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五年攒下来的电费单和那辆旧油车的加油票全摊在餐桌上。
我儿子扒着桌沿看了一眼，说爸爸你的车是不是不用吃饭。
我没接话，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了两遍。
数字没变。
买电车之前，我开着一辆二手日系轿车，油耗不算离谱，百公里七个多。
2019年冬天，我媳妇刚怀上，家里每一笔钱都得掰着花。
那辆油车每个月加两次油，一次四百出头，碰上油价跳涨，加满一箱要五百。
我记得有回在加油站，油枪咔嗒跳表，我攥着手机壳，指甲盖在背面划了好几道。
那会儿我媳妇她哥也开油车。
一辆国产SUV，块头大，油耗十二个往上。
他一个月到手六千四，光油钱就干掉一千二。
有天他来家里吃饭，看见我手机屏幕上划拉电动车广告。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是不是脑子发热，那玩意儿跑不了长途。
我没接话。
因为当时我确实也怕。
我怕半路趴窝，怕电池用几年就完蛋，怕卖不掉。
这些怕，五年后回头再看，大多没发生。
但当时它们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犹豫了小半年。
小区没固定车位，装充电桩得跟物业磨。
我去物业跑了六趟，最后那位主管松口，让我写了一份承诺书。
车位后面的墙上，花四千五装了个电表加充电枪。
我当时拍着方向盘说，这钱得省回来。
买车落地十五万二。
同品牌同配置的油车，我算过，落地十四万三。
我多掏了九千。
但是油车要交购置税，我那电车免了。
很多人只盯着这九千块的差价，觉得电车贵。
他们没往下算。
我这五年一共跑了九万三千公里。
家里充电桩走的是峰谷电价，夜里三毛一。
百公里电耗十四度上下，冬天开暖风会跳到十六七。
粗算一下，九万三千公里耗电一万三千度出头。
按三毛一算，电费四千一百块。
加上偶尔在外头快充，五年加起来不到六千。
我拿这个数去对旧油车的油费。
那辆日系车七个多油，油价这五年平均七块六。
每百公里油钱五十七块。
九万三千公里，油费五万三。
就这一项，电车少花了四万七。
我媳妇她哥的SUV更狠。
他五年跑了七万公里，油耗十二个，油价按七块六。
七万公里油费六万四。
他每次去加油站，加一次就是五百多。
有一天他发了个加油小票的照片给我。
我放大看，加满一箱油，四百九十八。
他发语音说，这破车我开不起了。
我没回他。
因为那时候我心里也在盘算这笔账。
保养这一块，我以前开油车，五千公里一保。
小保养换机油机滤，一次五百二。
大保养换火花塞、刹车油、变速箱油，一次一千八到两千五。
九万三千公里，小保养十五次，七千八。
大保养两次，四千三。
加起来一万二。
这还只是规规矩矩在4S店做，没算那些清洗项目。
我那台电车，五年里就换了一次减速器油，花了三百六。
空调滤芯我自己网购，三十块钱一个，一年一换。
五年保养总花销，五百出头。
我媳妇她哥那辆SUV，保养比我旧车还贵。
他七万公里，小保养单次七百多，大保养三千往上。
我估计他五年保养没少花一万五。
保险这一块，电车头一年确实贵。
我那车第一年保险六千二。
同价位油车第一年四千八。
但是第二年就降下来了。
现在第五年，我电车保险三千一。
油车如果还在开，估计也就两千八。
五年保险电车比油车多花三千左右。
这个差距，跟油费比起来，小得可以忽略。
残值，我必须认。
我那电车今年问过二手平台，报价三万八。
同款油车，五年车龄，大概能卖五万五。
电车少卖一万七。
很多人就死磕这一万七。
说你看，电车卖的时候亏死。
可是他们忘了，油车五年里多烧了四万七的油。
多做了小一万的保养。
多交了九千块的购置税。
把这些加起来，天平往哪边斜，连我儿子都看得明白。
我儿子不会算账，但他知道每次开电车出去，车里不臭。
以前那辆油车，夏天暴晒之后，一拉车门，一股汽油混着机油的味道冲鼻子。
现在这电车，晒一天，坐进去就一股塑料件的热乎味。
我有时候停在地下车库，拔充电枪，能听见电流断开的那声轻响。
然后我绕到车头，低头闻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种安静，我形容不出来。
说环保，有人爱抬杠，说电不也是烧煤来的。
我知道。
我们省那几座火电厂还在冒烟。
但是我跟供电局的朋友聊过，他说这五年，电网里的绿电比例从三成涨到了五成。
我夜里充电，充进去的电，有相当一部分是西北的风和中午的太阳。
我改变不了所有煤，但我少排了尾气。
我那辆油车用了九年多，排了多少二氧化碳，我没算过。
现在我这电车跑了九万三，尾气管在哪，我都没见过。
我儿子有天问我，爸爸你车怎么没有烟囱。
我说它不用排气。
他哦了一声，说那空气是不是会干净一点。
我点点头，说对，会干净一点点。
就一点点。
我媳妇她哥最近动了换车的念头。
他来我家，看见我充电桩上的电费账单。
我把五年的总账写在一张A4纸上，递给他。
他拿过去看，右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就在手里转。
我把那张纸拿回来，添了一行字。
我写，你要是换同尺寸的油车，五年至少多花六万。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
那根烟在窗台上磕了两下。
他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他转过来问我，那破电池以后报废了，污染是不是比油车还重。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说真的，我看过几篇讲电池回收的文章，有的说能回收锂钴镍，有的说黑作坊乱拆会污染地下水。
但我没亲眼见过拆解厂。
我也不知道我车里这块电池，八年后会流到哪个角落。
我要是拍着胸脯说绝对环保，那是骗人。
我只能跟他说，现在开这五年，我少排了尾气，少花了几万块。
至于电池最后怎么处理，那是整个产业链要补的窟窿。
他听我这么说，没再问。
那根烟最后没点，他塞回烟盒里。
走了。
我后来有次去外面快充站充电。
隔壁一辆网约车，师傅蹲在车头前吃盒饭。
他抬头问我，你这车几年了。
我说五年。
他指了指自己那辆，说我也快五年了，跑了二十三万公里，电池才掉了不到百分之五。
我看着他盒饭里的鸡腿，突然想，我对这车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但电池这东西，我不敢跟人打包票。
我只能看自己的仪表盘。
数字显示，五年九万三，续航从新车的四百六十，掉到现在的四百二。
这个衰减，我能接受。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进车位。
充电枪插上去，咔嗒一声。
枪线在手里微微发温。
我站了一会儿。
车头那盏充电指示灯，绿色的，一明一灭。
我儿子从单元门里探出脑袋喊我，爸爸你还不进来。
我应了一声，把充电枪又按了按。
这时候我脑子里还是那个问题。
电池退役之后，到底会变成一堆废料，还是会重新变成电池。
我到现在也没想透。
但我知道，这五年省下来的钱，是实实在在的。
五年的电费单和旧加油票还在餐桌上。
我媳妇刚才收拾桌子，问我还留不留。
我说再放一会儿。
后来我把那些单子卷起来，塞进充电桩旁边一个装杂物的旧奶粉罐里。
罐子满了。
充电枪还插着。
我站在车旁边，听见车里电池管理系统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不知道八年后，这个声音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