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香水是今年七夕我送给周莉的。
花了六百八,专柜小姐说这是什么木质调,沉稳,适合三十岁以上的成功女性。
周莉当时挺高兴,亲了我一口,说老公你有心了。
那时候她刚升了部门主管,每天早出晚归,我想着她在外头应酬多,身上带点好闻的味道,人也精神些。
昨晚她进门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喊了声吃饭了,没人应。
周莉把包扔在玄关柜子上,换鞋的功夫,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
我鼻子尖,闻见了。
那股子香水味跟撒了半瓶似的,浓得呛人。
那是我买的香水不假,可这味儿里头,还夹着点别的。
像是汗味,又像是烟味,混在一起,腻乎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吱声。
吃饭的时候周莉一直低头看手机,筷子扒拉着米粒,也没吃几口。
我问她今天见客户了?
她嗯了一声,说见了个大客户,谈得挺晚,累死了。
我说那你多吃点,她摆摆手说没胃口,起身去洗澡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走到她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跟前,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外套领子上,那香水味更冲,可香水底下,确确实实有股子男人的汗腥气。
我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回原处。
收拾完厨房,我去阳台抽烟。
十月的风有点凉了,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琢磨着,周莉这人我了解。
她干事利索,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胆子也小。
她要是真干了什么亏心事,藏不住。
第二天周六,我说带孩子去他奶奶家。
周莉说她不去了,下午约了个客户喝咖啡。
我说行,那你忙。
我把儿子送到我妈那儿,回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多。
我没上楼,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包烟,站在树荫底下抽。
过了没一会儿,周莉的车从地库开出来了。
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前年买的,还是我俩一块儿去挑的。
我跟了上去。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跟踪的心惊肉跳,我就是好奇。
她开车往城西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在万象城门口停下了。
副驾上下来个男的,个子挺高,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周莉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跟那男的说了几句什么。
男的弯腰笑了笑,拍了拍车门,转身走了。
周莉的车在路边停了两分钟,然后掉头,开走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男的背影消失在商场侧门里。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晚上周莉回来,身上又是那股子混着汗味的香水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过来挨着我坐下,手里剥着橘子。
我说今天客户见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签了个小单子。
她把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瞅了她一眼。
我说你车里是不是该洗洗了,一股子味儿。
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笑着说,可不是嘛,这两天拉了好几个客户,后座都踩脏了。
我说是,前天我开你车去买菜,副驾脚垫上还有几根长头发。
她眼皮没抬,说那可能是小刘的,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爱掉头发。
我没再往下说。
等周莉去睡了,我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地库里安静得很,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那股子香水味混着皮革味儿直冲脑门。
我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调,低头一看。
脚垫上,有几根卷曲的、硬邦邦的短毛,黑颜色,跟我的腿毛差不多。
我又伸手在座椅缝隙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上面刻着个英文字母,我认不出来。
点火试了试,没油了。
我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地库里的冷风灌进来。
我想起来上个月,周莉说她们部门团建,晚上十二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
我想起来前阵子,她老是把手机扣着放桌上,有回半夜手机亮了,我瞥了一眼,是个叫陈总的发的微信,就两个字:到了?
我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像毛衣上抽出来的线头,扯一下,带出一大片。
第三天下午,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拔了。
插在电脑上,文件夹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我找到了昨天的记录。
视频里头,刚开始是周莉在开车,嘴里哼着歌。
然后车停了,副驾门打开,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的坐进来。
俩人聊了几句工作,声音模模糊糊的。
后来车又开起来,到了一个地方停下,我听见解安全带的声音。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
再然后,我听见周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她说别闹,我老公在家等着呢。
那男的说,他等着他的,咱们忙咱们的。
周莉笑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恶心的动静。
车子减震弹簧吱呀响了几声,断断续续的。
我啪地把电脑合上了。
嗓子眼儿里泛酸水,冲到厕所干呕了两下。
镜子里头的我,脸煞白,眼珠子通红。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领口湿了一片。
我没哭。
我就觉得心里头什么地方塌了一块,空落落的,风直往里灌。
晚上吃饭,一家三口。
我炒了俩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尖椒肉丝。
周莉说今天菜咸了。
我说咸了你多喝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大概觉得我语气不太对,没再吭声。
吃了饭她要去洗碗,我说你放着吧,我来。
她乐得清闲,回屋躺着刷手机去了。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又把地拖了一遍。
然后我回到书房,把那张储存卡又插上了。
我把那段音频截了出来,不长,一分多钟。
我没再听第二遍,直接点开周莉他们家的微信群。
群里二十三个人,她爸妈,她两个弟弟,弟媳妇,还有几个姑姑姨姨,都在。
我打了一行字:给大家听个好东西。
然后把音频发了上去。
发完之后,我退出了那个群。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
书房窗户开着半扇,楼下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跟抽了风似的,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屏幕亮得刺眼。
我没接,也没看。
又过了几分钟,客厅里传来周莉的尖叫,声音劈了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她光脚跑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咚,跑到书房门口,门被她一巴掌推开,撞在墙上门吸上,哐当一声。
她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瞪着我,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嗬嗬了两声,终于喊出来一句:你疯了?
!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抠着地。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能看见那个微信群里的消息一串串往上刷,全是问号,她妈在语音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我没看周莉,伸手把电脑关了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她冲过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
她说你听我解释,那就是个客户,我们在车里什么都没干,就是开了个玩笑,那些话都是闹着玩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那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甲油,前几天刚做的。
我没说话,把她的手掰开。
一根一根手指头掰开,用了点力气,她疼得嘶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跟过来,声音带了哭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那东西撤回来,你快撤回来!
我蹲下系鞋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撤不回来了。
发出去的语音,超过两分钟就撤不回了,你不知道?
她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然后是她的哭声,从门缝里头钻出来,越来越大,又尖又细,跟指甲刮玻璃似的。
我下了楼,十月的晚上风挺凉,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味儿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没开车,出了小区大门往左拐,走到江边那条路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黑乎乎的一团在地上晃。
江面上有运沙的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上的灯跟萤火虫似的。
我摸了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流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乎乎的。
走到江边栏杆那儿,我把烟头掐灭了,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没点开,猜也猜得到她说什么,无非是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为了孩子别冲动。
我把手机又塞回口袋。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没理。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这次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你妈让我跟你说,家里有你换洗的衣服,晚上要是没地方去,就回来。
我说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身后是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是热汤热饭,有的是一地鸡毛。
我不想回去。
那个家,从今天晚上起,算是散了。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头没那么难受了。
空荡荡的,反倒觉着松快。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亏受苦,是怕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信错了人。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拿再好的胶水粘上,那道缝儿也在那儿,时时刻刻提醒你,它曾经碎过。
日子还得往前过,可那条路上的风景,再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