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二十分,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银行入账六十块。
备注写着:年终奖。
隔壁工位的周莉正对着手机笑,她扭过头跟对面的王胖子说,晚上去哪家火锅店,她请客。
王胖子问发了多少,周莉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二。
二十二万。
王胖子说他也差不多,比去年少了两万。
我手里握着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财务室的小刘从旁边走过,往我桌上放了个信封,说这是你的。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六张十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融资部一共五个人,周莉是经理的外甥女,王胖子是副总的远房表弟,另外两个同事是经理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老部下。
只有我,是当年从三百份简历里筛出来的。
下午五点,经理张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他说小李啊,明年公司准备冲刺八千万的融资项目,你是老员工了,得带头签个三年合同。
他把合同推过来,纸张很厚,封面上印着公司 logo。
我没翻合同,问他,张经理,年终奖怎么算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按绩效。
我说我今年做了十二个项目的尽调,周莉做了三个,王胖子做了两个。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说小李,做人要懂得感恩。
公司给你平台,你才有机会接触这些项目。
我说那我六年的平台,值六十块。
他脸沉下来,说你要是不想签就直说,外面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我回到工位,把六十块钱塞进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个旧U盘,里面存着我这六年做的所有项目底稿。
上周我无意间发现,公司账户上有一笔两百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顺着查下去,这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是张建国的小舅子。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
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昨天打电话说要从四千五涨到五千二。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我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县医院开的是二十八块一盒的,比药店便宜三块五。
她说你过年回来别买东西,人回来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碎裂纹路把光折射成几道细线。
窗外有人放烟花,闷响一声接一声。
隔壁那户在炖肉,酱油和八角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
正月初七,开工第一天。
张建国又把我叫进去,这次他桌上摆着那份合同,旁边多了一个红色信封。
他说小李,给你包了个开工红包。
我拿起来,厚度大概有五百块。
他说合同你看看,三年,待遇从优。
我说不用看了,我递了张纸过去。
他接过来,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松开。
那张纸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我的辞职信,第二行是那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号,第三行是我整理的八千万融资项目所有真实数据来源。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办公室窗外传来楼下超市的促销广播,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限购三斤。
他把纸扣在桌上,说小李,有事好商量。
我说张经理,八千万融资的尽调报告,我电脑里还有三份备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人推着板车卖砂糖橘,十块钱四斤。
他说你要多少。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裂纹朝着他。
我说六年的年终奖,按周莉的标准,一百三十二万。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外加这套房子的三年租金,现在市场价是五千二,三年是十八万七千二。
他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我说张经理,你和王副总在海南买的那套海景房,首付是三百万,走的是公司账目。
他脸色变了。
正月初八上午十点,公司大会议室,全员例会。
张建国坐在主位上,周莉坐在他右手边,王胖子在左手边。
我最后一个进去,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张建国说今天先说一下人事变动,小李要离职了。
周莉笑了一声,说那融资项目谁做。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是那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第二页是海南房产的认购书复印件,第三页是我整理的融资项目风险提示函,上面列着八个致命漏洞。
我说八千万融资的资方如果看到这些,不知道还会不会打款。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莉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王胖子端着杯子假装喝水。
张建国站起来,说小李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张经理,合同我不签了,这六十块年终奖你们留着买点好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辞职信,放在会议桌上。
旁边是六张十块的纸币,我早上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钞。
我说这是公司给我的,现在还回去。
正月十五,我在新公司报到。
新公司在隔壁写字楼,十六层,落地窗能看到城市广场。
年薪比原来高百分之四十,年终奖写进合同,按项目提成。
人事部的小姑娘带我去工位,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屏幕没有裂痕。
中午吃饭的时候,前同事小赵给我发了条微信。
他说张建国被免职了,海南的房子被公司追回,副总王胖子记大过。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周莉到处跟人讲,说我是白眼狼。
我放下手机,把新电脑开机。
桌面上弹出一封邮件,是下周要接手的项目资料。
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有小孩在广场上放风筝,线拉得很长。
那六张十块钱的纸币,我最后没还。
它们现在夹在我新买的笔记本里,当书签用。
每次翻开都能看见,崭新的票面,连号的,六十块。
人活一辈子,有些账不能糊涂,有些底线不能退。
你把自己当草,别人就把你当草踩。
你把自己当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