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车司机坦言这辆车是借来的,我默默答应不问车况,次日他却带车主来小区取车,可修理工慌张道:那人专门套牌卖车,你不知道?

01

我把车停在望江小区门口的时候,车里的男人突然说:“这辆车不是我的,是借来的。你要是介意,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我看着前面那块掉了漆的车标,没说话。

后座放着两只保温桶,一袋洗干净的床单,还有婆婆托我带回去的半盆腌萝卜。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像有人在里面坐过很久,又没把窗户关严。

“不是租的吗?”我问。

“租车行临时没车,朋友借我的。”他握着方向盘,指甲缝里有黑灰,“我给你送到地方,车况什么的你别问,省得麻烦。”

我本来想问,既然是借来的,为什么车门内侧的贴纸被撕了一半,为什么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儿童鞋,为什么他开车时一直不看我。

我没问。

今天是婆婆搬到我们小区来的日子。不是搬来和我们住,她那套旧房子要重新收拾,先在我们家住一阵。丈夫周启明出差,电话里说:“你看着安排就行,妈不挑。”

我最怕这句话。

不挑的人,往往什么都记得。哪张床给她睡,杯子是谁用过,拖鞋摆在哪边,卫生间里的毛巾有没有晒干。

司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师傅。他把车往旁边挪了挪,问我:“这小区几栋?”

“六栋。”

“六栋从哪边进?”

“你跟着前面的蓝色电动车。”

蓝色电动车上坐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孩,雨衣背后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小区门口的保安正在剥茶叶蛋,剥得很慢,蛋壳一片一片掉在掌心。

我忽然想起来,厨房的水龙头还没擦。

“赵师傅,车里这个味道,是不是……”

“烟味,昨天有人抽了一根。”他说,“你别担心,等会儿散散就好。”

我没担心烟味。

我只是希望今天看起来像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事,而不是丈夫把母亲往我这里一放,自己去忙别的。

车停到楼下,婆婆从旁边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葱。她先看车,再看我。

“你们换车了?”

“借的。”我说。

赵师傅站在车门边,笑了一下:“临时用用。”

婆婆伸手摸了摸车门,手指上沾了灰。她把葱往上提了提。

“能坐就行,别让人家等。”

“知道。”

她没问司机是谁,也没问车从哪儿借的。她只是把那袋葱放进保温桶旁边,葱叶露出来,压住了床单的一角。

上楼时,电梯里有一股烤红薯味。八楼停了一次,一个年轻人抱着一盆仙人掌进来,又在七楼下去了。

婆婆看着我手里的钥匙,说:“启明说你最近挺忙。”

“还行。”

“那就别忙活我。我睡沙发也一样。”

“家里有床。”

“床单换了吗?”

“换了。”

“枕头呢?”

“也换了。”

她点点头,像是放心,又像是不信。

我把门打开,茶几上那只缺口的白瓷杯还没收起来。婆婆看到了,没说什么,先换鞋。她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鞋跟磨得有点斜。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钥匙。

赵师傅在楼下喊:“姐,保温桶别落车上。”

我下去拿,路过车头时,发现车牌右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没什么特别的。

我记住它,只是因为当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租车司机坦言这辆车是借来的,我默默答应不问车况,次日他却带车主来小区取车,可修理工慌张道:那人专门套牌卖车,你不知道?-有驾

02

婆婆住进来第三天,周启明还是没回来。

他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声音里总有键盘声。

“妈睡了吗?”

“刚睡。”

“她有没有不习惯?”

“没有。”

“你别太累,家里的事让她自己来就行。”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双没摆正的拖鞋。

“她刚来,什么都不熟。”

“那你别惯着她。”

他说完又问:“明天早上你是不是还要送她去取东西?”

“嗯。”

“找赵师傅吧,他熟路。”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辆车还借得到?”

“应该行。你问问。”

我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我给赵师傅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车还在。姐,你别问车子的事,能开就开。”

“你昨天说,车是朋友的。”

“是朋友的。”

“哪位朋友?”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要是不放心,就别用了。”

他说得很平,我却听出了退路。好像我一旦说不用,他就能立刻挂掉电话,什么也不用解释。

我说:“今天还用。”

“行,九点到。”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去厨房看粥。锅盖边上溢出一小圈白沫,婆婆站在门外问:“要不要放点盐?”

“不用,我等会儿尝。”

“粥不放盐没味道。”

“她最近不是喜欢清淡吗?”

“谁跟你说的?”

“启明。”

婆婆低头看拖鞋:“他知道什么。”

她说完就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的声音。厨房窗台上有一只塑料夹子,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我不知道是谁放的。冰箱顶上的磁贴掉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块发黄的胶印。

我搅了两下粥,没再说话。

赵师傅九点零七分到楼下。他没有下车,只按了两下喇叭。婆婆背着一个旧布包,我拎着两件外套下去。

刚走到车旁,另一边楼道里出来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没怎么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看见那辆车,脚步停了一下。

“赵师傅呢?”他问。

“他在车里。”

男人走到车前,弯腰看了看车牌,又绕到侧面摸了一下门把手。

“这车今天得开走。”

我以为他是赵师傅的朋友。

“我们就用半天。”我说。

“不是半天的事。”他抬头看我,“车要送去修理厂。”

赵师傅从驾驶位下来,脸色有点僵。

“老冯,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冯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铜勺,碰在一起叮叮响。

婆婆轻轻扯了下我的袖口。

“那我们换一辆。”

“没有。”赵师傅说。

老冯看向我:“车不是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说过,是借来的。”

老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说什么你都信?”

这句话落在地上,没声音,却让我站得不太舒服。

赵师傅接过钥匙:“车我给你开过去。”

“你别开。”老冯说,“你把车放这儿,我自己叫人来。”

“你不是说要去修理厂吗?”

“修理厂有人等。”

我看见老冯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裂开的皮,像是被纸箱边缘划过。他把手缩回袖口里。

婆婆说:“我们今天不取东西了,回家吧。”

她不是在替赵师傅解围,也不是替我。她只是忽然不想站在这里。

上楼后,她把旧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记菜谱的本子,封面沾了面粉,边角卷着。

“中午吃什么?”她问。

“你不是要去取东西吗?”

“不去了。”

“车怎么办?”

“车又不是我们的。”

我抬头看她。

她翻着本子,翻到一页蒜薹炒肉,又合上。

“别人的东西,少问两句。”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换一辆?”

“总不能站着看。”

她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件,又停下来摸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小雨。她皱着眉把屏幕按灭。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昨天还在想,至少这辆车能让婆婆觉得我们把事情办得妥当。今天车主站在楼下,我连车是谁的都说不清。

婆婆从阳台探出头:“窗帘要不要洗?”

“现在?”

“我随口问。”

“那就不洗。”

“哦。”

她把衣服继续往下收。

03

那天午饭是面条。

婆婆把面煮得太软,我还是吃了一大碗。她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两根青菜。我不爱吃煮得发黄的青菜,没说,夹起来放在面汤边上。

周启明中午发来一句话:“赵师傅那边你别管了,等我回去处理。”

我回:“你知道车是谁的吗?”

他没有马上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给一盆绿植浇水。那盆绿植不是我的,婆婆说是邻居送的,名字我没记住。水浇多了,从盆底流到托盘里。我拿抹布擦,擦完又觉得没擦干净,再擦了一遍。

手机响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周启明说。

“车主来小区了。”

“老冯?”

“你认识?”

“以前见过。”

“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做事的人。”

“做什么事?”

“你别一口气问这么多。”

我把抹布搭在晾衣架上。上面有一只袜子滑下来,落在地上。

“是你让我找赵师傅的。”

“我以为他开自己的车。”

“他明明说是借来的。”

“那你就别用了。”

“他带车主来我们小区取车。”

电话那边有人叫他,他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回来时声音更低。

“我这边有事,晚上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妈在家。”

“她不是挺能照顾自己的吗?”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也觉得不合适,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先把电话挂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她削得很厚,苹果皮连成一长条,落进垃圾桶时断了。她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演一场婚礼,主持人说话很快,听不清内容。

“启明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

“他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工作情况。”

“他工作一直这样。”

她把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太酸,还是继续吃。

“你不用替他说话。”她说。

“我没替。”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那就是我看错了。”

她低头又拿了一个苹果。

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一次,周启明半夜回来,问我有没有给他留饭。我说厨房有,他站在门口没动,问了一句:“妈吃过了吗?”那一刻我很想说,你先问我不行吗。后来我把饭热了两份,一份给他,一份自己吃,锅里的米饭粘在锅底,铲了半天。

这种事现在想起来也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的事最多,堆起来就让人不想弯腰。

下午赵师傅给我打电话。

“姐,那个老冯没为难你吧?”

“他为什么要为难我?”

“没什么,我就问问。”

“车到底是谁的?”

“我跟你说过,借的。”

“借车要把车主带到别人家楼下吗?”

“不是你家,是小区。再说了,他自己找来的。”

“他为什么找来?”

“车要修。”

“哪里坏了?”

赵师傅在那边吸了口气。

“姐,你别问了。”

“我已经问了。”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那你别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晚上还用车吗?”

“不了。”

“那行。”

“赵师傅。”

“嗯?”

“你叫赵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赵立。”

“哦。”

他也没挂,我也没挂。电话里传来一声喇叭,接着是一个小孩喊妈妈。过了半分钟,他说:“姐,饭别做太多。”

我说:“我家有几个人吃饭,自己知道。”

“我不是……”

我先挂了。

婆婆在厨房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条。”

“中午才吃过。”

“那就炒饭。”

“家里没火腿。”

“鸡蛋也行。”

“鸡蛋昨天用了。”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颗包菜,一盒豆腐,还有三根小葱。小葱的根上带着泥,泥沾在冰箱隔层上。

“吃包菜。”

“你不是不爱吃?”

“今天想吃。”

其实我没想吃。只是忽然不想再让她问了。

04

周启明第四天晚上回来,带了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两双拖鞋,一双给他母亲,一双给我。

“顺路买的。”他说。

婆婆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我的这双底子太硬。”

“那你别穿。”

“我没说不穿。”

“你总要挑。”

“我就是看看。”

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开得有点大。

周启明走到门口:“你是不是又用了那辆车?”

“没有。”

“赵师傅说你问得挺细。”

“他还跟你说这个?”

“他说你不高兴。”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我把碗翻过来,又冲了一遍。这个碗已经洗得很干净了,边上有一圈蓝色小花,还是结婚前买的,婆婆一直说这种碗不耐用。

“车主叫什么?”我问。

“老冯。”

“你认识他。”

“见过两次。”

“他是做什么的?”

“跑车的。”

“赵师傅也是跑车的。”

“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他拿起厨房台面上的橘子,剥了起来。橘子皮掉在垃圾桶旁边,没有完全进去。他伸脚拨了一下,也没拨进去。

“你问这些干什么。”他说。

“车主来小区取车,修理工说他专门套牌卖车。”

周启明手上的动作停了。

婆婆在客厅叫他:“启明,电视声音小一点。”

“知道了。”

他继续剥橘子,剥得很慢。

“谁说的?”他问。

“修理工。”

“哪个修理工?”

“我不知道。”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听人家说?”

“他说得很慌张。”

“慌张就是真的?”

“那你觉得什么是真的?”

他抬头看我。

我把水龙头关了,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告诉我的那句,车是借来的,是真的。”

“我没骗你。”

“那就行。”

“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话。”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双硬底拖鞋。

“你们说车呢?”

“没说。”周启明说。

“我听见了。”

“妈,你别管。”

“我不管,你们又说我住在这里添麻烦。”

他说:“没人这么说。”

“你没说,脸上说了。”

我低头继续擦桌子。

台面上没有水,我还是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回来。抹布有股洗衣粉味,熏得我鼻子发酸。我把茶几上的遥控器、纸巾盒、婆婆的本子全部拿起来,挨个擦下面。

“你有什么不满意,直接说。”周启明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不说我怎么听。”

“我说了你就会觉得我在找事。”

“你最近总把事情想复杂。”

“是吗。”

“就是一辆车。”

“也是你让我找的人。”

“我不是让你查他。”

“我没有查。”

“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擦着一只透明玻璃杯。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没割到手,我却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出了问题,最后都是我想多了。”

周启明没接话。

电视里有人说:“明天记得带伞。”

婆婆在旁边嘟囔:“家里明明有三把伞,谁也不拿。”

我忽然想起床单还没晾,转身去了阳台。那两件衣服被风吹到栏杆上,衣架碰着铁杆,一下一下响。我把它们收下来,重新挂好。

周启明在后面说:“你别忙了。”

“我没忙。”

“那你在干什么?”

“晾衣服。”

他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把那双硬底拖鞋放回纸袋,又把纸袋推到墙边。她对周启明说:“你给她买的,别放我这儿。”

“你的。”

“我穿旧的。”

“旧的鞋底都磨平了。”

“还能走。”

“你就不能听一次话?”

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听过几次。”

他说:“妈。”

“喊什么。”

她把电视换了个台。画面里是一群人在包饺子,桌上摆着一排黄色的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家里还有面粉吗?”

“有半袋。”

“明天包饺子。”

“我明天上班。”

“我自己包。”

“你一个人包什么。”

“那你下班早点。”

周启明说:“我来包。”

婆婆看着他:“你会擀皮吗?”

“不会可以学。”

“你手笨。”

“我手哪里笨。”

“筷子都拿不好。”

我坐在阳台边折床单,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周启明看了我一眼,像是也想笑,最后只抿了抿嘴。

夜里他洗完澡出来,问我:“你还真不打算问车的事了?”

我背对着他整理枕头。

“不是你说别问的吗?”

“我那是……”

“你困不困?”

“我不困。”

“我困。”

他坐在床沿,过了一会儿说:“老冯最近家里有点事,车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怕车出问题,影响他接活。赵师傅是替人开车,夹在中间,不好说。”

“所以呢?”

“所以别把人往坏处想。”

“我没有。”

“你就是。”

我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他躺下,手机亮了几次,他都没接。后来手机又响,他坐起来走到客厅,压低声音说:“我说过了,别在这个时候找我。”

我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回来时,我问:“谁?”

“同事。”

“哦。”

“你别这样。”

“我哪样?”

“总是一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我翻身面向墙。

客厅的冰箱突然响了一声,停了。楼下有人拖着椅子走,声音很短。

周启明说:“明早我送妈去取东西。”

“你不是有事?”

“推了。”

我闭着眼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05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没有送婆婆去取东西。

他六点半接了个电话,坐在床边穿袜子,穿错了一只,出门前才发现。

“我晚点回来。”他说。

“你昨天说你送妈。”

“临时有事。”

“嗯。”

“你别又开始。”

“我没开始。”

他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第一圈没转动。他站在门外弄了半天,最后又推门进来拿了件外套。

婆婆在厨房煎馒头片。

“启明呢?”

“出去了。”

“他说送我。”

“临时有事。”

“那我自己去。”

“你知道地方?”

“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馒头片翻过来,边缘有一点糊。

“你陪我去。”

我本来想说我也有事。话到嘴边,又成了:“吃完再去。”

她嗯了一声,夹起那块糊的,放进自己碗里。

我们没有再叫赵师傅。小区门口的修理铺是老冯说的那一家,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门口摆着三个旧轮胎,轮胎里落了几片树叶。

修理工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手上全是黑灰。他看见我们,先看婆婆,又看我。

“车没开来?”

“没。”我说。

他低头摆弄一根螺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跟那辆车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就算了。”

“你昨天说,车主专门套牌卖车。”我说。

婆婆转头看我。

修理工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

“你说得很慌张。”

“我那天不是慌张,是赶时间。”

“你认识车主?”

“认识一点。”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开车的。”

“赵师傅也是。”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螺丝放在盒子里,没看我。

“姐,你别问了。车主家里最近乱,车放在谁手里都不踏实。他有时候借车,有时候把车拿去给别人看。套牌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可你已经说了。”

“我说的是,听人说。”

婆婆在旁边咳了一声,伸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针织衫,袖口沾了点面粉。

“回去吧。”她说。

我没动。

修理工抬头看我:“他不是专门套牌卖车的人。”

我看着他。

“至少我没见过。”他补了一句。

这句话比昨天那句更让人不舒服。什么都没说清,又好像把什么都放在了桌上。

回去的路上,婆婆一直念叨小区旁边那家面馆的葱油拌面,说上次吃着有点咸。走到楼下,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怀疑启明?”

“没有。”

“那你问车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下来看我。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想弄明白。”

“你不想吗?”

“我想。”她说,“我想他少熬夜,想他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想他跟你说话别总藏一半。可这些想了也没用。”

她从布包里拿钥匙,钥匙插进门锁,没对准。

我接过来,帮她开门。

她进屋以后,从旧本子里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修理铺的取件单,上面的字被水浸过,只能看见半个姓。

婆婆伸手拿走。

“这不是你的。”

“谁的?”

“邻居的。”

“你为什么会有?”

“人家让我帮忙放着。”

她说得很自然,转身把纸夹进旧本子里。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脱。

下午周启明回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解释。

我看见钥匙圈上的小铜勺。

“老冯的?”

“嗯。”

“车修好了?”

“还没。”

“那你拿他钥匙干什么?”

“他让我去挪车。”

“你去了修理铺?”

“去了。”

“见到修理工了吗?”

“见到了。”

他说得太快,像这些话在路上已经练过。

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盘炒包菜:“先吃饭。”

“妈,我不饿。”

“你不饿也坐一会儿。”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他对我说:“那辆车的牌照确实有问题。”

我没动。

“怎么有问题?”

“不是车牌的问题,是登记的车架号对不上。”

“那车是谁的?”

“老冯的。”

“赵师傅说是朋友借的。”

“老冯和赵师傅以前一起跑过车。”

“以前?”

“现在也算。”

“修理工说,老冯专门套牌卖车。”

周启明夹了一筷子包菜,放进婆婆碗里。

“他没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辆车最早的样子。”

婆婆抬头看他。

“你见过?”

他像没听见,继续吃饭。

“哪年?”我问。

“很早以前。”

“你跟老冯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了,见过。”

“你刚才说,以前一起跑过车。”

“我替他跑过几次。”

“什么时候?”

他放下筷子,去拿桌上的纸巾。纸巾盒里只剩三张,他抽出一张,擦了擦手。

“你别追着问了。”

“车主明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他是不是知道你住这里?”

“他来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婆婆把那盘包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们别站着说,菜要凉了。”

周启明看着我,声音低下来:“我没想瞒你。我只是觉得,说了你也不会帮忙,只会多想。”

“我确实不会帮忙。”

“那不就行了。”

“可你还是说了。”

“说什么?”

我看着鞋柜上的钥匙。小铜勺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你说这车是借来的。”

他没回答。

婆婆忽然问:“启明,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辆车里吐过?”

他愣住。

“什么?”

“你爸那时候开车,你坐后面,吐得一塌糊涂。老冯帮你擦座位,擦到半夜。”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不是老冯的车。”

“车都差不多。”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说话。

婆婆低头挑包菜里的辣椒,挑了两个,又把其中一个放回去。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问那辆车,问老冯,问周启明在我不在的时候去过哪里,都像在问另一件事。

周启明把钥匙收进掌心。

“我明天把车的事处理掉。”

“你处理什么?”

“该处理的。”

他起身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椅子上。他弯腰去拿,屏幕亮了一下。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旁边婆婆的旧本子被碰掉,落在地上,翻开的那页写着:包菜不要放太多醋。

周启明看见了,弯腰替她把本子捡起来。

他没有合上。

06

后来那辆车没有再来我们小区。

赵师傅也没再给我打电话。过了十来天,他在路边遇见我,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停下来问:“姐,最近还好吗?”

“还行。”

“那辆车换人开了。”

“车主呢?”

“还在忙。”

“忙什么?”

他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你还记着。”

“你说过别问。”

“你也没少问。”

小笼包的纸袋底部渗出一点油,他用另一只手托着,怕掉下来。

“那天你丈夫去过修理铺。”他说。

“我知道。”

“他跟老冯说,车先放着,别再借了。”

“他还说什么?”

“没了。”

“真的没了?”

“还有一句。”

他低头看袋子,像是在看里面少了几个包子。

“他说你不喜欢坐旧车。”

我没说话。

其实我没有告诉过周启明,我不喜欢旧车。我只是不喜欢车里有烟味,不喜欢别人把事情说一半,不喜欢自己站在车主旁边,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赵师傅把小笼包递过来。

“多拿了一份。”

“我不要。”

“你拿着吧,冷了不好吃。”

“你自己吃。”

“我牙不太好,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病,就是以前吃东西快,习惯不好。”

我接过纸袋。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那辆车的事,修理工说得也不全对。”

“哪一部分是真的?”

“这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车不是老冯一个人的。”

他摆摆手,往前走了。

我把纸袋放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去买了一瓶水。回来时,袋子上落了两只小飞虫,我拿纸巾把它们赶走。小笼包已经有点凉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给绿植换土。她把旧土倒进一个塑料盆,盆底有一只断了腿的蚂蚁。我看见了,没提醒她。

“启明呢?”

“在书房。”

“他今天没出去?”

“出去过。”

“去哪儿?”

“没问。”

她把一把小铲子递给我。

“你来按着盆。”

我接过来。她把新土一点点填进去,手指上沾满黑色的土。

“那张纸,你后来看了吗?”我问。

她没有抬头。

“什么纸?”

“旧本子里的。”

“什么旧本子?”

她把土拍平,拍了三下。

“你记错了。”

我也没再问。

书房门开了,周启明探出头:“妈,药……不是,你那袋东西放哪儿了?”

婆婆说:“什么东西?”

“就是老冯让我带的。”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车的东西?”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几把钥匙。”

“你拿钥匙做什么?”

“还回去。”

“老冯让你带东西,不是让你还钥匙?”

他抿了抿嘴。

婆婆忽然说:“厨房柜子第二层。”

周启明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有三个茶罐、两只不用的饭盒、一包已经受潮的干木耳。他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布袋。

“这个?”

“不是。”婆婆说。

“你刚说第二层。”

“我说的是左边。”

他把东西放回去,木耳袋子被挤到后面。

我站在门边,没再说话。

晚上吃的是包菜和豆腐。周启明挑出豆腐边上的葱,放进婆婆碗里,又把自己碗里那块完整的豆腐夹给我。

“你吃这个。”

“我不爱吃大块的。”

“你以前不是爱吃。”

“以前是以前。”

他把筷子收回来,自己吃掉了。

婆婆看了看我们,问:“明天谁买菜?”

“我去。”周启明说。

“你会挑吗?”

“不会可以学。”

“别把老的都买回来。”

“知道。”

我在桌子底下摸到一粒米,捏起来,放在碗边。周启明问:“你还去不去上次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修理铺。”

“不去了。”

“那就好。”

“你怕我问出什么?”

“我怕你站在那里,最后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抬头看他。

他说完像是后悔了,端起碗喝汤。汤太烫,他停了停,还是喝了一口。

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明天包饺子用韭菜还是白菜?”

“白菜。”我说。

周启明说:“韭菜。”

婆婆看我:“你说呢?”

“都行。”

“那就白菜。”

周启明没说话。

饭后他去洗碗,洗了两个,把剩下的放在池子里。

我进去接手。

“我来。”他说。

“你洗得不干净。”

“那你还让我洗。”

“我没让。”

他站在旁边,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这个别收。”他说。

“我没打算收。”

“老冯可能还会来拿。”

“他知道地址。”

“嗯。”

“他还会带车主来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看水池里的碗。

“他说,不来了。”

我擦干一只碗,放进柜子里。柜门有点歪,关上以后又弹开一条缝。

周启明伸手按住。

“明天我把它修好。”

“你上次也说过。”

“这次记着了。”

我没有接话。

他把那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走,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几枚硬币,一支没水的笔,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发夹。

婆婆在客厅喊:“白菜别买太多,吃不完。”

“知道了。”周启明答。

我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周启明在门口换鞋,忽然问我:“小笼包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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