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上午9点,广州番禺,广汽集团总部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新地毯的味道。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过,文件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半截“2026年中期业绩”的标题。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像是很久没上油了。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摊着几本半年报,封面上的“广汽集团”四个字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那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
“这是今年上半年的。”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有点发白,“465个亿,比去年多了9个点。”
我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纸页的折痕处,印刷的“海外收入140.13亿元,同比增长109.27%”那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深一点,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你猜这140亿里,有多少是去年一整年的?”他问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等回答,自己继续说,“去年全年自主出口才12万辆,今年上半年就追平了。这个速度,我们自己都没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窗外那棵榕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上午10点15分,广汽埃安总装车间
车间里机器声很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传送带上的车壳子缓慢移动,机械臂的关节处发出“嘶嘶”的气压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站在工位前,手里拿着电动扳手,正在给一辆白色SUV拧轮胎螺丝。
“这个是i60。”他抬高声音,几乎是在喊,“这个月卖了一万多台。”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工装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线头。
“你们这个月加班多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把扳手放回工具架,说:“多。上个月28天,这个月估计也差不多。”他指了指旁边的车,“这批是出口的,发往东南亚。那边的订单,比去年翻了一倍。”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又放了回去。车间里禁止吸烟,他大概忘了。
中午11点30分,广汽研究院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说话声嗡嗡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盘子里是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汤。他夹起一块鸡蛋,没放进嘴里,先开口问:“你是记者?”
“是。”
“那你知道星源动力吗?”他筷子停在半空,鸡蛋上的番茄汁滴到桌上,“我们4月才发布的技术,两个月就装车了。向往E8那个车,用的就是这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说到什么特别得意的事。然后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又说:“以前从研发到量产,至少得一年。现在,两个月。”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快。
他放下筷子,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流程改了。以前是研发部门做完,交给生产部门,中间要过好几道会。现在,研发的人直接蹲在生产线旁边,一边调参数一边装车。”
他说完,又夹起一块鸡蛋,这次塞进了嘴里。
下午1点45分,广汽丰田销售店,广州市番禺区
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下来。展厅正中央停着一辆铂智3X,白色的车身在射灯下反着光。一个销售顾问站在车旁边,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妇介绍。
“这个续航650公里,上个月卖了快两万台。”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引擎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匹马的脖子。
那个年轻男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又探出头来问:“这是国产的还是合资的?”
销售顾问愣了一下,笑了:“广汽丰田,合资的。但这款车,是咱们本土团队开发的。从设计到配置,全是按中国市场的需求来的。”
他强调“本土团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年轻女人坐进后排,试了试腿部空间,站起来说:“还行,就是屏幕有点小。”
销售顾问赶紧说:“这个版本是中配,高配的大屏要下个月才到货。”
下午3点20分,广汽研究院T形台
T形台上,一辆银色轿车盖着幕布,露出半截轮毂。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员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调什么参数。
“这个是传祺越7,明天要发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星河智舱7.0,首款搭载的。”
我走近了,幕布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车内的仪表盘。屏幕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中控台。
“这屏幕,供应商是谁?”我问。
“国产的。”他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以前这种屏幕,我们得从日本进口。现在,国内就能做,成本降了一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上个月,我们刚把一批国产传感器装到汉兰达上。丰田那边一开始不放心,让我们反复测试,最后他们自己测出来,数据不比博世的差。”
下午4点50分,如祺出行运营中心,广州市海珠区
监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点在地图上移动,每辆车的轨迹都拖出一条蓝色的线。一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左手拿着咖啡杯,右手在鼠标上点着。
“这是R2,我们最新的Robotaxi。”他指着一个正在珠江新城附近移动的小点,“北京和广州的测试资质都拿到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说:“现在有550多台在跑,每天的数据量,光传感器就几十个T。”
“乘客反应怎么样?”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过椅子,脚在地上点了一下,让椅子转了个圈:“大部分人说,比新手司机开得稳。但也有投诉,说刹车太急,像新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无奈。
傍晚6点10分,广汽集团总部大楼门口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大楼的玻璃幕墙被染成橘红色。一个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什么人说话。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我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远处的云,一层一层的,像水波一样。
一个爷爷拄着拐杖,从停车场那头走过来,绕过大楼门口的喷泉,慢慢往公交站走去。喷泉里的水哗哗地响,水花溅到他的鞋上,他也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