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一家三口搭我车回老家过年,服务区吃了380元让我结账,我只付自己的面钱,转身便开车走了
堂哥把那碗牛肉面的汤都喝干净了,才抬头看我。
“你去把账结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正剔着牙缝里塞的辣椒皮,剔得很仔细,眼睛看着桌面,没看我。
堂嫂在旁边给侄子擦嘴,擦完把纸巾往碗里一丢,顺手又拿起菜单翻了过来,像是在看还有什么能打包带走的。
我盯着桌上那三个空碗,一个海碗是堂哥的牛肉面,三十八块。一个海碗是堂嫂的酸菜肉丝面,三十二块。侄子吃的是儿童套餐,四十五块,送了个塑料小汽车,车轱辘已经被他掰掉了一个,正拿在手里来回蹭桌角。
我自己那碗清汤面,十八块,碗里的面还剩了小半碗,汤面上飘着一层已经凝住的油花。
“一共三百八。”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小票,又说了一遍,“哪位买单?”
堂哥这时候才抬起眼皮,朝我这边努了一下嘴。
“我弟。”
我掏手机的动作很慢。
慢到堂嫂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翻菜单。
慢到侄子拿着那个破车轱辘在我袖子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条灰印子。
我扫了柜台上的码,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然后我输了十八。
服务员愣了一下,小声说:“哥,你们是一起的吧?那桌还有——”
“一起的。”我说,“但我只吃了我这碗面,你按我这份收就行。”
堂嫂手里的菜单啪一声合上了。
堂哥剔牙的那只手也停住了。
服务区餐厅里人多,闹哄哄的,旁边一桌小孩在哭,另一桌两个男人在分一包花生米。没人注意我们这边。但堂哥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你啥意思?”
他声音不大,可那种沉,比吼出来还重。
我没吭声,把手机付款成功的界面给服务员看了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陈明!”堂嫂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全名,“大过年的你至于吗?”
我推开服务区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脖子一缩。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天南海北的牌照,后备箱都塞得鼓鼓囊囊。我找到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宝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
发动机响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堂哥一家三口从餐厅门口跑出来。堂哥手里还拎着那袋从菜单上划拉的卤味,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头都紫了。侄子跑在最前面,那个缺了轮子的塑料车掉在地上,他没回头捡。
堂嫂指着我的车,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挂挡,松手刹,打方向。
车滑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堂哥把卤味袋子往地上一摔,汤汁溅了他自己一裤腿。
我没停。
上了高速,开出十几公里,手机就响了。
堂哥打的。我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陈明你他妈疯了是吧?把我们扔服务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们怎么回去?”
“服务区有大巴。”我说,“到县城的,一天两趟,我查过了,下午四点半有一班。”
“你——”他噎了一下,“你至于吗?三百多块钱,你小时候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你算过吗?”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哥。”我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平,“你上车的时候说,油钱过路费你全包。开了四百公里,加了一次油三百二,过路费一百六十五,都是我掏的。你掏过一分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服务区那顿饭,你要是一开始就说让我请,我请了也就请了。可你说的是‘你去把账结一下’,那语气,跟使唤你们家司机似的。”
“我啥语气了我?我那不是跟你不见外吗?”
“不见外。”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见外你就该知道,我刚失业,兜里剩那点钱还得回家给我妈买药。”
电话那头传来堂嫂的声音,在旁边尖着嗓子说“他失业是他自己没本事”,虽然压着,但我听见了。
堂哥咳了一声,像是捂住了话筒,又松开。
“那你也不能把我们扔下啊,孩子才六岁,冻着了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窗外,高速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一排排往后倒。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早上出发的时候零下八度,现在太阳出来了些,路面的薄冰化成水,被前车甩起来一片白雾。
“服务区有暖气,有超市,有大巴。”我说,“冻不着。”
“陈明……”
“哥,我开了六个小时了,你换我开过一脚吗?”
他不说话了。
“嫂子在车上睡了一路,侄子在后面拿脚踢我椅背,踢了二百多公里。你们一家三口是坐车,我是当司机。司机还得管饭?”
“行了行了。”他语气软下来,但又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施舍似的大度,“算哥考虑不周,你先回来接我们,有啥话回家再说,啊?你大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吃晚饭呢。”
我大娘,就是他妈,我亲大娘。
每年过年我回老家,第一顿饭都是在大娘家吃的。大娘包的萝卜猪肉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我从小吃到大。
可去年大娘脑梗住了院,半边身子不利索了。出院后说话就不太清楚了,见到我还是笑,拉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明明”。
“哥,你让嫂子给你叫个车吧。”我说,“我先走了。”
“陈明!你敢——”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顺手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回家的路”,信号不太好,时不时刺啦响一下。
我听着那首歌,眼眶有点热。
可我没掉眼泪。
我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那三百八十块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搁五年前,我可能就掏了。那时候我在省城跑销售,一个月到手万把块,三百八也就是一顿饭。过年回家,给侄子包红包都是两千起步。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三月份,公司裁人,整个销售部端了。我四十三岁,再找工作,人家嫌年纪大,嫌没有新媒体的经验,嫌不会直播带货。我跑了三个月招聘会,最后在一个小区物业找了份维修的活,一个月四千二。干到十一月份,物业换老板,新来的经理带了自己的人,我又被挤走了。
失业的事我没跟家里说。
我爹走得早,我妈七十了,一个人在老家种点菜,养了十几只鸡。她的降压药和心脏病的药,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六百多。我每个月给她转一千,说是工资里扣的,不多,让她别省着。
这半年,我卡里的余额从五位数掉到了四位数。
出发前一天,我查了银行卡,还剩八千七百块。
给妈转完这个月的一千,就剩七千七。
加满一箱油四百二,过路费来回大概三百多。本来想坐高铁回去,可高铁票抢不到,只抢到一张站票,六个半小时,我腰不好,去年搬货闪了一下,到现在阴天还疼。
堂哥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他说:“明明,你开车回吧?把我们也捎上,你侄子的票也没抢到。油钱过路费哥全包,你只管开。”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一是因为确实顺路,他老家在县城边上,下了高速再开二十公里就到,跟我回村的路是一条。
二是因为小时候,我爹出事那年,我十二岁,堂哥十六岁。他在我家的院子里站了一夜,陪着我妈,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他把他攒的压岁钱塞到我书包里,一共三百六十块,零的,有几张还是五块的。那是我爹走后,我见到的最大一笔钱。
这事我记了三十年。
所以他说油钱过路费他全包的时候,我压根没打算让他掏。我就是想,他能说这句话,说明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弟。
结果上了车,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上高速,他就把副驾驶的椅子往后一放,说“我眯一会儿,昨晚打牌打到两点”。堂嫂带着侄子坐后排,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声音开得老大,全是那种“家人们谁懂啊”的腔调。侄子脱了鞋,两只脚丫子蹬在我座椅靠背上,一蹬一蹬的,像踩缝纫机。
我忍了一百多公里,实在忍不住了,说:“嫂子,声音能小点不?我听着有点分神。”
堂嫂没理我,堂哥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开你的,管那么多干啥。”
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下去加油。三百二,我刷的卡。加完油想着他们爷俩该下来透透气了,结果堂哥翻了个身,说“加完就走,赶时间”。堂嫂带着侄子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一袋薯片,小票往我手刹旁边一搁,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眼小票,二十七块五。
我掏出手机想扫给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到了第二个服务区,中午十二点半。我早饭没吃,胃里泛酸水,就说下去吃点东西。堂哥这回倒是醒了,伸了个懒腰说“行,我也饿了”。
进了餐厅,我拿了碗清汤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堂哥一家三口站在菜单前面研究了半天,然后端着满满一托盘过来了。三碗面,一份卤味拼盘,三根烤肠,两杯豆浆。
摆了一桌子。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也没说什么。
侄子拿筷子敲碗,铛铛铛。堂嫂忙着自拍,拍完发朋友圈,配文“回家的路上,心情美美哒”。堂哥呼噜呼噜吃面,声音大得邻桌都侧目。
我埋头吃自己那碗面,吃到一半,堂哥抬头说了那句话。
“你去把账结一下。”
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像是这六个小时的车程、三百二的油钱、一百六十五的过路费、他儿子踢我椅背的两百多公里、他老婆外放短视频的聒噪,都还不够。
还得加上这顿饭。
还得是我“去把账结一下”。
“你去。”
“把账。”
“结一下。”
六个字,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起我爹出事那年,堂哥塞给我三百六十块压岁钱。那钱我后来没花,夹在一本字典里,一直留着。字典在老家我妈的柜子里,二十多年了,纸都泛黄了。
可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堂哥吗?
我把手机掏出来。
扫码。
输入。
十八。
服务员那声“哥”喊出来的时候,堂嫂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我没看她。
也没看堂哥。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响了一声。侄子那个缺了轮子的塑料车就在我脚边,我绕过它,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瞬间,风灌进来,我听见堂嫂在后面说了一个字。
“抠。”
那声音不大,可像根针,扎在我后脖子上。
我没回头。
上了车,发动,走。
上了高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我开出去十几公里,才发现自己连收音机都没开,车里安静得只剩风噪。
手机响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说完那些话,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早上出发之前,我往保温杯里灌了一壶热水。那是我妈去年赶集买的,二十块钱,保温效果不好,到中午就温吞了。我没喝,放在扶手箱里。现在打开,水已经凉透了。
我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抽。
从服务区开出去四十公里,有个岔路口。一边继续往北,回我老家。一边往东,是堂哥要去的县城方向。
我在岔路口减速,打了右转向。
然后又把转向灯拨回来。
直行。
走了三公里,我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双闪打开,下车,站在护栏边。
冬天的北方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麦茬还在地里,一垄一垄的,被霜打了,灰扑扑的。远处有个村子,几缕炊烟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
风把我的耳朵吹得生疼。
我想起大娘。
去年她住院,我回去看她,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看见我进来,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朝我招。我走过去,她攥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明……吃……饺子……”
她那时候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可她还记得我爱吃她包的饺子。
我要是今天把堂哥一家扔在服务区,过年回去,怎么见大娘?
可我又想,如果今天我掏了那三百八,以后呢?以后每一次,是不是都得我掏?
我回到车上,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堂哥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
“明明,哥刚才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接我们吧,我让嫂子给你道歉。你侄子都冻哭了。”
后面紧跟着一条,堂嫂发的。
“陈明,都是一家人,你至于把孩子都扔下吗?你小时候你哥对你多好你都忘了?三百多块钱就让你翻脸,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把手机锁屏。
想了想,又打开。
给堂哥转了三百八十块。
备注写了一行字:饭钱我出了,油钱过路费我也不要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吧。
转完,我把他俩的微信都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我重新上路。
开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下了高速,拐上回村的乡道。路两边是熟悉的杨树和河沟,远处能看见我妈那三间瓦房的屋顶,烟囱冒着烟。
她在做饭。
我闻到了柴火味。
把车停在院门口,我妈迎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咋才回来?路上堵了?”
“没堵。”我说,“在服务区吃了碗面。”
“吃了就好。”她往我身后看,“你堂哥他们呢?你不是说捎他们一起回吗?”
“他们……有点事,先走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的是萝卜猪肉饺子,我妈包的。她手劲儿不如以前了,饺子皮擀得厚,馅塞得少,吃着有点硬。可我一口一个,吃了两碗。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你大娘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堂哥他们还没到家,说是车坏了。”
我没吭声。
“明明。”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跟你哥闹别扭了?”
我嚼完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想了想。
“妈,要是我跟我哥闹掰了,你咋办?”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盘饺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闹掰了也是你哥。”她说,“可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大概是邻居家的谁回来了。我妈起身去厨房端汤,碗柜上放着我爹的相片,黑白的,框子有点歪。我伸手正了正,手指头蹭到玻璃上的灰。
那本夹着三百六十块压岁钱的字典,我妈说前年收拾柜子的时候找出来,钱已经发霉了,粘在一起,揭不开了。她拿去银行换,人家说烂成这样不收。她就把钱又夹回字典里,放回了柜子。
我没告诉她,其实那钱我早就知道发霉了。
去年回来的时候,我偷偷翻过那本字典。
三百六十块,霉得只剩一团一团的纸屑。
我合上字典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字典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像今天在服务区,我付完那十八块面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转身走了。
这事过去三天了。堂哥后来怎么回的家,我不知道。我妈没再提,我也没问。只是昨天大娘又打电话来,我妈接的,说了半个多小时,挂了之后叹了口气,说大娘腿又肿了,过完年得去县医院复查。
我嗯了一声。
把院子里的鸡喂了,把水缸挑满,把明天要贴的春联找出来。去年贴的是“家和万事兴”,红纸还没褪色,但边角让老鼠啃了一块。今年我想换一副,去集上看看。
你们说,要是那天我把三百八掏了,现在是不是就不用想这些了?
可要是掏了,我心里那口气,又该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