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老周站在那辆黑色奔驰跟前,手机举得老高,绕着车头拍了一圈视频,嘴里还念叨着:“看看,这就是咱部门李经理的车,四十多万呢,平时舍不得开,净停地库里吃灰。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我,嘴角那点笑纹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攥着茶杯,没接话。
那车确实是我的,去年年底提的,落地四十三万八,首付掏了十八万,剩下每个月还六千二。
平时我骑电动车上班,车就停小区地库,周末带老婆孩子回趟娘家才开出来转转。
老周这人,部门里出了名的嘴碎,见谁都要踩两脚才舒坦。
上个月他儿子结婚,到处跟人借车撑场面,问我借这辆奔驰,我没答应。
他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李经理,你这车放着也是放着,借我开一天怎么了? 又不是不还你。 ”我说周末要用,他哼了一声就走了。
打那以后,他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说我抠门,说我有钱不会花,说我这经理当得跟个守财奴似的。
今天周一开例会,散会后大家伙儿都在走廊里站着聊天,老周又绕到那车旁边去了。
他掏出车钥匙,嘀嘀两声,车门开了。
我愣了一下,那钥匙是我前几天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摸走了。
“李经理,你这车我先开走了啊,下午去趟机场接个客户。 ”老周冲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你放心,油我给你加满,不会亏待你的。 ”
旁边几个同事都笑了,有人起哄说:“周哥,你开人家奔驰,可得小心点,刮了蹭了赔不起。 ”老周拍了拍车门,笑着说:“赔不起? 我赔不起他李经理还能让我赔? 人家是大经理,不差这点钱。 ”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盖子咔哒一声合上了。
我老婆上个月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医生说是良性,但得定期复查,一次检查费加药费小两千。
我闺女今年高三,补课费一节课三百五,一周上四节。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四千八,车贷六千二,剩下的钱买菜都得算计着花。
我差这点钱?
我差的是这点钱吗?
老周已经坐进驾驶室了,发动了车,还摇下车窗冲我摆手:“李经理,回头见啊! ”车缓缓往停车场出口开,几个同事还在那儿笑,说老周这人真有意思,开人家的车还笑话人家穷。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到司机的号码。
老周不知道,我这车虽然平时自己开,但公司配了个司机,姓刘,专门负责接送客户。
上个月我调去新项目组,司机也跟着调过来了,平时就在楼下待命。
我拨通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刘师傅,车借谁了? ”我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李经理,车不是您让周工开走的吗? 他说您批了,让他下午去接个客户。 ”
“我没批。 ”我说,“你马上联系他,让他把车开回来,就说车有急用。 ”
刘师傅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已经拐出了停车场大门,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老周开得挺快,估计是急着显摆,油门踩得嗡嗡响。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把茶杯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开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老周刚才那副嘴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穷得叮当响”。
我穷吗?
我确实穷。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房贷车贷,再交闺女的补课费,剩下的钱掰着指头花。
上个月我妈住院,胆囊炎,手术费加住院费花了一万三,我刷的信用卡,分了三期还。
这些事我从没跟单位里的人说过,说了也没用,谁家没点难处?
但老周不一样,他是那种专门往人伤口上撒盐的人,你越难受他越高兴。
下午两点多,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事,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经理,你这车怎么回事? ”老周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取车提醒,“我刚开到机场,还没停稳呢,手机就弹出来一条通知,说车辆已被远程锁定,请立即归还。 我打电话问刘师傅,他说是你让开回来的? ”
我抬起头,看着他:“车是我的,我让开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开都开走了,你让我开回来? 我这客户还在机场等着呢,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
“你难堪?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你偷拿我备用钥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难堪? 你当着全部门的人笑话我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难堪? ”
老周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那几个同事也都不吱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这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六千二,我还得还房贷,还得养家,我确实穷,穷得叮当响。 但我穷,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更不代表你可以拿我的东西来笑话我。 ”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安静下来,几个同事也散了。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开回来了,就停在停车场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掏出手机,给刘师傅发了条消息:“车停好了就行,钥匙放你那儿,以后没我的话,谁借都不给。 ”刘师傅回了个“好”,再没多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问她怎么了。
她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天单位里出了点事。 ”我说。
她没回头,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问:“什么事? ”
“同事把我车开走了,我让他开回来了。 ”
“哦。 ”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菜炒好了,她端着盘子往餐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那车,要不卖了吧? 每个月六千多,咱压力太大了。 ”
我没说话。
那车是我去年年底买的,当时想着跑业务方便,撑撑门面。
可这一年下来,业务没跑多少,门面也没撑起来,倒是每个月六千二的贷款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闺女明年高考,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妈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就得往医院跑。
“我再想想。 ”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炒青菜,绿油油的,冒着热气。
窗外传来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钻得人心烦。
第二天上班,老周没来。
听人说请了病假,说是头疼。
我心里清楚,他哪是头疼,是面子挂不住。
他这人,最要面子,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我撅了一顿,今天肯定没脸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几个同事坐在一起,有人提起昨天的事,说老周这人就是嘴欠,活该。
也有人劝我,说都是一个部门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把关系搞太僵。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想着晚上回去得跟老婆商量商量,那车到底卖不卖。
下午开例会,部门主管王总提到下个月有个大项目,需要跑几个外地客户,问我能不能开车去。
我说可以。
王总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说:“你那车,听说昨天出了点事? ”
“没事。 ”我说,“就是同事借车,我让他还回来了。 ”
王总没再说什么,散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说:“小李,我知道你压力大,房贷车贷,家里老小都靠你。 但有些事,该忍还得忍,老周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总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点模糊:“你那车,要是真觉得压力大,就卖了吧。 面子这东西,不值钱。 ”
我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取车提醒,老周的手机号还绑在上面,显示着“已归还”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那条记录。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三十七岁,活得跟个五十岁的人似的。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台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车卖了吧。 ”我说。
老婆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卖了,先把贷款还了,剩下的钱存着,给闺女上大学用。 ”我说,“以后上班我骑电动车就行,反正也不远。 ”
老婆放下筷子,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你想好了就行。 ”
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那盘炒青菜已经凉了,但吃起来还挺甜。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二手车行,约了周末看车。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辆黑色奔驰,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师傅发来的消息:“李经理,车今天要开出去吗? 不用的话我就停那儿了。 ”
我回了一个字:“停着吧。 ”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电动车经过的喇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了点,但也没那么难过。
车卖了,贷款还了,每个月能松快不少。
面子这东西,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
周末,二手车行的人来了,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最后报了个价:三十一万。
比我买的时候少了十二万八。
我咬了咬牙,签了字。
钱到账那天,我先把车贷一次性还清了,剩下的钱存进了一张卡里,密码是我闺女生日。
晚上回家,我把卡放在桌上,推到老婆面前:“车卖了,贷款还清了,这是剩下的钱,你收着。 ”
老婆接过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塞进了抽屉里。
她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哗哗地响,掩盖了一切声音。
第二天上班,我骑电动车去的。
到单位楼下,锁好车,拎着包往楼里走。
迎面碰上老周,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电动车上。
“车呢? ”他问。
“卖了。 ”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径直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取车提醒的记录,已经删了,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
老周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出“车辆已被远程锁定”的字样,整个部门的人都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收起手机,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瓷砖上,亮堂堂的。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日子还得过,柴米油盐,一分一厘,都得算计着来。
车卖了,贷款还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出门得骑电动车,风吹日晒的,但每个月省下六千二,能给我闺女多报两节补课班,能给我妈多买两盒药,能让我老婆在超市买鸡蛋的时候不用只挑特价的。
面子这东西,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
能当药吃吗?
能让我闺女考上好大学吗?
都不能。
但省下来的钱能。
窗外传来楼下电动车喇叭的声音,滴滴两声,像在催我下楼。
我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锁好办公室的门,往电梯走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婆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啥? 我买了排骨。 ”
我回了一个字:“炖。 ”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
车卖了,贷款还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虽然穷,但穷有穷的活法,穷得踏实,穷得心安。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我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车子嗡嗡地响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初夏的燥热。
我骑出停车场,汇入马路的车流里,和那些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挤在一起,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老婆发来的:“排骨炖好了,等你回来。 ”
我笑了笑,加快车速,往家的方向骑去。
身后那栋办公楼渐渐远了,那辆黑色奔驰也成了过去式。
但日子还在往前走,骑着电动车,一样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