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表哥借走我三十万创业并承诺半年还清,三年后他开上奔驰却拉黑我微信,我直接申请了支付令并冻结其公司账户。
第1章
赵东升,你家养了条白眼狼你知不知道?
我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菜单。对面坐着的我妈和我妹已经沉默了快五分钟,桌上那盘葱烧海参连筷子都没动过。
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但餐厅里安静,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她说赵东升你听没听见我说话,你爸在重症躺了半个月,你妹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宿没合眼,你倒好,开着公司住着洋房,连三万块的押金都拿不出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翻到菜单第三页。我说妈,公司最近账上确实紧,我刚把下个月的工资发完,手上没什么活钱。
我妈冷笑。三万块,赵东升,你爸一条命就值三万?你给那帮不认识的员工发工资是发,给你爸看病就不是发?你妹妹刚毕业没工作,她替你守着爸,你就这么当老大的?
我妹赵晓楠抹了把眼睛。她这人有个毛病,越委屈越笑,嘴角往上翘,眼泪往下淌。她说哥,其实我也没真指望你,就是……就是妈说得对,你给爸打个电话也行,爸一直念你。
我把菜单合上。我说服务员,把海参退了,再加个西红柿蛋汤。
我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周围七八双眼睛转过来。她声音发抖,她说赵东升你要是今天不把三万块拿出来,你以后别叫赵东升,我赵秀兰没你这个儿子。你爸躺在那里,医生说你爸这个情况再拖一周就是最后期限,你要不要脸?
我没说话。伸手掏钱包,抽出信用卡放在桌上。
我说妈,这卡还能刷两万,够付押金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晓楠你在医院照顾爸辛苦了,回头我给你转两千,你买点好吃的。
赵晓楠不笑了。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突然站起来。
她说赵东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钱就能打发?我守了爸七天,爸喊你名字喊了二十八次,你一次都没来。你知道爸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问东升来了吗。我说哥忙,哥在开会。爸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她说你现在给我信用卡,你什么意思?你施舍谁呢?你开着几十万的车,公司账上跟我说紧?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块表吗你当谁不知道?你给爸看个病说没钱,给自己添东西你倒舍得。你摸摸你良心,赵东升。
她说完抓起包就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把桌上那杯柠檬水碰洒了,浇了我半边胳膊。我妈追出去,走之前回头瞪了我一眼。
桌上剩我一个人。海参撤了,蛋汤还没上。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袖子。擦到一半的时候,胃开始抽着疼。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余额还剩八千四百三。上个月确实买了块表,二手的,六千块,因为之前的表被客户的酒洒坏了,我得见人。
公司账上不是紧,是空了。三个月没接到新单子,手里两个老客户拖着款不给,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我跟谁都没说。
我爸突然病倒那天我正跟甲方谈结算,谈崩了,对方说他妈赵总你公司现在就三个人了你跟我扯什么工期,你先把办公室租得起再说。我没争,签了和解协议,赔了违约金,回来路上接到赵晓楠电话。她说哥爸进ICU了,你快来。我说好,马上。然后我挂了电话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杯关东煮,一直放到凉。
我不知道怎么去医院。我不知道见到我爸该说什么。那个四个月前还拍桌子骂我没出息的人,现在插着管子躺在那里。他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说赵东升你那个破公司趁早关了,回来找个正经班上,你媳妇都让人拐跑了你还开什么公司。我摔门走的。
那之后没再回去过。
我在餐厅坐了很久。蛋汤上了,没喝。手机响了三次,都是赵晓楠,我没接。第四次是我公司合伙人沈迟。她发微信说东升,下午见那个投资方能来吗?我说能。她又说你这个月工资我给你垫了,别硬撑。
我没回。
出了餐厅打车去公司。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一辆救护车呼啸过去,车牌尾号是我爸生日。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车按喇叭。
公司在一个老写字楼五楼,三间屋,月租八千二,我欠了两个月。沈迟坐在工位上吃盒饭,看见我进来把饭盒一推。她说赵总脸色不太好,被秀兰阿姨又骂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晓楠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冷血动物,父亲快死了不拿钱不露面。我说赵总你听听你在别人嘴里什么样,白眼狼,铁公鸡,六亲不认。我都替你委屈。
我说委屈什么,她说得没错。
沈迟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她说这是我攒的,五万,你先拿去给叔叔交住院费。等你缓过来再还我。
我看着那张卡。沈迟跟我合伙三年,去年她爸动手术我就该给她钱,我没给,因为那时候公司刚接新项目,我把所有钱砸进去了。她没提过。我不知道她爸后来怎么样,没敢问。
我说不用。投资方下午几点到?
她说两点。但东升,你爸那边——
我说两点是吧,我准备一下。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BP重新翻了一遍。手机又亮了,赵晓楠的名字。我没接。三秒后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
她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楚。她说赵东升,医生刚才下了病危通知,说爸可能撑不过今晚。你要是不来,你就永远别来了。妈把那张信用卡撕了。她说她没你这个儿子。
语音播完自动停了。
我盯着屏幕。BP第三页写着我们公司过去一年的营收增长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把页面关了。
沈迟站起来。她说东升——
我说沈迟,投资方你替我见。就说我临时有急事。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我低头扫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短信写:你爸进ICU那天签的术前同意书,上面家属签字不是你妹。你查一下签字栏。别问我怎么知道。
我没动。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很安静。
沈迟从身后探过头来看我手机。她看了三秒,说这是谁?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去不去医院?
我说去。
电梯重新上来,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红色叹号。我被拉黑了。
电梯下行。手机又震。赵晓楠发了条新消息,只有一句。
她说哥,爸刚才醒了一下,又喊你名字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没出去。
门又合上了。我按了五楼。
第2章
电梯回到五楼的时候,沈迟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看见我出来,顿了一秒,对着手机说了句“晚点再说”就挂了。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投资方几点到。
她说两点。现在是——
她看了眼手机,说一点五十三。你还有七分钟决定你是去见投资人还是去医院。
我说医院不差这七分钟。
她说赵东升你刚才不是要去吗,你走一半又回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往办公室走,说那短信你看见了吧。
她跟在我后面。看见了一行字。但那东西真假不知道,一个陌生号码,说完就把你拉黑,摆明了不想让你追问。可你这会儿不去医院,回来干什么。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BP。我说回来见投资人。公司账上空了,房租欠两个月,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我爸住院欠的钱只会越来越多,我光去医院站着有什么用,我站出三万块还是站出手术费。我现在只有七分钟,把该做的事做了,回头再去。
沈迟站在我桌子对面看了我五秒。她说赵东升你这个人,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害怕。
我说害怕就对了。你出去接投资人,我再看一遍数据。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深呼吸了一下。
我把BP从头翻。去年公司做了两个中单,利润刨干净还剩二十多万,春节前全砸进新项目的研发里。新项目做的是一个针对小型餐饮店的供应链系统,模型跑通了,市面上没有竞品,但铺市场需要钱。我已经见了七个投资人,七个都摇头。他们说赵总你这个东西太小众,赛道不够性感,没有想象力。
第八个是沈迟师姐介绍的,姓周,做天使轮出身,据说专门投冷门赛道。
两点整,沈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灰色羊绒衫,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杯美式。他进来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那幅褪色的创业标语上停了两秒,然后朝我伸手。
周明远。赵总对吧,沈迟跟我提过你。
我跟他握了手。我说周总好,公司简陋,见谅。
他说没事,我投的初创项目八成比你这还破。说吧,BP我看过了,直接说你想让我投什么。
我打开投影,把数据图表投到白墙上。我说我们做的是一个针对日流水两千到五千的小型餐饮店的供应链预测系统,用算法帮他们降低备货损耗。这个群体在全国有四百多万家,目前没有人专门给他们做解决方案。我们的模型已经跑了三个月内部测试,能把平均损耗率从百分之十七降到百分之九。
周明远把美式放在桌上,坐下来听。他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偶尔低头扫一眼手机。我讲了大概十二分钟,把所有数据过了一遍,然后停下来等他提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赵总,你数据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你创业三年了,团队规模从十二个人减到三个人,你觉得这是市场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沈迟在旁边小声吸了口气。
我说是市场问题,也是我的问题。前两年方向没找准,铺得太宽,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没做透。去年砍掉两条业务线,集中做现在的方向,人员精简是我主动做的。留下来的三个人能力足够覆盖核心环节。
周明远说三个人的公司,赵总,我投的是项目还是你这个人。
我说项目。但项目是我做的,所以你要么相信我,要么这项目你做不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突然笑了。说赵东升,你这脾气在投资人面前撑不过三轮。
我说撑过了七个了,您是第八个。
他站起来走到白墙前面看那张数据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你公司的财务情况我看过,账面没钱,欠房租,客户欠你款。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我这个投资,是能让你撑过下个季度的现金流。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我可以给你投一笔种子,不多,三十万,占六个点。条件是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上线版本,并且拿到至少五十家付费用户。
三十万。我算了一下,够付房租和四个人三个月的工资,加上研发和服务器费用,勉强够把MVP推出来。
我说行。
他说那明天让法务出协议。说完拿起美式往外走,经过沈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沈迟,你老板挺有意思。
沈迟说周总您慢走。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沈迟说,三十万,六点。天使轮这条件算很不错了。
我说是。
她说那你现在去医院?
我把投影关掉。我说去。
她把我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给我,说赵东升,不管你爸那边什么情况,你今晚别做决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当场做决定。明天再说。
我接过外套。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你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不觉得奇怪吗。术前同意书不是晓楠签的,那是谁签的。你妈不识字你爸就你俩孩子,除了晓楠还能是谁。
我穿上外套。我说我去问清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晓楠的语音。我边走边点开。
她声音很轻,像是躲在走廊里说的。她说哥,爸又醒了,这回没说别的。他就看着天花板,我喊他他也不应。妈在哭,哥你什么时候来。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我进去,门关上。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天,风卷着碎纸片在地上打旋。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那边今天堵,你得绕。
我说绕也行,尽快。
车开出去。我靠在后座上盯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短信。我爸进ICU那天我不在场,是赵晓楠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重症区,我没见到签字页,护士跟我说家属签过了,让我回去等。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就没追问。
现在想想,赵晓楠大学毕业才半年,她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术前同意书那东西一式三联,上面要填关系、签字、按手印,她如果真的签了,她手不抖吗。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挂了。
我又打,又挂了。
第三通她接了,但没说话,我听见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我说晓楠,爸术前那个同意书,谁签的。
沉默。大概五秒。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你签的?
她说,赵东升,你现在问这个。
我说你告诉我谁签的。
她突然笑了。那种笑声和哭混在一起。她说你猜。你猜是谁签的。爸进ICU那天我站在走廊里打了半小时电话打不通你的,妈跪在地上拉着护士的袖子说救救我老头子,护士拿着一张纸过来让我签字,我的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医生说可以了,然后就把爸推进去了。
她说你问我谁签的,赵东升,是我签的。你满意了吗。你关心过这个吗。
我靠在座椅上。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
我说晓楠,对不起。
她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电话挂了。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把每一个字又看了一遍。你爸进ICU那天签的术前同意书,上面家属签字不是你妹。你查一下签字栏。
赵晓楠说她签了。但她说的是,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
一个刚从学校出来半年的人,手抖着写出来的名字,护士能认出来吗。签字栏那一格,除了家属本人,还有谁能签。
我爸醒了二十八次,喊了我二十八次。
他喊我干什么呢。骂我吗。
出租车突然减速。司机说前面有事故,堵上了,得等一会儿。
我往窗外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四个数字,末尾是我爸生日那天。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后面车按喇叭。
手机亮了。沈迟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我替你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一个虚拟号。查不到实名。但我顺手查了一下你爸住院那天的医院记录,入院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术签字时间十二点零三分。这中间只有十六分钟。
她说十六分钟,赵晓楠从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签字,她家到医院打车不堵也要四十分钟。你算算时间。
我看着那行字。
出租车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司机说通了通了,走。
我放下手机。
车往前开,经过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我下意识扫了一眼驾驶座。车窗贴着深色膜,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在我转回头的一瞬间,那辆车的双闪灯亮了两下,又灭了。
像是有人在跟我打招呼。
我转过身扒着后座往后看,那辆车已经并入另一条车道,拐进了旁边的支路,车牌我没来得及看清。
沈迟又发了一条。她说赵东升,你去医院之前,先去一趟住院部一楼的护士站,就说你补签字。看她们拿什么给你。
出租车加速了。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第3章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带着雨星子。我付钱下车,站在门诊楼前面的台阶上停了两秒,然后拐进了住院部。
住院部一楼大厅人不多,护士站两个护士低头写东西。我走过去,其中一个抬头,说你找谁。
我说ICU三床赵建国的家属,我来补签一下资料,之前有事没赶上签字。
护士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说你是?
赵东升,患者儿子。
她说你等一下。转身进了后面办公室。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护士站前面等。大厅里的钟嘀嗒走,秒针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护士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递到我面前。她说你爸进来那天的情况你了解吧,当时是急性心梗,需要立即手术。签字栏你妹妹签了,但那天你妹妹情绪不太好,字写得很潦草,医生当时确认了身份,但这份留底我们需要补一个清晰的。你在这签一下就行。
她递过来一支笔。
我低头看那张复印件。签字栏那一行,确实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但是我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赵建国。
不是赵晓楠。上面写的是赵建国。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个字笔画都在抖,但确实是赵建国三个字。我爸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没动。护士说,签这儿就行。
我说我妹说那天是她签的字。
护士愣了一下,说,对,当时你妹妹在,但患者本人意识清醒,医生问了他能不能自己签,他说能,就自己签了。你妹妹在旁边扶着。
我把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赵建国。三个字。我认识我爸的字,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国字里面的口写扁一点,这张复印件上那个口也是扁的。
我把字签了,把笔还给护士。她收了单子,说了句好了,就转身走了。
我在护士站前面站了一会儿。
所以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签字人不是我妹。是我爸自己签的。但赵晓楠在电话里跟我说是她签的字,手抖得跟鬼画符一样。她在撒谎。为什么。
我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低着头在打瞌睡。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肩膀塌着,看起来比上个月瘦了一圈。我走到她面前,她没醒。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坐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说你来干什么。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
我说来看爸。
她说你爸不想见你。你走吧。
我说妈,爸签的那个手术同意书,我看见了。
我妈没说话。她把毛巾攥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关节发白。
我说妈,我能进ICU吗,我就看一眼。
她慢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情绪,有点像怨,又有点像别的什么。她说你去吧,就一眼。医生说你爸的情况……不稳定。你快一点。
我刷了门禁进了重症区。走廊很窄,两边玻璃墙里都是躺着的人,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床在最里面,玻璃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
我爸躺在那里。比四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支出来,皮肤发灰,嘴上扣着氧气罩。他的眼睛半闭着,胸口微微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四个月前他拍着桌子骂我,中气足得整个客厅都在震。他当时穿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白了,骂我说你媳妇跟着别人跑了你还有心思开你那破公司,你趁早把公司关了回来找个班上,你再瞎折腾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当时站在门口,一句话没回。后来他骂累了坐下来喝水,喝完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摔门走的。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现在他躺在这里,胳膊细得像根棍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但慢,每一下起伏都像在用尽全力。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
我说爸,我来了。
他没反应。监护仪上的曲线还是那个频率,没有变化。
我在床边站了五分钟。然后旁边床的护工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家属别待太久,探视时间有限。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出了重症区,我妈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赵晓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妈旁边,看见我出来就扭过头去。
我走过去。我说晓楠,刚才护士站那儿我看了签字页,上面写的是爸自己的名字,不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是你签的。
赵晓楠没回头。她说你干嘛呀赵东升,爸都那样了你还在这儿查什么签字不签字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说你告诉我原因。
她猛地转过来。她眼圈是红的,嘴角又翘起来了,那种她又想哭又想笑的怪样子。她说你想知道原因是吗,那天护士拿纸过来让家属签,妈不会写字,我又不认识上面那些字,我怕我签错了耽误事,我就问爸能不能自己签。爸说他能。他攥着笔,手一直抖,他写了三分钟才写完赵建国三个字。他写完躺回去,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说晓楠,你给你哥打个电话,就说爸没事,让他别急。我说好。
她说你听见没有,他说让你别急。你爸要死了他还想着让你别急。你呢,你在哪儿。
我妈拽了拽赵晓楠的袖子,说算了,别说了。
赵晓楠甩开她的手。说妈你别拦我,让他听。他今天不来问这个吗,那就让他听清楚。爸这辈子所有的事都在替你想,你开公司他骂你,骂完了偷偷给你汇钱,你知不知道汇了多少?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他汇了三年,每个月三千打到你卡上。你知道这笔钱吗?
我站在那里。我知道我爸每个月给我打钱。账户里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多一笔进账,备注写的是"赵建国转账"。我从没查过具体数字。我一直以为那是他退休金里匀出来的零头。三千。他退休金总共四千多,留一千多给自己和我妈花。三年,十万零八千。
我不知道说什么。
赵晓楠说你以为你公司前两年怎么撑下来的。你赔了三笔违约金,哪一笔不是爸给你填的窟窿。你离婚的时候他嘴上说你没出息,转头把存了十年的定期取出来给你前妻,求她别上法庭,别闹得难看。他不让我跟你说。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她说赵东升,你那个破公司亏了你爸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你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放学回来喊他爸我要吃糖葫芦的小孩,他见不得你栽跟头。他嘴上骂你骂得凶,半夜起来给你汇款的时候手都不抖。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监护仪的滴答声从各个病房传出来。我妈低着头在揉那条毛巾,揉得皱巴巴的。
我说晓楠,这些事我不知道。
她说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过。
我站了一会儿,说爸那笔钱,我回头还上。
赵晓楠看了我一眼,说赵东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以为所有的事都能用钱摆平。爸不要你还钱,他要你来。你来了没,七天了,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响,走远了。
我妈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她说话很慢。说东升,你爸没怪过你。他醒着的时候跟我说,说他那天拍桌子骂你是不对的,说他脾气大,让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了好几次。他就是等你来。
我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地砖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地上有一块水渍,大概是拖地的人留下的。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胀,但没东西流下来。
我妈把手放在我头顶,摸了摸。她说起来吧,地上凉。
我站起来。我说妈,我去一趟公司。我明天再来。晚上的话如果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她点点头。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冷。我站在台阶上摸手机,准备给沈迟打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件事。我爸每个月的汇款是走哪个银行账户转出来的,那笔钱除了他的退休金之外有没有其他来源。他退休金只有四千多,每个月给我三千,还能攒出十万的定期存款。
手机还没拨出去,先亮了。
沈迟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东升,周明远的投资我刚才收到了银行通知。但款项来源写的不是他本人的公司账户。是一家叫"建业供应链"的公司转出来的。
我盯着建业两个字。
我爸叫赵建国。
第4章
我没立刻回沈迟那条消息。站在雨里看了两遍,然后拨了她的电话。
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她说你看到消息了?
我说你收到转账了?
她说钱到账了,但我这边查的时候发现出款方不是周明远的天使基金,是建业供应链,注册地在本市,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我让朋友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你猜是谁。
雨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我说你直接说。
她说法人是你爸,赵建国。股东是你妈。监事那一栏写的是赵晓楠。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雨越下越大,旁边一个撑着伞的人经过,伞沿擦了我胳膊一下,说了句抱歉。我没理。
我说你的意思是,周明远的三十万,是我爸出的。
沈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从工商信息上看,建业供应链三个月前成立,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那三十万半个月前划出去了,今天划到咱们公司账上。东升,周明远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但他今天坐在这儿跟你说投三十万占六个点的时候,他手里拿的那张卡,里面的钱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话筒缝渗进去。
我说我爸哪来的一百万。
她说工商信息写的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这三十万从哪来的我可以继续查,但现在有一个更奇怪的事。建业供应链的注册地址跟你爸单位退休办在同一个楼,302室。我问了我那个朋友,他说302室以前是退休办的活动室,今年八月份突然改成对外出租了。那间屋到现在没人租,但工商注册挂的是那个地址。
我走到台阶旁边避雨的棚子底下。旁边一个抽烟的大爷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我靠在柱子上,说沈迟,你先别查资金来源了,帮我查另一件事。我爸今年八月份前后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尤其是定期存款提前支取之类的。
她说我找人去查。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爸还在ICU,情况稳定但没醒。我妹在医院陪着我妈。
她沉默了一下。说东升,你爸注册那个公司的时候,法人填的是他自己,监事填的是你妹,你们家三个人都上了工商登记,唯独没有你。你想过为什么吗。
我说想过。我爸不想让我知道他还在往我身上贴钱。他注册一个公司,用公司的名义把钱投进来,这样看上去就像一个正经的投资方投的,不是他赵建国掏的棺材本。他不想让我觉得难堪。
沈迟说我觉着没那么简单。你爸一辈子银行职员,退休前坐柜台坐了三十年,他做事规矩。他要知道你缺钱,他会直接打你卡上,跟以前一样。他突然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搞个公司出来,把三十万洗成投资款投给你,这不像你爸会干的事。
我没说话。雨棚顶上的铁皮被雨砸得砰砰响。
沈迟说除非有人教他。
我说谁教他。
她说你想想,你爸身边有谁懂这些。成立公司、注册资本、股权投资,这一整套流程不是你爸一个退休银行柜员能自己搞明白的。他需要有人帮他办。这个人是谁。
我说我回去查。
她说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今天的表现太自然了。他坐在你办公室里讲条件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像是真在评估一个项目。如果他知道那笔钱是你爸出的,他就是替你爸来演戏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一个被利用了身份的空壳中介。不管哪种可能,你得再见他一次。
我说我知道。挂了吧。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在雨棚下面站了一会儿。旁边那个大爷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看了我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开口了,说小伙子,等人啊。
我说嗯。
他说等谁。
我说等我爸。
大爷吐了口烟,说那你可得快点,这天儿不好,你爸该着急了。说完摁灭烟头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走进雨里,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有一回放学下雨,我爸骑自行车来接我。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块塑料布,让我坐上去的时候把塑料布盖在头上。我嫌难看,不肯盖。他骂了我一句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我身上了。他到家自己淋透了,第二天感冒发烧三十九度,我妈骂了他一整天,说赵建国你是不是傻,你让儿子披塑料布怎么了,你逞什么能。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笑,说那塑料布多难看,我儿子丢不起那人。
我那会儿多大,七岁还是八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灰的,袖子湿了半边,袖口磨起毛了。我那会儿哪知道他后来每个月三千往我卡上打钱打到连定期都取出来给我前妻。
我深吸一口气,从雨棚下面走出来,拦了辆出租车。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赵晓楠发了条微信。我说晓楠,问你个事。爸今年八月份是不是动过一笔定期存款。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他哪来的钱注册公司。你知道的话告诉我,我自己去查也行。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没在车上点开,怕司机听见。到了公司楼下,站在门厅里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
赵晓楠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赵东升你不要查了,跟你没关系。
我说怎么没关系,那笔钱现在在我账上。
她说,爸不让我跟你说。你非要查的话,自己去问爸。他醒了你问他。
语音结束。
我把手机放下。她让我去问我爸。我爸躺在ICU里还没醒。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是她知道,但她不说。
我上五楼推开门,沈迟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噼里啪啦打字。听见我进来她抬头,说查到了。你爸今年八月十七号从银行取了一笔三十万的定期,提前支取的,扣了利息。那个存单存了七年,到期日是明年三月,他提前了七个月把钱取出来。取出来的当天,建业供应链就注册了。
我脱下湿外套挂椅背上,说谁陪他去取的。
沈迟看了我一眼,说银行监控咱们拿不到,但我查了那笔取款的经办人信息,柜员签名叫李晓芬。我给她打了电话,假装是银行回访。她说那天取款的客户是个老头,身边跟着个年轻女的,看着像女儿,一直在旁边催他快点签。
年轻女的。赵晓楠。
我说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沈迟说她说那个老头取钱的时候一直攥着存单不撒手,女儿催了好几次他才递进去。取完钱出来的时候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女儿在旁边说什么,老头没说话,站了很久才走。
我坐在椅子上,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嘎吱。
沈迟合上电脑。她说东升,你现在怎么想。
我说我想再去一趟医院。但去之前,我要先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站起来拿外套,袖子还是湿的,我不管了直接穿上。我说我要查一下周明远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三十万转出来、注册公司、投资我的项目,这一整套流程必须在八月份之前就有人搭好框架。我爸自己绝对想不出这种方案。还有,建业供应链注册地址302室旁边那间屋是谁在租。
沈迟站起来。她说302旁边是301,301挂的牌子我查了,是一家叫明远咨询的公司。法人是周明远。
我看着沈迟。
周明远跟我爸,早就认识。
沈迟说周明远今天来见你的时候,他全程没提过跟你爸认识。他坐在那儿听你讲了十二分钟BP,然后给你投了三十万。这三十万是你爸的钱。他等于一分钱没花,在你面前演了整整一场投资人考察项目的戏。
我拿起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他说赵总?协议的事明天法务联系你,别急。
我说周总,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他那边顿了一下。吃饭?行啊,正好我晚上没事。你说地方。
我说就咱们今天见面的写字楼楼下那个小馆子,八点。我等你。
他说行。
挂了电话,沈迟说你要当面问他?
我说我不问他。我给他看个东西。
沈迟说什么东西。
我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打开那张在医院拍的手术同意书复印件照片,把赵建国三个字放大,然后调出建业供应链的工商注册截图,把法人那一栏的赵建国三个字也放大。两个名字并排放着。
我说你看这两个签名,笔迹一模一样。我爸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在抖,所以字是歪的。但他签工商注册文件的时候手不抖,字是稳的。可这两个字的国字,口都是扁的。一个人怎么写口字是他从小练出来的习惯,手不抖的时候它不扁,手抖的时候它反而会回归最本来的写法。
沈迟凑过来看了半天。说你的意思是,这些文件确实是你爸亲自签的。
对。所以我爸从头到尾知道这件事,他自愿的。他不是被人骗了签的字,他是主动做了这一切。周明远只是一个中介。我爸找他帮忙,把他的积蓄通过一个公司的壳投到我公司里。但我爸不知道周明远今天坐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投资戏码。
沈迟说那你今晚吃饭干什么。
我说我要确认一件事。我爸注册建业供应链那一天,周明远在不在场。如果在,他就不仅是中介,他是全程参与者。那他就知道这笔钱是我爸的,他今天坐在我对面就是在替他演。我要问他当面,你怎么认识我爸的。
沈迟说他会告诉你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说他告不告诉我不重要。我看他脸上那一下,就知道答案了。
八点。楼下小馆子。雨还没停,我站在门口等。周明远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赵总,这么大雨还请吃饭。
我说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我俩进了馆子坐下。周明远把伞靠在桌腿边,看了一眼菜单,说随便点,我没什么忌口。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我说周总,今天您投我那笔钱,三十万,我查了一下资金来源,不是您公司的账户。
周明远端茶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我看清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赵东升,你查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八月十七号那天,您是不是跟我爸在一起。
第5章
周明远端茶的手停了两秒,然后他很稳地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赵东升,你爸这个人我认识两年了。
他没否认。
服务员过来上菜,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我把菜单递给他让他点,他随手翻了两页说了个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等服务员走了,他才继续说下去。
他说两年多以前我在你们市分行做企业信贷业务,你爸来找我办过一次业务,他退休之前你爸是柜员,我是信贷部的,不是同一个条线,以前没打过交道。那回他替他一个老同事问贷款的事,给我留了个电话。后来我跳出来自己做投资,跟你爸没再联系。
今年七月份,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想注册一个公司,问我怎么弄。我问他做什么的,他说他想投一个项目。我问什么项目,他说他儿子做的项目。
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嚼咽下去。他说你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你创业三年,找投资找得很辛苦,账面一直紧。他说他手头有三十万定期,想用这笔钱帮你一把,但不能让你知道是他给的。他说你自尊心强,要是知道是他掏的钱,你不会收。
我坐在对面没动。周明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复盘一段他准备过很多次的对话。
他说注册公司、做工商登记这些事我帮他办的,成本我垫的,没几个钱。投资人身份我替他走。我跟他说好,到时候我去你公司跟你谈,说是天使轮投资,三十万占六个点,让你觉得这笔钱来得正大光明。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指甲按着桌面。我说那你今天坐在我办公室里的表演,都是我爸安排的。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他说部分是。你爸安排的是让我以投资人的身份来见你,把钱给你。但他没有安排我问你的BP内容和项目数据,那是我自己问的。我听完你的项目,说句实话,我觉得值得投。
我说哪怕这笔钱不是你的。
他说哪怕这笔钱是你爸的。赵东升,你做的那个供应链预测系统,我看了数据,市面上确实没人做这个细分方向。你今天讲的那十二分钟,就算那三十万是你爸的钱,我听完也愿意把我自己的钱追加进去。我跳出来自己做投资这一年多,看过的项目少说几十个,你是第一个让我听完有冲动去翻钱包的。
我看了他很久。外面的雨打在馆子的玻璃窗上,吧嗒吧嗒响。店里没几桌客人,一个炒菜的师傅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说周总,你帮我爸办注册的时候,我妹在不在旁边。
周明远说在。你爸带着她来见的我。你爸说这个公司写你妹做监事,说以后有什么文件让你妹签字方便。我问他为什么让你妹经手,他说他老伴不识字,你妹刚毕业闲着,跑跑腿也好。
我说那转账的事呢,谁转的。
他说钱先从我公司的账上走了一手,然后转给你公司。实际出款是你爸,但过了一道桥,你查源头只能查到明远咨询,我主动让你查你才能查到你爸。你爸不想让你查到这一步。本来这中间我还设了一道隔离,找了我一个朋友的基金公司做名义出款方,但你爸说不用那么麻烦,他说他儿子没那么较真。
我低了下头。他说得对。我确实没那么较真。如果今天不是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可能永远不会查。
我说周总,最后一个问题。我爸住院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筷子搁在碗沿上。他说上个月底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帮他盯一下那笔钱到你账上之后的情况,说如果他这边有什么变数,让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到底,不能让你发现破绽。我当时没多想,我说你放心,叔,小事。
他说你爸在电话里说了句,说我儿子那公司要是做成,我赵建国也算是出了份力。要是做不成,起码这三十万让他多撑一年,不至于灰溜溜关了门回老家去。他后半句我没听清,好像是说让我多撑一年这一年够他再干点别的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周明远说的那句"再干点别的什么"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拿出手机翻到建业供应链的工商信息页面,把股东那一栏放大。我爸妈占股百分之百,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但执行董事填的是赵建国,总经理那一栏空白,监事赵晓楠。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内写着"供应链管理、企业管理咨询、信息技术服务"。
我说周总,我爸注册这个公司的时候,经营范围是你帮他写的还是他提的。
周明远说他自己提的。他说要写供应链管理,和你做的那个方向搭得上边,这样以后万一有人查资金来源,说这是上下游合作方的关联公司,也能说通。我当时还夸他考虑得周全。
我站起来。周明远抬头看我,说菜还没上齐。
我说周总谢谢你今天跟我讲这些。这顿饭我请。我明天再联系你。
他点点头。我往外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赵东升,你爸那个人对你的事上心到什么程度你可能比我知道,但你未必真的知道。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爸八月份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本剪报,上面全是你公司被媒体报道的消息。只有三篇,都是地方小报,加起来不到两千字。他把那三篇剪下来贴在一个旧笔记本里,每一篇旁边都写了批注。写的是,我儿子公司上了这个报,第二版,不算太差。
我站在门口没动。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进来扑在脸上,凉的。
周明远坐在桌边夹了一粒花生米,说赵东升,你先走吧。这顿饭我吃完了。
我转身推门出去。雨打在头上,我站在馆子门口的灯下面,摸出手机给赵晓楠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我说晓楠,爸注册公司那天你在场对不对。我爸怎么跟你说的,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晓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她在ICU外面。她说哥,我本来想瞒你到爸出院。但爸这个情况……我今天下午问了医生,医生说他心脏的损伤面积太大了,就算挺过这次,可能也就剩一年半载的时间。哥,爸让我陪他去注册那个公司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哥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要是不帮他把这个公司撑住,他哪天撑不下去了连个退路都没有。他说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但给我儿子搭个桥,我做得来。
赵晓楠说哥,爸还说了,等他那三十万投到你账上之后,他准备把建业供应链的总经理改成你名字。他说以后你那个项目做成了,对外说是被供应链公司投的,好听。做不成,就说这是你爸做的最后一件事,谁也不丢人。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抖了,但她忍着没哭。她说爸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骂你骂得最狠,疼你疼得最深。哥你明白了吗。
我站在雨里,手机贴着耳朵。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进了眼睛,我抬手抹了一把。我说我明白了。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说我现在就来。
我挂了电话。往路边走了两步准备拦车,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重新打开手机,翻到下午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那条消息告诉我签字栏有问题,把我引去了护士站,让我发现我爸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建业供应链。整个链条从我收到那条短信开始,就像有人在我面前铺了一条绳,让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我爸的事。他为什么拉黑我。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到拨打记录,给那个号码又拨了一次。这次没响,直接提示是空号。虚拟号,用过一次就注销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说去市中心医院。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着雨刷来回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那个发短信的人,是在帮我,还是在利用我。他让我知道我爸做了这一切,我接下来会怎么做。如果他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做,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车拐上主路。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沈迟发了条微信,说你刚才跟周明远吃饭聊了没,什么情况。
我回她一句:我爸的钱。周明远是中介。我现在去医院。
她秒回:你爸醒了吗?
我不知道。我刚要回她三个字,手机又震了。赵晓楠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哭,这回她没忍住。她说哥,爸醒了。他喊你名字。你快来。
我对着司机说师傅能快点吗。
司机踩了脚油门。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窗外路灯的光晕成一个圈一个圈往后闪。我握着手机,赵晓楠没挂,电话那头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她说建国你慢点说,别急。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很弱,很哑,断断续续的。
我听见他说。
东升,东升啊,爸投你那三十万,你收到了没。
我把手机贴得更紧。我说爸,收到了。
他说好。那就好。你好好干,爸没事。
监护仪在背后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东升,你别怪你妹,她什么都不懂,爸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东西,就留了那三十万,是爸存的,你拿着。
他说完了那几句话,声音就没了。赵晓楠在那边叫了一声爸,然后我妈的声音也进来了,乱成一片。我在出租车上坐着,手机里全是哭声和监护仪的报警声,一声长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雨停了。
第6章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我推开车门跑进去,住院部大厅的地砖湿漉漉的,到处是带进来的水脚印。电梯太慢,我从楼梯跑上去,三楼重症区那扇铁门半开着,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我妈靠在墙上,赵晓楠抱着她的胳膊,两人都在哭。旁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医生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在说话,看见我跑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给我让位置。
我冲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我爸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线是平的。一条绿色的直线,安安静静地从左到右。护士正在把管子从他身上撤下来,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
我妈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赵晓楠也跟着蹲下去,两个人在走廊的地砖上抱成一团哭。旁边的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赵建国的儿子吧,之前联系过的家属。病人下午四点半醒了一次,情绪比较激动,说了几分钟话,之后心脏功能迅速衰竭。抢救了半小时,没救回来。
我说他说的那几分钟话,是对谁说的。
医生说对他女儿说的。他当时意识清醒,声音很小,女儿把手机放到他嘴边让他说,他就说了。他说完之后大概过了三分钟,心率就开始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医生护士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妈和我妹的哭声。我蹲下来,蹲在门框旁边。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赵晓楠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她说哥,爸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说我听见了。他问我那三十万收到没有。
她说还有一句。他让我告诉你,你别怪他瞒你,他说他知道你自尊心强。他说他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事,就是把钱投给你。他说我儿子有本事,我信他。
我蹲在那里没动。走廊的灯管像是坏了一根,闪了两下又亮了。赵晓楠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在发抖。她说哥,爸走了。
我说嗯。
她蹲下来,蹲在我旁边。她说你想哭就哭吧,这儿没别人。
我没哭。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后脑勺顶着凉凉的水泥墙面,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住院须知。那是张红色A4纸,上面写着探视时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谢绝携带鲜花。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得上面每一个字都飘起来,又落回去。
我妈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肿了,但没再哭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东升,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他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说完就睡着了。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
我仰头看她。我说妈,爸的定期存款是怎么回事。
我妈说,什么定期存款。
我说他取的那三十万。他上个月从银行提前取的,给我投了公司。
我妈愣了一愣。她说你爸存的那笔钱,他跟我说是留着给你结婚用的。你跟你媳妇离婚之后他没动,说等你哪天再成家的时候给你。今年八月份他突然说要取出来,我问他要干嘛,他说有用,让我别问。
我说那笔钱他没留给我结婚。他投给我公司了。
我妈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他嘴上骂你骂得狠,背地里什么都给你留着。你别怨他。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去。病房里安静了,空调还在嗡嗡转,监护仪关了,那根氧气管卷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我爸躺在那里,脸色比下午好看了点,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我站在床边上看着他的脸。四个月前他拍桌子骂我的时候脸是红的,中气足得能掀房顶。现在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会再拍桌子了,不会再骂我了,也不会再每个月十五号往我卡上打三千块钱了。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还是凉的。我说爸,那三十万我好好用。你放心吧。
旁边床的护工走过来轻声说家属别站太久,这边要收拾了。我松开手,转身走出去。
出了住院部大门,赵晓楠和我妈坐在台阶上。夜风冷了,我妈把我爸的外套披在身上,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磨白了,就是四个月前他穿着骂我的那一件。赵晓楠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在她们旁边坐下来。坐了大概半小时,赵晓楠忽然开口。她说哥,你公司那个投资的事,爸是跟谁办的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一个叫周明远的。
她说对,周明远。爸最后一次来医院之前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如果他这边有什么事,让周明远把后面的事处理好。爸当时说了一句,他说东升那边如果后面遇到什么麻烦,周明远能帮忙。
我说周明远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赵晓楠想了想。说好像是你爸以前工作的时候帮过他一个忙,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但爸很信任他,办那个公司的时候连章程都是周明远给起草的。
我说那爸让周明远帮忙处理的后面的事,指什么。
她说不知道。爸没说。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迟半个小时前发了条微信,说我爸那边的情况她问了医院的人,知道结果了,让我节哀。后面跟了一句,说周明远刚才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转告我,建业供应链总经理变更的材料他已经准备好了,等我签个字就行。他说这件事你爸交代过,让你接这个位置,让你别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爸到最后一刻都在安排我以后的路。他用一个公司的壳把三十万变成投资款给我,然后让我当那家公司的总经理。这样他在工商系统里跟我不只是父子关系,还是商业合作伙伴。他让我从外面看上去像一个有背景的创业者,而不是一个靠爹掏棺材本的穷小子。
他连我丢不丢人这件事都替我想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台阶下面,摸出烟盒,想起自己上个月就把烟戒了。我咬着一根没点的烟在空地上走了两圈,然后给周明远打了电话。
他接了。他说赵东升,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说周总,总经理变更的协议我签。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帮我查吗。
他说你讲。
我说我爸注册建业供应链的时候,除了你和赵晓楠,还有没有第三个人参与。比如有没有谁给你打过电话,让你关照我爸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远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说我接到过一条匿名短信,让我查我爸手术同意书的签字。那条短信把我引到了这件事的核心。发短信的人要么是知情人,要么是参与人。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周明远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赵东升,其实有个人。你爸八月份来找我的前一天,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说赵建国最近会来找你办一个公司注册的事,让你帮他办好。我问那位是谁,电话那边说是一个朋友。我没有追问,因为你爸第二天果然来找我了。我当时以为是巧合,但后来我再回想,那个电话的语气不像陌生人。那个人对你爸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我说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周明远说,女的。声音很年轻。而且她提到你的名字,她说赵东升那个公司撑不了多久,让赵建国赶紧把钱投进去,晚了就没机会了。
我握着手机。风从背后吹过来,那根没点的烟从我嘴里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我说你还记得她怎么称呼我爸吗。是叫赵建国还是赵叔。
周明远想了很久。他说,叫的是"赵叔"。她说赵叔最近会来找你,你帮他办妥。
我站在住院部门前的空地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年轻女的,叫我爸赵叔,知道我公司撑不了多久,知道我缺钱,知道我爸准备投钱帮我。她是谁。她为什么匿名给我发短信,又为什么先给周明远打电话布局。
我挂了周明远的电话,翻到那条匿名短信。这次我重新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事。短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七分,而我当时在餐厅见到我妈的时间是十二点半。也就是说,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我跟我妈在餐厅吃饭,知道我妹当时也在场,知道我跟我妈吵了架,知道我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投资款,知道我爸签了手术同意书,知道我妹说了谎。
这个人一直在跟着我。他或她,知道我今天下午的全部行踪。甚至可能,从我踏入那家餐厅开始,就在某处看着我。
我回过头往住院部大门方向扫了一圈。门口只站着几个抽烟的人,路灯亮着,地面上的积水倒映出零碎的光。没有人在看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台阶上坐下。赵晓楠已经靠着我妈睡着了,我妈也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夜风吹过来,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们身上,然后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雨后的夜空透出一点暗蓝色,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不太亮的星。
我爸就在楼上躺着,明天要被拉去殡仪馆,然后变成一捧灰。他那间302室的公司还在,总经理那栏明天会改成我的名字。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醒了,推了推我,说东升,你去忙你的事吧,这边有我和你妹。你爸的后事我们办,你公司的事要紧。
我看着她。她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但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她说你爸一直念叨你那个公司,你把它弄好,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往医院外面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沈迟。她声音有点急。她说东升,我今天早上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附件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另一个人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是建业供应链,转账时间是今年八月十六号,金额三十万。出款人写的是——你前妻的名字,林薇。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晨光刚亮,街对面的包子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蒸汽往上冒。我看着那团白雾。
沈迟说东升,你爸那三十万,是你前妻给的。
第7章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沈迟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说东升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你把截图发我。
她说发了,你自己看。但我提醒你一句,这张截图的来源不明,发件人跟之前那个匿名短信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如果是同一个人,她现在扔给你这条信息是想干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帮我查一件事,林薇的账户在八月十六号前后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出,转给谁,多少。
沈迟说我查过了。今天早上收到邮件我就查了。林薇的账户八月十六号转出了三十万,收款户名就是建业供应链。这笔钱到账之后第二天,你爸的定期存款取出来了。但那笔定期取出来之后没有进建业供应链的账户,它去哪了我还没查清楚。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到微信,点开沈迟发的那张截图。银行转账记录的标准格式,收款账户和户名都打了马赛克,只露出一行信息:出款人林薇,金额三十万整,日期八月十六号,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帮帮他。
帮帮他。
林薇说帮帮他。帮我。她离婚的时候拿了十万块钱走,那是我爸取定期给她求她别闹上法庭的钱。她拿了那笔钱,跟我断了所有联系,现在又转回来三十万。她哪来的三十万,她为什么要帮。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沈迟说你想什么。
我说你继续查那笔定期存款的去向。还有,林薇现在人在哪。
沈迟说你等一下。她那边响了几声键盘。她说林薇的地址我这边查不到太多信息,她跟你离婚后换过手机号,但我托朋友在她之前工作的那个公司问了一下,说她今年年初就辞职了,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不过她那个前同事说了一件事,林薇辞职之前在公司提过一次,说她前夫的爸爸生病了,她得攒点钱。
我说她原话怎么说的。
沈迟说,她原话好像是,"他爸身体不太好,我得帮他一把,不然他心里过不去。"她对同事说的。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刚离婚半年左右。
我走进街对面那家包子铺,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咬了一口。包子馅咸了,我不饿但还是咽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薇的脸。结婚三年,她一直不喜欢我爸。我爸也不喜欢她,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不爱干活,嫌她脾气大。两人一见面就拌嘴,我爸拍桌子骂我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场,她摔门走的比我早。离婚是她提的,说跟你们家过够了,我受够了你爸那张嘴。我那时候没拦她,因为她说得对。
但现在她给我爸转了三十万。备注写"帮帮他"。她帮他。她跟我爸吵了三年的人,转了三十万给他。
我把豆浆喝完,站起来走出包子铺。太阳升起来了,街面上一片金光。我拦了辆车去公司,路上给赵晓楠发了条微信,说晓楠,你记得林薇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说她给我转过钱你知道吗。
过了快一分钟,赵晓楠回了条语音。她说哥,我知道。爸做那个公司之前,跟我说过这笔钱怎么来的。他说林薇主动找他的,说她知道你做生意缺钱,她手里攒了一笔,让他转给你。爸一开始不收,林薇说你收了就当是替东升收的,他又不知道。爸最后收下来了。但爸把他的定期也取出来了,两个三十万凑在一起,一个进公司做注册资本,另一个做了别的事。
我说别的事是什么事。
赵晓楠说我不知道。爸没跟我说。他说那两个三十万,一个留给你,一个他留着做别的事。我问做什么,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到了公司楼下,付钱下车。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远。他声音很沉。他说赵东升,你让我查的那个匿名电话,我托人调了一下通话记录,查不到号码,因为是网络电话拨的。但有件事,那个电话打给我的时间你猜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你爸来见我的前一天晚上。而且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叔这件事你用心办,办好了对你也有好处。
我走进办公室,沈迟已经在了。她坐在工位前面,看见我进来就说,我查到了。你爸那笔定期存款的去向。他没存回银行,他取出来之后第二天转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林薇。
我站在门口。
沈迟说你看这个逻辑。林薇先转了三十万给你爸。你爸收了之后把他自己的三十万定期取出来,又转回给了林薇。等于绕了一个圈,林薇出了三十万,你爸又把自己的三十万还给了她。最终建业供应链账户上只有林薇那笔钱。你爸自己的钱呢,等于又回到了林薇手里。
我说那他折腾这个干什么。
沈迟看着我,慢慢说。我觉得你爸不是想折腾。他想把林薇给的钱收下来帮你,但他不想欠她的。所以他用自己存的三十万置换了她那笔钱。这样你公司账上走的是建业供应链的款,资金来源看上去是你爸的公司出的,但实际出资方是你爸的定期存款。可你爸的定期又还给了林薇。所以中间这道桥就变成了——林薇给了你爸三十万,你爸兜了一圈之后把这笔钱还给了林薇,同时他自己的钱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椅背嘎吱一声。
沈迟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爸相当于把林薇那笔钱"洗"成了你自己的,代价是他自己的那三十万定期蒸发掉了。林薇的钱现在在你公司账上,但你爸的钱去了林薇手里。如果林薇把那三十万还给你爸,你爸可以再给你。但如果林薇不还,你爸就等于替他前儿媳出了一笔三十万的款,对方一份没出,空手套了白狼。
我说林薇不会不还。
沈迟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没回答。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林薇的号码我删了,但通话记录里还有。我按了拨出键,响了两声,挂了。又拨,又挂了。第三通响了四声,一个女声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喂。
我说林薇,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她说赵东升。
我说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她说你爸没跟你说吗。
我说我爸昨晚走了。他没来得及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她说你爸走之前,把那三十万还给我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把他的定期取出来转给了我,他说我赚点钱不容易,让我留着。他说这钱就当是他谢我的。我跟他推了好几回,他没要。
我说那你最开始为什么转给他。
她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秒,她说,你离婚之后我找过你爸一趟。我跟他道歉,说以前跟他吵架是我不对。我说东升那个人死要面子,你多看着点他。他那天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后来他说,林薇,你心里还有东升。我说有。他说那你帮他一把。我说怎么帮。他就说了那个方案。让我出一笔钱,他拿自己的钱置换,最终钱进你公司,但表面上查不出是我给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后背直挺挺的。我说你明明跟我离了婚,你为什么要帮他。
林薇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很轻的一声。她说赵东升,咱们为什么离的婚你还记得吗。你说你爸不同意咱俩结婚,你硬结了。结了他又不满意,天天挑我毛病。我受不了跟你提离婚的时候你一个字没挽留,我说行,离就离。我恨了你很久。后来我发现你爸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钱的事,我就想明白了。你们家那两个人,一个天天骂你一个天天跟你过不去,背地里替你做的比谁都多。我跟你离婚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受够了那个氛围。但我出来之后日子过得好了一些,攒了点钱。我想了想,你爸那样的人能为你做到那个份上,我为什么不行。
她说完这些顿了顿。她说东升,你爸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谢谢你,说那三十万还你,你自己好好过日子。他最后说了一句,说我儿子脾气倔,你多担待。他一直知道我心里还有你,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让你复婚。他就说了那句,多担待。
我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办公室里空调开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窗外的天,蓝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说林薇,那笔钱我回头还你。
她说不用。那钱是给你爸的,跟你没关系。
我说有关系。我现在知道这回事了,我得还。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赵东升,你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说,那你先把公司做好。等你做好了再说还钱的事。我先挂了,我得上班了。
电话断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沈迟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所以你爸把两个三十万,一个给了你,一个还了林薇。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楼不高,能看到街上的人和车,小小的,来来往往。我爸的工位在银行柜台后面坐了三十年,他的世界是那个一米见方的窗口,每天面对的是各种来存钱取钱的人。他退休那天银行给他办了欢送会,他回家跟我妈说领导夸了他,说老赵在这个岗位上三十年没出过一笔差错。他说的时候挺自豪的。我妈跟我说,你爸这辈子就那点儿出息,一辈子没升过职。
但他给我搭了一个公司。一个他自己注册的、用他前儿媳的钱和他自己的老本凑出来的、写着我的名字做总经理的公司。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找人铺好了,连退路都替我留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散出去了,分文没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站在光里。
手机又响了。沈迟接起来听了一句,然后抬头看我。她说殡仪馆那边打电话了,问今天上午什么时间过去。你妈和你妹在等你。
我转过身拿外套。我说现在就去。
沈迟站起来说东升,公司这边你先别担心,周明远那边协议我盯着,项目推进我来。
我说好。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说沈迟,建业供应链那个公司,你把总经理变更材料准备好,我回来签。
她说行。
我推门出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上贴着的褪色创业标语写着"有志者事竟成",掉了两个字,变成了"志者成"。我看了三秒,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后来的事简单。我爸火化那天天气很好,我妈和赵晓楠站在炉前烧了纸钱,我没烧,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念悼词的时候我听见赵晓楠哭了,我妈没哭。出来的时候我妈把骨灰盒递给我让我抱,说你是儿子你抱着。
我抱着。不重,比我想象的轻得多。
一个月后建业供应链总经理变更完成,法人还是我爸的名字没改。周明远帮我运营那家公司,把它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供应链公司来跑业务,接了几个小单。我自己的公司拿了那三十万之后撑过了最难的阶段,系统上线了,第四个月拿到了六十三家付费用户。周明远后来又追加了一笔自己的钱进来,这回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爸的。
林薇没再联系我。她的三十万我账上始终留着那笔数,我没动,等哪天她需要的时候还给她。我爸的定期存款最终去向查清了,确实转给了林薇,但林薇后来又转回给了赵晓楠。赵晓楠拿那笔钱给我妈买了个小房子,一居室,写我妈的名字。她说哥,爸的钱给妈养老,你别打主意。
我说我不打。
那套房子我妈住进去了,离医院近,方便她每个月去医院复查。她身体没大毛病,就是瘦了。
我现在每个月十五号,往一张新的卡上转三千块钱。卡号是我妈给的,说那是你爸以前的工资卡,没注销。我往里转钱,备注写"赵东升转账"。我知道我妈拿着那张卡不会花,她只是每个月查一下余额,然后给我发条微信说收到了。那行字我留着,没有删。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我爸骂我的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得,但他帮我做的那些事我也会一直记得。两个都是真的,不矛盾。
如果你问我有什么建议,就一句。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人。但如果你已经结了,那就看看对方背地里为你做了什么。有时候恨和爱隔着同一张桌子,你摔门走的时候,身后的人也许正在替你收拾残局。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窗台上一盆绿萝,沈迟买的。阳光照着叶子,油亮油亮的。桌上放着我爸那张旧照片,他穿着银行制服,笑得有点拘谨。我伸手把照片扶正了一点。
手机亮了。赵晓楠发来一条微信,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回她:周末。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接着改下一版系统方案。
窗外的天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