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万六工资刚到账我打给我爸一万四突然我手机来了几条短信你爸已经在给你妹买了一辆奔驰你知道吗
短信是我堂弟林野发来的,一共四条,像他平时说话,前面铺垫一大堆,最后一句才往人心口上戳。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掐干净的香菜。水池里有两个碗,一个碗里泡着半颗白菜,边上放着丈夫周骁昨天拆下来的螺丝帽。他修抽屉,修完就忘了收。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林野:你爸今天带你妹去看车了。
林野:听说定的是奔驰。
林野:你知道吗?
我把香菜放回菜板,过了半天,又拿起来看。那根香菜其实已经蔫了,叶子贴在一起,像没睡醒。
我爸林守成住在离我们四十分钟车程的旧小区,跟我妈留下来的那套小房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常年挂着几条洗不干的毛巾。妹妹林穗前年生了孩子,孩子跟着她住,婆家那边地方小,平时也帮不上多少忙。
我每个月发工资,都会给我爸打一万四。
这件事周骁知道,婆婆也知道。我没跟谁解释过。一万四不是固定必须,是我自己算出来的。我爸腿脚不算利索,平时又爱把药盒、旧报纸和各种塑料袋堆在沙发边上。我不打这笔钱,心里总觉得那间屋子会慢慢塌下来,虽然房顶一直好好的。
周骁从客厅喊我:“饭还做不做?”
“做。”
“你爸那边,今天还打吗?”
我没回答。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个老人在讲怎么挑不锈钢盆。周骁看了两眼,说:“这节目还挺有意思。”
“我爸在给林穗买车。”
周骁把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没关,声音小了。
“买什么车?”
“奔驰。”
“哦。”
他把遥控器放到冰箱上,冰箱顶有一只缺口的白瓷杯,是我爸去年过来时带来的。杯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尾巴少了一块。
“你问过了吗?”周骁说。
“没。”
“那你先问问。”
“人家给自己女儿买车,还要跟我报备?”
周骁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白菜倒进锅里,油热得不够,白菜下去以后没有响声,软塌塌地贴在锅底。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野: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一万四打给了我爸。手指在屏幕上按确认的时候,周骁正蹲在地上找一只掉下来的袜子。他找了半天,袜子就在他膝盖旁边。
“找到了吗?”我问。
“没有。”
“就在你腿边。”
他低头看见了,笑了一下:“它自己跑过来的。”
我也笑了,笑完胃里又堵得慌。
饭桌上,周骁说:“白菜是不是没熟?”
“你少吃点。”
“我就问问。”
“你问吧。”
他低头夹菜。我们家最近买了一把新勺子,勺柄比以前的长,放在碗里总会碰到桌面。碰一下,停一会儿,又碰一下。
我爸没回电话。
我给他发了句:爸,你今天忙什么呢。
过了十分钟,他回:没忙,吃饭了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问他车的事,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吃了。
那晚我没睡好。也不是因为车,车是给谁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反复想这句话,想着想着又想到明天要不要买鸡蛋,家里的洗衣液快没了,周骁的衬衫领子总是翻不好。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别给我转那么多,够用。
我坐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02
第二天早上,周骁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翻身翻得床都响。”
“那是床响。”
他拿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嘴边沾着一点泡沫。这个人到了四十岁,刷牙还是不肯把水龙头关上,哗哗响得我头疼。
我说:“你觉得我该问吗?”
“问什么?”
“我爸给林穗买车。”
“那是你爸的事。”
“你倒是挺会分。”
周骁擦了擦嘴:“你不问,心里也会想。问了,可能更想。”
“你说话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
“咱妈要是还在,肯定说我。”
我没接。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搭歪了,又顺手拨正。几年前他不会拨正,最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也不是什么大变化,家里还是他吃完东西不收碗,袜子到处放。
我爸上午九点多给我打来电话。
“岚岚,钱收到了。”
“嗯。”
“怎么又给这么多?”
“你留着。”
“我用不了。”
“那就用不了。”
电话那边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人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可以”。我没听清,还是听清了。
“爸,你在外面?”
“嗯,出来转转。”
“跟谁?”
“还能跟谁,跟你妹。”
我手里的杯子凉了。杯子是周骁的,印着一只蓝色小鸭子,鸭嘴缺了一点。我盯着那块缺口,问:“看车去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林野。”
“他多嘴。”
“是不是?”
“是看了看。”
“买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买了?”
“人家猜的。”
“奔驰也猜?”
我爸咳了一声。不是身体不舒服那种咳,就是嗓子里卡了点东西,咳完还要清两下。
“林穗那边带孩子,出门不方便。”他说,“你妹夫上班也远。你妈以前总说,姑娘家有辆车,办事方便。”
我说:“我给你的钱,你拿去给她买车?”
“没拿你的。”
“那你拿什么?”
“我的。”
“爸。”
“你别这样叫我,听着像开会。”
我一下没话了。
厨房窗台上的薄荷被周骁碰掉了一片叶子,他说了一声“哎”,把叶子捡起来,放在垃圾桶边上。那片叶子没有掉进垃圾桶,贴在外面。
我问:“你有多少自己的?”
“够。”
“够到能买奔驰?”
“不是新车。”
“二手也不是小事。”
“你妹不是白拿。她把自己那辆小车卖了,又跟她婆婆借了一点。她婆婆手里有点养老积蓄,愿意先帮她。你别总觉得谁都在占你便宜。”
我爸说得很慢,像每句话都要先在嘴里泡一泡。
我听见那边有人喊:“爸,这个内饰你看不看?”
林穗的声音。
我问:“她知道你每个月收我的钱吗?”
“知道。”
“她知道我给多少吗?”
“知道个大概。”
我笑了一下:“挺好,什么都知道。”
“岚岚,你别阴阳怪气。”
这是我爸第一次这样说我。声音不重,我却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周骁在旁边问:“中午吃面吗?”
我捂住手机:“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他点点头,走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我爸说:“你是我女儿,她也是。我不能因为你能干,就什么都让你扛。你给的是你的心意,不是她欠你的。”
我说:“我没说她欠。”
“你心里说了。”
他说完就挂了。
周骁从客厅探进来:“面还吃吗?”
“吃。”
“西红柿鸡蛋?”
“没有西红柿。”
“那就鸡蛋面。”
“鸡蛋也没了。”
“昨天不是还有三个?”
“坏了。”
其实没坏。我只是忽然不想煮。
03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我爸家。
路上公交车上有个年轻人一直抖腿,座椅跟着晃。我看着窗外的广告牌,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总把文件夹拿反的实习生。她上次问我,为什么领导说“辛苦了”以后还要补一句“尽快”。我说因为有些话听着客气,事情还是要做。
她点头,说懂了,其实一看就没懂。
我到旧小区时,门卫正在给一只灰猫挪纸箱。纸箱上有一行褪色的字,像是某种电器,我没看清。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上楼时数了数台阶,数到十八就忘了。
我爸家的门没关严。
“爸?”
“进来。”
屋里有股葱油味,桌上放着一只新茶壶,土黄色的,壶嘴有点歪。以前他用的是一个玻璃杯,杯底总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林穗在阳台上晾孩子的衣服。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上衣,袖口沾了点面粉。
“姐。”她回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从公司路过这里?”
“请假了。”
她没说话,夹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肚子已经看不出以前生孩子留下的松垮,动作还是慢。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本子。
“你坐。”
“车呢?”
“没买。”
“大家都说买了。”
“看过,不合适。”
林穗把晾衣杆往左边推了推:“那辆车太大,我停车也不好停。”
我看她:“你不是需要吗?”
“需要也不是非得要。”
她说得很快,像已经回答过很多遍。
我爸把旧本子放到桌上,翻开一页,又合上。那本子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封皮上画着一只红色铅笔,边角卷起来。我不记得它怎么还在这里。
“你来就是问这个?”我爸说。
“我给你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我站在桌边,没坐。茶壶里的水没倒满,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林穗说:“姐,爸没拿你的钱。”
“我知道。”
“车也不是爸全给。”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不能问吗?”
她低头把孩子的小袜子一只只夹上去,夹子不够,她把两只袜子夹在一个夹子上。风一吹,袜子挨在一起。
我爸说:“她那辆旧车老出毛病,送孩子、上班,赶上坏的时候,一天都不知道怎么安排。她婆婆说可以搭把手。人家一家人商量的事,你别掺和太多。”
“我是外人?”
“没人说你是外人。”
“那你们为什么都瞒着我?”
林穗转过身来:“因为你一听见我,就觉得自己又要多做什么。”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可笑。又觉得她说得不完全错。
我爸咳了两声,走到厨房去看锅。锅里煮着白粥,火开得太大,粥糊在边上。他拿勺子搅了搅,把锅盖盖回去。
“我收你的钱,不是因为林穗没用。”他说,“是因为你总觉得不给就不踏实。我说不用,你听过几次?”
“你可以退给我。”
“退了你又转。”
“那你别收。”
“我也想让你少操心。”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没切匀的萝卜,嚼着不顺。
我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旧本子,里面夹着几张没写完的购物清单。第一行是盐,第二行是洗衣粉,第三行写到一半,墨水断了。
“你最近为什么换茶壶?”
“旧的漏水。”
“什么时候漏的?”
“前几个月。”
“你怎么没跟我说?”
“一个茶壶也要跟你说?”
我又没话了。
林穗轻声说:“爸不想让你觉得他什么都靠你。”
“他本来就可以靠我。”
“你愿意是一回事,他怕你累是另一回事。”
我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了两瓣,忽然不想吃,又放回去。橘子皮的白络粘在手指上,我擦了半天。
林穗看着我:“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一没生气就开始剥橘子。”
“我喜欢吃。”
“你小时候也这样,剥完不吃。”
我看她一眼,她笑了。笑得很浅,随后去看阳台上孩子的衣服。
我爸在厨房里喊:“中午吃粥,别出去买。”
“我不吃。”我说。
“你坐一会儿就不走了。”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回去擦桌子?”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爸,你买不买车,跟我没关系。你收不收我的钱,也可以跟我说一声。”
“好。”
“别总说好。”
“那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那辆奔驰到底是谁选的,想问林穗是不是早就知道,想问我是不是一直被当成那个懂事的、不会计较的人。可我最后只说:“粥别糊了。”
我爸赶紧转身去厨房。
走到门口时,林穗叫我:“姐。”
“嗯?”
“那辆车最后可能也不买了。”
“随你们。”
“不是随我们。”
她说:“是大家还在商量。”
我没再回头。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发现包里多了一把小小的塑料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可能是孩子的,也可能是我自己的。我把它握在手里,到家才想起扔掉。
04
回家以后,周骁正在给窗帘换挂钩。
他站在小凳子上,身子歪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牙签。窗帘拆下来堆在沙发上,露出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墙。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爸家吃饭了吗?”
“吃了粥。”
“你不是不吃粥吗?”
“今天吃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买车的事问清楚了?”
“清楚了,又不清楚。”
“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想买,还没买。”
“那你爸给你妹买奔驰这句话,变成了你爸和你妹一起看了一辆可能不会买的二手车。”
“你总结得挺快。”
“我做人事的,听话抓重点。”
“你不是做设备的吗?”
“以前是,现在也帮着管人。”
我走到水池边,把早上的碗拿出来洗。其实碗已经洗过了,周骁估计洗的时候没冲干净,碗底粘着一小块米。我用手指抠下来,放到垃圾桶里,又重新冲了一遍。
周骁说:“你别把气撒在碗上。”
“我没撒。”
“你都洗第三遍了。”
“碗没洗干净。”
“它已经能照人了。”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身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脸上都写着有。”
“我脸上没地方写字。”
他走过来,把袖子卷起来,拿过我手里的碗。我没给,他也没抢,只站在旁边看。
我说:“你爸妈要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我妈不会买奔驰。”
“我是问你会不会问。”
“会。”
“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想那么多?”
“我什么时候让你别想了。”
“你刚才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先弄清楚。”
“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周骁不说话。他把水池边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抹布的一角一直往下滴水,滴到台面上,像有人在很慢地敲门。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发工资那天,办公室里有人送了我一袋小番茄。小番茄放在抽屉里两天,后来被我带回家,周骁以为是红色的小石头,差点拿去垫桌脚。那件事跟现在没有关系,我还是想了起来。
“我是不是挺傻的?”我问。
“你别这么说。”
“你看,你又开始了。”
“那我说实话。你有时候确实爱把事情想复杂。”
“我给我爸钱,是复杂?”
“不是。你觉得别人不告诉你,就是不把你当自己人,这个可能复杂。”
我拿起旁边的海绵,擦桌子。
桌面其实不脏,只有一粒芝麻,擦掉以后我又沿着桌边擦了一圈。周骁去客厅找挂钩,找出一包过期的纸巾,又说家里东西怎么总是乱。
“周骁。”我叫他。
“嗯。”
“你觉得我在我爸那里算什么?”
他蹲在电视柜前,脑袋被柜门挡住一半。
“女儿。”
“除了女儿呢?”
“能干的女儿。”
“这算什么。”
“能帮忙的女儿。”
“所以我只要能帮忙,他们就记得我。”
“不是。”
“我每个月给一万四,我爸问都不问就收了。林穗要买车,他怕我知道,怕我不高兴。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可能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被比较。”
“可我已经在比较了。”
这句话说完,我继续擦桌子。桌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周骁从电视柜后面伸出手,递给我一只挂钩。
“这个要不要?”
“不要。”
“那我放哪儿?”
“你爱放哪儿放哪儿。”
他真的放在了桌角。
我擦到那只挂钩,擦了两遍,没把它推走。
下午我爸又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不了。”
“你妹说给你留了排骨。”
“她自己吃。”
“她留了。”
“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电话那边停了停。
“她在给孩子洗头。”
我忽然想问:“爸,你给她买车,是不是觉得她比我更需要你?”
我没问出口。
我爸说:“你上次寄来的茶叶还有半盒,我给你留着。”
“你自己喝。”
“你不是喜欢那个味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了?”
“你妈喜欢。”
我拿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阳台上挂着一件周骁的蓝衬衫,袖口夹着一个粉色夹子,不知道是谁夹上去的。
“那你给妈留着吧。”我说。
“她不喝了。”
这回谁都没再说话。
晚饭时我把排骨热了一遍,热过头,肉缩在骨头边上。周骁吃了两块,说:“有点咸。”
“那别吃。”
“我没说不能吃。”
“你说咸。”
“咸也能吃。”
他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又低头扒饭。他这个人有时候很会照顾人,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堵得坐不住。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知道了也还是不舒服。
吃完饭,我把所有碗都洗了。
洗到第三个时,周骁在身后说:“你爸那一万四,先别停。”
我手一滑,水溅到袖口。
“你凭什么管?”
“我不管。我只是说,别因为一辆还没买的车,跟你爸赌气。”
“你倒是大方。”
“我不是大方。”
“那是什么?”
“我怕你过两天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没把话说好。”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手。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就说,你要是需要,我还能帮。你要是不需要,也别瞒着我。”
“这不还是一样。”
“至少没那么累。”
我看着他。他的牙签还叼在嘴里,已经被咬得发白。他发现我在看,拿下来,放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是我早上切下来的,因为边上有点硬。
我突然很想回我爸家。
又觉得回去也没什么。
“周骁,”我说,“你以后少替我做决定。”
“我什么时候替你做了?”
“你看,你又忘了。”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发现橱柜里那只缺口的猫杯不在了。可能被周骁拿去用了,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找不到就算了。
05
三天后,林穗来我家送东西。
她带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还有一小盆葱油饼。袋子上系着一根黄色毛线,打了两个结,结打得很紧。
“爸让我给你。”她说。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腿酸。”
“昨天还去看车。”
“他去看车也没走多少路。”
我接过袋子,放在餐桌上。袋子里有一点面粉沾在边上,我拿纸巾擦了擦。
林穗换了拖鞋,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脚上的鞋跟磨得发白,鞋面有一道很长的折痕。
“姐,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手就开始擦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确实拿着纸巾,正在擦那袋子根本擦不干净的面粉。
“车没买?”我问。
“没买。”
“为什么?”
“爸说不买了。”
“他决定的?”
“也不是。”
她坐下来,先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那只水杯是周骁的蓝色小鸭子,鸭嘴的缺口朝着我。
“我婆婆不愿意拿那么多。”林穗说,“她不是不愿意帮,是家里还有别的安排。她那个人,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要算好几遍。她怕帮了我,回头让你们觉得她偏着我。”
“她认识我吗?”
“不认识,但她知道你。”
“知道什么?”
“知道你每个月帮爸。”
“所以她觉得我会计较?”
“不是。她觉得你太能扛了,怕自己显得没用。”
我笑了一下:“这都是什么话。”
林穗抿了抿嘴:“我也说不清。”
她低头拆袋子,拆了半天没拆开。黄色毛线缠住了塑料提手,她用牙咬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爸把你给他的那些钱,存了一部分。”她说。
我没说话。
“他本来想给我添一点,后来又不肯了。”
“为什么?”
“他说那是你的。”
“我没让他存。”
“你让不让,他都存。”
“那他为什么还收?”
林穗抬头看我:“姐,你给他的不是每个月都能用完的钱。他说留着,心里踏实。你也一样。”
我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一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小绿植,叶子很硬,盆里插着一根塑料小旗,上面写着一个祝字。这个东西很丑,我想把它拔掉,手伸过去,又停了。
“你们都觉得我需要被安慰?”我问。
“没有。”
“那怎么都替我安排。”
“你也在替爸安排。”
这句话不重,我却把手收了回来。
林穗说:“爸没跟你说,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把车的事变成一场考试。你会问他为什么不先跟你商量,问他是不是把你的好当成应该,问他是不是对我更好。你一问,他就不知道怎么答。”
“他对你不好吗?”
“好啊。”
“那为什么还要买车?”
“不是为了证明好。”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其实他连那辆车的颜色都记不住。他一直说是黑的,我看明明是灰的。”
我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笑完我问:“那他到底想不想买?”
“想过。”
“现在呢?”
“现在说不想了。”
“你呢?”
“我也不知道。”
她把一块葱油饼掰开,里面的葱放得太多,掉在桌上。她用手捡起来,放回自己那半块里。
“我想有辆好一点的车。”她说,“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每天抱孩子、拿东西、赶时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搬家。可我也不想让爸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你给他的那些,我更不想碰。”
“你不碰,他也会给。”
“所以我才说不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没孩子。”
她说完,拿纸巾擦手。桌边那道浅划痕还在,纸巾擦过去,留下一点白色碎屑。
“姐,”她说,“爸其实很怕你不高兴。”
“他怕我?”
“他怕你一不高兴,就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看着她,没回答。
门外有人按错了门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停。周骁在卧室里咳了一下,他本来在午睡,估计被吵醒了。
林穗起身:“我走了。”
“你等会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到她手里。
“爸那边的钥匙,你有吗?”
“有。”
“这把给你。以后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先去看看。别什么都等我。”
林穗握着钥匙,没马上收。
“你是不是不想管了?”
“我没说不管。”
“那你怎么……”
“我就是上班忙。”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爸说那个土黄色茶壶是你妈挑的。”
“我妈什么时候挑的?”
“他说你妈临走前。”
我看着她。
“你别这样看我。”她说,“我也不知道真假。”
“他为什么不早说?”
“可能忘了。”
林穗穿上鞋,鞋带松着,她没系,踩着后跟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我回到屋里,周骁已经醒了。
“你妹送什么?”他问。
“饺子。”
“晚上煮?”
“不知道。”
他走到桌边,看见那袋饺子:“毛线哪来的?”
“她拿来系袋子的。”
“挺结实。”
他伸手扯了扯,毛线没断。
我去厨房烧水,忘了把火打开,站了半天才想起来。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次,是垃圾短信,内容没看清。我把它划掉。
土黄色茶壶,我爸说是我妈挑的。
也许吧。
我妈活着时,买东西总挑最便宜的,觉得颜色太亮会显得家里乱。她不会挑那个壶,那个壶又丑又贵。我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人都走那么久了,谁还记得她买过什么。
周骁问:“水开了吗?”
“还没有。”
“你火都没开。”
“我知道。”
“哦。”
他退开了。
我把火打开,水壶开始发出细小的响声。葱油饼放在盘子里,边缘卷起来,像没放平的纸。
06
后来车到底买没买,我没有再问。
我爸的那一万四照常收了两个月,第三个月他打电话过来,说:“这个月少一点。”
“少多少?”
“你看着办。”
“你以前不是说够用吗?”
“现在也够用。”
“那为什么少?”
“你不是要给孩子交——”
他停住了。
周骁在旁边说:“她没说要交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他低头剥蒜。
我爸说:“反正少一点。”
我说:“那我还是照原来的。”
“别。”
“你管不着。”
“我是你爸。”
“那你就别什么都瞒着我。”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下个月再说。”
这次是我先挂的。
周骁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皮。
“你少给一点也行。”他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我听见了你们都在说少一点。”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觉得蒜剥好了。”
我看着案板,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句:茶壶好用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还行,壶嘴有点歪。
我问:我妈挑的?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句:你妈眼光一直这样。
我拿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周骁在里面刮胡子,刮胡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刮完还要摸两遍。
“你爸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没事。”
我回到厨房,把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黄色毛线还系在袋子上,我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周骁说别煮太多,晚上他要加班。我说知道了。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忽然问:“你妹那辆车最后呢?”
“没买。”
“她旧车呢?”
“还在。”
“那她之前为什么卖?”
“她没卖。”
周骁点了点头,像听见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饺子下锅后,有两个破了。我拿勺子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周骁回来得晚,进门时带了一身楼道里的灰,先去洗手,再问我:“还有饭吗?”
“有半碗。”
“够了。”
他坐下吃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我妈让你周末过去吃饭。”
“你去吧。”
“她说让你也去。”
“我不想去。”
“那我跟她说你忙。”
“别替我说。”
“那你自己说。”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解释。
厨房的灯有点晃,我伸手拍了一下灯罩,没什么用。窗台那盆小绿植的叶子碰到了玻璃,发出很轻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不是车,是一只土黄色茶壶,放在旧茶几上,壶旁边有半碟花生。照片拍歪了,只看见桌角和一截灰色袖子。
下面只有一句话。
壶嘴确实有点歪。
我把照片放大,没看见我爸的脸,也没看见我妈留下的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周骁问:“饺子还有吗?”
“锅里两个。”
“给我吧。”
我起身去厨房,周骁把碗往桌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地方。那只蓝色小鸭子杯子放在他手边,鸭嘴朝向窗户。
水池里有一个没洗的碗。
我打开水龙头,周骁在客厅喊:“岚岚,别洗了,明天再洗。”
“知道了。”
我还是把碗拿起来,冲了一下。
我把那两个破掉的饺子夹进周骁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