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把48万嫁妆转我卡上,未婚夫转身就请假提车,他得意洋洋:“48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3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
我妈刚把四十八万转到我卡上,手机还没放下,陈明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我没法形容的亮,像小孩看见糖,又像猎人看见猎物。他当时正蹲在茶几边上剥橘子,橘子皮掉了一地,他手都没擦,直接拿过我手机,盯着那条到账短信看了好几秒。
“到了?”
“到了。”
“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
他把手机还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先哼出来、再从嘴角漫出来的笑。他说了句话,语气特别轻松,像在讲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行,那我明天请假。”
我问他请假干什么。
他说提车。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提什么车。他说就之前看的那个,黑色那款,四驱的。我说你不是说那车太贵了吗,落地要五十多万,你说等两年。他摆摆手,说不用等两年了,明天去砍砍价,四十多万应该能拿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翻手机里的汽车软件了,指头划得飞快。
我妈转钱那天是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五十一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转完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钱你收好,别乱花,是给你结婚用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没哭。我说妈你放心。她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从小就懂事。
我妈这辈子攒了四十八万,用了三十二年。
她二十二岁进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她去超市理货,去饭店洗碗,去给人做钟点工。我爸走得早,我十一岁那年,他骑摩托车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人当场就没了。我妈没改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四十八万,是她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她在电话里说,这钱给你,你以后日子好过点。我说妈,这钱我不能要。她说你拿着,我留着也没用。
我知道她有用。她膝盖不好,医生说换关节要七八万,她一直拖着没做,说能走就行。她眼睛也不好,白内障,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她说不急,等看不见了再说。这四十八万,是她拿命换的。
第二天早上,陈明真的请假了。
他七点就起来了,平时他都是八点半才起,闹钟响三遍都不动。那天他洗了头,刮了胡子,还喷了我给他买的那瓶香水,只喷了一下,但味道我闻得到。他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深蓝色,吊牌还没拆,他拿剪刀剪吊牌的时候特别小心,剪完还把吊牌收进抽屉里。
我说你真要去。
他说那还有假。
我说那车落地要五十多万,我们钱不够。
他说砍价啊,我又不是不会砍。
我说能砍下来多少。
他说你看着吧。
他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外面在下小雨,他忘了带伞,又跑回来拿。他拿伞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得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然后他就走了。
他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回来的。
我为什么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进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同事打来的,问他明天上不上班。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换鞋,声音特别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明天上,明天上,车提了,明天肯定上。”
他挂掉电话,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钥匙是新的,上面还挂着4S店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个小铃铛,一碰就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辆黑色车旁边,车头有个大标,我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看着不便宜。他手搭在车门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四十八万的车,”他说,“我硬生生砍下来三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像立了多大功似的。他等着我夸他,或者至少笑一下。
我没笑。
我说车,我不买。
他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过了两三秒,他问我说什么。我说车我不买。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车不买,钱不花。
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没了,最后剩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妈不是把钱转给你了吗?”
“转了。”
“那为什么不买?”
“因为这不是给我买车的钱。”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力气不大,但响声不小。茶几上那盘橘子还在,皮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他拿起一个橘子,没剥,在手里攥着。
“四十八万,买辆车怎么了?结婚不要用车?以后有孩子不要用车?我天天挤地铁你看不见?”
“你有车。”
“我那车都开了八年了,手动挡,空调都不制冷,你坐过没有?你嫌不嫌热?”
“我没嫌。”
“你没嫌,我嫌。”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攥着那个橘子,指头都陷进去了,橘子皮裂开一道口子,冒出一股酸味。
我说这钱是我妈一辈子的积蓄,她给我,是给我以后过日子用的。他说买车就是过日子。我说买车是消费,是贬值。他说那你说什么不贬值,房子?你买得起吗?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把钱给你,就是给你花的,你花在哪儿不是花?你花在车上,你老公开车接送你,你脸上没光?你妈看见你坐好车,她不高兴?
我说我妈要换膝盖,她一直拖着没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那是你妈的事,她的钱她可以自己留着,她给你了就是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低下头去剥那个攥裂了的橘子。橘子皮很难剥,因为他攥得太紧了,果肉都挤出来了一点,黏在手指上。他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估计是酸的。
我看着他吃橘子。
我突然发现,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跟他谈了三年,订婚一年,彩礼给了八万八,是前年冬天给的。那时候他跟我说,彩礼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以后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我说行。我妈也说行,她说人好就行。
八万八,我妈一分没留,全给我了,说让我添置点东西。我买了冰箱,买了洗衣机,买了张床。床垫是他挑的,说硬的睡着对腰好,花了六千多。剩下的钱,我存着,想着以后用。
他这人,平时没什么大毛病。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下班就回家。他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八千七,他自己留两千,剩下的交给我。他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做得特别好,放一点点糖,我夸过一次,他就记着了,隔三差五做。
他不是坏人。
但他今天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冷。
我给莉莉打了个电话。
莉莉是我高中同学,在银行上班,天天跟钱打交道。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先把钱转回你妈卡上。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听我的,先转回去,别问。
我说陈明也不是那种人。
她说哪种人?她说我跟你讲个事,我们行里有个客户,女的,四十多岁,老公把她攒了十几年的钱拿去投资,亏得一分不剩。她来我们行查流水,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她说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那十几年。她说她每次想花钱的时候,都想着再等等,再攒攒,结果等到最后,钱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图什么。
莉莉说,你别等到手抖的那天。
我挂了电话,没转钱。
我想再等等,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个什么别的东西。我说不清。
我二姨家有个表姐,叫周敏,大我六岁。她结婚那年,男方家里穷,拿不出彩礼,我二姨不同意,周敏偷了户口本去领的证。婚后两个人租房子住,周敏在药厂上班,她老公跑销售。后来她老公赚了点钱,买了辆二手车,天天开着到处跑。再后来,她老公把车卖了,钱拿去跟人合伙开公司,亏了。周敏跟他吵,他说你别管,钱是我赚的。周敏说那我的工资呢,这几年家里开销都是我出的。他说你出点开销怎么了,你是我老婆。
周敏没离婚。
但她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转一千五到她妈卡上。她跟我二姨说,妈,这钱你帮我存着,别告诉我老公。我二姨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怕。
我问过周敏,怕什么。
她说怕有一天,我连回娘家的路费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嗑瓜子,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见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那颗瓜子在她指头间转了一圈,才被放到牙齿中间。
我三叔家的儿子,我堂弟,叫陈凯,去年离婚的。
离婚原因很简单,他老婆要买房,他不肯。他手里有三十多万,是跑大车攒的,没日没夜跑,一趟一趟攒出来的。他老婆说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付个首付,以后孩子上学方便。他说房价要跌,现在买是傻子。两个人吵了半年,最后离了。离婚的时候他老婆分走了一半,他气得把车卖了,回了老家。
我三叔骂他,说你留着那钱干什么。他说我留着心里踏实。我三叔说那你现在踏实了?他不说话了。
陈凯现在还在跑车,换了条线路,跑得更远了。上个月他回来一趟,瘦了一圈,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都洗不掉。他跟我说,姐,我不是不想买房,我是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有一天我跑不动了,手里没钱,谁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我家门口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弹。门口那双皮鞋,是我爸留下的,我妈一直擦,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鞋柜最下面那层。陈凯看了一眼那双鞋,没说话。
我妈那四十八万,是怎么攒的,我其实说不全。
但我知道一些碎片。
我上初中的时候,她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去早市帮人卖菜,卖到七点,回来给我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超市下班是下午四点,她再去饭店洗碗,洗到晚上九点。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厨房小板凳上,脚泡在盆里,水是黑的,她低着头在剪脚上的茧子,剪刀咔嚓咔嚓响。
我上高中的时候,她有一年冬天没买过菜,天天吃白菜。她说她爱吃白菜。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把钱都攒着,给我交补习费。补习费一节课八十,她交了二十节。
我上大学的时候,她给我打生活费,每次都是一千五,不多不少,每个月十号准时到账。有一回我给她打电话,说妈你不用打这么多,我花不了。她说你拿着,吃好点,别省。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段时间中午在单位不吃饭,只喝白水,说早饭吃多了不饿。
这些事,陈明都知道。
我跟他说过,说过不止一次。他每次听完都叹气,说阿姨不容易,以后我们好好孝顺她。他说孝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眼睛看着你,让你没法不信。
可今天他说,那是你妈的事。
下午五点零九分,陈明又开口了。
他说,车我已经订了,定金交了两万,你要是不买,定金就打水漂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交的定金。
他说上午。
他说得特别轻巧,像两万块不是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煮面,水开了,他把挂面扔进去,面条在水里翻了两下,他拿筷子搅了搅。厨房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说你拿什么交的定金。
他说我自己的钱。
他每个月留两千,攒了多久能攒两万?我算了算,差不多一年。
我一年没查过他的账,他说交给我,我就收着,从没查过。我不知道他攒了这笔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交的定金。
我说你订车之前没跟我说。
他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端着面出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他把没糊的那碗推给我,自己吃糊的。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吃,看着我。
“你就说一句话,买还是不买。”
我说不买。
他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碗一晃,汤洒出来一点,流到桌面上。他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两下,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你妈把钱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懂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你懂这钱放着就是贬值?你懂车是刚需?你懂我天天挤地铁是为了谁?”
“你有车。”
“我那车能开吗?夏天空调都不凉,你进去坐坐,你坐十分钟,你要是能坐住我跟你姓。”
“我不坐。”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钱不能动。”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地板上一道白印。他端着自己的面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把面倒进了垃圾桶,面条和汤一起倒下去,声音很闷。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他在冲碗。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你妈那四十八万,说白了就是嫁妆,嫁妆你懂吗?嫁妆就是给男方花的,这是规矩。
我说谁定的规矩。
他说大家都这么办的。
我说那八万八彩礼呢。
他说彩礼是彩礼,嫁妆是嫁妆,两码事。
我说那八万八我妈一分没要,全给我了,买了冰箱洗衣机床,算谁的。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夹克还没脱,深蓝色,吊牌剪了但领口那个印子还在。他看着茶几上那盘橘子,橘子皮已经干得发白了。他拿起一个,没剥,又放下了。
“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这是他进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他反锁了。咔嗒一声,特别清楚。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有他的手机,他没带进去。屏幕亮了一下,是4S店发来的短信,说定金已收,明天可以来办理提车手续。我没点开,但那一行字在锁屏上显示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很小,像是睡着了。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没干什么,在泡脚。我说妈,那钱我转回给你吧。她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先放你那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陈明说什么了。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
她说行,你转回来吧,我给你存着。
挂了电话,我转了四十八万回去。转完,卡里还剩三千多,是我自己的工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橘子。
一共六个,陈明昨天买的,十块钱三斤,他挑了半天。有一个被他攥裂了,果肉露出来,已经干了,边上发黑。另外五个还是好的,皮上带着一点点青,码得整整齐齐的。
我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很酸。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钱没转回去,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一笔钱摆在面前,谁动谁不动,最后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