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创业八年,我拿6006年终奖,他男助理拿280万,续约时我递了报告
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财务把年终奖明细发到我邮箱,我点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六千零六块,紧跟着下面一行,周扬,两百八十万。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扬是我男人的男助理,二十六岁,去年三月入职,工位就在我斜对面。
我男人叫陈建国,四十八岁,做建材生意,我们结婚十九年,他创业八年。
这八年里,我替他管过仓库、跑过税务、垫过工人工资,最多的时候我一个人顶着三个人的岗,白天接单晚上对账,胃疼到在办公室地上蹲着,手里还攥着送货单。
公司是他开的,法人是他,公章在他抽屉里,我连个股东都不算。
他一直说,夫妻之间不搞那些虚的,钱都在家里,用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我信了很多年,不是傻,是懒得跟自己男人掰扯这些。
那天我没回家,直接在办公室坐到六点半,等人都走光了,才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他正跟周扬说话,两个人凑在电脑前,周扬指着屏幕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见我进来,周扬站直了,叫了声嫂子,声音很甜。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指着那两行数字问陈建国,这是我的,那是他的,你给我解释解释。
陈建国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说年终奖是按贡献来的,周扬今年跟了几个大单,这是公司定的规矩。
我说我今年也跟了单,仓库那批货压了四十天,是我一家一家打电话清出去的,还有三个老客户的尾款,拖了小半年,也是我磨回来的。
他说那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说周扬能陪客户喝酒,能半夜去机场接人,能跟甲方那个四十多岁的女采购聊到一块去,这些你干不了。
周扬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就低着头看自己鞋尖。
我记得他那天穿一双白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什么也没有。
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孩,站在我跟我男人中间,像一块夹在牙缝里的肉。
我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七,我没去公司,在家躺了一天,没吃饭,也没睡着。
中午的时候,陈建国回来过一趟,拿了个文件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你别多想,公司现在难,明年就好了。
我说你难,难到给一个助理发两百八十万。
他说那不是年薪,那是奖金,包含了很多东西,你别只看表面。
我说我看不懂,你就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扬的舅舅在城投那边管事,今年那三个标,都是他帮着递的话。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这件事情我知道,去年春天他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关系要用,具体怎么用的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现在他告诉我,这两百八十万,一半是奖金,一半是谢礼,走的是周扬的账。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多一个人操心。
这句话比那两百八十万更让我难受。
腊月二十八,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我的工位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角有个缺口,是前年搬货的时候磕的。
抽屉里有一罐胃药,还剩小半瓶,一瓶护手霜,用到底了,挤不出来,还有一张去年中秋的合影,是在楼下小饭馆拍的,七八个人,陈建国站中间,我站最边上,周扬蹲在前排,比了个剪刀手。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箱子是之前进样品用的,边角还贴着快递单。
周扬那天也在,他大概看出我要走,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没理他,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追上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他说嫂子,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钱,不是陈总给的,他知道这事对我不公平。
我看着他,二十几岁的脸,干干净净,眼睛里没什么坏水。
我说你拿着吧,你比我需要。
他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也是打工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我抱着箱子下了楼,外面刮着风,纸箱很轻,轻得我心里发空。
那天晚上,我妹妹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老家。
我说回,明天就走。
她说姐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她不信,追着问了半天,我才把年终奖的事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这男的还有良心吗,八年了,你跟着他吃多少苦,现在发达了就把你当外人。
我说他也没把我当外人,钱都还在家里。
她说姐你清醒一点,钱在家里跟钱在你手里是两回事。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老家,我妈七十了,一个人在老房子住,院子里养了四只鸡,门口种了一排葱。
她见我回来,高兴得不行,忙着给我煮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我坐在灶台边看她忙活,忽然就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我妈问陈建国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床还是那张旧木床,床腿下面垫了四块砖,压出的印子在水泥地上清清楚楚。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六千零六,两百八十万。
六千零六这个数字很奇怪,不是六千,不是六千五,偏偏后面多六块钱。
我后来查了一下,说是按绩效系数乘出来的,算得很精确,精确到六块钱。
可是两百八十万,那么整,整得像随手写的。
正月初六,我回了城里,没去公司,也没跟陈建国说话。
他大概也觉出不对,初七那天晚上主动做了饭,炒了两个菜,还买了条鱼。
吃饭的时候他说,年后公司要续约,几个老股东要退,他想把股份重新分一下,问我有没有想法。
我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又不是股东。
他放下筷子,说你这是跟我置气。
我说我没置气,我就是想知道,这八年我在你眼里值多少钱。
他说你别拿这个说事,钱不能这么算。
我说那要怎么算,你给我算算。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鱼没怎么动。
正月初十,我去见了我以前的同事李红。
她比我大五岁,早年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出来做家政,现在手底下有十几个人,一个月挣得不多,但都是自己的。
我跟她说了年终奖的事,她听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这年头,跟着男人干,不如跟着自己干。
我说我干不了什么,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本事。
她说你管了八年仓库,跑了八年税务,跟了八年客户,这不叫本事叫什么。
我说那是给自家干。
她说自家最不划算,你给外人干,干得好人家还念你一句,给自家干,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是你的错。
她这话我不爱听,但我知道是真的。
她还跟我说了个事。
她有个姐妹,跟她男人开饭店开了十二年,从一个小摊做到两层楼,后来男人在外面找了个年轻的,要离婚,分财产的时候才发现,房子车子都在男人他弟名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最后只分到八万块。
我说那她怎么办。
李红说能怎么办,重新出来做呗,现在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自己租房住。
我听完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正月十二,陈建国又找我谈了一次。
这次他把话摊开说了,说公司现在估值大概六千万,几个老股东要退,他打算让周扬顶一部分股份进来,因为周扬舅舅那边的关系还要用。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人。
我说自己人就不算股份。
他说你别钻牛角尖,股份是给外人的,你是家里的人,家里的事不用股份来算。
我问他,那家里的事用什么算。
他想了想,说感情。
我笑了,我说感情能值两百八十万吗。
他脸沉下来,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口闭口都是钱。
我说我不是张口闭口都是钱,我是第一次发现,我在你这里连个价都没有。
正月十五,元宵节,公司开工,所有人都来了,会议室里摆了水果和瓜子。
陈建国站在前面讲话,说新的一年要冲业绩,要大家齐心协力。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会开完,他拿出一份续约合同,说今年要跟几个骨干重新签,待遇都有提升。
周扬第一个签的,签完大家鼓掌。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合同翻了一遍,薪资那一栏写着,年薪十八万,年终奖另算。
十八万,一个月一万五。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有过正式合同,从来没有过社保,从来没有过工龄。
我拿起笔,在签字那一栏,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我不签了。
然后我把纸条夹在合同里,合上,递回去。
陈建国接过合同,翻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变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是正月十五,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走出公司大门,外面阳光很好,路边的树还是秃的,但风已经不冷了。
我走了大概四十米,走到公交站,站在那儿等车。
车来了我没上,又等了一辆,还是没上。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拦了辆出租车,回了我妈那儿。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陈建国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消息说合同可以再谈,股份也可以加,我没回。
他来过我妈家两趟,第一趟带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我妈让他进来了,坐了一会儿,他跟我妈说我们两口子闹别扭,让我妈劝劝我。
我妈说你们的事我不掺和,她都四十多的人了,自己心里有数。
他第二趟来,我没让他进门,隔着门跟他说,你先回去,我想清楚了再说。
周扬也给我发过消息,说嫂子你别怪陈总,这事跟我有关系,我可以走。
我回了他一句,你走不走跟我没关系,你拿着你该拿的。
他后来没再发。
正月二十,我去找了李红,说我想跟她干。
她说你想好了,这活儿累,钱也不多,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还得起早。
我说我想好了。
第二天我就跟着她去了第一个客户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厨房油污重,我蹲在地上擦了两个小时,膝盖酸得站不起来。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歇会儿,不急。
我喝那杯水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踏实,比在公司那八年都踏实。
我干到第三周的时候,陈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就站在楼下,等我下班。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他说公司出事了,周扬舅舅那边被查了,三个标全停了,周扬也走了。
我说哦。
他说现在股东要退股,账上没钱,他扛不住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回来,股份给你三成,合同你随便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说陈建国,八年了,我跟你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清楚,我不要你的股份,我也不要你的合同,我就想要你一句实话,这八年,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跟你一起干活的人。
他张了张嘴,说当成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别人两百八十万,给我六千。
他说那不一样,那是生意。
我说我也是你的生意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没回我妈那儿,回了我跟陈建国那个家。
屋里没什么变化,就是冰箱里多了几盒外卖,垃圾桶里有二十来个外卖盒,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衣柜,我的衣服还在,他的衣服也在,中间隔了一层,谁也没动谁的。
我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在老家院子里,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夹克,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了。
不是不想喝,是不知道他几点回来,凉了还得热。
后来我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前喝完了。
正月二十八,我回去上了最后一天班,不是去公司,是去李红那儿,把三月份的排班表接了过来。
陈建国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合同放在家里桌上了,什么时候想签都行。
我没回。
晚上回家,桌上确实放着一份合同,旁边还有一支笔。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地方空着。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把合同合上,放回了抽屉。
那份合同现在还在抽屉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会议室里,我要是签了字,后面会怎么样。
他后来也没再逼我签,就是每天早上会在桌上放一杯温水,晚上会把门口的鞋摆整齐。
我的那双旧皮鞋,他擦过一回,擦得很干净,摆在门口,鞋尖朝着外面。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看见它,看一会儿,然后穿自己的鞋走。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账,算了八年也算不清的。
换成是你,那张合同,你会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