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频繁借我电动车从不充电,有次我故意骑到只剩一格,她老公找上门时我把充电账单贴在了门上......
01.
电动车又没电了。
我推着车走了两站路回来,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一大片。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没开,里面反锁着。
我站在楼道里翻包找手机,屏幕亮起来,看到室友小周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姐,我老公今天上夜班,我骑你车去接孩子了,忘了跟你说。
忘了跟我说。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上个月七条借车消息,上上个月九条。
每回都是忘了跟你说,每回骑回来电都只剩一格,有时候连一格都不剩,仪表盘上的电量条闪得我心慌。
我把车钥匙拔出来,去楼下充电桩扫码。
充电桩的屏幕亮起来,显示费用一块八。
我付了钱,看着充电线连上车身,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手机又亮了,小周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很吵,孩子的笑声混着广场舞的音乐:姐,车我停楼下充电桩那边了,钥匙还是放老地方。
老地方。
门口鞋柜第二层抽屉里。
我没回消息,上楼开门,从鞋柜抽屉里摸出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毛线勾的小草莓,是小周去年去古镇玩带回来的,她说买了两只,一只给我一只她自己留着。
我捏着那只草莓看了看,草莓的绿色叶子已经磨得有点起毛边了。
厨房水池里泡着碗,客厅茶几上摊着半包没封口的薯片,电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
我一样一样收拾过去,把薯片袋子卷了两道用夹子夹好,遥控器放回电视柜上。
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物业费收据,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交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有些人的理所当然,是你一次次点头点出来的。
我拧开燃气灶烧水,等水开的时候打开手机备忘录。
从去年九月开始,我记了四十三次借车记录。
四十三次,没有一次是满电还回来的。
最早几条记录后面我还加了括号,写没事,顺路充了,后来括号没了,再后来记录本身也越来越短,只剩日期和一个叉。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充电桩旁边空荡荡的,我的电动车停在最边上,车筐里塞着一个皱巴巴的儿童口罩。
风把阳台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有一件小周的衬衫袖子缠住了我的连衣裙,我伸手解开,把衣架往两边拨了拨。
手机屏幕又亮了。
小周:姐,明天下午我还用一下车行吗?
孩子学校开家长会,她爸的车送去修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茶水烫手,我换了只手端杯子。
楼下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两声,不知道是谁在催谁。
我打字:行。
删掉。
又打字:明天再说吧。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我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纸巾盒快空了,该买了。
明天去超市要记得买纸巾,还有洗衣液也快用完了,厨房的洗洁精也见底了。
这些事小周从来不会注意到,她只用操心她孩子的事。
我回到客厅,翻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一行打上日期,后面写:明天,第四十四次。
02.
第二天下午小周来拿钥匙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
她把头探进厨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裙子,头发刚洗过,半湿不湿地披在肩上。
姐,我走啦,大概五点半回来。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向鞋柜抽屉,动作熟练得像开自己家的抽屉。
我把一根发黄的菜叶掰掉,没抬头:小周,昨天车又没电了。
啊?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不会吧,我记得还有两格呢。
我推回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手里的菜叶掰得咔嚓咔嚓响,我把择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拧开水龙头冲。
小周站在玄关那儿,一只脚已经踩进鞋里了,另一只脚还光着。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哎呀,我真没注意,下次我骑之前先看看电量,要是不够我先充上。
不用你看电量,你骑完之后充上就行。
我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她。
厨房门框隔在我们中间,我站在里面,她站在外面,中间隔着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膏有点晕了,左边眼角有一小片灰。
小周把另一只脚也踩进鞋里,弯腰提鞋跟,声音闷闷的:行行行,我记住了,今天回来一定充。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飞快地滑过去,像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子,碰了一下就弹走了。
她拿起鞋柜上的包,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打在沥水篮的不锈钢边上,声音很轻。
我伸手拧紧,又拧开,又拧紧。
案板上还有半根没切的胡萝卜,我拿起来开始切片,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比平时慢。
我在想一件事。
小周刚才说的是今天回来一定充,不是以后每次都会充。
这两个说法的区别,我以前大概不会注意,但现在我注意到了。
就像我注意到她每次借车都是忘了跟你说,每次还车都是忘了充电,所有的忘了都精准地忘在我这边,她那边的事从来不忘。
我把切好的胡萝卜片码进盘子里,打开冰箱拿鸡蛋。
冰箱门内侧的鸡蛋格只剩三个了,我记得昨天还有五个。
小周早上煎蛋给她孩子当早餐了,没跟我说。
这种事太多了,多到我已经懒得记了。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小周发来一张照片,是学校家长会的签到表,配了一句话:到了,人好多。
我没回。
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筷子碰着碗壁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我搅了很久,搅到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厨房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备忘录,往前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十月份的一条记录。
那条记录后面有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她说下次请我喝奶茶。
那个下次到现在也没兑现。
我把备忘录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成金黄色的花边。
我用锅铲翻了两下,火开得有点大,鸡蛋底面微微焦了。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小周借了三次车。
第一次还回来剩一格电,我充了。
第二次剩两格,我又充了。
第三次她骑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取快递,亲眼看见她把车往充电桩旁边一停,钥匙往车筐里一扔,拎着包就上楼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仪表盘,一格电,闪得跟心跳似的。
我站在原地,把快递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抱着,掏出手机扫了充电桩的二维码。
屏幕跳出来:充电费用两块三。
付完款我把手机揣回去,弯腰从车筐里捡起钥匙。
车筐里除了钥匙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我扫了一眼,是附近那家生鲜超市的,买了牛奶、面包、儿童酸奶、草莓一盒。
草莓一盒三十八块六。
小周给自己孩子买草莓从来不手软,但充电两块三她永远记不住。
我拿着钥匙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小周在跟她老公打电话,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就交,你别催了……物业费三个月没交?我以为她交了……
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把快递箱子放在脚边,低头找钥匙。
其实钥匙就在我手里攥着,但我还是站在那儿翻了好一会儿包。
翻到小周的声音停了,抽油烟机也关了,我才开门进去。
小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姐你回来啦,我刚做了凉面,给你留了一碗在冰箱里。
谢谢。
我把快递箱子搬进自己房间,拆开,里面是一套新买的床品,浅灰色的,棉麻质地。
我把床单抖开铺在床上,四个角拽平,手抚过布料表面的时候,摸到一处线头。
我找出剪刀把线头剪掉,剪刀放回抽屉的时候,看见抽屉角落里那个毛线草莓钥匙扣。
我自己的那只。
跟小周钥匙上那只一模一样,我的这只几乎全新,叶子还是鲜绿色的,没起毛边。
因为我的车钥匙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周手里,我自己的钥匙扣反而没怎么用过。
我把抽屉关上。
客厅里小周在叫她孩子洗手吃饭,拖鞋啪嗒啪嗒跑来跑去。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最近三次的记录补上。
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我发现一个规律——小周借车最频繁的时候,都是她老公的车不在家的时候。
她老公跑网约车,车要是送去保养或者维修,她就用我的。
但她老公的车一个月能保养两回,每回能保养三四天。
我以前没细想过这个频率合不合理。
现在想了。
有些人不是记性不好,是觉得你不值得她记住。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客厅的时候,小周的孩子坐在茶几前面吃凉面,面条掉在茶几上,小周用纸巾擦了一下,纸巾团成团扔在茶几上没丢。
我走过去把纸巾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小周看见了,说了句哎呀我来我来,但屁股没离开沙发。
我倒了水回房间,经过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
鞋柜第二层抽屉半开着,里面除了备用钥匙,还有一卷胶带、一把剪刀、几张便利贴。
这些东西都是我放的,小周从来不往里面添东西,只往外拿。
我抽出一张便利贴,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还没到时候。
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小周又发消息来:姐,明天周六,我带孩子去上兴趣班,车我用一下哈。
这条消息的语气已经不是商量了,是通知。
连问号都没有,用了个哈字,显得很随意很熟络。
这种随意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是我一次都没拒绝过养出来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
抽屉里放着那个几乎全新的毛线草莓钥匙扣。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伸手把那条光挡住,手掌在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04.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
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小周的房间门关着,她孩子也没起,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管它,摸黑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台阶上,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亮着,显示时间六点零七分。
电动车停在楼下充电桩旁边,满电。
昨晚我充的。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开,仪表盘亮起来,电量五格全绿。
我骑上去,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一直往东骑。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辆环卫洒水车,地面湿漉漉的,轮胎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骑了很远。
沿着云栖路一直骑到尽头,又拐上一条小路,路边有个早市,卖菜的大爷大妈正在支摊子,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着。
我穿过早市,继续往前骑,骑到仪表盘上的电量从五格掉到四格,从四格掉到三格,从三格掉到两格,最后停在了一格。
一格,闪着的。
我掉头往回骑。
到家楼下的时候,仪表盘上那最后一格电已经开始跳了,一跳一跳的,像倒计时。
我把车停在充电桩旁边,没充电,钥匙拔下来放进车筐里,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的时候,小周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这么早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小,细细的一股,我慢慢地打肥皂,慢慢地冲。
小周跟到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站了几秒钟又走了。
八点半,小周带着孩子下楼了。
我在阳台上站着,看着她走到充电桩旁边,弯腰从车筐里拿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仪表盘亮了,一格电,红色的,闪得刺眼。
小周愣在那儿,低头看了看仪表盘,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她看不见的位置。
手机响了。
小周:姐,车没电了?
我回:哦,我早上骑了一下,忘了充。
忘了这两个字,我也会用。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身上,我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慢慢地揉。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五条消息。
小周:那我怎么去啊?
孩子上课要迟到了
小周:姐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小周:算了算了,我打车吧
小周:车费二十八块,真是的
小周:姐你下次骑完记得充电啊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这些消息,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毛巾停在头发上没动。
她说姐你下次骑完记得充电啊,这句话她跟我说了快一年,只不过以前是我在心里替她说,今天她终于自己说出口了。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手机打字:车费二十八是吧,我转你。
转账发过去,她秒收。
然后没再发消息来。
下午两点多,小周带着孩子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孩子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鞋都没换就往客厅跑。
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换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半天。
小周换了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继续翻杂志,给她留出组织语言的时间。
姐,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抬起头看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
杂志封面朝上,上面印着一行字,是什么内容我没注意,我只是看着小周的眼睛。
她的眼妆有点花了,下眼睑有一小条黑线,可能是带孩子在外面跑了一天没补妆。
我没生气。我说。
这是真话。
我确实没生气。
生气是一种很消耗人的情绪,我消耗不起了。
那你今天早上……
小周,我打断她,语气很轻,跟平时聊家常一模一样,车是我的。我骑不骑、充不充电,不用跟任何人提前说。
小周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吵架的语气,不是冷战的语气,就是很平常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这种语气比任何情绪都难接,因为它没有给对方留下反驳的抓手。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地转起来,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含糊不清的,被窗户隔在外面。
小周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上的带子,绞了两圈又松开。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也是。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我从鞋柜抽屉里拿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便利贴,贴在门上。
便利贴上写着:电动车充电记录,近三个月共计四十六次,充电费用合计八十七块六。
我的收款码贴在下面。
05.
便利贴在门上贴了三天。
第一天,小周进出都低着头,眼睛不往那个方向看。
她孩子指着便利贴问妈妈那上面写的什么,小周把孩子的手按下去,说了句别乱动。
那天晚上她做饭多做了一道菜,端到餐桌上放在我常坐的那边,什么都没说。
我没拒绝,夹了一筷子。
味道不错,她做菜的手艺其实一直比我好。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便利贴被人动过。
贴的位置没变,但边角有点卷起来,像是有人揭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了。
我用手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鞋柜上多了一杯奶茶。
原味的,不加珍珠。
杯壁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十一块。
奶茶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了两个字:谢谢。
是小周的笔迹。
她的字一向写得大,这两个字却写得很小,缩在小票的角落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我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大概放了有一阵子了。
凉了的奶茶比热的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我喝了两口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热了碗汤。
第三天是周日,小周没借车。
她老公的车停在楼下,她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她老公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老公打开车门,把工具箱放进去,又绕到车前面打开引擎盖,弯腰看了半天。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牵着孩子,太阳晒得她眯着眼睛。
她老公直起腰来,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小周回了一句,音量比平时大,隐约飘上来几个字:……早就让你去修……
我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那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下午我在房间里换床单,那套新买的浅灰色棉麻床品。
枕套套到一半,有人敲门。
不是大门,是我房间的门。
姐?
我把枕套放下,走过去开门。
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公司前台放快递的那种,边角有点磨损。
这个给你。她把信封递过来,眼神没看我,看着门框旁边的墙。
我接过来,没打开。
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几张纸,还有几个硬币的硬度和重量,晃一下叮当响。
什么东西?
充电的钱。小周说完这句话,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算了算,从去年九月开始,差不多这个数。不够的话我再补。
我靠在门框上,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硬币在纸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个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存钱罐,硬币从缝里塞进去,叮一声掉在罐底。
你算的?我问。
嗯。
怎么算的?
小周抿了抿嘴,手指在裙摆上搓了两下。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碎花裙子,裙摆上有个很小的油点,大概是中午做饭溅上去的。
我翻了你的备忘录,她说,声音越说越小,你手机放在茶几上,没锁屏……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就是……
她没说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备忘录。
她看到了备忘录。
那个从去年九月开始记录的四十六次借车记录,每一条后面或长或短的备注,从没事,顺路充了到只有一个叉。
她都看到了。
有些账不是要算清楚,是要被看见。
我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钞票,还有一把硬币,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都有,大概是把家里零钱罐里的都搜刮来了。
钞票中间夹着一张纸,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日期、借车事由、归还时电量、充电费用估算。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去年十月份那条她说下次请我喝奶茶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奶茶未兑现,折现十二元。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小周的字迹在这张清单上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潦草的大字,是工工整整的小字,一笔一划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涂改液的白印子一块一块的。
清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字更小了,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姐,对不起,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我任何一条备忘录都重。
我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里的钱我没数,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毛线草莓钥匙扣并排放在一起。
小周。
嗯?
你做的凉面挺好吃的。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过头去,声音有点哑:那我明天再做。
行。
她把门带上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又关上,然后是她喊孩子洗手的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个毛线草莓钥匙扣,把玩了两下,挂回钥匙上。
06.
周一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发现电动车停在楼下充电桩旁边,满电。
不是我充的。
我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座上。
车座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一点,我用手抹了一下,掌心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仪表盘亮着,五格全绿,绿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暗。
车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儿童口罩,没有超市小票,只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我拿起那包纸巾看了看,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三块五一包。
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柔软亲肤。
我把纸巾塞进包里,骑上车走了。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小周牵着她孩子从单元门里出来。
她孩子背着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小周蹲下来帮她整理。
我收回目光,拧了一下把手,车速提上去,风吹得头发往后飘。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周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借车,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说她今天下班早,去趟菜市场。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都行。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买点香菜,上次凉面里放的那个香菜挺好吃。
小周秒回:收到。
还配了一个小人儿敬礼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继续吃饭。
食堂今天的菜偏咸,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小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配图是菜市场的菜摊,花花绿绿的一堆蔬菜,文案写着:今天买香菜。
下面她老公评论: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小周回复:我姐爱吃。
我盯着我姐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在朋友圈提到我,用的都是室友或者合租的姐姐。
这是第一次用我姐。
我把朋友圈划走,又划回来,点了个赞。
下午下班回去的路上,我绕到超市买了点东西。
纸巾、洗衣液、洗洁精,这三样是我之前就想买的。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有草莓夹心饼干,想起小周的孩子爱吃草莓味的东西,拿了两盒扔进购物车里。
推着车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多拿了一盒。
到家的时候小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里不知道在炒什么,香味飘了一屋子。
她孩子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写作业,铅笔断了,举着断铅笔头跑过来找我:阿姨,有没有削笔刀?
有,等一下。
我放下购物袋,去房间里翻抽屉。
削笔刀没找到,找到一把小剪刀,凑合着把铅笔头削了削。
孩子拿着削好的铅笔跑回去继续写,写了两笔又跑回来:阿姨,这个字念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念‘家’。
哦。孩子跑回去了,嘴里念叨着,家,家,家。
小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看见茶几上的购物袋,翻了翻,翻出那三盒草莓夹心饼干。
姐,你买的?
嗯,看到打折。
小周把饼干放回去,转身去厨房继续端菜。
端到第三盘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明天她爸的车要去修,我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自己笑了:算了,我坐公交。
钥匙在鞋柜抽屉里。我说。
小周回头看我,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她赶紧把碗放在桌上,手指捏住耳垂降温。
电我充好了。她说。
我知道。
以后我也会记得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摆筷子。
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对齐,又拿起一只碗挪了挪位置,把汤碗往我常坐的方向推了推。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味道确实不错,比我做的好吃。
小周也坐下来,给她孩子碗里夹了一块肉,孩子说不要吃肥的,她把肥的咬掉,瘦的放进孩子碗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暖色的光斑。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又安静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小周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得老高。
我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碗沿碰着不锈钢篮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周擦完桌子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去用干布擦。
我们俩并排站在水池前面,谁也没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擦完最后一只碗,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忽然说了句:姐,香菜我买了两把,一把今晚用了,一把养在水杯里,明天还能吃。
我说好。
有些关系不用重修旧好,它自己会长回去,像香菜,掐了叶子还能再发。
今天下班回来,看见门口鞋柜上多了一盆绿萝。
小周说是她同事给的,放这儿一起看。
我说行。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我浇了点水,搁在鞋柜第二层抽屉旁边。
抽屉里放着两把车钥匙,一把挂着旧草莓,一把挂着新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