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静怡,你下来,我腿摔了,动不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电话挂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裤腿撕烂了黏在肉上,外卖箱摔出去五米远,里面的黄焖鸡洒了一地,油渍漫进柏油路的裂缝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12秒。
那辆粉色的保时捷就停在我面前三米的地方,车头左前灯碎了一块,保险杠凹进去一个坑。刚才我骑着电动车从巷口冲出来,刹车失灵,连人带车撞了上去。车主是个男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下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外卖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说:“静怡,有个送外卖的把你车撞了,人摔那了,你过来看看?”
他说“静怡”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声。
6年,我从她高二那年暑假开始给她打钱,每个月两万三,逢年过节再加,她考上大学我一次性打了五十万,她说要出国读研我又打了八十万,她说家里房子漏雨我打了四十万给她翻修,她说弟弟要结婚彩礼不够我又打了三十万。
加起来我算过,六百三十七万。
我卖了两套房,一套是我爸留给我的老房子,一套是我跟前妻离婚后死乞白赖保下来的婚房。前妻骂我疯了,说我养了个祖宗。我说静怡不一样,她聪明,她上进,她以后能成大事,我这是投资。
现在投资回报率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踩着细跟靴子,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了妆,嘴唇红得发亮。她走到那辆保时捷旁边,弯腰看了看车头,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她看了我三秒,笑了一下。
“王叔?”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是你啊。”她往我面前走了两步,低头看我那条血淋淋的腿,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怪吓人的。”
我伸手去接,手指发抖,纸巾掉在地上。
“叔,你这车没保险吧?”她站直了身体,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修车估摸着得八万,你看是走程序还是私了?”
我看着她,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走过来,搂住她的腰:“你认识?”
“以前资助过我的一个叔叔。”她歪头靠在他肩膀上,语气轻飘飘的,“他供我上的大学。”
“哦。”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的灰一直落到我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鞋上,“那挺不容易的,要不别让他赔了?”
“那怎么行。”她推开男人的手,从我面前退了两步,低头用靴尖踢了踢碎掉的保险杠碎片,“一码归一码,我当年接受资助是接受了,现在我车被撞了是另一回事。”
她弯腰凑近我,声音压低了,带着笑:“王叔,你放心,我不讹你。你分期也行,一个月两千,三年能还清。”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我那条还在淌血的腿,又看了一眼散了一地的黄焖鸡米饭。
“不过叔,你送这个,一单能挣几块钱?”
我没说话,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她转身往副驾驶走,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样吧,这顿饭我请你。”她从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弯腰放在我旁边的地上,用一块碎玻璃压住,“你那份黄焖鸡洒了,你再买一份,算我的。”
车门关上,粉色保时捷倒车,掉头,汇入车流。
尾灯在暮色里红得像两道伤疤。
我坐在原地,右手攥着那张一百块,纸钞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血从膝盖往下淌,滴在柏油路上,跟黄焖鸡的油混在一起分不清。
旁边一个等红灯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哥们儿,叫救护车啊?”
我摇了摇头,撑着地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跪下去。
膝盖磕在碎玻璃上,但我没觉得疼。
我看着那辆粉色的车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317.42。
送外卖的第四个月,今天第七单,摔了。
我跪在那摊黄焖鸡旁边,把碎玻璃底下的那张一百块抽出来,慢慢折好,塞进裤子内兜。
旁边的便利店老板娘跑出来,手里拎着碘伏和纱布:“哎呀小伙子你咋不吱声呢,我看了半天了,你这腿得缝针啊!”
我看了她一眼:“大姐,有充电器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她愣了一下,说有的有的,扶着我进了店里。
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让老板娘帮我清理伤口。碘伏浇上去的时候我整条腿都在抖,但我盯着窗外那条路,眼睛一眨不眨。
老板娘一边缠纱布一边念叨:“你说你也是,撞了豪车赶紧跑啊,你还等着人家来,八万块呢,你送外卖得送到啥时候去?”
我说:“跑不了,车牌号记住了。”
“那咋整?”
“慢慢还。”
她叹了口气:“年轻人,别灰心,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没接话。
我拿起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今天早上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转账记录截图,备注写着:王叔,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谢谢您,我会好好学习的。
那是在破产之前。
银行冻结我账户的前一天,我给她转了最后一笔钱,一万八。
她收了,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划掉对话框,点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前面——2018年9月1号,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县一中门口,脸晒得黑红,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紧张地看着镜头。
我拍的。
那天我说,静怡,你只管往前跑,后面有叔呢。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王叔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争口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娘拍我肩膀说包扎好了。
我放下手机,右腿从高脚凳上挪下来,试着踩了踩地。
疼。
但能走。
我走到便利店外面,把我的电动车扶起来,车把歪了,勉强能骑。外卖箱摔裂了一条缝,我用透明胶缠了两圈,把新订单的地址输进手机。
系统显示:距离客户2.3公里,剩余时间28分钟。
我跨上电动车,拧转把,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风灌进裤腿,纱布底下又开始渗血,但我骑得很快。
我要送完这一单。
我还是要一单一单地送。
因为今天是2026年7月24号,我欠着银行四百万,欠着高利贷七十万,前妻带着儿子改嫁了,我爸的骨灰还寄存在殡仪馆,我连买块墓地的钱都没有。
而我用了6年、花了六百多万养大的那个女孩,刚刚用一张一百块打发了我的命。
她把钱压在地上的时候,大拇指上那颗红痣还在。
跟我第一次见她那年一样。
当年我蹲在她家泥巴院子里,她把一碗红糖水端到我手上,碗沿上她拇指按着的地方,也有一颗红痣。
那天我说,从今以后你读书的钱叔包了。
她说,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值得。
现在我想起这句话,胃里翻涌着想吐。
可我还是得送外卖。
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拎着那份黄焖鸡跑进楼道。
电梯坏了,我咬着牙爬上七楼。
敲门,开门,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接过外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我腿上渗血的纱布:“你这什么情况?别滴到我门口啊。”
我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往回走。
下楼梯的时候右腿一软,整个人滚了半层,后背撞在消防栓上,我躺在地上喘了半分钟,爬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我坐在电动车上,掏出那张一百块,对着路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手机壳后面。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说,这次换我养你。
她笑着说。
笑得跟六年前一样好看。
第二章
我坐在电动车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响起来。
单王群里炸了,站长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在那头骂:“王建国,你最后一单超时十七分钟,客户投诉了,扣一百,明天来签罚单!”
我没回。
我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灰扑扑的,颧骨上蹭破一块皮,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眼眶凹下去,嘴唇起皮,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条被踩过的泥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拧转把,骑回站点。
站长姓刘,四十多岁,肚皮把T恤撑得变形,看见我进来先扫了一眼我的腿:“操,你摔了?”
“嗯。”
“撞车了?”
“赔了八万。”
他倒吸一口气,嘴张了一半又合上,拍了拍我肩膀:“行吧,扣单的事儿我先给你挂着,你明天休息一天,把腿弄弄。”
我没吭声,把外卖箱从车上卸下来,拿抹布擦上面的泥。
刘站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建国,你以前是干啥的?我看你送货熟门熟路,不像新手。”
“以前做工程。”
“包工头?”
“差不多。”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手腕上那块磨花了的浪琴表上掠过。
我没摘这块表,是因为我卖不出去。当铺说表盘有划痕,机芯进过水,只给两千五,我说不卖,揣回来了。
“工程垮了?”
“嗯,垫资垫死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忙别的。
我擦完箱子,坐在站点的塑料凳子上,低头看手机。
王静的微信还躺在对话框里,她的头像是她大学时在图书馆拍的一张照片,侧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的书页翻到一半。
我点进去,看了她最近的朋友圈。
三天前,她在三亚,穿比基尼坐在游艇上,配文:夏天的正确打开方式。
七天前,她在SKP,对着一排爱马仕的包拍了个视频,配文:挑花了眼,哪个好看?
十四天前,她发了一张转账截图,收款方是“XX留学中介”,金额32万,配文:为自己投资,永远不亏。
我往下翻,翻到她大学毕业那年。
她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笑得满脸发光,配文: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做到了。
下面有她高中班主任的评论:静怡真争气!你王叔看到了肯定高兴!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但我那天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备注说:毕业快乐,继续加油。
她回了一个语音,七秒。
我点开听,她说:王叔,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七秒的声音我存了三年。
现在我又点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
然后我删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盯着站点墙上那排外卖箱看了半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弯腰把一百块压在地上的那个画面。
那一百块是新钞,边角锋利,被碎玻璃压着,风一吹就卷边。
她直起身的时候,大衣下摆扫过我膝盖上的血,沾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掸了掸,没掸掉,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墙上。
胃里又开始翻。
刘站长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兄弟,你是不是遇上啥人了?”
我睁开眼,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以前资助过一个学生,”我说,“六百万。”
刘站长的水喷出来一半:“多少?”
“六百多万。”
他愣了三秒,把水瓶放下,表情变了,屁股往我这边挪了挪:“你他妈是真有钱过啊。”
“嗯。”
“那学生呢?”
“今天撞我那个,就是她。”
刘站长沉默了。
他坐回去,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里面,翻了一阵,拿出来一个信封。
他走回来把信封塞我手里:“这月奖金提前发了,三千,你先拿着去看腿。”
“不用。”
“拿着。”他按了按我肩膀,“你别推,我刘老三虽然抠,但看你这样子我难受。”
我攥着信封,纸皮被汗浸软了。
“谢了。”
“屁话少说,回家躺着去。”
我站起来,右腿撑了一下,疼得龇牙。刘站长扶了我一把,把我送出门。
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那是个城中村的阁楼,月租九百,楼梯窄得两个人没法并排走。我爬上四楼,推开门,屋里一股潮味。床是行军床,被子半个月没叠,灶台上放着半包挂面和一袋盐。
我坐到床上,把腿伸直,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老板娘缠得挺好,但渗血渗了一圈,我把纱布重新裹紧,往上面倒了一瓶碘伏,咬着枕头角忍了几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老肖。
老肖是我以前工程上的合伙人,破产前我跟他撕破脸了,因为他在工地上偷工减料,出了事故,死了一个人,他跑了,所有责任全压在我头上。
我本来恨他恨得牙痒,但现在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
“老肖,是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骂了一句:“操,你还活着呢。”
“活着。”
“找我干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不要钱,”我说,“我找你打听个人。”
“谁?”
“李静怡。”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你那个干闺女?”
“她现在跟谁在一起?”
“你打听这个干嘛?”
“她今天撞了我的车。”
老肖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你说真的?”
“嗯。”
他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然后他说:“她傍了个做跨境电商的,姓周,叫周明远,比我小一轮,但比我有钱。王建国,你可别犯浑,那姓周的来路不干净,手上有高利贷的底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老肖,当年你在高利贷那儿借了多少?”
“你问这干嘛?”
“你借了多少,从谁手里借的,利滚利之后你欠了多少。”
老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四百二十万,从张胖子那儿拿的,连本带利现在滚到七百多。咋了,你要替我还?”
“我不替你还,”我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张胖子的联系方式给我。”
老肖在那头吸气:“王建国,你他妈疯了?你欠银行的钱还没清呢,你还想沾高利贷?”
“我不借钱。”
“那你找他干啥?”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快灭了的灯泡,说:“张胖子放贷的,肯定认识周明远。”
老肖没再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过来一个电话号码。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建国,你别干傻事,你那闺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干傻事,”我说,“我就想让她把该还的还了。”
老肖干笑了两声:“她还你?她那种人,你信她?”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成:张。
然后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当幸福来敲门》的剧照。威尔·史密斯牵着儿子站在街边,脸上的表情又苦又硬。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拄着刘站长借给我的一根拐杖,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那个小姑娘认识我,看见我进来就低头假装填单子。我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帮我查一下流水,2020年1月到2023年12月,所有转给一个叫李静怡的账户的记录。”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条缠着纱布的腿上停了一下:“王先生,打印流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
“我知道,你打。”
她低着头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嗡嗡响,厚厚一沓纸吐出来。
她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
两年四个月,总共打了四十七笔,大的五十万,小的两万三,加起来三百八十多万。
我把那沓纸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刺眼,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胸口那沓纸硌得肋骨疼。
我掏出手机,给“张”发了条短信。
我说:张老板,我是王建国,老肖介绍的。我想打听个人,周明远。方便见一面吗?
短信发出去两分钟,电话响了。
一个男声,低而慢:“王建国?我听说过你。”
“张老板。”
“老肖说你想找我聊聊?”
“对。”
“那你来我茶楼吧,别带人。”他说了个地址,“十点,过时不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撑起拐杖走下台阶。
右腿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从膝盖底下往上扎,但我走得很快。
我想起王静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说,这次换我养你。
我撑着一根拐杖往公交站走,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风很大,吹得我手里的流水单哗哗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2020年2月14号,我转给她五万二。
备注写:静怡,情人节快乐,好好爱自己。
那天我前妻刚搬走半个月,我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把打好的钱看了三遍才点确认。
现在再看那张纸,我嘴里的烟咬断了半截。
碎末掉在舌尖上,苦的。
第三章
张胖子的茶楼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是块黑底烫金的木头匾,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个脑袋。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茶香混着檀香呛了我一鼻子。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了我的拐杖一眼,没说话,引着我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那间包间,推开门,张胖子坐在紫砂茶盘后面,正在烫杯子。
他比我矮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上的肉叠了两层,手指粗短,捏茶杯的时候像个孩子在捏玩具。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脸上一层油光。
“王老板,坐。”
我坐在他对面,把拐杖靠桌边放着。桌子上摆着四碟干果,一壶铁观音,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水颜色淡黄透亮。
“腿怎么回事?”
“摔了。”
“送外卖摔的?”
我没接话,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张胖子靠在椅背上,两腿叉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悠悠地敲着:“王老板,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肖欠我的钱,利息还在走呢,你替他来找我,是想谈减免的事?”
“不是。”
“那是?”
“我想跟你打听周明远。”
张胖子脸上的笑收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扩开,扩得更大了。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周明远?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女人今天撞了我的车。”
“他哪个女人?”
“李静怡。”
张胖子听完这个名字,两根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他慢慢靠回去,嘴里“嗬”了一声。
“那丫头啊,我知道。”他伸手捻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周明远养她养了快两年了,房子车子票子全给,还送她上了个什么商学院镀金,那丫头嘴甜会来事儿,把周明远哄得五迷三道的。”
他嚼着花生,脸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王老板,你跟她有仇?”
“她以前是我资助的学生。”
张胖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慢慢坐直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伸手指了指我:“王建国,你他妈就是那个冤大头啊?”
“你听说过?”
“圈子里谁不知道啊。”他笑起来,脸皮上的肉堆在一起,“周明远喝多了还拿这事儿下酒呢,说有个傻逼老男人掏了六百多万养他老婆,养完了净身出户了还在送外卖,他说的时候笑得满地打滚。”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
滚烫的。
但我没动。
“张老板,周明远的生意现在怎么样?”
“怎么,你想动他?”张胖子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半度,“王建国,我可提醒你,周明远背后有人,他那个跨境电商的盘子看起来光鲜,底下全是灰色通道,洗钱的路子你懂的,他跟我这儿都走过大几百万。你一个破产包工头,拿什么跟他碰?”
“我不碰他。”
“那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打听他,是因为他手里捏着李静怡。”我把茶杯放下,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张老板,你放贷,他最怕什么?”
张胖子眯起眼:“他最怕资金链断。”
“他的资金链现在什么状况?”
“还可以,但……”张胖子顿了一下,手指又开始敲桌面,“最近有一笔大的压着他,泰国那边的货柜被扣了三个月,两千万的货出不来,他手上流动资金紧得很。前两天还跟我开口想再拿三百万周转,我没松口。”
“为什么不松口?”
“利息我给高了,他嫌贵。”张胖子冷笑了一声,“他嫌贵?当初他爹住院的时候谁给他凑的八十万?现在跟我讨价还价来了。”
我把那沓银行流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张胖子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五万二的转账记录露出来。
“这是她从我这儿拿走的钱的一部分,”我说,“六百三十七万,流水在这里。张老板,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周明远从你手上那三百万,我替他说成。”
张胖子拿纸的手顿了顿,眼皮抬起来盯着我:“你说什么?”
“他在你手上借高利贷,利息滚到多少我都认,我替他担保。”
“你他妈拿什么担保?”张胖子把纸往桌上一拍,“你银行卡余额我都能查到,四百块不到的人,你跟我说担保?”
我解开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桌子上。
“我爸留给我妈那套房,我妈走了之后过户到我名下,这两年我一直没动,位置在建设路老百货大楼对面,学区房,八十七平,市价现在三百五十万。”
张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复印件,眉头皱了起来:“你之前抵押过没有?”
“没有。”
“你确定?”
“我破产的时候银行只查到了我名下的另外两套,这套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刚过完户,系统还没更新。”我盯着他的眼睛,“张老板,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这套房押给你。”
张胖子靠在椅背上,两只粗短的手指来回搓着。
“你先说哪两件事。”
“第一,周明远来找你借钱的时候,你放给他,但在合同里加一条提前追偿条款,用他公司流水做锚,他跟李静怡的共同账户一旦有大额支出,立刻触发违约金。”
张胖子歪着头想了想,笑了:“你这招够阴的。”
“第二,”我把那份银行流水又往前推了推,“我要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李静怡名下的车、房、存款,到底有多少是从周明远那边来的,又有多少,是从我这儿出去之后,流进了周明远的盘子。”
张胖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流水单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指顿了顿:“2021年3月,你给她打了四十万?”
“那是她说家里翻修房子。”
张胖子把那张纸抽出来,凑近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翻修房子?王建国,你知道那四十万去哪儿了吗?”
“去哪儿了?”
“那笔钱到账的当天,李静怡转给了周明远,备注是‘定金’。你猜定的什么?”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定了她那辆车。”张胖子把纸放回桌面,“她那辆保时捷,首付就是这四十万。”
我盯着那张纸,茶水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眼睛干得发疼。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胖子先开口了:“王建国,你图啥?六百多万你养出来的,是条狼崽子,现在你拿最后一套房子押上去,就为了让她吐出来?”
我没回答。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收回来折好,塞回胸口。
“张老板,你跟周明远约个时间,就说你愿意放那三百万,叫他带着李静怡一起来签字。”
张胖子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行,这事儿我接。”他伸出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但丑话说前头,你的房子要是被法院查封了,我第一个上门收。”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厚实粗粝,攥得我骨头咯吱响。
我松开手站起来,拿起拐杖。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张胖子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王建国,你那条腿再不去医院,要废了。”
我没回头,推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走出茶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巷子口躲了一会儿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微信消息。
是王静发来的。
她说:王叔,你腿好点了吗?今天的事我后来想想有点过,你别往心里去。那八万修车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养伤。
我看着那条消息,雨滴落在屏幕上,把字晕开了一层水膜。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
最后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撑起拐杖走进雨里。
走到公交站台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药店,想了想拐了进去,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盒止疼片。
站在店里拆包装的时候,药店的阿姨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脸色太差了,发烧了吧?”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
但我没管。
我把止疼片干咽了两颗,重新裹了裹腿上的纱布,走出药店。
雨越下越大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数字。
四十万,首付。
五十万,学费。
两万三,每个月。
她收每一笔钱的时候都说谢谢。
她换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蹲在工地上吃泡面的老王?
雨打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响。
我闭了闭眼。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上的雨水淌下来,把外面的街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然后我点开相册,把那张她在县一中门口的照片翻出来。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
最后我没删。
我把手机锁屏,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
第四章
三天后,我接到张胖子的电话。
他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茶楼,周明远带李静怡来签合同。王建国,你准备怎么出场?”
我说:“我不出场。”
张胖子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出场她就跑了。”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右腿架在凳子上,纱布底下结了痂,痒得钻心,“张老板,你正常跟他们谈,谈完了让他们走。剩下的事我来办。”
张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他嘬牙花子的声音:“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卖的是她欠我的那张药方。”
他没再追问,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挂了。
我放下手机,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背包。包里是我破产前留下的东西——一个录音笔,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四十七张银行转账回执的原件。
我把回执按时间顺序理了一遍,从第一张两万三开始,到最后那张一万八结束。六年的厚度,捏在手里像半块砖头。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等着它滋滋响着开机。
屏幕亮了之后,我建了一个新文档,写:2026.7.24 事件记录。
我从头开始打字——她下车,弯腰看车头,抬头看我,笑了,说“王叔”,说“擦擦”,说“八万”,说“分期”,说“这次换我养你”。
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慢。
敲完我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加了几个细节——她大衣下摆沾了我的血之后皱眉的动作,她压钞票用的那块碎玻璃的形状,她转身时靴跟在柏油路上碾了一下留下的半圈印子。
然后我关掉文档,合上电脑,把牛皮纸信封塞进背包。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洗得发白但没破洞的牛仔裤,脚上那双鞋是新的,拼多多上买的,三十九块九,鞋底硬得像木板,但至少没有窟窿。
我把拐杖留在屋里,用一条弹力带把右腿膝盖绑紧,试着走了几步。疼,但能撑住。
我背上背包出了门。
到茶楼的时候两点五十八,我没走正门,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进去,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那个包间的隔壁停住。这间包间跟隔壁只有一扇木格屏风隔着,声音能传过来,但看不到人。
张胖子安排好的。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面上。
三分钟后,隔壁的门开了,有人进来。
我听见张胖子的声音:“周老板,李小姐,坐。”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说话带笑,尾音拖得长:“张哥,你这茶楼装修得越来越有派头了。”
“比不上你周老板的会所。”
“客气客气。”
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包落桌面的闷响,杯盖磕杯沿的清脆声。
然后是一个女声:“张老板,这茶好香啊,铁观音吧?”
我攥紧了自己膝盖上的裤子。
是她。
她的声音跟六年前没怎么变,就是软了一点,甜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像在哄人。
张胖子笑了一声:“李小姐懂茶。”
“周哥爱喝,我就跟着学了一点。”
周明远插进来:“张哥,咱说正事吧。那三百万的事,你之前说利息太高,现在什么说法?”
张胖子声音慢悠悠的:“利息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我要挂在你公司账上,走对公,不是走你私人。”张胖子敲了敲桌面,“周老板,你也知道现在风声紧,私人放贷风险太大了。走对公的话我得要你公司的流水做担保,而且得在你跟李小姐的共同账户上设一个监管线。”
隔壁沉默了两三秒。
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一点:“张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周明远的名字还不够?”
“名字够,但规矩不能破。”张胖子的语气也沉下来了,“你要是觉得不行,那这三百万你另找别人。”
又是沉默。
然后李静怡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周哥,张老板也是为你好,走对公对咱们以后的税务也方便。我那个账户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给他挂着呗。”
周明远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你不是说最近资金紧嘛,先把钱拿到手再说呗,回头再想办法解。”
隔壁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明远开口了:“行,张哥,就按你说的办。合同拿来吧。”
张胖子没马上应。我听见他倒茶的声音,水流灌进杯子里哗哗响。
“先不急,”张胖子说,“合同我让律师拟了,但有些细节还得碰。今天先签个意向,具体的过两天走流程。”
“你这不是耍我玩吗?”
“周老板,我张胖子做生意的原则你清楚——钱给你,但不能出事。你公司那批货还压在泰国港口吧?这节骨眼上,你拿了我的钱去填那边的坑,万一坑没填上,我找谁去?”
周明远啧了一声,但没反驳。
李静怡在旁边打圆场:“张老板,周哥最近确实压力大,但您放心,他生意稳着呢。”
张胖子笑了一声:“我信。”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了:“对了李小姐,你这车咋回事?我今早路过你们小区,看车头有个坑?”
李静怡的语气变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啊,前天让个送外卖的撞了,倒霉死了。”
“送外卖的?那人赔了吗?”
“别提了,那人穷得叮当响,摔在地上腿都流血了,我都不忍心让他赔。”她顿了一下,“我说算了吧,他还非要留电话说分期。我就象征性收了点。”
周明远在旁边插嘴:“你收了多少?”
“就修车的零头嘛。”
周明远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轻蔑:“那送外卖的也是倒霉,撞谁不好撞你。”
我坐在隔壁,手心里的汗把录音笔的外壳濡湿了。
我盯着那扇屏风,木头格子里透过来模糊的人影,我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站起来走动,一只手端着茶杯送到嘴边。
她喝完茶把杯子放下,声音更甜了一点:“张老板,我跟周哥过两天要去趟三亚,您那笔钱能赶在这周前到账吗?”
“急着用?”
“嗯。”她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味儿,“那边有个项目,周哥说要带我投。”
张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周内,尽量。”
“谢谢张老板!”
然后是一阵寒暄,椅子推开的声响,脚步往门口去。
门开了又关上。
隔壁安静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张胖子发来一条微信: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录音笔收进背包,站起来,右腿疼得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出包间,从消防通道下楼。
我没走远,就在茶楼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着,点了杯最便宜的红茶,用吸管慢慢嘬。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李静怡挽着周明远从茶楼里出来。
周明远穿一身黑西装,没系领带,皮鞋锃亮,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腕表在太阳底下反光。李静怡穿了件湖蓝色的连衣裙,披着一条丝巾,踩着细带凉鞋。
周明远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进去,裙摆收进车里的动作很利落。
那辆粉色的保时捷已经修好了,车头崭新,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周明远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开走了。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把剩下的红茶一口气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王静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静怡,你上次说的八万,我想办法筹到了。你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我把钱当面给你。时间地点你定。
消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市中心一个西餐厅。
时间:明天晚上七点。
我把定位截图存下来,又看了一眼她发来的那个“好”字。
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跟六年前她发来的“谢谢王叔”比起来,那个字短得像一把刀。
我锁了屏,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腿又开始钻心地疼,我在路边蹲下来歇了一会儿,后背上全是汗。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美团外卖的接单页面开着,提示我:今日可接单。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几秒,点了下线。
然后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叫王秀兰,在县城开早餐店,我破产之后她不接我电话,但我知道她每个月会看我一次朋友圈,因为每次我发外卖的配送截图,她都隔天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备注是“大家分”。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
“姐,是我。”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姐的声音哑着:“你还知道打电话?上个月你生日我给你打了两千块钱,微信转的,你收了没说一个字。”
“我没看手机。”
“放屁。”她骂了一句,“你那破手机一天到晚捏手里,你会没看?”
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建国,你腿咋样了?”
“好多了。”
“骗鬼呢你。”
“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明天晚上七点,你带上你店里的手机支架,到市中心那家叫‘橡木’的西餐厅对面,找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我让你录什么你就录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你要干啥?”
“要债。”
“要谁的债?”
“一个我养了六年的人。”
王秀兰吸了一口气,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了一句:“几点到?”
“六点半。”
“行。建国,你别把自己弄进局子里去。”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对面的车流一辆一辆地过。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中带橙,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闷。
我想起六年前夏天,我开车去县一中接她吃顿饭,她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到最下面,头探出去,头发被风全吹到后面,笑得整条路上都能听见。
她回头跟我说:“王叔,我以后赚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饭,你点最贵的,不心疼。”
我说:“好,我等着。”
六年过去了。
她请我吃的第一顿饭,是在马路牙子上,黄焖鸡洒了一地,她扔下一百块钱。
我攥着那杯喝空了的红茶纸杯,把它捏成一团,塞进背包侧袋里。
明天晚上七点。
橡木西餐厅。
这一次,换我来点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