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部长开了十一年车,她调往省里前最后一趟送她,车行到半路她突然说:不去客运站了,去市委,有个岗位需要你

我为部长开了十一年车,她调往省里前最后一趟送她,车行到半路她突然说:不去客运站了,去市委,有个岗位需要你-有驾

第1章

“老赵,最后这趟,你把我当普通乘客就行,到了就停,不用下来。”

后视镜里,部长的脸比往常白一些,可能今天没涂口红。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我调了调后视镜的角度,好让她的脸完整地留在那一小块玻璃里。十一年,二十八万公里,这辆黑色帕萨特换过三套轮胎,换过一套变速箱总成,副驾驶那侧的遮阳板还是她有一次去省里开会路上,亲手帮我掰正卡扣的。

车从政府大院北门出来,保安老周按惯例给我抬杆,但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后备箱没有行李箱。往常送部长出差,后备箱至少两个拉杆箱,今天空着。

“空调关了吧。”她突然说。

我伸手拧了旋钮。“有点闷。”

“是有点。”她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进来,打在她耳朵上。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对珍珠耳钉。那对耳钉她戴了七年,据说她丈夫在儿子满月那天送的。

三环堵。我切到右转道,准备绕一下走江滨路。平时她不让人绕路,说有会议纪律,时间必须精确。今天她没说话。

“赵东升。”她开口了。

“嗯,部长。”

“你开车这十一年,有没想过换个地方?”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这话她问过三次,每次都是把我往别的单位推。第一次是第八年,说市委接待办缺个车队副队长,她去说。我没接。第二次是去年冬天,说区里有个事业单位的岗,带编,能解决我儿子的学区。我还没接。

“习惯了。”我说。

“你不年轻了,四十三了吧。”

“四十四。”

“你比我大一岁。”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下去。我扫了一眼后视镜,她歪着头看窗外,手指在档案袋的封口线上来回摩挲,牛皮纸被她搓出了一小块毛边。

江滨路车少,我把车速提到六十。柳树叶子打着旋儿从车头前掠过去,有几片卡在雨刮器根那儿,我按下喷水,刮了一下,叶子滑走了。

“有人跟我反映过,”她突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说你收过开发商的东西。”

我没踩刹车,但手上紧了一下。

“我替你挡了。”她说,“我说赵东升这个人,我放心。”

“谢谢部长。”

“你知道是谁反映的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大概能猜到。办公室那个姓刘的副主任,这半年每次看见我从部长办公室出来,眼睛都像粘了钉子。去年中秋他拎着两盒茶叶到我值班室,说赵师傅辛苦,我推了。第二天就听人说刘副主任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有的人啊,给部长开车开久了,真觉得自己也是半个领导了。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挡的?”她的语气有点变化,多了点什么,像热水倒进搪瓷缸子那种滋滋的响动。

“部长做事,有部长的道理。”我说。这是我这十一年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其实我知道她怎么挡的,她把去下面调研的行程改了我值班的那几天,让刘副主任连着跑了三个县,风尘仆仆的,哪还有心思来查一个司机收没收东西。

“赵东升,”她把手搭在副驾座椅靠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最大的缺点也是。”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前面右转就是客运站,还有大概四公里。路上我开始算日子,六月十一号,她正式调令下来是六月三号,今天六月十一号。十一年前的同一天,我第一次从省厅把她接回来,她当时还不是部长,是副的,分管民政那一摊。那天下雨,她坐副驾驶,问我怎么称呼,我说姓赵。她说赵师傅,辛苦了。我说不辛苦。然后一路再没说话,到了大院她下车走进楼里,我在停车场抽烟,看见她折回来,敲我车窗玻璃,她弯腰说,赵师傅,忘了跟你说,车里有矿泉水。

那瓶水我没喝,放值班室抽屉里,放了三年。后来抽屉换了锁,那瓶水不知所踪。

“我儿子,今年高考。”她忽然说。

“嗯,知道。成绩出来了吧?”

“六百三十七分,文科。”

“那挺高的。”我说。我儿子明年中考,现在英语还不及格,他妈妈已经给报了三个辅导班,花了一万多,一点用都没有。每次我去接他放学,他坐在后排,书包也不摘,脸冲着窗外,跟后视镜里的部长一个表情。

“他不想留在省内,想去上海。”她说,“他爸不同意,父子俩半个月没说话了。”

我没接话。这种事我不能接,她是部长,这是她家事。我只能听。

“你说,”她换了个姿势,把档案袋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搁在大腿上,“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后视镜里她看着我。十一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她在等我回答,而且是认真等我回答。往常她问我什么,都是“我知道答案但我问一下”的客气。今天不是。

“部长。”我斟酌了一下,“您这回调到省里,是升了。是好事的。”

“我知道是好事。”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往水面上丢了一粒砂子,“所以我才问你这个问题。你在我这,开了十一年车。你走得了吗?”

红灯。我踩住刹车,车停在白线后面。旁边车道并过来一辆白色速腾,司机是个年轻男的,叼着烟看手机,绿灯亮了还在看,后头车按喇叭他才抬头一脚油门窜出去。

“部长,这车,您走了之后应该是归接待办重新分配吧。”我说,“我到时候听安排就行。”

“你儿子马上初三了。”

“嗯。”

“你爱人身体也不好,去年住了半个月院。”

“嗯。”

“你还准备继续开?”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过了路口。前方三百米就是客运站的落客区,大客车排着队往站里拱,站前广场上扛着编织袋的人三五成群。

“我把您送到站,您坐大巴上去省里,我回头把车洗干净加满油,交回院里。”我说,“以后的事,再说。”

她没回话。后视镜里她低下头,手指终于拆开了档案袋的封口线,里面似乎是一张对折的纸,但没抽出来,只是捏住了边缘。

车拐进客运站的辅道,我打了右转向灯,准备靠边。

“赵东升。”

她叫了我全名。十一年里她叫我“赵师傅”叫了九年多,从去年开始改口叫“老赵”,只有少数几次叫过我全名——一次是我母亲去世我请了四天假回来上班那天,一次是她被纪委约谈当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在后座说“赵东升,你怕不怕”,我说不怕。这是第三次。

“不去客运站了。”她说,“前面掉头。”

我愣了一秒,转向灯还闪着。前面就是落客区的入口匝道,再往前开一百米就只能进站了。

“掉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东西我熟悉——这是她下命令时的声音。十一年里她下过很多次命令,每次都是这个调子,不疾不徐,但你得听懂。

我打了一把方向,车从辅道切出去,插进车流里,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往哪开?”我问。

“市委。”她说,把档案袋里的那张纸抽了出来,折了三次,是一份A4打印纸,“新区那边的市委新楼。”

“今天?”我又确认了一遍。我熟悉她所有的行程,今天是六月十一号,她的调令生效日是六月十五号,按理说她应该在今天中午坐大巴到省里,明天去新单位报到,住招待所,然后等宿舍腾出来。客运站那张票还是上周我帮她取的,她亲自把身份证递给我,说赵师傅帮我取一下,我走不开。

“今天。”她把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然后递到我右手边,“你看看这个。”

我单手接过来,余光扫了一下路面,然后低头看了两秒。

是一份聘任通知的复印件,盖了市委组织部的章,岗位栏打印着“市委公务车辆管理中心主任”,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她的笔迹,我认得,她写报告时那撇捺都带个小勾。

那行字写的是:赵东升同志,是否同意聘任,请本人签字。下方是一个横线,横线底下有日期,就是今天,六月十一号。

我的手攥着方向盘,纸角被捏皱了一小片。

“赵东升,你开了十一年车,”她说,声音很稳,像她平时布置工作一样,“你认不认识路?”

我没回答。前面是市委的方向,新区那条路我开过无数回——今年三月她来新楼开会,我送她来回七趟,每一趟堵在哪条道、哪个路口左转灯只有十五秒,我都记得。

“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她说。

我打了转向灯。

后视镜里她重新靠回座椅,闭了一下眼睛。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她颧骨上,她鼻梁旁边有一小片干燥的皮肤在起皮——她上火了,每年六月都上火。往年这时候她会让我去行政科拿两盒金银花露放车上,今年她没提。

车窗外面,客运站的蓝色大招牌正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方块,被一辆集装箱卡车彻底挡住了。

我没说话。那聘任通知被我放在中控台上,纸角被风吹得拍了一下塑料面,啪的一声。

“赵东升。”

“嗯。”

“你儿子英语不好,我听说了。”她说,“市委那边有个同事,他爱人是一中的英语老师,回头我打个招呼。”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前面右转。”她说。

方向盘在我手里转过去,车身平稳地切进右转道。十一年了,我转过无数次这个弯,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车胎碾过路面标线时那一声闷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部长。”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低,“您这趟上去,省里的岗位……”

“正厅。”她说,很平淡。

“那恭喜您。”

“嗯。”

车进了市委新楼的那条路,两排银杏树刚换上夏天的绿叶子,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晃眼。大门口的电动伸缩门关着,门卫岗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低头看手机。

我把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

“赵师傅?”门卫抬头,认出我了,“您送部长来开会?”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把档案袋扣上了,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叠在袋面上。

“小李,”她隔着我对门卫说,“开门吧。”

门卫按了按钮,伸缩门吱吱呀呀往旁边缩。我松开刹车,车缓缓滑进去。

新楼的停车场比老院大,车位线刷得雪白,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了正对门厅的那个位置,车头挂着省委的牌。我扫了一眼,把帕萨特拐到边上的车位停了,熄火。

引擎声消失的那一刻,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她指甲在档案袋上刮了一下。

“老赵,”她说,“你以后,开不开车,你自己定。但今天这一趟,你开了。”

我回头看她。

她推开门,一只脚踩到地上,然后又停了,侧过身来看我。阳光从她肩膀那边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赵东升,”她说,“车钥匙,你先留着。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新办公室钥匙。”

她站起身,关了车门,冲门厅走过去。走了三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磕了一下,她没回头。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心有点潮。中控台上那张聘任通知被空调风吹得又翻了个角,上面她的手写体小字被阳光一打,每个笔画都清楚得像刻上去的。

我伸手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衬衫左胸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口袋有点鼓,但正正好。

车钥匙还挂在钥匙孔里,我没拔。

第2章

组织部那份聘任通知在我衬衫口袋里揣了一整天。纸角硌着胸口,我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车钥匙还插在帕萨特上,我没拔,也没锁。市委新楼的停车场地面比老院的光滑,她走过去那三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磕出的声响,到中午我坐在车里喝保温杯里的茶时,还在耳边转。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区号是省城的。

“赵主任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像刚毕业的,“我是市委办秘书科小周,部长让我跟您对接一下,办公室在C座三楼,房号303,钥匙我给您放门口地毯底下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来认个门?”

我没纠正他别叫主任。我说好,明天去。

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搁仪表盘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十一年了,别人叫我“赵师傅”“赵哥”“老赵”,头一回有人叫我“赵主任”。那个词挂耳朵上,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衬衫,领子稍微有点勒。

但真正让我坐不住的不是这个电话。

是他说“部长让我跟您对接”——她今天下午就应该在大巴上。从本市到省城,大巴两个半小时,她上午十点半出发,现在最晚下午一点已经到了省厅招待所安顿好了。她什么时间打的这个电话?

我拨回去。小周接起来,我说:“部长今天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事?”

“哦,昨天晚上。”小周语气很平常,“部长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今天会有一个赵师傅来市委,让我准备好办公室和门禁卡。对了赵主任,您车牌号多少?我给您录一下系统,以后您进大门自动抬杆。”

昨天晚上。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昨天晚上她还在老院的值班室隔壁那间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我十点的时候还去帮她搬了一箱书,放后备箱了。她当时跟我说:老赵,你回去吧,明天上午还要早起。

她没提昨天晚上就给市委打过电话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那份聘任通知上的日期是六月十一号,今天,但通知打印出来需要时间,走组织程序需要时间,盖章需要时间。那张纸到她手上,最少提前了一周。我上周帮她取大巴票的时候,她递身份证给我,神色如常。

“赵主任?”电话里小周喊我,“您车牌号?”

“老车牌。”我说,“尾号37。”

“好的,录好了。”小周说,“对了,部长还交代了一件事,您爱人那边的工作,部长说让您明天来办公室以后找一下机关事务局的老孙,他手里有个后勤岗位的指标。具体您来了细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窗没关,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我右手袖子贴在手臂上。我爱人去年住院半个月,胆囊息肉,手术切了,出院之后一直在家休养,单位那边停薪留职的期限到这个月底就满了,她原来的厂子半年前已经转给了私人老板,回去也没位置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没提过。我不知道她是听谁说的,但我知道在体制里运转了这么些年,她想知道一个人的底细,用不着亲自问。

下午四点半,我去接儿子。车开到学校门口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他背着个黑色书包蹲在花坛边上啃面包,旁边三个男生围成一个圈踢石子,他一个人蹲着,不抬头。

我把车靠边,按了一下喇叭。他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拉后座车门。

“爸,你今天换地方了?”他坐进来,书包搁腿上,面包袋子还攥在手里,剩最后一口。

“嗯。今天你妈吃什么?”

“不知道,我回去自己热一下剩菜就行。”他咬掉最后一口面包,把塑料袋叠好塞进裤兜,“妈今天又头疼了,下午躺床上了。”

我踩油门,车汇进放学车流里。后视镜里儿子歪着脑袋靠在后窗玻璃上,校服领子翻了一半,眼睛半闭着。他瘦了,下巴比上个月尖了一点,但我每天送他接他,居然今天才注意到。

“儿子。”我开口。

“嗯。”

“你觉得……爸换一个工作,怎么样?”

他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我的眼睛。“你不在那开了?”

“可能不开车了。坐办公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身子直起来,两条胳膊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脸凑到我肩膀旁边。“哪个办公室?”

“市委。”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市委是干什么的,去年国庆他去过老院一次,我值班,他在大院门口等我,保安不让他进,还是部长路过看见了,让门卫放了他进去坐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他就坐在值班室的折叠椅上,我给他倒水,他端着纸杯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车,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爸,你给部长开车,她是不是特别厉害的人。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部长人挺好的,对下面的人客气。

“那她呢?”儿子问,“她去哪了?”

“省里。升了。”

“她走之前,给你安排的这个?”

我没回答。车前面一辆电动车突然横穿,我带了一脚刹车,儿子往前冲了一下又坐回去。

“爸,”他又靠回后座了,声音从后排传过来,“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天天六点就起了?”

我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应该不用。”

“那行,”他把头扭向窗外,“那你早上能送我了,我妈就不用起来做饭了。”

他没说“恭喜”或者“真厉害”。他说的是“那你早上能送我了”。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晚上到家,我爱人果然还躺着。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打在她脚上。她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侧了个身,问:“今天怎么晚回来了?”

“路上堵。”我说。我没提今天的事,衬衫口袋里的那张纸被我取出来压在了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用一本《汽车维修手册》压着。

“赵东升,”她声音闷在枕头里,“我那个停薪留职,月底就完了。”

“嗯,我知道。”

“厂子那个姓王的新老板,打电话来了,说让我回去签个解聘协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锅里还留着中午儿子热饭没洗的锅铲,搭在灶沿上,油渍干了。

“你别签。”我说。

“不签能怎么办?咱家就你一个工资,儿子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四,还要交房贷,你——”

“我说你别签。”我打断她。我很少打断她说话,我们结婚十五年,吵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这可能是第三次。

她从床上坐起来了,屋里的光线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见她吸了一口气。“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我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压下去一块。我伸手捏住她的手,她的手瘦了,骨节硌得我掌心不舒服。

“我再干几年,把房贷清了,你那个班,上不上都行。”我说。

“拿什么上不上都行?你一个月五千七,我原来再怎么说也有四千——”

“我涨工资了。”

她停住。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涨多少?”

“还没定。”我说,“但肯定比现在多。你在家养着,儿子我送。”

她把手抽回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床头的台灯,咔哒一声按开。灯光从她侧脸打过来,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很定,当年结婚时媒人说你找这媳妇好,一双眼睛硬气,镇得住。

“赵东升,”她说,“你是不是找了什么人?”

“没有。”

“部长给你安排了?”

我没吭声。台灯底下我看见她眼皮肿着,下午躺床上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这个人要强,从不在我面前掉眼泪,但眼皮肿了骗不了人。

“她就这么走了,给你留了个什么?”她声音轻下来了,但那种紧绷还挂着。

“一个岗位。”我说,“市委的。”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夏天的雨点子砸在烫地上刺啦一下就没影了。

“那她图你什么?”她说。

这话扎了我一下。我没法回答。十一年了,我给部长开车,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是常态,节假日随叫随到,她去下面乡镇蹲点三天我就在车里睡三天,夏天闷一身痱子回来自己买痱子粉扑。她生了病我送她去医院,她喝了酒我给她买热牛奶,她儿子高考前失眠我帮她去药店开安神补脑液。这些事我叫不出来“图什么”,但她也从没跟我算过“欠什么”。

“不知道。”我说。

“你明天去报到?”她问。

“嗯。”

“穿那件蓝衬衫吧,领子不皱。”

她翻身躺下去,把被子拉过肩膀。台灯还开着,光打在她后脑勺上,她头顶有两根白发,我前几天就看见了,一直没告诉她。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号码存过,是秘书科小周。

短信只有一行字:赵主任,部长刚来过电话,让我转告您一句——车钥匙别拔,明天开着去。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十一年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我爱人侧身睡着,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把那件蓝衬衫从衣柜里找出来,她自己烫的,挂在衣架上,领子挺括得像纸板。我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皮带换了条深棕色的,擦了一遍鞋。

出门前我打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开《汽车维修手册》,那张聘任通知还在。我把它重新叠好,没有放回口袋,而是夹进了手册里,把抽屉关上。

昨天小周说钥匙放办公室门口地毯底下,我没去拿,先用老的。

早晨七点,车从小区开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透。儿子还没起,早饭我给他热了牛奶和包子放在桌上,盖了个碗。后视镜里我看了眼自己,衬衫领子衬着腮帮子,十一年过去,两鬓确实白了。

市委新楼停车场早上车不多,那辆省委牌照的奥迪还停在老位置。我把帕萨特停在了昨天那个车位,熄了火,拔了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三个东西:一把车钥匙、一个U盘、一把我家的防盗门钥匙。我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

C座303,在三楼走廊尽头。地毯是深灰色的,门口果然铺了一小块垫子,我蹲下去掀开,一把银色钥匙躺在底下,亮晶晶的,连编号贴纸都没撕。我捡起来开门。

房间不大,十五平左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土干得裂了缝。桌上很干净,只有一部座机和一块订书机大小的铭牌,铜质的,上面刻着“公务车辆管理中心 主任”。

我的名字没刻上去,所以那铭牌就只是一个职务,光秃秃地立在那儿。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字冲着墙。

门没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杯茶从门口经过,看见我,刹住脚。

“您就是赵主任吧?”他个子不高,肚子有点腆,茶叶在杯子里沉浮,“我是机关事务局的老孙,孙国强。部长前天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天来,让我把东西给您备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小钥匙递过来。“门禁录过了,小周那边应该也给您录车牌了。这把是档案柜的钥匙,里头有几份咱们中心的车辆登记册,您有空翻翻,心里有个底。”

“谢谢老孙。”我接过东西。

“客气啥,”他摆摆手,喝了口茶,好像还有话没说,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赵主任,我跟您透个底——咱们中心名义上是科级,但实际上就您一个在编,底下三个聘用人员,两台车是常委专用,剩下五台是机动,管理上……怎么说呢,前任走了之后大半年没有正式主任,车辆调度都是办公室那边代管,有些规矩可能松了。您来了,慢慢拾掇。”

他拍了拍门框,走了。

我站在空房间里,手里攥着门禁卡和档案柜钥匙。一个科级单位,在编就我一个。前任走了大半年没补,她把这个位置留给了我,还要等到调令生效前最后一天才通知我。她卡着点做这件事,一定有原因。

我把档案柜打开,里面摞着三本硬皮登记册,翻开第一本,封面写着去年。随意翻了几页,出车登记、里程记录、加油报销单,字迹潦草,有些日期空白,有些车号填错又涂掉重写。我把册子合上,放回柜里。

座机响了。我接起来,对面是秘书科小周。

“赵主任,部长办公室那边有个信封,说让我转交给您。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送过来也行,我在303。”

“好嘞。”

不到三分钟,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递给我,多看了我一眼。“部长嘱咐的,说让您一个人看。”

他走了之后我坐下来,信封倒过来抖了一下,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把钥匙。钥匙我认识,是帕萨特的备用钥匙,我配过一把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应急,这么些年了,她一直留着。

信纸展开,是她手写的,字迹和聘任通知上那行小字一样,撇捺带勾。

赵东升: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在省里开第一个会了。大巴上的两个小时够我想很多事,但我写下来给你的只有一件。

你还记得八年前,我去柳河县调研,回来的路上走夜路,盘山道塌方,车被堵在半山腰,你下去探路,走了两公里回来说前面能绕过去,然后你领着车慢慢倒出去,换了条村道,半夜十二点才到县城。那天晚上在招待所,我问我秘书,赵师傅回来之后在车上坐了多久?秘书说,赵师傅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两根烟,没下车,说等您先休息,万一晚上有事用车他不用再跑一趟。

后来我调了那天的行车记录仪看。记录仪拍不到你,但我听见你在驾驶座上一直没熄火,空调开着,引擎在响。你怕我夜里有事,怕车打不着火,就那么干等着。

赵东升,这件事你大概早忘了。但我记了八年。

市里这个岗位,去年年底的时候就有消息空出来了。我那时候就知道我今年要走,但我不确定走之前能不能把这个位置按住给你。过程不细说了,你也不需要知道。你要做的就是去坐那个办公室,把车停好,把钥匙留着。

往后你自己选。开车还是坐办公室,都可以。但今天第一天,你先用那把备用钥匙把车开回去——你开回来的车,得是你自己锁的。

另:你爱人那边,老孙会联系她,岗位的事你让她放心。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赵东升,你儿子那个英语老师,我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你哪天有空带孩子去一趟一中,找一个姓郑的老师,她会安排。

我看完信,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装进信封。备用钥匙躺在我手心里,凉凉的,齿痕光亮如新——她大概从没开过这把,一直搁着。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钥匙和备用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对在一起,中间隔着那盆绿萝。我伸手把绿萝干裂的土浇了一点水,没浇透,润了润表面。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老孙。“赵主任,下午两点有个调度会,在四楼会议室,您来一下吧。主要是下半年的车辆配额,各科室都来人争,您坐那儿听一耳朵就行。对了,有个事您心里有个数,会上可能会有人提一笔今年三月份的一笔油费报销,说是车队的单子,但当时代管的是办公室,您刚来,不归您,但估计有人会拿这个问您。”

“哪笔?”

“三月份,十五号,机动一号出了趟长途,报销单上写的是去省城送材料,但公里数跟过路费票对不上,差了三百公里。办公室那边压着呢,还没报。今天会上办公室的人可能借题发挥。”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一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四楼会议室。长条桌围了一圈人,各科室的负责人,有些面孔我在老院见过,有些是新楼的,彼此点头示意。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上面。

会议前半段是正常的配额分配,数字、指标、百分比,我听着但没记。后半段果然有人开了口——财务科一个戴眼镜的女科长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忽然抬头说:“对了,三月份机动一号那笔油费报销,当时是中心出的车,但现在中心有了负责人了,这笔账是不是该接过去核一下?”

空气凝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合上笔记本。“请问机动一号三月份谁开的?”

没人回答。

“单子上填的司机是谁?”我问。

财务科长低头看了一眼。“填的是……刘志强。”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刘志强。这个名字我熟。老院那边办公室刘副主任的亲侄子,前年进的车队,合同工,平时吊儿郎当的,有两次轮到他值班,人找不到,最后是我替的班。那三百公里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刘志强人呢?”我问。

“他今天没来。”有人答。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桌面上每一只水杯都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机动一号从三月份到现在,出车记录和里程表数我下午去对一下。”我说,“如果那三百公里对不上,该退的钱退,该处理的人处理。我既然坐在这儿了,车辆中心出去的每一公里,我负责。”

我说完坐回去。对面财务科长低头推了一下眼镜,没再说话。

散会之后我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一个年轻小伙子快步追上来,穿着运动鞋,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主任,”他喊我,脸上带着汗,“我刘志强。”

他站在我面前,脖子上挂着一根耳机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那三百公里,是我跑了私活。我叔——就是办公室刘主任——他让我写了省城的单子,把油钱报了。您要是查,我认。但您要是报上去,我这份工作就没了。我爸上个月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活检还没出结果,我们家就靠我这份合同工的工资。”

他说完这话,两只手垂在身侧,后背微微弯着,像站久了腰疼的人。

走廊里没人。远处有个保洁阿姨在推拖把,水渍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我看着刘志强,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他自己好像没注意。

“几点下班?”我问。

他愣了。“啊?五点半……”

“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说,“把你去年所有的出车单带上,我看看。”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身后刘志强忽然喊了一声:“赵主任——”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您衬衫领子皱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领子。可能刚才浇绿萝的时候弯腰蹭的。我伸手整了整,没说话,继续往走廊那头走。

回到办公室,那两把钥匙还在桌面上。备用钥匙的齿在日光灯底下泛白。

手机响了,是我爱人打来的。

“赵东升,”她声音有点喘,“刚才一个叫老孙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下周一去市委机关事务局报到,有个后勤的岗。他还说让我把医院那些住院单子收好,可以报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说实话,是不是她安排的?”

“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分辨不出来是哭了还是打了个喷嚏。

“赵东升,”她说,“你衬衫口袋里有张纸,我今早收拾你抽屉的时候看见了,又给你放回去了。”

她没等我回答,把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了看左胸口袋。果然,那张聘任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口袋里,从《汽车维修手册》里被抽出来塞了回来,折得整整齐齐,一角露在口袋外面,像半张没寄出的信封。

第4章

下午刘志强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出车单。去年一年,十二个月,他全部带来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纸边都卷了毛。他把东西放我桌上,退了一步,站在办公桌前面那把椅子旁边,没坐。

“赵主任,”他说,“您慢慢看。”

我翻了翻最上面两张。出车日期、车号、目的地、里程数、签字人,大部分填得还算工整。我没有细查那三百公里的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的情况,什么时候能确定?”

“周三,活检结果周三出。”他说这话时喉结动了一下。

“你叔知不知道你跑私活的事?”

刘志强盯了地板两秒,然后点了下头。“他让我报的。他说反正中心大半年没人管,油费单子混在办公室里一起报,没人查。”

我把出车单放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我的桌面上那两把钥匙还放着,备用钥匙和原装钥匙之间隔着那盆绿萝,绿萝被我浇了点水之后叶子稍微支棱起来了。

“刘志强,”我说,“你今天回去,把那三百公里的油钱折出来,明天一早送到财务科去,就说你自己发现填错了单子,主动退的。”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睁大了一圈。

“你叔那边,你不用跟他说。我来说。”我伸手把最上面那张三月份的单子抽出来,折了一下,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你周三拿到结果之后,不管是好是坏,来跟我说一声。好的话继续干,不好的话我替你想办法。但有一句丑话说在前面——”

他站直了。

“下次再让我查到你动油单子,我不管你家有什么情况,我照样按制度办。我开了十一年车,我没虚报过一公里的油。你在我手底下,就得跟我一样。”

刘志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两个字从他嘴里挣出来,干巴巴的。“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摞出车单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十一年了,我以前都站在办公桌对面跟领导说话,今天第一次坐在桌子后面跟别人说话。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换了一双鞋,尺码对,但底子还没踩实。

座机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我没想到的人——办公室刘副主任,刘志强的亲叔叔。

“赵主任,”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我家志强下午去你那儿了?”

“来了。”

“他年轻,不懂事,过去有点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你要是有空,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订地方,就在老院隔壁那个湘菜馆。”

“刘主任,”我说,“吃饭改天吧。今天第一天来,手头一堆事要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蹭桌面。“行,那你先忙。不过赵主任——你也知道,你在老院开车那些年,我们打过不少交道。你的事,我多少也了解点。志强这孩子,真的不容易。你高抬贵手。”

“他要是没问题,我自然不会为难他。”我说。

刘副主任没再接话。通话结束之前的静音里有股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暗处攒了一口气没吐。

我放下电话,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半。儿子今天放学早,有体育课,他妈说今天她去接。我拨了个电话回家,没人接。又拨我爱人手机,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你今天去接儿子了?”

“嗯,在路上。”她声音听起来正常,“赵东升,你晚上几点回来?”

“我六点之前到家。你买了菜?”

“买了。做了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我愣了一下。她上一次做红烧排骨是我去年生日,因为刚出院没多久,手还不太利索,油溅到手上烫了两个泡。那盘排骨端上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我吃了大半盘,她看着我没动筷子。

“你今天——”我顿了一下,“你下午去老孙那边了?”

“去了。说了几句话,填了表。”她停了一下,“他说下周一报到,先试岗三个月,合适就转。工资比原来厂里高一千二。”

“那挺好的。”

“赵东升,”她忽然换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句“那挺好的”像一根针挑开了一层什么,“你从昨天到今天,一共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你出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你那张纸——就是那聘任通知——你压在抽屉最底下用书盖着,跟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在后座的声音:“妈,今天作业超级多——”

“你乖,妈在打电话。”她压住话筒,对儿子说了一句,然后重新对着我,“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

五点二十,我锁了办公室的门,把那两把钥匙都装进了口袋。备用钥匙和原装钥匙碰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当响。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帕萨特的驾驶座,座椅还是我调的那个角度,后视镜还是我习惯的那个角度。

但我今天没有立刻打火。我把钥匙插进孔里,拧到通电档,仪表盘亮了,油表指针接近满格——她说了让我把车开回去,但她没告诉我这车什么时候加满的油。

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早上,或者是她在信里写那行字的时候就让谁去加了。

我拧了打火,引擎一声闷响,平稳地转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微微有些灰尘味,这车太久没清空调滤芯了。我挂挡,松手刹,车从车位里滑出来,经过门厅的时候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厅的大理石台阶被夕阳照成一块淡金色,上面没有脚印。她昨天走了三步台阶,今天没在。

车出了大门,汇进傍晚的车流里。我打了右转向灯,准备上高架回家。前面的车流忽然慢下来,一辆白色面包车并线挤到我前面,我踩了刹车,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得很近,司机正低头看手机。

我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收音机没开,车内安安静静。

手机支架上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进来,没名字,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单手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个加好友的申请,备注栏写着:赵师傅,我是部长儿子小许,我妈让我加你。

小许。她儿子。我点了通过,但没来得及看他的朋友圈,前面车动了,我放了手机。

红灯。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方已经发来一条消息。

“赵师傅,我妈说让我告诉你,省里的岗位比市里忙多了,她今天开会开到五点才散。她说她手机可能要换号,新号定了再跟你说。对了,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绿灯亮了,后头车按了一声喇叭。我踩油门过去,然后把车靠到路边,双闪打开,低头看屏幕。

“她让我问你:那盆绿萝,你是不是浇了水?”

我愣了一秒,然后打字回过去。“浇了。”

“她说那盆绿萝是她从老院办公室搬过去的,本来干了快一个月了,没人管。让你每周浇一次,别浇多。”

我没回那个表情。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关掉双闪,重新汇进车流。

高架桥上车速提起来,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耳朵后面有些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办公室那盆绿萝,以前在老院的时候一直放在窗台上,每周五下午行政科的人会来统一浇水,但她后来调了一周自己的值班日,不让行政科的人进她办公室了。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让人打扰,现在想想,她大概是把那些花啊草啊的,都归成“闲人免进”了。

我把车窗升起来,开了空调。风凉下来了,吹在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小许。“我妈还让我跟你说,你以前帮她放后备箱的那箱书,她现在用不上了,你要是觉得有用的就拿去,没用就处理掉。她说里面有一本《行政公文写作》,让你留着翻翻。”

那箱书。我昨天帮她搬的,放后备箱里,以为她要带去省里。原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带走。

我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从高架出口下去,往家里的方向开。前面又是一个红绿灯,我在左转道停住,左边车道并过来一辆出租车,副驾坐了个中年女人,侧头跟司机说着什么,嘴唇张合得很快。

我的视线从那辆车上挪开,落到后视镜里自己脸上。衬衫领子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贴着脖子。

绿灯亮了,左转。车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天色暗成了灰蓝色,路灯还没亮,楼宇的窗户里透出一格一格的黄光。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引擎抖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冷凝水嘀嗒嘀嗒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坐在车里没动。两把钥匙并排躺在我右腿旁边的座椅缝隙里。我把它们捡起来,原装钥匙穿进钥匙圈,备用钥匙单独捏在手心里。它冰凉,齿痕锋锐,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

然后我抬头,看见楼道口的灯亮了。我爱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好像是垃圾,没扔,就这么站着看我。

我推开车门站起来。她冲我喊了一声:“排骨可能凉了,我再热一下。你上来。”

我锁了车,两把钥匙都攥在手里,往楼道口走过去。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不是垃圾,是几个空药盒,她今天大概又去了一趟社区医院。

“上去吧,”她说,先把塑料袋搁在垃圾桶盖上,转身往里走,“儿子还等着你签字呢,有个什么家长回执。”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灯是声控的,她每走一步灯就亮一截。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头发上有医院那种消毒水的气味,很淡。

门开了,屋里飘出红烧排骨的味道。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都没抬:“爸,快签字,要交了——”

我爱人进了厨房,开了抽油烟机,轰轰的。

我站在玄关,弯腰换鞋。把那两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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