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终奖到账那天,我正陪客户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入账九千三百元。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短信又点进去。还是九千三。
坐我对面的李总正举着酒杯跟我碰,嘴里说着“姜经理今年辛苦了,华东区全靠你撑着”。我脸上笑着,杯碰了,酒干了,筷子夹菜一点没抖。但那个数字像根铁钉,直接揳进了太阳穴。
九千三。
三个月前我就听到风声,说今年销售条线年终奖倾斜力度大。我算了算,华东区全年四个亿的流水,按往年比例,我手底下该分的不会少于八十个。上个月孙德利还拍着我肩膀说:“小姜啊,今年你辛苦,我都记着呢。”
散席后我开车回家,路上给财务周姐发了个消息:“周姐,奖金是不是算错了?”
她过了十分钟回我:“你问孙经理,奖金方案是他定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敖素燕挺着六个月的肚子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也没抬头,嘴里说:“今天你妈又打电话了,说复查的钱不够,让你再打五千。”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
“你听见没有?”她抬起头。
“听见了。”
她大概是听出我口气不对,放下手机走过来。我把事情说了,她愣在那,半天没说话。
“九千三?”
“嗯。”
“你那个同事呢,就那个跟你在同一个组的高远?”
“他九十五万。”
敖素燕脸色变了。她不是个能藏住话的人,心里那点算计都写在脸上。她第一句话是:“那你房贷下个月怎么还?”第二句是:“你去找孙德利啊,你是销冠,凭什么给他这么点?”
我没接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高远是孙德利的外甥,这事我知道。但高远确实也干活,今年跟了两个大单子,虽然主力是我谈的,但合同上挂了他的名。
只是九十五万和九千三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偏差了,这是侮辱。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孙德利不在。我翻了翻他办公室门口贴的排班表,出差,三天后回来。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把电脑打开,一封一封翻这一年来往来的邮件。所有我经手的项目、签过的合同、跟过的客户、跑过的城市,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
我拿笔在纸上算了算,今年我个人直接签约额是一亿三千万,团队协同是三个亿。按年初签的绩效方案,我的年终奖基数应该是六十七万往上。
那个绩效方案就躺在我的抽屉里,最后一页有孙德利的签字。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点了根烟走到窗边。楼下的马路堵得死死的,喇叭声一片连着一片。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孙德利请我吃路边摊,一瓶啤酒下肚他说:“小姜,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抽完烟回到工位,打开客户系统,把自己的权限一栏一栏看了一遍。然后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老赵,孙经理出差那个单子,客户定的谁去跟?”
老赵回得很快:“本来是你,孙经理换人了。”
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
从那天起,我做了个决定——不吵,不闹,不找任何人要说法。
我打开排班表,把下周所有的客户拜访全部取消。然后打开OA系统,把今年的年假一次性休了。
接着我给敖素燕打了个电话:“你上次说的那个产检是哪天,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她明显愣了一下,结婚六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提产检的事。她大概觉得我转了性子,语气软了下来:“下周三,已经约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孙德利以为自己稳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稳在哪。
02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手机关了声音。
客户打我电话,我接,但只回一句:“不好意思王总,我最近手头项目被调整了,您跟公司客服对接一下,那边会安排人跟进。”
对方一般会愣一下,然后问:“你不负责我们这块了?”
我说:“您问孙经理,他安排的。”
一周之内,我手底下五个核心客户先后给孙德利打了电话。内容我听说了——要么是问姜柏涛是不是走了,要么是直接说换人他们不放心,合同要再考虑考虑。
孙德利出差回来那天下午,我从茶水间出来正好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笑:“小姜,这几天客户打电话找我,怎么回事?闹情绪了?”
我也笑:“没有啊孙经理,我休年假呢。按照规定走的流程。”
他拍了拍我肩膀,语气跟没事人一样:“休什么年假,那单子等你回来跑呢。奖金的事咱们回头再聊,你别多想。”
我没接这个话茬,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第二个月,敖素燕忍不住了。她打电话过来嗓门很大:“姜柏涛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真不打算要这份工作了?我下个月就生了,你是想让全家喝西北风?”
她不是没道理。
我每个月房贷两万八,车贷八千,加上她产检各种费用、我妈那边的医药费,一个月固定支出四万打底。我卡上存款不到十五万。
我说:“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她说:“你有什么数?你那个经理明摆着欺负人,你倒好,啥也不说不闹,就知道在家坐着。”
我没跟她吵。她怀孕以来脾气一直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孙德利最近在忙什么?”
老赵回:“别提了,你那几个客户现在都在他手里,他亲自跑。上周去杭州见王总,碰了一鼻子灰。王总问为什么换人,他说你调岗了。”
我笑了笑。王总这个人我最清楚,他认人不认公司。当年那个单子我陪了他四个月,喝进过两次医院,他认的是我姜柏涛。
第三个月,公司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销售副总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问我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有,公司安排我服从。他又问客户那边为什么出了状况,我说这个要问孙经理,我休假期间不了解情况。
副总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紧接着人事又找我,问我是不是考虑调整岗位,我笑着说都行,服从安排。
谁找我都是一副平静的姿态。不怨,不怒,不告状。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休完假回来“等安排”的中层销售。
但孙德利心里清楚,客户在流失。他亲自跑的那几单,一单都没签下来。老赵跟我说,他有一次在办公室听见孙德利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很急。
转折出现在第三个月底。公司季度经营会上,副总裁亲自点名华东区——流水同比下滑百分之四十一,核心客户流失三家,当季签约额不到去年同期的零头。
孙德利在会上解释说是市场环境问题。
副总问了一句:“姜柏涛手上的那几个大客户,为什么全部暂停了合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散会之后,孙德利堵在副总办公室门口解释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经过我工位时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不安,甚至有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拿不准。
我还是照常坐在那里,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产品说明书,实际上一个字没看进去。
当天下午,周姐路过我工位,放下了一摞报销单让我签字。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一张纸夹在其中——是一份奖金审批表的复印件。
高远那九十五万的奖金,审批签字那一栏,除了孙德利,还有一个分管副总裁的名字。但那上面的日期,是年终奖发放前三个月就签好了的。
也就是说,这笔奖金的数额,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定了。那个时候,我还在外地给公司跑客户、熬夜改方案、在酒桌上替公司挡酒。
周姐一个字没说,签完单子就走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家,敖素燕坐在餐桌前等我。她做了三个菜,这在过去三个月里是头一回。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今天我妈打电话,说可以借我们点钱应急。”
我说:“不用,快了。”
她说:“什么快了?”
我没回答。
03
第四个月第一周,孙德利来找我了。
那天我刚到工位坐下,他就走过来,脸上挂着许久不见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三分:“小姜,忙不忙?到我办公室坐坐?”
我合上电脑,跟他过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到我对面。他这副姿态,六年来我头一次见。
“小姜,这段时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他开口直奔主题,语气松得很,“年终奖方案当时定得急,有些事情没顾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四季度快到了,这几家客户还得你来跑。咱们先把业务抓起来,奖金的事,年底我给你补。”
“补多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这……我往上申请,你放心,肯定比去年的多。”
我看着他。四十五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后脑勺,眼睛里全是算计和试探。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我跟他汇报年度总结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小姜,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实在。我当时当夸奖听的。
“孙经理,”我说,“高远那九十五万的奖金,是年初方案里就定好的对吧?”
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那个……是专项激励,跟年度奖金不是一个盘子,两码事。”
“专项激励走的是哪个盘子?公司哪份文件写的?审批流程是什么?”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开始飘。
我站起来:“孙经理,我不吵不闹,是因为我觉得你早晚会想明白。但你现在给我来这套,让我先干活,年底再说——你自己信吗?”
“小姜,你——”
“我的绩效方案是你签的字,奖金基数写得清清楚楚。我也算过,该多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有诚意,就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来。要是没有,我就继续休假。”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又过了两周,公司发了一则内部通报:华东区销售经理孙德利因“个人原因”调任后勤保障部,不再负责销售管理工作。
孙德利调岗那天下午,老赵给我发了条消息:“听说孙德利在副总办公室哭了。”
我没回。
紧接着第二天,副总裁亲自找我谈话。会议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把一份新的奖金核算表推到我面前。
数字是七十三万。
旁边还有一张调岗通知书:销售副总监,分管华东区全部业务。
我看了一遍,把核算表放下,说了句:“谢谢公司认可。但我有个条件。”
副总裁看着我:“你说。”
“高远那笔九十五万的奖金,我要一个书面说明,走哪个流程批的。不谈追回,但我要留底。”
副总裁沉默了几秒钟,点了头。
那天我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响了。是敖素燕打来的。
“喂。”
“姜柏涛,我羊水破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你赶紧过来。”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发抖,跟平时骂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拦了辆车往医院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奖金、什么副总、什么孙德利,全都被这一通电话搅成了碎片。
04
女儿出生那天凌晨三点,产房外面的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响声。敖素燕在里面折腾了六个小时,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签了个什么知情同意书,我当时手抖得差点签错名字。
后来孩子哭了。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小小一团,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我伸手想接,又不敢,两只手悬在半空。护士笑了一声:“托着头。”
我托住她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分量很轻,轻到你怕使一点劲就会伤到她;又很重,重到你知道从这刻起,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先想她。
敖素燕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看见我抱着孩子,眼眶一下红了,嗓音哑着说:“你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那天早上七点,我给老家的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迷糊,我说:“妈,你孙女出生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亮了:“真的?母子平安?燕子怎么样?”
“都好。”
“我明天就坐车过来。”
“不用急,等两天,等她们出院了再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跟孙德利较劲那半年,天天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尊严。可此刻我抱着这个孩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万一生意场上的事把我逼到真辞了职,她的满月酒我拿什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上午十点,公司的人来了。是周姐和人事部的小陆,带了果篮和一束花。周姐看了看敖素燕和孩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临走时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孙德利的事你知道了?”
我点头。
“他调去了后勤,但没老实。”她看了我一眼,“他这三个月自己找了猎头,想带着华东区的客户资源跳槽到对家去。有两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
周姐没再多说,拍了拍我的胳膊就走了。
三天后敖素燕出院,我请了一个星期假在家照顾。白天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晚上她睡了我就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份客户清单发呆。
第五天,老赵来家里看孩子。他带了两条鱼、一箱鸡蛋,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要走,说女儿还等着他回去做饭。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姜哥,孙德利上周去找过高远。两个人在楼下咖啡馆坐了半个钟头。”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孙德利想带走客户。他心里最清楚,那些客户是认我姜柏涛,不是认公司。如果他拿着客户信息去对家公司做投名状,不光是我,整个华东区都要塌一半。
而他赌的,是我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张周姐给我的奖金审批表复印件,对着上面分管副总裁的签字看了半天。然后我拨通了副总裁的电话。
“张总,我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关于孙德利的工作交接,我建议由审计部门介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05
审计进场是三天后的事。
我把手上所有的客户拜访记录、邮件往来、合同存档、费用报销明细全部整理了一遍,装了一个文件盒。厚厚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孙德利在后勤那边没有实权,但他手里还留着过去三年来所有的客户资料和一份未删除的内部竞标底价表。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个流出去,对公司的打击都是致命的。
审计组进场的第二天,副总裁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知道的情况全部说清楚。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添一句,也没有藏一句。
讲完的时候,副总裁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摆摆手让我走了。
第三天下午,孙德利被叫进审计组谈话。谈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色灰白,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什么。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半步,又走了。
他走的那个瞬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背影佝偻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号。我心里没有一丝畅快,反而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姜,孙德利刚才在停车场拦住我了,问我你在公司跟谁走得近,还问周姐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闺女高考呢,啥都不知道。”他顿了顿,“不过小姜,孙德利这人你别看他蔫了,他手里要真攥着竞标底价表,狗急了能跳墙。”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敖素燕在卧室里喂奶,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女儿满月酒定在下周六。
06
女儿满月酒那天,我订了锦澜苑旁边那家饭店,不大,就摆了四桌。
来的都是自家人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老赵一家三口来了,周姐也来了,还包了个红包。我妈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过来,抱着孙女不撒手,眼眶红红的,嘴里反复念叨“跟柏涛小时候一模一样”。
席间老赵把我拉到走廊上,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了。
“审计组昨天出了一份初稿,我瞄到一眼。”他吐了口烟,眉头锁着,“孙德利那三年经手的费用报销里,有一百二十多万对不上账。走的都是华东区市场推广费,但对应的活动根本没有。”
我没说话。
“其中有一笔最狠的,去年八月份,他报了一笔四十八万的渠道维护费,打给了一家叫‘德信咨询’的公司。你知道这家公司法人是谁吗?”
我看着他。
“他老婆。”
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边缘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审计组知道了吗?”
“知道了。初稿里写着呢。”老赵看了我一眼,“小姜,这事现在不光是奖金的事了。四十八万,走的是公对公转账,有发票有合同,看着都合规。但只要查下去,他老婆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没场地没员工没业务,钱进去之后分了三笔转出来,每笔十几万打进了孙德利的私人卡。”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你从哪知道的?”
“审计那边有个小姑娘,跟我老婆是牌友。”老赵把烟掐了,“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后面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
散席的时候周姐走在最后面。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了句:“孙德利今天上午找过我,让我把去年那几笔报销的单据原件交出来,说审计那边只需要复印件。”
我问:“你交了吗?”
周姐笑了一下,那种在财务岗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笑,嘴角牵了牵,眼睛没动:“原件在我柜子里锁着,钥匙我放家里了。我记性不好,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不一定。”
说完她撑开伞走了。那天下着小雨。
07
满月酒后的第五天,公司出了一份正式通报。
通报内容很简短:原销售经理孙德利在任职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套取公司资金,涉及金额一百二十三万余元,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解除其劳动合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通报发到全员群里的那一刻,我正在会议室里开销售条线的周会。手机屏幕上弹出那条消息,桌上的几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抬头看我。
我没什么表情,继续翻手上的客户跟进表,说了句:“刚才说到杭州那个单子,谁在跟?”
会开完,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九月的天,楼下的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孙德利是面试官,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做销售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回答的是“诚信”。他当时笑了,说“小姜,你很实在”。
手机亮了一下,是敖素燕发来的照片。女儿趴在床上,两只胳膊撑着,脑袋抬起来一点点,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镜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我这半年整理的所有材料——绩效方案复印件、奖金审批表、客户拜访记录、孙德利调岗前后的邮件截图。本来是准备走法律途径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我把信封塞进文件柜最底层,锁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一季度的销售方案。
08
孙德利被带走那天是十月十二号。
老赵在楼下看到警车,给我发了条消息:“人从后勤那边带走的,走的时候用外套蒙着头,没说话。”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开车到外面吃了碗面。面馆在一条老街上,开了十几年,老板认得我。他一边下面一边跟我搭话:“姜总,好久没来了,忙啥呢?”
我说:“生了闺女,忙带孩子。”
老板乐了:“那可得庆祝,今天这碗面我请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两口,忽然有点想哭。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这半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散完之后发现身体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装着信任,装着“我好好干活就能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现在那块地方空了,怎么填都填不满。
吃完面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副总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审计那边收尾了,孙德利套走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他在走流程。末了他说了一句:“小姜,这件事你处理得……怎么说呢,够沉得住气。”
我说了句“谢谢张总”,挂了电话。
沉得住气。这半年来所有人都说我沉得住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坐在工位上看孙德利晃来晃去的时候,我多少次想站起来把那张审计表拍在他脸上。
我只是把那些念头一条一条按下去,像按水里漂起来的木头。
09
孙德利被判了三年两个月,退赔六十七万,剩下五十多万因为挥霍掉了无法追回。
这些是我后来听老赵说的。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高远。孙德利出事之后,高远主动到审计组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并且把九十五万奖金里超出合理范围的部分退了回来——五十万出头。他在公司内部会议上说了句“我舅让我挂名领的,我知道不对”。
然后他就辞职了。走之前来我办公室,把一份客户移交清单放在桌上,说:“姜哥,这些客户我挂名跟过,后面还是你来吧。”
我看了他一眼。二十七八的小伙子,眼底下全是青的。
“想好了?后面去哪?”
“去深圳,我同学那边有个创业公司,从头做。”他抿了抿嘴,“姜哥,那九十五万的事,我早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那个脸。”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去了深圳好好干。”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窗外的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卷着贴在地上,湿漉漉一片。
这个公司里,有人走了,有人留下了。留下的人接着干活,走的人重新开始。没有人是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人是十恶不赦的。
孙德利那句话说对了——他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拿三万二。
只是他不该拿别人的东西来补自己心里的那个洞。
10
十二月底,公司发年终奖。
我到账的数字是八十一万。比年初方案算的还多了一点,副总裁说其中有一部分是四季度超额完成的奖励。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敖素燕转过去六十万。
她很快发来消息:“怎么这么多?”
我回:“该得的。”
没再多说。这笔钱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意义了。半年前我觉得钱是认可、是面子、是我这六年辛苦的证明。现在钱就是钱,能还房贷,能养孩子,能给我妈看病,够了。
那天晚上回家,敖素燕在厨房做饭,她妈帮忙看着孩子。我进门换了鞋,走到客厅,女儿躺在沙发上蹬腿,看见我就笑。我伸手把她抱起来,她小手抓着我衣领不松。
敖素燕从厨房探头喊:“洗手了没?你手脏别碰她。”
我说:“洗了。”
她继续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的银杏树看了一眼。叶子全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有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敖素燕在里头喊:“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女儿已经趴在我肩头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
我把她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带你闺女来我家,我闺女说要看看小妹妹。”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走出房门,去厨房盛饭。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敖素燕正在炒第二个菜。我站在旁边,接过她手里的铲子,说了句:“我来吧,你歇会儿。”
她愣了一下,把铲子递给我,转身去客厅了。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油滋啦作响。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不知道哪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小区楼下的银杏树桩上。
我翻了翻锅里的菜,把火关小了一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