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姐夫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葡萄。
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一股,冲在玻璃碗里声音闷闷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钥匙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谢了啊,小静。
我没抬头,把葡萄一颗颗摘下来扔进碗里。
他说客户临时改了地方,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借我的用一下午。
当时我正在拆一箱刚到的抽纸,随口应了一声,钥匙就在鞋柜上放着。
这事搁在平时,过了也就过了。
他是我姐夫,跟我姐结婚七年,逢年过节一桌吃饭,偶尔帮我姐来我这儿取个快递、送箱水果,关系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我对他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多余的好奇心。
晚上七点多他把车开回来,停在地库,钥匙还到我家。
我姐也一起来了,说顺路买了点卤菜,让我别做饭了。
三个人坐在客厅吃了顿便饭,聊了聊我妈下个月过生日的事,气氛跟往常一样,不冷不热。
他们走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收拾完桌子,想起明天一早要去城西办事,得提前把导航设置好,就拿了钥匙下楼。
车停在地库负二层,我那个固定车位靠墙,倒车入库一向费劲。
拉开车门的时候,车里有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我平时用的那款。
我那个是柑橘调的,这个偏甜,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也没多想,坐进去调座椅——他比我高,座椅往后挪了一大截。
调好之后我伸手去拉安全带,余光扫到副驾驶座椅靠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根头发。
很长,栗棕色,微微卷着。
我捏着那根头发对着顶灯看了几秒。
我自己是黑色短发,齐耳,从来没染过。
我姐是黑长直,也不染发。
车里安静得很,地库的灯管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我把那根头发放在中控台上,又拿起来,最后扯了一张纸巾包好,搁进了扶手箱。
上楼之后我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坐在床边刷手机。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滑过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根头发的颜色一直在脑子里转。
栗棕色,还挺好看的。
染得均匀,发质也不错,不像是便宜理发店里随便弄的。
这种颜色我见过,公司里有个女同事就染过类似的,叫什么焦糖栗棕,染完在阳光下会泛一层暖调的光。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我姐和姐夫的感情,在我印象里一直算不错。
不是那种朋友圈里天天秀恩爱的夫妻,但日子过得踏实。
我姐在出版社做编辑,姐夫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两个人供着一套小三居,孩子今年刚上小学。
周末带孩子去上兴趣班,偶尔两口子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我妈常说,你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找了你姐夫,人老实,顾家,没那些花花肠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也许就是女客户呢。
销售接客户,车上坐个女的,掉根头发,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自己做项目的时候也坐过客户的车,谁能保证不掉头发。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上没有任何毛病。
但我就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根头发本身。
是因为我拿起那根头发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地响了一下——你早就觉得哪里不对了,不是吗?
我把那个声音按下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02.
第二天去城西办完事,下午回了公司。
茶水间里碰到周姐,她正往杯子里丢枸杞,看见我就招手。
小静,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方案,我给你找了几份参考资料,发你邮箱了。
我倒了杯水,靠在吧台边上喝了一口。
周姐是我们部门的老人了,比我大十来岁,做事利索,嘴也碎,但人不坏。
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上周末我在万象城看见你姐夫了,跟一个女的在四楼吃饭。我当时还想呢,是不是你姐换发型了,走近一看不是。
水杯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可能是客户吧。我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他做销售的,陪客户吃饭很正常。
也是。周姐点点头,没再说下去,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我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
万象城四楼,那片都是人均两三百的餐厅,请客户说得过去。
周姐说走近一看不是——说明她一开始以为是,说明那个女的跟我姐从某个角度看有相似之处。
我把杯子放进水槽,回了工位。
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改了又改,第三页的数据怎么都对不上。
我盯着表格看了十分钟,最后把键盘往前一推,靠进椅背里。
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看见裂痕的时候主动替别人补上解释。
我姐的头发是黑色的,直的,从大学到现在没变过。
她不是那种会在外表上花心思的人,护肤品用大宝,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一支口红能用三年。
我妈说她朴素,我爸说她不会打扮,姐夫从来不说。
以前我觉得不说就是不在意,不在意就是包容。
现在忽然觉得,不说也可能是因为注意力根本没放在她身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副驾驶的座椅还保持着昨天我调回去的位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根头发我包在纸巾里,还搁在扶手箱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忘了扔,也可能不是。
到了小区门口,我没直接拐进地库,而是停在了路边的临时车位上。
熄了火,坐在车里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她才接,背景音里能听见孩子在背课文,她压着声音说:小静?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周末回不回妈那儿。
回吧,到时候一起。她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当咣当的,我在炒菜呢,晚点跟你说。
姐。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头发是不是该修了,上次看你发梢有点分叉。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哪有空啊,等忙完这阵再说吧。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灯,一束一束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
我姐的笑声还留在耳朵里,跟平时一模一样——那种把所有事情都往后推、把自己排在最末尾的笑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副驾驶座上。
03.
周末回我妈那儿,我姐一家到得比我早。
姐夫在阳台上帮我爸修花架,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螺丝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我姐在厨房帮我妈择菜,孩子趴在茶几上画画。
画面跟过去几年里的每一个周末一模一样。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静来了?去帮你姐剥蒜。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我姐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角,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凳子。
我拿起一头蒜,慢慢剥着,蒜皮碎碎地掉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最近忙不忙?我姐问。
还行,项目收尾了,能闲一阵。
那就好,别老熬夜,你上次说胃不舒服,去看了没?
看了,没什么事。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我妈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红烧肉,油星子噼里啪啦地溅。
我姐低着头择菜,手指把豆角两头的筋一根根抽掉,动作很慢,很仔细。
姐。
嗯?
你染过头发吗?
她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表情有点莫名其妙,没有啊,你知道我从来不弄那些的。
哦。我继续剥蒜,我最近想染一个,看你有没有推荐的店。
我哪知道,你自己去网上查查。她又低下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不过染头发伤发质,你头发挺好的,别瞎折腾。
我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我爸开了瓶酒,姐夫陪着喝了两杯。
聊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孩子学习怎么样,房贷还剩多少,谁家亲戚要结婚了,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了两毛钱。
我姐给每个人夹菜,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她一直在照顾孩子吃饭,把鱼肉挑了刺夹到孩子碗里,拿纸巾擦孩子嘴角的米粒,中间起身去厨房添了两次汤。
姐夫在跟我爸聊车险的事,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继续说话。
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姐正低头给孩子擦手,没注意到。
或者说,她看起来没注意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姐在客厅给孩子检查作业。
姐夫去阳台上接了个电话,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背对着屋里,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泡沫一层层泛起来。
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嘴里念叨着让我抓紧找对象的事,我嗯嗯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去的时候,在地下车库碰见姐夫。
他正往后备箱里放东西,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小静,上次借你的车,油我给你加满了。
谢谢。我站在车旁边,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你那个车挺好开的,比我的省油。
姐夫。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你那个女客户,头发挺长的吧。
他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角的肌肉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
没什么。我也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机启动,尾灯亮起来,红色的光在地库的灰墙上拖出两道影子,然后慢慢消失在了出口的坡道上。
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钥匙攥得咯吱响。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
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跟同事在茶水间聊些不咸不淡的天。
周姐后来又提过一次万象城的事,说那天看见那个女的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挺好看的。
我说哦,可能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同事吧。
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接。
我在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周四下午,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学校要交一份家庭信息表,需要填紧急联系人,她想把我加上。
我说行,你发过来我填。
她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还有件事——周末她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编辑培训班,两天一夜,问我能不能周五晚上去她家住一晚,帮忙看着孩子。
姐夫呢?
他也出差,周五走,周日才回来。正好撞上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窗户。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行,我周五下了班过去。
周五傍晚我拎着几件换洗衣服到了我姐家。
她正在玄关收拾行李箱,门开着,地上摊了一堆东西——充电器、笔记本、换洗衣服、一包没拆封的湿巾。
她蹲在地上一样样往里塞,嘴里念叨着让我别忘了给孩子检查数学作业。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高铁了。
她站起来,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一下,抬手把我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掉,辛苦你了。
她走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孩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的白墙上。
茶几上搁着我姐的平板电脑,屏幕暗着。
旁边是一摞杂志、一盒抽纸、一个用旧了的布艺杯垫,杯垫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这些东西摆在那里,跟我姐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不占地方。
孩子写完作业,我检查了一遍,错了两道题,给他讲完又盯着他改过来。
九点钟催他洗漱上床,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鞋柜的时候,余光扫到底层有一双女式皮鞋,不是新的,鞋面上有细微的褶皱,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姐的鞋。
旁边是一双男式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撑子塞在里面。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零碎的念头——万象城四楼,米色风衣,栗棕色长头发,餐桌上被翻过去的手机。
有些事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翻到姐夫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他让我帮忙取快递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又去翻我姐的朋友圈。
她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上周的,拍了一盆绿萝,配文两个字:长了。照片里能看见阳台的一角,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有她的碎花衬衫,也有姐夫的条纹衬衫,袖子挨着袖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角落里,阳台的置物架上摆着一排花盆,绿萝旁边是一盆多肉,多肉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干花。
瓶子反光,隐约能看见拍照的人的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短发。
是我姐自己拍的。
她拍这盆绿萝的时候,大概是一个人在家。
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但只有她一个人在看那盆新长出来的叶子。
我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盏灯管坏了,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惨白,灭的时候整个客厅陷进一片昏暗。
这个灯坏了多久了?
我姐知道吗?
姐夫知道吗?
还是说两个人都知道,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叫物业来修。
05.
周六早上给孩子做了早饭,送他去上围棋班。
回来的路上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山药,准备中午炖汤。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
我把菜拎进厨房,洗了手,准备先把排骨焯水。
燃气灶打了两下没着,我低头去看,发现灶眼上积了一层油垢,堵住了点火针。
我找了根牙签,蹲下来一点点剔。
剔着剔着,忽然想起来,我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在我家吃饭。
我姐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她切菜的功夫特别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我当时夸了她一句,她笑了笑,说:练出来的呗,你姐夫嘴刁,土豆丝切粗了他不吃。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跟她开玩笑说那你这是被逼成大师傅了。
她也笑,没再接话。
现在蹲在她家厨房里,对着一个堵了的燃气灶,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把点火针剔干净,擦掉油垢,重新打火。
火苗噗地蹿起来,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气泡。
排骨焯好水,捞出来冲干净。
山药削皮切段,手指被山药的黏液弄得发痒。
我把山药放进炖锅里,加上排骨、姜片、料酒,盖上盖子,调小火。
厨房里慢慢弥漫起肉汤的香气,温热而踏实。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一缕一缕的,升上去就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拿出来看,是周姐发的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放大。
是一张在商场里拍的照片,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抓拍的。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男的侧脸很清楚——是我姐夫。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栗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正低着头看菜单。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桌上摆着两杯饮料,一杯是咖啡,一杯是橙汁。
我姐夫不喝咖啡,他只喝白开水和茶。
那杯咖啡是谁的,不用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然后我注意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细节——那个女人手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个,是我姐出版社的。
那个出版社每年都会给员工发一批文创产品,帆布袋、笔记本、纸袋,统一样式,外面买不到。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汤。
汤色已经变白了,山药的边缘煮得微微透明,香气浓郁。
我姐出版社的纸袋。
一个染着栗棕色长发的女人,拎着我姐出版社的纸袋,跟我姐夫坐在万象城四楼的餐厅里。
我关了火,把汤勺搁在锅盖上。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我姐站在玄关,行李箱立在脚边,正在换拖鞋。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提前结束了,就买了早一班的高铁回来。孩子呢?
上围棋班去了,十一点半下课。
哦对,周六有课。她拍了拍脑门,我都过糊涂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身上是高铁上那种特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她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绳是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装饰。
她走到厨房门口,闻了闻,炖排骨了?好香。
嗯,山药排骨汤。
你姐夫也爱喝这个。她随口说了一句,打开冰箱看了看,晚上再加两个菜吧,他下午就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弯腰在冰箱里翻找的背影。
她的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白白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我从小就记得。
小时候夏天一起睡凉席,她总是背对着我,那颗痣就在我眼前,像一个安静的标点符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姐。
嗯?她没回头,还在翻冰箱。
你出版社今年的文创纸袋,是不是棕色的那个?
对啊,怎么了?你想要?我那儿还有好几个,回头给你拿两个。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和两根胡萝卜。
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06.
下午两点多,姐夫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陪孩子拼乐高,地上摊了一堆积木,花花绿绿的。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我点了下头,小静来了。
嗯。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朝厨房看了一眼,你姐呢?
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应了一声,没去阳台,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他拉开衣柜抽屉的声音,应该是在换衣服。
我继续低头拼乐高。
孩子递过来一块红色的积木,让我帮他按上去,我接过来,对准卡槽用力一按,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下,我姐端着一个空的脸盆走进来,看见鞋柜上的公文包,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姐夫回来了?
嗯,刚进去。
她把脸盆放进卫生间,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里面传来姐夫低低的声音,也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语调——平的,短的,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姐从卧室门口退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开始择那把芹菜。
我把最后一块积木按上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姐,我下去买瓶酱油。
家里有啊。
我看了,快没了,备一瓶。
我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一楼,我没去门口的便利店,而是拐进了小区的花园里。
下午的太阳被云遮了一半,光线不刺眼,温温吞吞的。
长椅上落了几片叶子,我吹了吹,坐下来。
手机里周姐发的那张照片还躺在对话框里。
我又点开看了一次,放大了那个纸袋——没错,是我姐出版社的,那个字体我认识,我姐以前带回家的资料袋上印的都是这个。
一个染栗棕色长发的女人,拎着我姐出版社的纸袋,跟我姐夫坐在万象城四楼的餐厅里。
我姐说,她出版社的文创纸袋,她那儿有好几个。
她还说,回头给我拿两个。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心里。
长椅旁边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底下落了一层碎叶子,有个物业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远处走过来,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天,我姐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咖啡,配文是:同事推荐的焦糖栗棕,说染完显白,纠结中。那条动态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删了,我当时刷到的时候没在意,以为她开玩笑的——我姐从来不染发,纠结什么纠结。
那条动态下面,我姐的一个同事评论了一句:别纠结了,染完绝对好看,信我。
我姐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脸跟她在厨房里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弄那些的时候的表情,重叠在了一起。
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车轮咯噔咯噔的声音慢慢远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那一圈。
人最难过的不是被欺骗,是发现那个骗你的人,也在骗自己。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酱油。
回到楼上,我姐已经把芹菜切好了,正在调凉拌汁。
姐夫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孩子趴在他腿上,父女俩不知道在说什么,孩子咯咯地笑。
我把酱油放在厨房台面上,我姐看了一眼,还真买了,说了家里有。
备着呗,反正要用。
她没再说什么,把调好的凉拌汁淋在芹菜上,筷子拌匀了,夹了一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张嘴接了,嚼了嚼,刚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拿盘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凉拌芹菜装盘。
她的动作很熟练,盘子边上沾了一点醋汁,她用抹布擦干净了才端出去。
这些细小的习惯——擦盘边、把抹布叠整齐、做完饭立刻洗锅——都是她结婚以后慢慢养成的。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做饭跟打仗一样,灶台上到处都是油点子,我妈老骂她。
客厅里,姐夫在跟孩子玩举高高,孩子笑得喘不上气,小腿在空中乱蹬。
我姐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电视的声音。
姐夫把孩子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去洗手。
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卫生间。
姐夫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就这些?
还有排骨汤,在锅里。我姐说。
盛出来吧。
我姐转身去厨房盛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侧身让她过去。
她端着汤锅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往汤碗里倒,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走过去,拿起两个碗,我帮你端。
她把汤碗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小静。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厨房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深,但已经有了。
她今年才三十四。
没事。她笑了笑,端出去吧,别洒了。
我端着汤碗走出厨房。
餐桌上方的那盏灯还是坏的,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灭的时候所有人都陷进同一片昏暗里。
谁也没提修灯的事。
07.
那顿饭吃得跟往常一样。
我姐给每个人盛汤,姐夫的碗里排骨多了两块。
孩子说山药不好吃,我姐哄着她吃了三块。
姐夫吃到一半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去了阳台,回来的时候碗里的汤凉了,我姐又去热了一遍。
我坐在对面,把这些看在眼里,一口一口地喝汤。
汤炖得不错,山药绵软,排骨酥烂,姜片的味道恰到好处。
我姐的厨艺确实好,这些年练出来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说该回去了。
我姐送我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两个橘子,说是在楼下水果店买的,甜。
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我换了鞋,拉开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卫衣的袖子还是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看见她转身回了屋里。
地库里很安静,我的车停在访客车位上,旁边是一辆灰色的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解锁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的出风口吹出一股温热的风。
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周姐发的那张照片还在。
我又看了一遍——栗棕色的长卷发,米色针织衫,我姐出版社的纸袋。
然后我退出了对话框,翻到我姐的朋友圈。
那条关于焦糖栗棕的动态果然不见了,删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
然后拉开扶手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东西——一包没拆封的湿巾、一支护手霜、几张过期的停车票、一个用旧了的充电线。
我把那团纸巾翻出来,打开。
那根栗棕色的长头发还包在里面,在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捏着那根头发,对着车顶灯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扶手箱里。
关上扶手箱的时候,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挂上倒挡,车子慢慢退出车位。
经过地库出口的坡道时,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晃了一下眼睛。
我眯了眯眼,打了方向盘,车子拐上地面,驶出了小区大门。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
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那种特有的、混着饭菜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停下来等。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映出我的车的影子——一辆白色的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看不清表情。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橘子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再过一阵就该落了。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橘子记得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