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岁非要去学车,谁劝都不听,一上头直接报了驾校,后来我才搞懂她学车的缘由。
那天她拿着收据回家,往茶几上一拍,说三千八百块,包过。
我媳妇当时正在剥毛豆,手一抖,毛豆滚了一地。
我盯着那张粉红色的收据,上面印着“顺达驾校”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六十岁以上学员需家属签字。
我妈把笔递给我。
她说,签吧,人家说了,不签不让学。
我没接那支笔。
我问她,妈,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她说,六十。
我说,人家驾校收你,是图你那三千八,你真以为自己能考下来。
她把笔往茶几上一搁,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她在洗那只搪瓷盆,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我媳妇用胳膊肘碰我,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妈脾气上来了。
我没理她,跟着进了厨房。
我妈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她说,你爸走那年,我才五十三,单位说女同志五十五退,我硬是提前退了两年,就为了回来伺候他。
我没说话。
她说,后来你结婚,买房子,首付差八万,我把公积金取了个干净,连零头都给你凑上了。
我说,妈,这些我都记得。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她说,我记得就行了,不用你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媳妇说,要不就让她去吧,反正钱都交了。
我说,我不是心疼钱。
她说,那你心疼什么。
我说,她一辈子没摸过方向盘,现在去学,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妈可能是心里有个结。
我说,什么结。
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妈已经不在家了。
桌上留着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驾校了。
我开车去了顺达驾校。
训练场在城郊,一片水泥地上画着白线,几辆旧桑塔纳慢悠悠地挪着。
我在休息区找到了我妈。
她坐在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理论书,旁边放着一瓶水和一顶遮阳帽。
教练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刘,看见我就走过来。
他说,你是张秀兰的儿子吧。
我说,是。
他说,你妈挺认真的,每天来得比谁都早,笔记记得比年轻人都全。
我说,她能行吗。
刘教练笑了一下,说,你妈比你想的能行。
我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
我妈上车的时候,动作很慢,先调座椅,再系安全带,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车子动了,很慢,像一只谨慎的猫。
她开了一圈回来,熄了两次火。
刘教练在旁边说,没事,再来。
我妈点点头,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发动了车。
那天中午我请刘教练吃了顿饭。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你妈刚来那天,填报名表的时候,在“学车目的”那一栏写了四个字。
我问,哪四个字。
他说,回趟老家。
我愣了一下。
我们老家在江西,离这儿八百多公里。
我爸就葬在那儿。
当年我爸病重,说想回去,可那时候他已经坐不了长途车了,我跟我妈轮流开车带他往老家赶,走到半路,人就没了。
后来我妈再也没提过回老家的事。
我以为她忘了。
刘教练说,你妈跟我说,她想自己开车回去一趟,去我爸坟前坐坐,把这些年攒的话说一说。
他说,她说她这辈子没自己开过车,去哪儿都是你爸开,后来是你开,她想试试自己握着方向盘是什么感觉。
我听完没说话。
刘教练又说,你妈还有一个事,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说,你说吧。
他说,科目一她考了两回,第一回差两分。
我说,她没跟我说。
他说,她说不想让你觉得她老了不中用。
我那天下午没去上班。
我坐在训练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我妈一圈一圈地练倒车入库。
太阳很大,她的后背湿透了,可她没下来歇。
刘教练喊她休息,她摆摆手,又打了一把方向。
我媳妇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驾校。
她说,你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我在想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爸走的那天,我妈在车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抓了一路,到了医院手指头都掰不开。
我媳妇没说话。
我说,她可能从那时候起,就想自己开车了。
一个月后,我妈考过了科目二。
那天她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媳妇拿起来看,说,妈,你过了。
我妈在厨房里嗯了一声。
我媳妇说,你不高兴啊。
我妈说,高兴,有什么好高兴的,还有科目三呢。
可我看见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比平时挥得高了些。
又过了半个月,科目三也过了。
那天她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她说,教练让买的,说请你们吃。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四个苹果,六个橘子,还有一盒草莓。
我媳妇说,妈,你考过了怎么不打电话让我们去接你。
我妈说,我自己坐公交回来的,又不远。
她说着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站在一辆老解放卡车旁边,年轻,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很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1987年,跑长途第三年。
我妈说,你爸这辈子就想有一辆自己的车,后来有了,可没开几年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想替他再开一回。
我说,妈,等你拿了本,我陪你回老家。
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陪,我自己能开。
我说,那我在前面给你领路。
她说,你领什么路,你爸认得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很轻。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照片上我爸笑得那么开,像是一辈子都不会累。
我媳妇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说,你爸年轻时候挺精神的。
我说,嗯。
她说,妈是想他了。
我说,我知道。
她拿了驾照那天,是个星期二。
早上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了又翻。
我说,妈,我送你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说,下雨呢。
她说,下雨怎么了,我又不是没淋过雨。
她走了以后,我媳妇说,你真的不跟着去。
我说,不跟。
她说,你放心。
我说,放心。
可我还是开车去了驾校。
我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不紧不慢地走进驾校大门。
两个小时后,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驾驶证。
她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路面发亮。
她站在驾校门口,把信封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是出城的路。
我知道那条路通向哪儿。
她站了大概有五分钟,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驾校的牌子。
然后她继续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驾驶证放在桌上,谁也没看。
她说,我打算下个月回趟老家。
我媳妇说,妈,我们陪你。
她说,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我说,八百公里呢。
她说,我慢慢开,开两天。
我说,你一个人住哪儿。
她说,住服务区,住旅馆,都行。
我放下筷子。
我说,妈,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从你爸走的那天就想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
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筷子尖上夹着的那根青菜,掉在了桌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把筷子搁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以后有机会,你自己开车回趟老家,替我看看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我说,什么枣树。
她说,我们结婚那年种的,就在老屋院子东边,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说,那棵树还在,前年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说,你看见那棵树了。
我说,看见了,长得挺高,结了不少枣。
她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下脸。
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
我说,要不我请几天假,在后面跟着她。
我媳妇说,你觉得妈会同意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跟着,她这趟就白走了。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妈说,妈,我不跟着你,你把手机开着,每到一个服务区给我发个定位。
她想了想,说,行。
她又说,你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呢。
我说,我不打,你发定位就行。
她出发那天是九月十六号。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鸡蛋,又烙了几张饼,装在保温袋里。
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一个旧帆布包,一件叠好的外套,还有那张我爸的照片。
她上车前,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然后她坐进驾驶座,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握了握。
她发动了车,慢慢倒出院子,拐上了路。
我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我媳妇说,妈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有水。
我抬手擦了一把,说,下雨了。
她说,没下雨。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上午十点,我收到她第一个定位,在高速服务区。
下午三点,第二个定位,已经出了省界。
晚上七点,第三个定位,离老家还有四百公里。
她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五秒钟,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广播声。
她说,我住下了,旅馆挺干净的,你放心。
我听了三遍。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最后一条定位。
定位的地方叫枣树村。
她没发语音,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红的枣子。
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放着一束野花。
她没有出镜。
但我看见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我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说,妈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我说,不打。
她说,为什么。
我说,她这会儿不想说话。
我媳妇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媳妇出来说,你不是戒了吗。
我说,今天破个例。
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我妈这辈子。
她说,想出来什么了。
我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我爸开卡车,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带着我,种地,喂猪,伺候老人,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
我媳妇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说,我爸走的时候她五十三岁,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市里看我。
我说,我以为她哪儿都不想去了。
我媳妇说,她不是不想去,是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你长大,等你成家,等你不用她操心了。
她说,妈这辈子,都在等人。
我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我妈是第五天回来的。
车停在院子门口,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子。
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很好。
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红枣,一袋是花生。
她说,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我摘了些,给你们尝尝。
我接过袋子,看见她的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我说,妈,路上累不累。
她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她进屋喝了口水,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驾驶证,放在茶几上。
她说,这一趟开下来,我才算真正有了本。
我媳妇说,妈,你以后还想去哪儿。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以前说过,等退休了带我走一趟川藏线,他开车,我看风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我说,妈,等我放假,我陪你走一趟。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动。
后来我收拾她房间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本子上记着每天的行车路线,加油的钱数,过路费,还有天气。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第一行:今天到了,树还在,结了很多枣。
第二行:我坐在树下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第三行:回来的时候我哭了一路,但心里松快了。
第四行:这辈子欠自己的,总算还上了一点。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媳妇问我,你翻妈东西了。
我说,没有,我给她收拾屋子。
她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也没看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就像我妈这辈子,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
她只是等到了六十岁,才终于握住方向盘,往自己想走的方向,开了一回。
那趟路,八百公里,她开了两天。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条路,走了整整七年。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