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顺路送女同事回家,路上她突然撩起裙子,轻声问我,我立刻坐直身体抓紧方向盘,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丽华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挪了挪,裙子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那块青紫色的淤痕。

车里的空调吹得她头发丝儿乱飘,她伸手拢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排队等红灯的车尾灯,声音压得很低,问我能不能帮她个忙。

我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拇指扣在皮套缝儿那儿,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那辆大货车的喇叭响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她腿上移开,死死盯着前车车牌。

我说张姐你有事儿说事儿,这路上车多,我得看路。

她没接话,把裙子又往上撩了撩,那块淤青全露出来了,从膝盖往上蔓延到大腿根,颜色发紫发黑,边缘泛着黄。

她说这是上周三晚上弄的,摔的。

我说摔哪儿能摔成这样,你得去医院看看。

我老婆李敏坐后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刷短视频看做菜教程,主播在教红烧肉怎么炒糖色。

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盖住张丽华那句话。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但余光里看见她把裙子放下了。

后来过了那个路口,张丽华就说在前面小区门口停就行,谢谢我捎她这一段。

我靠边停车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敏,李敏还低着头划手机,外卖的订单页面弹出来,说骑手还有三分钟到。

张丽华关车门的动静很轻,咔嗒一声,我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底下,拎着那个磨破边的黑色帆布包,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才转身进小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敏跟我说,张丽华这个月迟到四回了,主管在晨会上点名批评了两回。

她把排骨汤里的浮油撇出来倒进我碗里,说你们技术部那个张姐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我看她上班老走神,昨天把报价单填错了三张。

我说不知道,人家家里的事我不好问。

李敏把筷子搁下,说我可提醒你,她老公在工地上班,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家躺着,赔偿金的事儿跟包工头扯皮呢。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后勤上刘姐跟她一个小区,刘姐说的,张丽华现在一个人挣两份花,孩子下个月开学要交一万二的学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了搁在桌上。

李敏去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里她喊了一嗓子,说你要是顺路就多捎人家几回,一个女人家挺不容易的,别让人背后说咱们没良心。

我嗯了一声,把电视打开换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报猪肉价格,后腿肉十五块八一斤。

后来那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捎张丽华回家。

她六点下班,我六点十分把车开到公司东门,她从保安室那边小跑过来,头发扎得有点乱,帆布包带子断了用黑线缝过。

上车她坐后排,说前边阳光刺眼,我心想傍晚六点多哪儿来的太阳。

李敏那天加班,没跟我一起走,张丽华在后座接了个电话,语气很急,说你跟医生说再宽限两天,我发了工资立马补上,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没出声,我看见她手机壳碎了一个角,屏幕裂了好几条缝。

周三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李敏发微信过来说张丽华老公转院了,从骨科转到肿瘤科,查出来骨头里长了东西。

我看了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坐的小王问我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辣椒呛着了。

那天下午张丽华没来上班,主管说她请了事假,桌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没人浇水。

周四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张丽华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眼睛有点肿,但涂了粉底,嘴唇上抹了口红。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走到我桌边,把一个信封放在我键盘上。

她说这是这一周的油钱,我按打表算的,谢谢你捎我。

我说张姐你这就见外了,顺路的事,你把钱收回去。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说你拿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捏了捏信封,里面是几张卷起来的纸币,五十的。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看见她,等到六点二十她也没来。

我给她发微信问是不是走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开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那个信封,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来数了数,三百二,整好一周的油费,按七块五一升的92号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五下午临下班,张丽华又站到我桌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缴费的页面,欠费金额栏写着八千六百四。

她说小林,你能借我五千块钱吗,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我老公要做个检查,不交钱不给做。

我正准备开口,她又补了一句,说我问了财务,下个月十号发工资,我工资六千八,够还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桌上那个保温杯,是我闺女用贴纸贴满的那个。

我当时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李敏上个月刚把家里存的五万定期取出来给她妈做心脏支架手术,报销完还自费了两万七。

我微信零钱里有四千三,是攒着想换手机的钱,现在用的这部屏幕左下角碎了一块,划拉的时候老割手。

我说张姐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明天给你信儿。

开车回家的路上李敏坐副驾驶,她问我说张丽华今天怎么没搭车。

我说她可能先走了。

李敏把手机导航关上,说刘姐今天跟我说张丽华把她婆婆的金镯子卖了,才卖了一万二,前两年金价高的时候能卖一万八。

她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她头发扫在我胳膊上,痒痒的。

到家我把张丽华借钱的事儿跟我老婆说了,她正在厨房切黄瓜,刀停在半空,说借。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妈看病刚花了那么多,咱家也没啥余钱了。

李敏把刀放下,转身从冰箱顶上摸出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沓现金,橡皮筋箍着。

她说这是三千,加上你微信里的,凑够五千,明天给她送过去。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她偷偷攒的,每个月从菜钱里扣两百,扣了一年半,本来想等过年给我换个手机。

我当时站在那儿没说话,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炖着绿豆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伸手把铁盒子接过来,说咱家你管钱,你说借就借。

周六上午我去医院送钱,住院部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儿。

张丽华她老公住六人间,靠窗那张床,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输液管连着手背。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没数,直接塞进枕头底下,说你等会儿,我给你写个借条。

我说不用,她说不行。

她从包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超市小票的背面,拿圆珠笔写了借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按了个红手印。

她把借条给我的时候手在抖,说小林你放心,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没接那张纸,说张姐你先顾好家里,钱的事不着急。

她把借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推着我往外走,说医院空气不好你早点回去。

回家路上我路过菜市场,买了一兜苹果,红富士六块五一斤,买了八个花了三十七。

到家李敏正在辅导闺女写作业,闺女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圈,数学题做了半小时只写了三道。

李敏看见我提苹果回来,说你买这干啥,家里还有三个没吃完。

我说路过看见新鲜就买了。

她把苹果接过去放进冰箱,顺手把那张借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两眼,叠好夹进户口本里。

日子照常过。

张丽华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偶尔搭我车,但再也不坐后排了,坐副驾驶。

她把座椅调得笔直,全程看前边,不怎么说话。

偶尔接个电话,就嗯嗯啊啊几声挂了。

有天晚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小林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

我说张姐你别往心里去,谁家没有个难处。

她说我老公检查结果出来了,骨癌,晚期。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己无关的报告。

我攥着方向盘没出声,绿灯亮了车往前窜了一下,后面车摁了喇叭。

她说医生说还能撑三到六个月,她自己打听的偏方,有人说吃癞蛤蟆能好,她托人抓了五只养在阳台的泡沫箱里,每天早上杀一只榨汁给他灌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笑。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那天下雨了,雨刮器刮得吱吱响。

她下车前跟我说了句谢谢,把小区的门禁卡留在副驾驶座上,说以后不用捎我了,我办了月票坐公交。

她把帆布包举过头顶挡雨,小跑着进小区大门,脚上那双运动鞋的底子脱了一半,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那天晚上李敏跟我说,刘姐讲张丽华把她老公接回家了,不治了,在医院一天花两千多,扛不住。

我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灭掉,剩下两三扇窗户亮着,大概是有人跟我一样睡不着。

李敏从后面过来把烟掐了,说明天你去把张丽华那钱要回来吧,她家这情况,再不还要不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咱不刚借出去一个星期吗。

李敏说你傻啊,她老公眼看不行了,后事要花钱,孩子要上学,她拿啥还你。

五千块钱对咱家不是小数目,你闺女下个月报那个英语班要三千八。

我蹲在阳台上没说话,楼下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翻了半天翻出个鱼头,叼着跑了。

第二天上班我没提还钱的事。

张丽华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报表,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

我倒了杯水从她工位旁边走过去,她抬头跟我说早,我说早,然后坐到自个座位上打开电脑。

上午十点多主管通知开会,张丽华做了汇报,声音稳得很,数据一个没错,主管还夸她这周状态不错。

散会以后她从我工位旁边过,弯腰往我抽屉里塞了个信封,压低了声音说里面有三千,剩下的两千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信封口没封,露出几张红票子,捻了捻正好三十张。

我追出去在走廊上拦住她,说张姐你这是干啥,我又没催你。

她把我的手挡开,说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收着。

我回办公室坐下,看着那个信封发愣。

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

他看见我抽屉里的信封,嘿嘿笑了两声说张姐给你发奖金了?

我把抽屉关上,说你少胡说八道。

中午吃饭我跟李敏打电话说了还钱的事,电话那头她正炒菜,油烟机响得厉害,她扯着嗓子喊说那你就收着,别推来推去的让同事看见不好。

挂了电话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没吃出味儿。

食堂电视在放午间新闻,本地台在报菜价,菠菜四块二一斤。

后来那两千张丽华按时还了,分了两回,一回一千,用信封装着放我抽屉里。

她老公是十月中旬走的,那天她没来上班,主管说她请假办丧事。

过了一个星期她回来上班,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头发剪短了,显得人利索了点。

她给我桌上放了盒烟,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我说我不抽烟,她说那就给你家老丈人抽。

年底公司发了年终奖,我拿了一万二,李敏说咱把张丽华那五千存上吧。

我说存啥存,人家都还完了。

李敏从户口本里把那张超市小票借条拿出来,展开给我看,上面写着五千整,还了三千,剩两千。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张丽华的字迹,小字写着两千已还,日期和签名,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清。

我突然想起来这事,走到张丽华工位旁边,她正在整理抽屉,把那盆蔫了的绿萝换了个新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我说张姐你借条背面写了清,这事儿过去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这次眼睛跟着弯了,说明年开春我想把阳台那几箱东西处理了,癞蛤蟆死了四只,剩一只我放生了。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手机屏碎的角又蹭了一下,指纹解锁的时候割了手指头,渗了一小滴血,拿纸巾擦了擦。

李敏晚上跟我说,刘姐讲张丽华给孩子转学了,回了乡下跟她婆婆一块住,城里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她扛不住。

我哦了一声,把电视换到体育频道,正在播篮球赛,比分咬得很紧。

后来我再没见过张丽华。

她走的那天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五十块钱红包,备注写着欠你最后一回油钱,我收了,回了个表情包。

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十月底,拍的是乡下老家的院墙,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癞蛤蟆,配文说换了地方要好好活。

谁的日子不是破破烂烂打着补丁往前走,到了年底回头一看,补丁摞补丁,竟然也能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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