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验证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中国人,六名南岛语族的后代驾驶着独木舟,经历了长达116天的海上航行,最终成功抵达了中国

2010年11月19日凌晨,福建马尾港。

一艘窄长的独木舟从夜色中缓缓靠近码头。

船身湿漉漉的,沾满太平洋的咸腥。

六个人影从船上跳下来,脚踩上中国的土地时,有人跪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看见他们举着一面旗。

红色,五颗星。

这几个浑身晒得黝黑、头发被海风绞成一团的外国人,对着港口的方向喊了一句话。

喊了好几遍。

翻译说,他们喊的是——“我们回家了。”

他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说这里是家?

为了验证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中国人,六名南岛语族的后代驾驶着独木舟,经历了长达116天的海上航行,最终成功抵达了中国-有驾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弄清楚一个词:南岛语族。

南岛语族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个以语言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

这个语系覆盖多元族群,总人数近4亿,所使用的语言加起来超过1200种。

它是世界上规模第二大的语系,也是全球唯一分布于海岛之上的语系。

从北边的台湾,向南延伸到东南亚,再往东散入太平洋的三大群岛,往西一直抵达印度洋上的马达加斯加岛——南岛语族的人群分布在一个比欧亚大陆还要广阔的地理区域内。

早在大航海时代之前,这些先民就已经乘坐独木舟,遍布太平洋的大小岛屿。

那么,他们从哪里来?

19世纪,西方探险家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南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大小岛屿上,尽管相隔万里,许多族群却拥有相似的外貌、习俗和相近的语言。

这个谜团后来被语言学家、考古学家和遗传学家联手破解——越来越多的证据将南岛语族的起源指向中国东南沿海。

福建沿海地区被认为是南岛语族早期人群形成和向台湾扩散的重要出发地。

这个学术结论,在波利尼西亚的一座岛上,有一个年轻人从小就听说过。

他叫易立亚·欧提诺(Hiria Ottino),1970年出生在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大溪地。

身形高挑,面孔是典型的波利尼西亚人长相,但他后来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为了验证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中国人,六名南岛语族的后代驾驶着独木舟,经历了长达116天的海上航行,最终成功抵达了中国-有驾

他的曾祖父是塔希提历史协会的创始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波利尼西亚人的起源,一直深信祖先来自遥远的中国。

这份信念传了下来。

易立亚的父亲同样从事考古学和人类学研究,在易立亚13岁那年,送了他一本中法对照版的《论语》。

年少的易立亚被书中的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吸引。

父亲告诉他,想真正理解中国文化,掌握中文是必不可少的。

1986年,16岁的易立亚凭借汉语比赛上的优异表现,赢得了一次前往中国访学的机会。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他游览了许多名胜古迹,这个古老的国度让他着迷。

随着年岁渐长,易立亚偶然得知,根据人类分子学和考古学研究,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很可能来自中国。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们如何凭借落后的海上交通工具,从大陆横跨大洋,迁移到一个又一个岛屿?

这个问题在易立亚心里扎了根。

为了验证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中国人,六名南岛语族的后代驾驶着独木舟,经历了长达116天的海上航行,最终成功抵达了中国-有驾

2009年,易立亚辞去了外交顾问的工作。

他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事:造一艘独木舟,沿着祖先的航线反向航行,从大溪地划回中国。

造船的图纸来自一家博物馆——一张1820年的南岛语族独木舟设计手稿。

易立亚和同伴照着这张19世纪的图纸,打造了一艘长约15米、宽约7米的双体独木舟。

船以木板和环氧树脂建造,总重量4吨,桅杆高12到15米。

他们给它取名“自由号”。

“自由号”的设计沿袭了南岛语族传统边架艇独木舟的构造——在舟体一侧或两侧加挂浮架,既保留了独木舟轻便灵活的优点,又通过外挂浮架有效克服了在风浪中容易横向摇摆甚至倾覆的稳定性问题。

正是这种船型,让数千年前的南岛语族先民得以穿越茫茫大洋。

船造好了。

人选也定了——算上易立亚,一共六人。

他们都是南岛语族后人,都相信自己的根在中国。

2010年7月27日,“自由号”从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大溪地启航。

出发那天,南太平洋的阳光烈得刺眼。

六个人把最后一批淡水搬上船,检查了风帆和绳索。

岸上有人挥手,有人拍照,有人沉默地望着这艘小船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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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引擎。

没有GPS。

没有指南针。

他们只有风、浪、星星,和一个信念。

“自由号”的航线是反向的——沿着南岛语族先民数千年前从中国东南沿海向太平洋扩散的路线,从终点往回走。

途经库克群岛、纽埃、汤加、斐济、瓦努阿图、圣克鲁斯群岛、所罗门群岛、巴布亚新几内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

每一个停靠点,都是祖先当年曾经驻足的岛屿。

出航之后,海上的日子很快变得单调,又随时可能变得致命。

易立亚后来在航海日志里记录过这样一个夜晚——凌晨五点,他被异样的海浪声惊醒。

汹涌的波涛不再拍打船舷,而是越过了船舷。

他走到船舷处打开盖子,发现船里已经灌满了水。

船员们降下大帆,试图逆风抗争,但几乎不可能——刚刚用手泵、水桶和徒手把水排空,下一个大浪又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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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奇迹般风平浪静了。

到八点半,他们终于排空了积水,船体回复到正常高度。

太阳升起时,易立亚写道:“像一个巨大的明亮的环,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在云端发散着光明和温暖。”

还有一次,他们遭遇了台风“鲶鱼”。

巨浪高达八米,从半空中砸向这艘小船。

脱险之后,所有人都深信——是祖先在庇护他们。

航行中,他们尽量不使用任何现代生活用品,一路主要以捕鱼为生,甚至直接吃生鱼。

淡水是有限的,食物是匮乏的,六个人挤在一艘15米的船上,空间逼仄,情绪紧绷。

易立亚在日志里写道:“我们其实是处在一个由六个男人组成的微型社会中,远离所谓的宏大理想,只是满脑子想着我们个人心中的问题。”

在那些紧张到几乎“动武”的时刻,易立亚会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

他尝试与墨子的思想对话——“有必要保持具体和实用的思想,人人都应该不分等级地被爱”。

有时他又会想到孔子,想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一个波利尼西亚人,在太平洋中央的一艘独木舟上,读着中国哲学家的书,向着中国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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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天之后,2010年11月19日凌晨,“自由号”抵达了中国福建马尾港。

航程约1.6万海里,将近3万公里。

船靠岸的那一刻,六个人踏上码头。

有人跪下来触摸地面。

有人对着港口的方向反复呼喊:“我们回家了。”

法属波利尼西亚议会议长奥斯卡·特马鲁此前一天已经率家属团先行抵达福州。

他在欢迎仪式上说:“我们的根在中国,经历如此漫长的旅程到达目的地,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感谢在场的各位,5000年前你们的祖先远渡重洋到了波利尼西亚,扎根繁衍下来。”

省文物局局长郑国珍在致辞中说,国际学术界对南岛语族的最新研究表明,南岛语族发源于以福建沿海为中心的中国东南沿海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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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学术结论是一回事,亲身抵达是另一回事。

六个人在海上漂了将近四个月,用一艘仿古独木舟、没有现代导航设备,完成了这段航程。

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数千年前,南岛语族的先民确实有可能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乘着类似的独木舟,一站一站地漂向太平洋深处。

抵达马尾港之后,易立亚和同伴们没有停下。

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平潭岛的壳丘头遗址。

平潭位于福建东部沿海,是台湾海峡咽喉处的一座岛屿。

壳丘头遗址群分布在平潭岛北部沿海岸山体东麓的背风坡地上,包括壳丘头、西营、东花丘、龟山等遗址。

这里是目前福建沿海地区发现最早的新石器时代贝丘遗址之一,距今约6500至3000年。

1958年,壳丘头遗址被首次发现。

1985年起,福建的考古人员对它进行了发掘。

2004年,中美学者联合组成的考古队以“东南史前航海术和南岛语族”为研究课题,在壳丘头继续发掘,测算出该遗址距今约6500至55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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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大量贝壳堆积——那是先民们采集贝类为食留下的痕迹。

陶器、石器、骨器,石锛、石斧、石刀。

还有先民们利用这些工具制作独木舟的证据。

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数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一群人生活在平潭岛上,以岛为家、以海为伴。

他们在海边捕鱼、采贝、渔猎。

他们打磨石锛,砍伐树木,挖出独木舟的雏形,再用火和石斧修整船身。

然后,他们把独木舟推入海中,爬上船,向着海平线的方向划去。

一站又一站。

一代又一代。

最终,他们的后代出现在了太平洋的每一个角落。

壳丘头遗址群被国际考古学界认为是闽台史前文化之源,也是研究南岛语族起源地的关键区域。

不少学者认为,南岛语族先民极有可能是从福建东南沿海启程,经台湾岛向外扩散至太平洋各岛屿定居。

平潭,就是那块“踏板”。

2023年,壳丘头遗址群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2021年,“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研究”被纳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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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立亚站在壳丘头遗址的土地上。

这个地方,很可能是他的祖先在几千年前出发的地方。

他在遗址旁种下了一棵榕树。

榕树在南方的文化里,象征乡愁,象征根。

一棵树扎进土里,就像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来处。

当地还为他们在树旁立了一块碑。

那棵榕树如今还在平潭岛的山显美村。

春日里,它撑开绿绒大伞,在阳光下郁郁葱葱。

十四年过去了。

2024年12月,平潭壳丘头遗址博物馆正式开馆。

易立亚再次来到平潭。

壳丘头遗址博物馆展出壳丘头遗址群出土文物以及国内外南岛语族相关文物艺术精品600多件。

在“南岛语族航海术与文化”展厅一角,陈列着一艘“自由号”的独木舟模型。

为了验证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中国人,六名南岛语族的后代驾驶着独木舟,经历了长达116天的海上航行,最终成功抵达了中国-有驾

故地重游,易立亚感慨万千。

他在留言簿上写道:“平潭是我们祖先迁徙去南太平洋的发源地。”

他还去了当年种树、立碑的地方,站在碑前合了影。

这些年,平潭的变化很大。

易立亚说,第一次来平潭还要乘坐轮渡,现在有了桥,有了许多高端酒店和热闹的街道。

更大的变化在地下、在学术上——2017年,平潭国际南岛语族考古研究基地挂牌运行,这是我国首个专门从事南岛语族考古学研究的科研平台。

随后,平潭综合实验区国际南岛语族研究院成立。

2025年,平潭壳丘头考古遗址公园入选全国第五批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

从1958年壳丘头遗址被发现,到2010年六个人划着独木舟从大溪地抵达马尾港,再到2024年壳丘头遗址博物馆开馆——这条线索贯穿了六十多年。

一个学术假说,被一群人的身体验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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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9日凌晨,马尾港。

六个人从“自由号”上走下来。

他们浑身湿冷,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像粗糙的树皮。

有人跪在码头上,额头贴着地面。

有人举着一面五星红旗。

他们对着港口的方向喊:“我们回家了。”

那句话在深夜的港口传出去很远。

南岛语族的先民在几千年前从这片海岸出发,乘着独木舟驶入太平洋。

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他们只知道海在那里。

几千年后,他们的后代回来了。

用同样的方式——一艘独木舟,风,浪,星星。

和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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