她在问你。”
“那我回答她。”
唐可把练习册抱紧了。
“我妈妈说,今天不来接我。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听见顾屿家车的声音,就想跟他一起走。”
她说得很快,像背过。
我问:“你妈妈为什么不来?”
她摇头。
顾屿拉了她一下。
“别说了。”
“我没说什么。”
“你已经说了。”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我看见唐可的练习册边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回家以后不要给妈妈添麻烦。
字写得歪歪扭扭,擦过好几次。
我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顾屿走在我旁边。他平时走路很快,今天刻意放慢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带她回家?”
“我没说不让。”
“陈姐说了。”
“她有她的规矩。”
“那是你的规矩。”
“顾屿。”
“你不喜欢别人觉得我们家奇怪。”
“什么叫奇怪?”
“车里不能坐同学,陈姐说话像审人,你每次接我都要换衣服。”
我停下来。
他也停下。
“我换衣服,是因为你说同学会看见。”
“我没说让你装。”
“我没有装。”
“你一直在装。”
他低下头,鞋尖踢开一片干掉的叶子。
“你怕别人知道你不是我亲妈。”
街边有个老人把塑料袋里的葱一根根捋直,动作很慢。我们站在旁边,谁也没有催谁。
我说:“是你爸爸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明明知道。”
我等他继续。
他没有继续。
晚上我进陈姐房间找备用钥匙,桌面上放着那只旧铁盒。盖子没有扣紧,里面露出一张折叠的纸。
我本来不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予安,别让她一个人坐在车里。”
字很旧,墨水已经浅了。
我还没看清落款,陈姐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盆刚换过水的绿萝。
“谁让你进来的?”
“我找钥匙。”
“钥匙在门口。”
“我没看到。”
“现在看到了。”
她把铁盒拿过去,压在衣柜最里面。
我问:“予安是谁?”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顾屿的小名。”
“谁写的?”
“以前的人。”
“以前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陈姐,你到底是谁?”
她把绿萝放到窗台上,拿抹布擦了擦花盆边的水。
“我是做事的人。”
“你以为自己在守住体面,其实体面一直在替别人关门,也替你关住了回家的路。”
04
那天晚上,顾屿没有回房间睡。
他把被子抱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从楼上下来时,他正把一只橘子剥得乱七八糟。橘皮断成了好多截,果肉上还粘着白色筋络。
“你不睡觉?”
“等你。”
“等我做什么?”
“问你。”
我站在沙发边。
他把橘子递给我一瓣。
“唐可妈妈今天没回家。”
“你怎么知道?”
“她在楼道里等了很久。”
“你去她家了?”
“没有。她住我们楼下那栋,门锁坏了,进不去。”
我看着那瓣橘子,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她不让。”
“她说什么?”
“她说只要等到妈妈就好。”
“你信?”
“不信。”
“那你还让她等?”
“我去找陈姐了。”
我抬头。
顾屿把手里的橘子放到茶几上。
“我让她来接唐可。”
“什么时候?”
“昨天。”
“所以昨天她不是自己上车的。”
“是我让她坐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因为你会说不行。”
“我不会。”
“你会。”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知道答案。
“你会先问她家里为什么没人,再问她妈妈是不是故意不管她,再说这不是我们该负责的事。你最后会让陈姐把她送回去。”
我张了张嘴。
没有反驳。
顾屿低下头,开始抠橘子瓣上的白筋。
“她妈妈不是故意不管她。她只是有时候回不来。”
“为什么?”
“她在别的地方照顾人。”
“什么人?”
“不知道。”
“那她可以去亲戚家。”
“她没有亲戚。”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像小了很多。还是那个会在半夜喊渴、会把袜子穿反的孩子。
我问:“陈姐知道吗?”
“知道。”
“你们两个一起瞒着我?”
“不是瞒。”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说家里要像个家。”
我没听懂。
“这和唐可有什么关系?”
“她来这里以后,就不用一个人等。”
“这里不是她家。”
“那我呢?”
他忽然抬起头。
“这里是我家吗?”
这句话没有声响,却把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手指碰到果皮,沾了一点酸味。
“当然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让同学进来?”
“不是不能。”
“那为什么陈姐要说那句话?”
“她是在保护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我没回答。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轻。
顾屿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走过去开门,看见唐可站在门外。她没有背书包,只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陈姐从厨房出来,脸色变了。
“谁让你来的?”
唐可抬头看她。
“我妈妈让我来找你。”
陈姐站在原地。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她还说什么?”
“她说,找那个会把毛衣袖口缝得很平的人。”
陈姐的手慢慢垂下去。
唐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卷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坐在院子里。女人的脸被岁月磨得模糊,可她手腕上的小红绳还在。
那根红绳,我见过。
陈姐一直戴着。
我伸手去拿,陈姐却先一步接过去。
唐可说:“我妈妈说,这是她外婆。”
陈姐没有说话。
顾屿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问陈姐:“你认识她妈妈?”
她把照片压在掌心,指甲陷进纸边。
“认识。”
“她是谁?”
“唐可的妈妈。”
“你为什么认识她?”
“她小时候在我身边长大。”
“你是她什么人?”
陈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冷静。她像突然忘了自己站在哪里,忘了该用什么称呼面对我。
“她是我女儿。”
屋里没有人动。
我看着她。
“那你是谁?”
她把照片放回唐可手里。
“我是你的母亲。”
顾屿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问:“你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陈姐低头整理自己袖口。
那是她每次说不出话时会做的动作。
“你爸爸说,我不配留下。”
“所以你就走了?”
“我走的时候,你睡着了。”
“后来呢?”
“后来想回来,没脸。”
唐可小声说:“外婆不是不要你。”
我看向她。
她咬住嘴唇,像觉得自己说错了。
陈姐却把她拉到身边,手掌压在她肩膀上。
“你先进去。”
“我不。”
“听话。”
“你不是也不要妈妈吗?”
陈姐的手停住。
我忽然走过去,把门彻底打开。
“都进来。”
陈姐看着我。
“顾岚。”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小姐,不是夫人,也不是小妍。
我往旁边让开。
“进来再说。楼道里冷。”
她没有动。
我又说:“唐可没有地方去。”
陈姐低声道:“她有妈妈。”
“她妈妈没回来。”
“她会回来的。”
“那就等她回来。”
我看着她怀里的那张照片。
“等到她回来之前,先坐下。”
顾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地上的橘子捡起来,放到垃圾桶旁边。
他走到门口,接过唐可的书包。
“进来吧。”
唐可看了陈姐一眼,又看我。
她问:“我可以坐后排吗?”
我说:“可以。”
她又问:“明天还能去学校吗?”
“当然。”
“那车里还要讲规矩吗?”
我停了一下。
“明天让陈姐坐后面。”
陈姐抬头。
“我开车。”
“那就让她坐副驾驶。”
唐可抿着嘴笑了一下。
顾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包,嘴角也动了一下。
我转身去厨房,把那壶已经凉掉的茶倒进水池,重新烧了一壶水。
“我一直怕你们看见我没有母亲,后来才发现,你们早就看见了,只是等我承认。”
05
陈姐没有再住在佣人房。
她把那只旧铁盒搬到了客厅柜子里,铁盒旁边放着顾屿小时候的积木,还有我小学时留下的一枚发卡。
发卡已经生锈,边上的塑料花掉了一片。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陈姐说:“你小时候非要戴,睡觉也不肯摘。”
“我不记得。”
“你记性不好。”
“你以前给我梳头吗?”
“嗯。”
“那你为什么走?”
她正在叠毛巾,听见这句,叠到一半停下来。
“你爸爸不让我见你。”
“你就听了?”
“那时候我没有地方去。”
她说完又低头把毛巾边角对齐。
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后来不回来。话到嘴边,变成了:“顾屿的蓝色外套是不是该洗了?”
她说:“已经洗了。”
“你放哪儿了?”
“门口第二个柜子。”
我们都没有再说。
日子先从一些小事里重新长出来。
唐可放学后常常来家里等妈妈。她不再直接拉开后座车门,会先站在车外问:“我可以上去吗?”
陈姐每次都说:“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公子。”
顾屿在旁边说:“你烦不烦。”
唐可说:“这是规矩。”
他们两个说这话时,都笑。
我还是会提醒他们写作业,提醒顾屿不要把橘子皮塞进沙发缝,提醒唐可喝完水要把杯子放回原处。
唐可有一次把我新买的抱枕弄脏了,抱着抱枕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我弄脏了。”
“拿来洗。”
“你不骂我?”
“骂了它也不会干净。”
她把抱枕递给我,小声说:“我妈妈以前也这么说。”
我把抱枕放进盆里,倒了些洗涤液。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这周。”
“她经常说这周吗?”
“以前经常。”
她把手指伸进盆里,拨了拨水面上的泡沫。
“外婆说,她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回来以后要说什么。”
这话像是她妈妈说的,又像是陈姐说的。
我没有接。
顾屿从客厅喊我:“妈,陈姐说晚饭吃面。”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唐可看了我一眼。
“他叫你妈。”
“嗯。”
“你高兴吗?”
我把抱枕翻了个面。
“你洗泡沫的时候,别碰眼睛。”
“你没回答。”
“你也没问得像个大人。”
她撇撇嘴。
“那你高兴吗?”
我把水拧掉,抱枕湿沉沉地垂下来。
“高兴。”
她笑了一下。
晚上吃面,陈姐把我碗里的葱挑出来,又把顾屿碗里的葱留着。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吃葱了?”
“他什么时候不吃?”
“他小时候不吃。”
“小时候是小时候。”
顾屿抬头看她。
“你记得?”
陈姐没回答,只把一碟醋推到他面前。
他吃了一口面,忽然问:“你早就知道她是我外婆,对不对?”
我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
他从桌边抽出一张纸,纸上是医院? no medical prohibited. Instead old school registration? He pulls "户口本" money no, okay but perhaps legal. Better old photo. He shows a folded note.
“陈姐的房间里有你的照片。”
我看向母亲。
她低头吃面,像没听见。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
“你听她的?”
“她说你还没准备好。”
“那你现在觉得我准备好了?”
“你今天让唐可进门了。”
我把筷子放下。
“就因为这个?”
顾屿摇头。
“不是。因为她说,妈妈小时候会在我睡着以后坐在床边。她也这么做。”
陈姐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轻声说:“我只是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你每次都坐很久。”
顾屿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陈姐。
她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身子往前缩了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每天晚上坐在他床边。”
“你不知道,我也可以做。”
“你是我母亲。”
“我知道。”
“那你回来以后为什么不认我?”
陈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她慢慢嚼完,才说:“你叫我陈姐的时候,比叫我妈好听。”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还挑。”
“人老了,能挑的东西不多。”
门外传来钥匙响。
唐可的妈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瘦,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她先看见陈姐,再看见我,最后看见坐在桌边的两个孩子。
“妈。”
陈姐没有起身。
“回来了。”
“嗯。”
“吃面吗?”
女人点头,又摇头。
她看向我。
“对不起。”
我说:“先坐。”
“我不是故意把可可送来。”
“我知道。”
“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
陈姐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着说,站着说话像来道歉。”
女人坐下,手一直按着布包的边缘。
她说,她原本想等自己安顿好再把唐可接走。她怕女儿看见她狼狈,怕母亲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怕我知道她曾经和母亲联系,却没有来找我。
我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
有些人绕远路,不是为了逃开,是觉得直走会撞上别人。
顾屿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起身去拿碗。
我说:“放着,我来。”
他说:“我会洗。”
陈姐立刻说:“别让他洗,洗洁布用错了。”
顾屿回头:“我知道。”
他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和母亲坐在桌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梳子,木头的,齿缺了一根。
“你的。”
我接过来。
“你还留着。”
“你小时候总说,头发梳顺了,人才像个好孩子。”
“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
她把手伸过来,动作停在半空。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头发?”
我没有回答。
她的手慢慢收回去。
我把头发往肩后一拨。
“看吧。”
她笑了一下。
顾屿在厨房里忽然喊:“妈,水太热了。”
我起身过去。
“别烫着。”
他把手伸到水流下,皱着眉。
“我没事。”
“没事也别逞强。”
我站在他旁边,把水温调低。
身后,陈姐拿着那把旧梳子,轻轻梳了一下唐可的头发。
唐可没有躲。
“真正把我留在这个家里的,不是那辆车,是你们每个人都给我留了一把不用解释的椅子。”
06
唐可的妈妈没有马上把她接走。
她还是常常晚一点回来,常常站在门口先整理头发,再按门铃。陈姐有时会说她:“进自己家还装什么客人。”
她就笑,说:“习惯了。”
顾屿和唐可的关系也没变得特别好。
他们还是会因为一支自动铅笔吵架,会互相揭短,会在吃面时把不喜欢的菜夹到对方碗里。唐可有一次把顾屿的作业本藏进柜子,顾屿气得不理她,晚上却又把自己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我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孩子的事,问多了就不像孩子了。
陈姐仍然叫我顾岚。
只有在家里人多的时候,她偶尔会叫一声小妍。叫完以后便低头盛汤,假装只是顺口。
我也没有逼她改口。
有些称呼,隔了二十多年,重新捡起来会硌手。
周末,我把那辆车送去做清洁。
车里那把儿童折叠伞已经旧了,伞柄上的恐龙贴纸掉了一半。顾屿说扔了吧,我没扔,拿回家放在门边。
唐可进来时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顾屿小时候的。”
“他小时候也坐这个车?”
“坐过。”
“你那时候也接他吗?”
“接。”
“你那时候穿什么?”
“随便穿。”
她认真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现在总换衣服?”
顾屿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说:“因为有人说我。”
“谁?”
“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顾屿把抱枕扔过来,没砸中我,落在沙发扶手上。
陈姐在厨房喊:“别闹,杯子要倒了。”
我过去扶正杯子。
她正在切葱,刀下得很慢,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
“你以前切得很齐。”
“老了。”
“你不老。”
“你开始说好听话了。”
“我只是说事实。”
她把葱放进小碟里,忽然问:“你还恨我吗?”
我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掉案板上的水。
“你希望我恨吗?”
“恨比较容易。”
“我现在没空。”
“忙什么?”
“顾屿的校服,唐可的作业,你的药……你不能写药,改。她的茶,还有阳台那盆快死的绿萝。”
“绿萝死不了。”
“它叶子都黄了。”
“浇多了。”
“你以前不是说植物喜欢水吗?”
“我以前还说你头发梳顺了才像好孩子。”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把抹布拧干,挂到水池边。
晚上九点多,顾屿在房间写作业,唐可趴在茶几上画画。她画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坐着四个人,驾驶位上的人没有画脸。
我问:“这个是谁?”
“陈姐。”
“为什么没画脸?”
“她开车时不回头。”
“那我呢?”
“你在副驾驶。”
“我也没脸。”
“你在看窗外。”
我低头看那幅画。
画纸上,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短外套,手里拎着布包。
“这是你妈妈?”
“嗯。”
“她为什么不在车里?”
唐可想了想。
“她要是进来了,车里就挤了。”
我没说话。
她拿起彩笔,又在车门旁边画了一把伞。
“这是顾屿小时候的。”
“你记得?”
“我见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坐车的时候。”
我回头看陈姐。
她正蹲在门口整理鞋柜,把每双鞋的鞋尖朝外。那双旧布鞋被她藏在最里面,鞋带松着,她没有系。
我走过去,把鞋带替她系好。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自己来。”
“你系得不好。”
“我一直这样系。”
“现在改。”
她没有争。
过了一会儿,顾屿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学校下周有亲子活动。”
“嗯。”
“你和外婆都去吗?”
陈姐立刻说:“我不去。”
顾屿看她。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老师。”
“我认识。”
“你认识有什么用。”
“你坐我旁边就行。”
陈姐抿着嘴,没有答应。
我说:“一起去。”
她看向我。
“你不怕别人问?”
“问什么?”
“问我是谁。”
“你可以自己说。”
“我说不清。”
“那我替你说。”
她没再拒绝。
唐可举起画纸。
“我也要去。”
顾屿说:“你不是我们班的。”
“我可以在门口等。”
“你很烦。”
“你刚才还给我橘子。”
“橘子和亲子活动没有关系。”
他们又吵起来。
我去厨房把水壶关掉。水刚烧开,壶嘴冒出一小团白气,很快散了。
第二天早上,陈姐站在门口给顾屿整理衣领。她的动作有些生疏,顾屿却没躲。
她又替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
“这样好看。”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说过很多话。”
“那你现在说新的。”
陈姐看着他,想了想。
“放学别跑。”
顾屿点头。
我拿起门边那把旧伞。
“今天谁坐副驾驶?”
唐可立刻举手。
顾屿说:“昨天你坐过了。”
“规矩呢?”
陈姐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今天没规矩。”
他们一起往外走。
我落在后面,关门时看见鞋柜上那双旧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却没有再松开。
楼下,唐可已经拉开车门,回头问我:“阿姨,我可以先进去吗?”
我说:“先问问车里有没有公子。”
顾屿在后面说:“你再说我就不上车了。”
我笑着把伞塞进他手里。
他接住,伞柄上的恐龙贴纸晃了一下。
车门一扇一扇关上。
陈姐坐在驾驶位,照旧没有回头,只抬手把后视镜往上拨了拨。镜子里,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坐得特别端正。
那天车里没有人提起规矩,顾屿把伞递给我,说外面好像要晒了。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