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的喜讯还没凉透,招人的愁事就上了热搜。
就在前两天,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发了一条视频,公开喊话——公司大量缺工程师,开发工程师、工艺工程师、质量工程师,全线告急。他甚至把话撂在这儿了:只要面试通过,最低涨薪20%,上不封顶,40%、50%都有可能。
这事儿要是搁在别家身上,可能还引不起这么大动静。可问题是说这话的,是刚刚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上连拿六个分站冠军的张雪机车。从葡萄牙到匈牙利,从捷克到意大利,把杜卡迪、雅马哈这些老牌对手挨个赢了个遍,终结了欧美日车企长达37年的赛道垄断。
这边赛场上把人家按在地上摩擦,那边招聘平台上急得团团转——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人不得不问一句:中国摩托车产业到底怎么了?
说白了,这不是张雪一家的事,这是整个行业的缩影。产品性能跑赢了,人才供应链却严重滞后。当产业升级进入深水区,究竟是人在拖车的后腿,还是车跑得太快,把人甩在了身后?
到底缺什么人?打开张雪机车的招聘页面一看,21个细分岗位挂在那儿,从整车研发到发动机研发再到电动部研发,覆盖面极广。但最要命的,是下面这五类。
底盘调校工程师,最缺。 摩托车底盘调校跟汽车完全是两码事。汽车底盘有四个轮子撑着,稳定性和容错率都高得多。摩托车的底盘调校,牵一发而动全身——前叉角度、后摇臂长度、避震阻尼、重心分布,每一个参数都直接决定这台车在弯道里是推头还是甩尾。这活不仅得懂动力学仿真,还得靠大量路试数据积累主观评价经验。业内人都知道,一个合格的底盘调校工程师,没有5到8年的实战历练,根本出不了师。想速成?门儿都没有。
电控系统工程师,急缺。 现在的摩托车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化油器+机械点火”的老古董了,发动机标定、整车控制策略、功能安全ISO 26262标准,哪样都离不开电控。可问题在于,摩托车电控跟汽车电控看着同源,实则差异巨大。摩托车的电控系统对响应速度、体积、功耗的要求严苛得多,车上就那么点空间,控制器塞不进去,散热处理不好,一切白搭。高校里学车辆工程的学生,有几个正儿八经摸过摩托车ECU的?
新能源三电工程师,爆缺。 两轮电动化正在经历爆发期,电池管理系统、电机控制器、整车高压安全——这些岗位的缺口最大。可现状是,过去整个摩托车行业都是以燃油发动机研发为主的,新能源方向的人才存量少得可怜。高校里的新能源课程教材,基本是照着乘用车写的,两轮电摩的成体系教学经验几乎为零。企业想招一个既有电池包热管理经验、又懂两轮轻量化逻辑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工业设计工程师,难找。 摩托车的工业设计绝不只是画个好看的壳子。一辆能在WSBK赛道上跑到时速300公里的车,它的导流罩、风挡、油箱造型,全得经过风洞测试和有限元分析。人机工程更是硬功夫,骑行三角的设定差一厘米,长途骑下来腰就不是自己的了。但问题是,国内工业设计教育大多只教“好不好看”,不教“能不能用”“能不能造”,工程落地能力严重脱节。
整车NVH工程师,绝版。 噪声、振动与声振粗糙度,在摩托车行业属于小众中的小众。可越是小众就越要命——一辆大排量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是卖点,但车架的共振、后视镜的抖动、骑行时的风噪,哪一项没处理好都是灾难。搞NVH需要有模态分析、声学包设计的底子,还得有精密制造的经验。放眼全行业,能把摩托车NVH吃透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么大的缺口,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至少有三个深层次原因在同时起作用。
第一,高校专业设置跟产业需求,完全是两张皮。
全国开设车辆工程专业的高校不下几百所,可课程体系90%以上都是绕着四轮汽车转的。两轮摩托车呢?充其量在“机械设计”这个大类别下面蜻蜓点水提一嘴,有的院校甚至连这门课都没有。硕士博士的研究方向更是清一色往智能网联、自动驾驶上靠——这些都是汽车的热门赛道,两轮的电控、底盘调校,缺乏学术传承,更谈不上形成完整的人才培养链条。
第二,行业爆发式增长,人才存量根本跟不上。
这两年国产大排量、高端摩托车的迭代速度有多快?有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250cc以上大排量玩乐车型产销达到95.37万辆,同比增长超过25%,增速远远跑赢行业整体平均水平。张雪、春风、钱江、隆鑫这些品牌,新车型推出速度比过去快了将近一倍。可人才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以前的摩托车行业长期困在小排量代工的圈子里,工程师干的全是低端制造的活,现在要转型升级,技能断层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第三,行业认知偏见,把优秀毕业生挡在了门外。
这事儿说起来有些无奈。很长一段时间里,摩托车行业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低端、粗放”的代名词。985、211车辆工程专业的毕业生,第一选择是去汽车主机厂,第二选择是去互联网公司,摩托车企业?根本不在考虑名单上。再加上薪酬的差距——同样的技术能力,去车企拿的薪水可能比去摩托车企高出不少,谁愿意逆着风向走?
可这个局面正在被翻过来。有数据显示,对比传统车企的普通工程师,现在摩托车研发岗位的综合收入已经高出20%到40%。底盘、电控的核心研发工程师,应届硕士起薪过万,具备三年以上整车调校经验的资深工程师年薪可达25到40万。张雪机车甚至放话“核心技术岗薪资上不封顶,可面议”——这放在五年前,你敢想?
既然自己培养来不及,那就挖人。这成了不少摩托车企的无奈之举。
有消息称,某头部摩托车企从一家新势力车企高薪挖来一位电控总监,年薪直接翻倍。类似的操作在行业内并不稀奇,从汽车行业、航空航天行业挖角,已经成为填补人才缺口的主要手段。
可挖来的人,真能直接用吗?未必。
摩托车的平衡逻辑和汽车完全不同。汽车四个轮子,静止时自己就能稳住;摩托车两个轮子,靠的是陀螺效应和驾驶者的身体姿态来控制平衡。底盘调校的经验,放在两轮上可能根本不适用。更别说零部件体积、重量、成本的苛刻要求——汽车工程师习惯了“空间够大,随便塞”,到摩托车上就会发现,每个螺丝钉的位置都得精打细算。
企业要付出什么代价?高额的薪资是表面成本,更深层的成本是适应期。汽车工程师转行到摩托车,普遍需要3到6个月重新学习,这期间的研发进度拖慢、试制报废、质量损失,全得企业自己扛。而对于被挖过来的工程师本人,职业路径的切换也是一场豪赌——原来的行业积累能不能平移?万一干不顺手还回得去吗?
这就是当下摩托车行业最真实的困境:手里捧着赛场赢来的冠军奖杯,面前站着排着长队的欧洲订单,可回头一看,研发团队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好在,行业不是干等着。
隆鑫通用在今年5月召开了干部后备梯队人才培养启动会,构建了四级后备干部体系,提出“教、学、练、战”的培养逻辑,把人才培养纳入公司的战略级议程。企业内部自建“黄埔军校”,已经是大势所趋。
重庆作为中国摩托车产业的重镇,更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今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重庆被点名表扬的“摩托车1小时产业圈”,靠的就是产业链的深度协同——51家规模以上整车企业、410余家零部件配套企业,燃油摩托车本地配套率超过80%。一款新车从研发到投产的周期,在重庆可以压缩到12到15个月,比行业平均快了将近一半。
从更长远的视角来看,真正能解决人才问题的,是让这个行业变得足够有吸引力。当张雪机车在WSBK赛场上一次次升起五星红旗,当春风动力在Moto3拿下年度世界冠军、累计斩获25个分站冠军,当中国品牌无极和升仕的车型进入意大利50cc以上摩托车畅销榜前十——这些信号在告诉每一个年轻人:摩托车行业不再是那个修车铺里的脏活儿累活儿,这是高端制造业的竞技场,是技术流和工程师的天下。
中国摩托车商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摩托车整车对欧洲市场出口额约为16.76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38%。大排量、高附加值车型的占比持续攀升,出口均价相比十年前翻了一倍。换句话说,咱们正在从“卖廉价代步车”的老路上脱胎换骨,往“卖技术、卖品牌、卖品质”的新赛道里猛冲。
这条路不好走,但方向没错。
说句实在话,人才缺口是阵痛,更是机会。当一个行业正在以超过25%的年增速狂飙突进,当赛道上的冠军奖杯和市场里的真金白银都在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这个时候冲进去的人,大概率会吃到未来十年的红利。
如果你是车辆工程专业的毕业生,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四平八稳的汽车行业,成熟、稳定、内卷;另一条是刚刚起飞的机车赛道,缺人、缺技术、缺能扛事儿的人——你选哪个?
真正聪明的猎手,从来都是在风口还没被挤满的时候,抢先一步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