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偷偷用我的信用额度给前女友买了一辆88万的车,我没声张,只是把他三张副卡全部注销了
>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发现老公用我的信用额度给他的前女友买了一辆88万的保时捷。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我只是默默注销了他手里的三张副卡。第二天,他的前女友堵在公司门口骂我“心狠手辣”,我笑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喂,陈行长吗?麻烦帮我查一下,半年前那笔三百万的转账,到底转给了谁。”
01
茶几上摆着蛋糕,蜡烛还没点。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费短信,88万,保时捷4S店,尾号是我的白金卡。
这张卡是上个月银行刚给我升级的,额度一百万,因为我是他们行的私行客户。我名下三套房,两间商铺,存款七位数起步,这些我从来没跟周明辉说过。我只是告诉他,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多,够花。结婚五年,周明辉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上班族,存折里也就十来万。
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化了,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周明辉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松垮垮的,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的香奈儿,是那种甜腻到发齁的果香。
“怎么没点蜡烛?”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看了看茶几上的蛋糕,“哟,忘了,今天五周年。”
他弯腰要拆蛋糕盒子,我按住他的手:“明辉,你最近有没有动过我的卡?”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动你卡干嘛?我又不缺钱。”他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对了,今天加班晚,是跟客户吃饭去了,那个什么建材的王总,你上次见过的。”
我没说话。他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挠后脑勺,他自己不知道。结婚五年,这个动作我看了不下百次。
“那吃饭花了多少?”我随口问。
“三千多吧,王总点的酒贵。”他心虚地别开眼,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把玩,“行了行了,赶紧切蛋糕吧,我都饿了。”
我用手机登录银行APP,把那条消费记录截了图,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蛋糕盒子。巧克力熔岩蛋糕,他最喜欢的口味。我插上数字蜡烛“5”,打火机点着。
“许个愿?”我笑着说。
周明辉闭眼,我盯着他的侧脸。他长得不错,不然当初我也不会一眼就看上他。结婚时候他说他会对我好一辈子,后来他妈妈说暂时买不起房,我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小公寓腾出来当了婚房。去年他创业资金周转不开,我偷偷把商铺抵押了给他凑了五十万,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钱是从哪来的。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我看着烛烟袅袅升起,心里那个决定慢慢成形了。
“老婆,五周年快乐。”他凑过来要亲我,我偏头躲开,拿起刀切蛋糕。
“吃蛋糕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周明辉睡得很沉,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88万,我攒了三年。去年我本来想换辆车,我那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实在是不行了,后来他把钱拿去创业,我咬咬牙又忍了一年。现在好了,他一口气给前女友刷了辆保时捷。
前女友叫林青青,是周明辉大学时候谈的。我见过她照片,瘦高个,丹凤眼,笑起来有点冷。周明辉说她家条件不好,后来攀了个富二代把他甩了。分手后林青青去了北京,这些年没什么联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勾搭上的。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煎蛋、小米粥、小咸菜,跟平时一样。周明辉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我把粥推到他面前。
“老公,你那几张副卡最近用得勤啊,昨天超市买了两千多?”我咬着筷子,语气随意。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半秒:“哦,给公司买办公用品,顺便买了点茶叶送人。”
“这样啊。”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那我回头查查账,公司的支出要记清楚,年底好做账。”
他脸色微微变了:“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再追问。吃完饭他去上班,我在厨房刷碗。洗完碗我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三张副卡,一张是我们共用生活费的,一张是他创业备用的,还有一张是我当初怕他急用钱给他的“应急卡”。三张卡的额度加起来四十万,都是挂在我的主卡下面。
我把三张卡装进包里,开车去了银行。柜员认识我,笑着问我要办什么业务。
“把我名下这几张副卡全部注销。”我把卡推过去,“另外,帮我查一下昨天那笔88万的消费,收款方是保时捷中心,用的是我的白金卡。”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周太太,这笔消费是昨天下午三点多刷的,分期付款,首付刷了您的卡,后续还有三十六期,每期两万三,走的也是您的卡。”
“把分期也给我停了。”我声音很平静,“这卡我不用了,剩下的款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柜员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问,利落地帮我办了注销。五分钟后,三张卡全部作废。我走出银行,阳光正好,手机响了,是周明辉发来的微信:“老婆,你把我卡停了?”
我没回。又过了一分钟,他电话打过来,我摁掉。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怎么回事?卡刷不了了,我中午要请客户吃饭。”
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忘了跟你说,我今天去银行查账,发现信用卡额度超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盗刷,我就先把所有卡都冻结了。你放心,我已经报警了。”
那头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周明辉的电话又打过来,我依然没接。我开车去了公司,一整天正常工作、开会、跟同事聊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下午五点,周明辉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小雅啊,你跟明辉怎么了?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卡停了,他中午请客户吃饭都刷不了,多丢人啊。”
婆婆声音急,语气倒还算客气。我靠在办公椅上,转了转手里的笔:“妈,没事,就是卡出了点问题,我已经在处理了。”
“那你赶紧给他解开啊,他一个男人在外面跑业务,没卡怎么行。”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方案。六点半我收拾东西下班,走到公司楼下,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一个女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丹凤眼,瘦高个,五年没见,林青青瘦了些,下巴尖了,妆也浓了。
她看见我,掐了烟,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
“周明辉老婆?”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带着那种我照片里见过的冷笑,“你挺厉害啊,把副卡全注销了。明辉刚跟我说,他今天连顿饭都请不起。”
我笑了笑:“他请不请得起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青青脸色一沉:“他那张卡是给我买车的首付,你凭什么给停了?剩下那几十万月供你让我怎么还?”
02
下班高峰期的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同事经过时都回头看了两眼。我没动地方,就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闻着九月末晚风里若有若无的花香。
“林小姐,”我声音不大,周围两三个等车的路人已经竖起了耳朵,“周明辉用了我的信用额度给你买车,我跟银行那边核实了一下,刷了八十八万首付。这笔钱我事先完全不知情,属于盗刷。你要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派出所报案,也可以去法院起诉,咱们走正规程序。”
林青青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愣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你什么意思?我跟明辉的事他跟我说得清清楚楚,你们俩早就过不下去了,他答应给我买辆车作为补偿,这是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我笑了一声,“当年你嫌他穷,跟别人跑了。现在看你前男友玩腻了把你甩了,回头来找前男友给你买车?林小姐,你值八十八万吗?”
她脸色煞白,抬手就要打我。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旁边两个路过的保安已经往这边走了。
“这里是办公区域,有监控。”我松开她的手,理了理袖口,“林小姐,车的事我劝你去找周明辉解决,他名下有股份有车有存款,虽然都不怎么值钱,但凑一凑应该够付首付。至于我的卡,所有副卡已经全部注销了,分期我也停了,后续银行要是起诉,那也是起诉用卡人本人。”
林青青咬着嘴唇,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难?他那个公司马上要撑不下去了,天天被人追债,他找我帮忙,我能帮就帮,那是他开口求的我……”
“他求你你就让他刷我的卡?”我打断她,“林小姐,这逻辑你自己听听通不通。”
她没话了,抹了把脸,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白色保时捷的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轰了一脚油门汇入车流。我站在桂花树下面,风有点凉,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调到最大声也盖不住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周明辉打电话跟我说创业缺钱的时候,他捂着手机在阳台上小声跟人说话的时候,他半夜两点回家说应酬太晚了的时候。原来那个方向一直指着一个人。
我搓了把脸,发动车子回家。推开家门,周明辉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掐了五六个烟头。他不常抽烟,戒烟三四年了,看来今天破戒了。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抬头看我,眼白里都是红血丝。
“嗯。”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煮碗面。”
“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走进客厅,坐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隔着个茶几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用力摁灭手里的烟:“卡的事你报警了?那笔钱银行那边怎么说?”
“银行说这笔消费是持卡人本人刷的,密码、验证码都对上了,盗刷不成立。除非我能证明不是我刷的,也不是我授权的。”
周明辉脸色微微发白:“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里,盯着他的眼睛:“周明辉,你跟我说实话,那笔钱你刷给谁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一个……朋友,临时周转,她过两天就还。”
“什么朋友?”我步步紧逼,“男的女的?”
“女的。”他声音跟蚊子似的,“以前的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我就帮她刷了一下。”
“八十八万,你帮她刷了个保时捷?”我笑了,“你那个同学是家里哪个亲人住院了,需要开保时捷去探病?”
周明辉脸色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是保时捷?”
“银行短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保时捷中心。”我从包里翻出手机,调出那条消费短信给他看,“八十八万,四舍五入九十万了,周明辉,我三年不吃不喝赚不到这个数,你一句话就给人刷了,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他终于彻底不吭声了,垂着头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皮的接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她是谁?”我明知故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说了一句:“林青青。”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他在后面喊我:“老婆,你别生气,她真的只是临时周转,她说下个月就还一部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外面又喊了两声,然后没了动静。过了五分钟,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他压低声音接起来,走到阳台上。
“你去找她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去找她吗!……她现在知道了,你让我怎么解释!……青青你听我说,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阳台的推拉门被拉上了,他声音模糊成一片嗡嗡声。我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些听不清的音节,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五年前婚礼上周明辉牵着我的手跟我妈保证说“妈您放心”,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碎成了渣。
我打开保险柜,翻出了那张结婚证,又翻出了房本、存折、商铺的产权证书,全都堆在床上拍了个照。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明天去找律师。第二,查他那家公司的真实账目。第三,去年抵押商铺那五十万的转账记录要调出来。第四……
写到第八条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雅,你弟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那个女朋友怀孕了,下个月要办婚礼,他手头紧,想跟你借十万块钱。你那边方不方便?”
我攥着手机,深深吸了口气:“妈,钱的事过两天再说,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啊?”我妈的耳朵比兔子还尖,“你跟明辉吵架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我含糊了一句,又嘱咐她早点休息,挂了电话。
窗外彻底黑了。周明辉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听不清内容。我把手机里所有证据备份到云端,把床上的东西收进保险柜,换了睡衣躺下。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床的另一侧,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老婆,睡了?”
我没理他,闭着眼睛装睡。他又碰了碰我的肩膀:“我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不对,但那钱她真的会还,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我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黑暗中他叹了口气,躺下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喃喃说了一句:“她其实挺不容易的,她妈住院了,她真的没办法……”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他妈住院了,所以就得刷我八十八万给她买保时捷?他妈住院了,那她开保时捷去医院探病,是不是病房都得给她挪个VIP停车位?
03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市中心那栋写字楼。律所在十八楼,窗明几净,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温水,让我等了一会儿。
赵律师是我大学室友的哥哥,自己开了间律所,主要做婚姻家事。他没跟我寒暄,直接拿了个本子坐在我对面:“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边听边记,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表情越来越严肃。等我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他问,“五年的婚姻,没有孩子,财产也不算太复杂,你要是下决心要离,我可以帮你把损失降到最低。但是你想清楚了,一旦启动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得很平静,“但我不急着提离婚,我需要先把所有证据固定好。”
赵律师点点头,拿过一张白纸开始给我列清单:“第一,你名下所有资产明细,婚前婚后的要分开列,婚前的单独标注。第二,那笔八十八万的转账记录要保留原始凭证,从银行柜台打印带公章的那种。第三,他的公司情况你了解多少?股权占比、注册资本、流水状况,这些都要摸清楚。”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给他看昨晚列的那些条目。他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在“查公司账目”那条上画了个圈。
“这个我来帮你。你有没有办法拿到他公司的银行流水?”
“他公司的财务章在他办公桌抽屉里,他上周喝多了把钥匙落家里,我配了一把。”
赵律师挑了挑眉,没评价:“还有一点,你说你去年抵押商铺给他凑了五十万,这事儿有借条吗?”
“没有,当时他说是周转一下,两三个月就还。后来他说公司还没回款,我就没催过。”
“也就是说这笔钱在法律上很难界定是借款还是赠予。”他皱眉,“除非你有转账记录加上他承认是借款的证据。回头你想办法让他承认这笔钱是借的,微信聊天或者录音都行。”
我记下来。从律所出来已经中午了,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是周明辉发来的微信。
“老婆,中午回来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螃蟹。”
“卡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你在哪呢?我去接你。”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林青青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说下个月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分期还。你别生气了行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下个月还二十万,她拿什么还?她一个无业游民,靠什么一个月赚二十万?除非她又找到了下一个倒霉蛋。但这话我没跟周明辉说,回了句“中午公司有事不回去了”,就把手机塞回包里。
下午到公司开了个会,下班前我跟人事经理说想调年假,手头有点私事要处理。经理很痛快地批了五天,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推门进去,家里居然有饭菜的香味。周明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有一盘清蒸螃蟹,壳都剥好了摆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他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有点勉强,“洗手吃饭吧,螃蟹今天特别肥。”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他给我盛了碗汤,又夹了块蟹肉放在我碗里,殷勤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老婆,”他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昨天的事是我混蛋,我不该瞒着你动用你的卡。但真的就是一时糊涂,她打电话哭着求我,我心软了……”
“她为什么找你?”我夹了块蟹肉,嚼得很慢,“她不是在北京吗?当年把你甩了跑去北京找了个富二代,现在那个富二代呢?”
周明辉脸色变了变:“她……她分手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挺难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孩子?林青青有孩子了?我抬起头看他:“她有孩子了?你跟她的孩子?”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是她跟那个男的生的,小女孩,两岁多了。她一个人在北京没人帮衬,她妈又生病住院,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我帮忙。”
我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周明辉,她走投无路找前男友帮她买车?走投无路不是应该先找亲戚朋友借钱治病吗?你不是说她妈住院吗?住院费呢?你把八十八万给她买了车,她妈的病怎么办?”
周明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搓了一把脸,声音发闷:“她说她需要辆车接送孩子上下幼儿园,北京那个地方没车不方便……”
“所以你就给她刷了辆保时捷。”我站起身,“周明辉,你知道我那辆破丰田开了多少年吗?六年,十万公里,刹车片换过两回了,我上个月说想换辆车,你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再等等。你让我等,然后转头给她买了辆保时捷。”
“那不是买,那是临时周转……”
“你把那张卡的账单拉出来给我看看。”我盯着他,“除了这八十八万,你还给她刷了多少钱?这两三个月你往北京飞了几趟?你们见面几次?”
他彻底没了声音,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我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那片头发从去年开始就有点稀了,他总说是因为创业压力大。
我没再问他。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把门反锁了。半夜我听见他在外面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了。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赵律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我调出来了,法人代表是周明辉,但股东名单里有个叫林青青的,持股百分之十五。你老公从来没跟你说过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头有点儿发凉。林青青持股百分之十五?周明辉跟我结婚前就注册了这家公司,那时候林青青早就跟他分手了,她怎么会有股份?
除非他们一直都有联系。从头到尾都没断过。
04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周明辉和林青青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牵着手,我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窝有点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周明辉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从门缝里听了两句,听见他说“你别去找她了”“你再等等”“我这边在想办法”,就知道又是林青青。他没发现我醒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手指反复摁着手机边缘。
我推门出去,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地上:“你醒了?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我去玄关换鞋,“我今天公司有个培训,要早点走。”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我出了门,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开到了周明辉的公司楼下。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科技园里租的一个小办公室,三四个员工,做软件外包的,业务一直不温不火。我有他们公司的钥匙,是去年帮他收拾办公室的时候他给我的,一直没要回去。
八点不到,公司还没人上班。我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直接找到他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全是烟头,电脑黑着屏。我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财务章就在里面,用一个小皮套装着。
我拍了张照,把章放回原位,然后打开他的电脑。密码是我生日,这事儿他一直没改过,不知道是心大还是习惯。桌面很乱,我直接搜了“银行”两个字,蹦出来一堆对账单文件。最新的那个是上个月的,我点开扫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沉。
公司账户上的余额不到两万,上个月进账只有一笔三万块的合同款,但支出条目里有好几笔加起来十万出头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青青草文化传媒”的账户。我又搜了这个名字,发现从今年三月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钱转过去,多的时候五六万,少的时候一两万。那笔八十八万的保时捷首付走的是我的信用卡,不在公司账户上,但前前后后这些钱加起来,周明辉这半年往林青青身上扔了小四十万。
我把所有对账单截图发到自己邮箱,又把那些转账记录一条条拍下来。做完这些还不到八点半,我把电脑恢复原样,锁好办公室门走了。
坐在车里我把那些截图翻了又翻,手指头有点哆嗦。我点开赵律师的微信,把所有资料打包发给他,附了一句话:“他公司的对账单,从今年三月开始,每月固定转钱给一个叫青青草文化传媒的账户,应该是他前女友的公司。另外法人是他,但股东里有那个前女友的名字。”
赵律师回复得很快:“收到。我查一下这个公司。另外你之前说的那五十万,最好能拿到他亲口承认是借款的证据。”
我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那五十万是我去年十月从银行转给他的,备注写的是“家庭开支”,当时太信任他了,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要让他承认是借款,得想个办法让他亲口说出来。
十点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弟弟结婚的钱可能要缓一缓。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小家也不容易,妈再跟你弟弟商量商量。对了小雅,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声音听着没精神。”
“没事妈,就是加班多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中午随便吃了碗面,下午去商场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傍晚的时候周明辉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做了我喜欢的红烧排骨,让我一定回家吃饭。
我回去了。桌上四菜一汤,他端菜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汤碗打翻了。我坐下来,他给我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又给我倒了杯果汁。
“老婆,”他搓了搓手,“我今天想了一天,觉得这事儿光道歉不行,得拿出点实际行动。那笔钱我一定会让她尽快还,每个月我还从工资里扣一部分,先把这个窟窿堵上。你卡里的分期,这个月我先把第一期还了。”
我慢慢嚼着排骨,没接话。
“还有就是……”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推过来,“这个是补给你的,五周年礼物。”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链子还行,坠子上面那颗钻大概有三十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合上盖子:“多少钱?”
“两万多。”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喜欢吗?”
我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把盒子放在一边:“明辉,去年我转给你的那五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笔钱是我妈给的一部分,加上我攒了好几年的。”我撒了个谎,“她最近要用钱,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还。”
“那五十万……”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老婆,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状况,账上没什么钱了,能撑到年底就不错了。那笔钱能不能再宽限宽限?等我回款了一定还你。”
“那你给我写个借条。”我把手机录音打开,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写清楚了,去年十月借的五十万,承诺什么时间还。”
他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你至于吗?咱们是夫妻,写什么借条……”
“你写不写?”我看着他,“你要是不写,我就当那五十万打水漂了,以后你公司的账我一分钱不会再往里面填。”
他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翻出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借条。内容我让他按我念的写:本人周明辉于去年十月向妻子苏小雅借款五十万元整,用于公司经营周转,承诺于今年年底前还清。借款人周明辉,日期今天。
他把借条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手机录音一直没停。
“你变了。”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信我的。”
我把排骨啃干净,擦了擦手:“是啊,以前我傻。”
05
借条拿到手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那笔五十万转账的流水凭证,柜台的小姐姐帮我盖了业务章,我把所有东西拍照发给赵律师。他回了一条:“够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他:“先不摊牌,我再等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我心里那点不甘心还没耗尽。五年了,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我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个人。恋爱那会儿他骑自行车载我绕湖,秋天银杏叶子落了一地,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觉得这辈子就他了。结婚的时候没房没车,我高高兴兴地嫁了,因为我以为我嫁给的是爱情。
那点不甘心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肉里,不拔疼,拔也疼。
这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回他几条微信,晚上他跟我说话我也应着。他大概觉得这事快翻篇了,又开始跟我商量十一要不要出去玩。我说到时候再看。
第四天下午,赵律师发来一个文件包,里面是他查到的“青青草文化传媒”的工商信息。法人林青青,注册地址在北京朝阳区一个写字楼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股东三个人,除了林青青之外,还有一个叫陈远航的,一个叫周明辉的。周明辉持股百分之十五,跟之前查到的一样。
我盯着那个“陈远航”的名字看了半天,问了赵律师一句:“能查到这个陈远航是谁吗?”
过了两个小时,赵律师回过来一张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的公开信息。陈远航,北京某科技公司创始人,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眼镜,开一辆黑色路虎。赵律师补了一句话:“这个陈远航三年前跟林青青有过一段,后来分了。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去年年底给青青草文化传媒转过一笔钱,三百万。”
三百万?去年年底?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接上了。林青青去年年底拿了陈远航三百万,今年三月开始跟周明辉重新联系上,然后周明辉从三月开始每月给她转钱,最后又拿我的卡给她买了车。
这个女人手上有三个男人,前前男友陈远航的钱,前男友周明辉的钱,还有周明辉的老婆的信用额度。她把几个男人玩得团团转。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笔三百万的事周明辉知不知道?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明知道林青青在玩火还心甘情愿往里跳?
第二天是周末,周明辉说要去公司加个班。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着出去了,开了辆共享汽车跟在他后面。他把车开到了城西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乘电梯上楼。我远远跟着,看他走进商场二楼一家咖啡厅。玻璃窗后面,林青青坐在靠里的卡座上,穿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旁边的高脚椅上放着一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
隔着几米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林青青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托着下巴看周明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伸手碰一下他的手背。周明辉低着头喝咖啡,耳朵尖是红的。
我在咖啡厅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他们聊了很久,其间林青青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什么,周明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最后结账的时候是周明辉掏的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林青青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轻轻挣开了,但脚步慢了半拍。
他们进了电梯,我没跟上去。我坐在长椅上,商场广播在放一首甜蜜的情歌,背景音里全是人来人往的笑声闹声。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辉发了条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在公司忙呢,午饭不回去吃了,你自己吃吧。”
我盯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包里。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僵,眼眶发热,但没哭。我站起来走了几步,找到商场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把乱了的头发理了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街对面有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我看了一眼标价,我名下的房子现在市值至少翻了一番。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你查的那三百万,我帮你核实了,收款账户就是林青青的个人账户,打款时间去年十一月。如果她跟你老公说是去年年底拿到的这笔钱,那她就是在撒谎。你要不要跟周明辉摊牌?”
我站在街边,车流从眼前一辆辆驶过,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在心里数了十个数,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周明辉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有点慌:“老婆?怎么了?”
“你在哪呢?”我问。
“我在公司啊,怎么了?”
“那你把公司前台的座机号发给我,我给小李打个电话,上次那个项目有个文件要传给她。”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林青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说了句“谁啊”,声音不大,但商场咖啡厅那种地方我太熟了,那个环境音骗不了人。
周明辉仓促地说了句“我在忙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了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够了。
我打了一辆车回家,路上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帮我起草离婚协议书,我的条件是:他名下公司股权我不要,但去年那五十万必须还,八十八万的信用卡债务他自己承担,我名下的房产商铺全部归我。另外,他跟林青青那个公司的事情我不会追究,但我也不会再往里投一分钱。”
赵律师回了个“好”,又问了一句:“你确定不要公司股权?那家公司虽然账面不好看,但技术资产多少有点价值。”
我想了想:“不要了,留着给他还债吧。”
车窗外的楼群一栋栋往后倒,这个城市我住了十年,一砖一瓦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嫁给他之前我是这样,离了他之后我只会更好。
06
离婚协议初稿周一就出来了,赵律师发给我看的时候嘱咐了两句:“条款没问题,但是你确定现在就要递?要不要再查查那三百万的来龙去脉,说不定能用上。”
我说好,你查吧。
挂电话之前我问了他一句:“赵哥,你说一个人能同时骗几个人?她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赵律师笑了一声,声音隔着听筒听着有点远:“小雅,良心这个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压根儿没长。你老公不是坏人,就是个蠢人。蠢人被人利用,比坏人还让人寒心。”
那天晚上周明辉回来得挺晚,十一点多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屏幕上演着什么综艺节目,底下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进门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等我了?”
“嗯,跟你说个事。”我把电视声音调小,“我弟下个月结婚,我妈说要办酒席,我想给她转十万块钱。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又要钱?上回那五十万的事儿还没解决呢,你这又十万……”
“那是我妈,我弟,又不是外人。”我看着他,“你给林青青刷卡的时候,想过那是我的钱吗?”
他梗着脖子:“那不一样!那是她急用!”
“我弟结婚不是急用?”我声音提高了一点,“周明辉,你给她刷了八十八万眼皮都没眨一下,我给我弟十万你跟我说没钱?”
他不吭声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进卧室拿了包烟又出来,坐在沙发那头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我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皱了皱眉。
“行吧,”他闷声说,“十万是吧?我想办法凑凑。”
“不用了。”我关掉电视站起来,“我有钱,我自己转。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他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苏小雅你什么意思?你试探我?”
“对,我试探你。”我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周明辉,你给林青青刷了八十八万买保时捷,你公司账上每个月给她转钱,你跟我说她是走投无路。她走投无路拿爱马仕?她走投无路住朝阳区的公寓?你知不知道去年年底有人给她打过三百万?”
周明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什么三百万?谁给她打钱了?”
“一个叫陈远航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跟她在一起那个,你还记得吧?”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我看他被烫了一下甩开烟头,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她没跟你说这笔钱吧?”我笑了一下,“周明辉,你每个月省吃俭用给她转那几万块,她在北京过得比你好多了。你在这儿天天泡面咸菜,人家开着保时捷去SKP逛爱马仕。你觉得她需要你帮?她拿你当提款机呢。”
“你闭嘴!”他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你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哪种人?”我不退反进,“她大着肚子去找陈远航要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陈远航不要她了又转头找你,你又是什么样的?周明辉,你睁开眼看看你那张银行对账单,每个月转到她账户上的钱加起来有多少?你那破公司挣的还不够她买个包,你拿什么养她?”
他抬手砸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玻璃碴子飞了一地,有几片溅到我脚面上,隔着拖鞋皮肤都能感觉到一点痛。客厅里安静了两秒,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瞪我。
我弯腰捡起一片最大的玻璃碴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渣一五一十扫干净了。他站在一旁看着我,手攥着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扫完地我把簸箕里的玻璃渣倒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协议我让律师起草了,你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你说什么?”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离婚。”我说,“房子我的,存款我的,你的公司归你,去年那五十万你写借条了,照条子上还。信用卡那八十八万你自己处理,我跟银行那边说了,不是我刷的我不认。”
他腿一软坐回沙发上,整张脸垮下来:“苏小雅……你认真的?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我笑了一声,“周明辉,你背着我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给前女友,这叫这点事?你每个月偷偷给她转钱,这叫这点事?你拿我的信用额度去买车送她,这叫这点事?”
他不说话了,埋着头坐在那儿,肩膀抖了两下。我分不清他是哭了还是气的,也没那个心思去分辨。茶几上那个丝绒小盒子还在,我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那条项链,合上盖子放进了包里。
“项链我收着了,就当是你还我的利息。”我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律师会把协议发到你手机上。”
我回了客房,锁好门。外面安静了很久,后来听见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接着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发抖才慢慢停下来。手机上有赵律师发来的消息,是陈远航的联系方式。他补了一句:“这个陈远航我聊过了,他说那三百万是给孩子的抚养费,但林青青拿了钱之后就不让他见孩子了。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出庭作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遍,没有立刻回。卧室方向安静了,周明辉大概睡了。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像一块冷冰冰的银币挂在天上。
07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周明辉的鞋还在门口放着。他今天没去公司,我路过卧室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他侧躺在床上,被子裹着半个身子,像条被抽了筋的鱼。
我没叫他。
到公司之后我请了长假,交接了手头的工作。部门经理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大概猜到了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我笑着应了,抱着纸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很蓝,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扇出扑棱棱的声响。
中午赵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周明辉上午去他律所了,看了协议之后没签,说想跟我当面谈。我说不见,你让他签,不签就起诉。
“他说他想挽回。”赵律师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小伙子在律所坐了一上午,问我你住哪儿,我说不知道。”
“赵哥,协议里的条件我一分不多要他的,他要是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他要是不签,我就把他跟林青青那些转账记录、公司股权、还有三百万那档子事全捅出去。他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行,我再跟他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边是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纸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马克杯,相框里是我和周明辉去年去海边拍的合照,两个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把相框扣过去塞进箱子最底下。
傍晚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钱的事怎么样了。我说妈我明天给你转,别着急。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雅啊,妈看你最近说话都没什么精神,你是不是跟明辉吵架了?有什么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握着手机,鼻头突然酸了一下,使劲咽了咽才把那股酸压下去:“没事妈,就是工作忙,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那天晚上周明辉没回家。我猜他大概去找林青青了,也没问。十点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长微信过来,我点开看了,大概意思是说他错了,他不该瞒着我,但那笔钱他一定会追回来,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回。他又发了第二条:“小雅,我知道我混蛋,但我真的不想离婚。你想想我们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就是一时糊涂,她带着孩子来找我,我心太软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她带着孩子来找你,你给她买车。她要是带着孩子来找我,我是不是得给她买房?周明辉,你心软的时候想过我辛辛苦苦攒那几年钱的样子吗?”
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只发来两个字:“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回了。
第二天下午,赵律师打电话告诉我,周明辉在协议上签字了。他说周明辉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周明辉只说了三个字:“让她好。”
我攥着手机听筒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办公桌上一片灰都照得亮晶晶的。我说赵哥谢谢你,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路上我经过一家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老板娘问我送人还是自己养,我说自己养。她多送了我一枝满天星,说配着好看。我抱着花走回车上,把花放在副驾座,发动车子的时候播了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开了两个路口我又把眼泪擦了,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那张脸,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个男声,声音温厚,带着一点点北京口音:“请问是苏小雅吗?我是陈远航。”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赵律师给了我你的号码,”他说,“我想跟你说一声,林青青那边我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她拿了抚养费不让我见孩子,我这边证据都齐了。那辆保时捷是用你的钱买的吧?如果你需要什么证词或者证据,我这边可以配合。”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阳光从听筒那头照过来了似的:“陈先生,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已经跟他离了。”
陈远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保重。林青青这个女人,沾上就没好事。你能脱身是运气。”
“你也是。”我说,“希望你能见到孩子。”
挂了电话我抱着向日葵坐在阳台上,看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慢慢沉下去。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弹珠滚在水泥地上。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的微信:“闺女,明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回来吃饭吧。”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束向日葵在晚风里微微晃着脑袋。花瓣金灿灿的,不低头。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没有扯皮,周明辉签了字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在民政局门口最后一次见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我。
“小雅,”他喊我名字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的……”
我没让他说完:“周明辉,车的事你自己解决。那笔分期银行说你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走法律程序,会影响你征信。”
他垂着头:“我知道。”
“还有,”我从包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递给他,“你办公室的钥匙,还你。”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很凉。我收回手,转身走了。身后没再传来他的声音。
回我妈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九月底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灌了满车都是。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楼下等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捏着一把葱。
“回来了?”她眯着眼睛看我从车上下来,“瘦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了蹭:“妈,我饿了。”
“饺子下锅了,走走走,进屋。”她拍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多问。
那天下午我跟我妈包了一下午饺子,韭菜鸡蛋馅,薄皮大馅。我妈擀皮我包,面粉撒了一案板。她絮絮叨叨说着我弟的婚事,说我弟女朋友家要八万八的彩礼,两边正商量着。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妈你别操心,彩礼钱我来出。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擀面杖放下:“小雅,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明辉到底怎么了?”
我低着头包饺子,把最后一个褶子捏紧:“离了。”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我脸上的面粉擦了擦:“行,离了就离了。咱家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他周明辉不珍惜是他的损失。”
她语气又利落又干脆,听不出一丝惋惜。我抬头看她,她也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堵得厉害,把脸埋进面粉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真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睡一张床,就跟小时候一样。半夜醒了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十根手指在月光里清清楚楚的。
后面几天我在我妈那儿住着,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饭就帮我妈择菜浇花。手机消息回得少了,周明辉没再联系我,我也没刻意去打听他的事。但朋友圈里共同的朋友还是免不了传话过来,说他公司最近经营出了点问题,账上没钱,好几个员工走了。又说林青青那辆保时捷被银行拖回去了,分期还不上,车贷公司上门收车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的。
我听说了就笑笑,没接话。
十一假期过完我回了自己的房子。进门的时候觉得空荡荡的,茶几上那个摔碎的烟灰缸我换了个新的,白色的陶瓷,干干净净的。周明辉的东西他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几件衣服几本书我打包放在储物间了,没扔,也没打算还给他。
那天下午我接到陈远航的一条微信,说他跟林青青的官司下周开庭,他拿到了孩子的探视权。最后他问了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挺好。向日葵都开了。”
他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那束向日葵还插在花瓶里,开得热烈得很。楼下那棵桂花树也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我把窗户推开,让风灌进来,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连肺叶子都是甜的。
09
日子一天天过,我恢复上班了。同事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话题,我也不主动提,每天该干嘛干嘛。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约了闺蜜方雨橙出来吃饭,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在这个城市,做室内设计的。她知道我的事之后骂了周明辉整整一个钟头,骂得我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就他那德性,当初我就说他配不上你!”方雨橙咬着吸管,义愤填膺,“你嫁他的时候连个戒指都没要,他倒好,转头给别的女人买保时捷。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我笑着把她的奶茶往她跟前推了推,“你喝你的,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她瞪我,“你说你这些年多能忍,自己攒着钱不舍得花,全贴给他了。他那破公司要不是你垫钱早黄了,结果呢?人家领情了吗?”
我说不领情就算了,我以后也不贴了。
方雨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雅,你变了好多。以前你要是受了这种委屈,早哭鼻子了。现在你坐这儿跟没事人似的,还劝我别激动。”
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哭过了,该哭的都哭完了。总不能一直哭下去吧。”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那以后有什么打算?你那个商铺租约快到期了吧,要不要续?”
我点点头:“续,租金涨了点但还在接受范围内。我算了算账,我名下三套房两间商铺,就算不工作吃租金也够活了。但我还是想上班,人不能闲着。”
“你那个副业呢?”方雨橙眼睛一亮,“我记得你以前做过一段时间手作首饰,卖得还不错。”
那是我前两年工作之余弄着玩的小生意,在朋友圈卖卖手工耳环项链,一副赚几十块钱,图个乐子。后来周明辉说公司忙让我多帮帮他,我就停了。方雨橙这么一提,我倒真的想了。
“可以考虑重新做起来。”我说,“反正现在也没人让我帮了。”
方雨橙拍桌子:“做!我帮你设计包装,你负责手艺,咱们搞个品牌出来。”
我被她那股子劲头逗笑了,心里隐隐约约亮了一块。那天吃完饭她拉着我去逛了趟材料市场,买了几包天然石珠和银配件,说要给我新店“开机”。我拎着一袋子珠子回家,进门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束向日葵已经谢了,我把枯掉的花杆子剪了,花瓶洗净晾干,换了一束新的白色洋桔梗。
晚上我在餐桌上摆开工具,一颗颗珠子串起来,穿了拆拆了穿,弄到半夜才做出一对满意的耳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丝上,细碎地闪着亮。我举起来对着灯看,觉得还挺好看。
第二天我拍了照发朋友圈,没配什么文案,就发了个太阳的表情。不到半小时底下好几个人评论问卖不卖。方雨橙私信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手艺是真行”。
我靠在沙发上一条条回私信,手指头打字打得飞快,嘴角一直翘着。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看了一眼,是银行发的还款提醒,信用卡那张分期账单这个月扣款失败了。
周明辉大概是没还上。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号码拉黑了。接着又处理了几条客户消息,顺手给方雨橙发了个“第一批预订满了,你帮我盯着点包装设计”,然后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明辉跪在沙发上跟我说“她真的走投无路”的样子,林青青在咖啡厅里露着爱马仕包带的样子,还有我自己在银行柜台前跟柜员说“把这些副卡全部注销”的样子。
最后定格的是那个画面。我睁开眼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雾气,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水汽氤氲的弧度。
很好。这副样子,我自己很喜欢。
10
十一月的时候,我那个手作首饰的小店正式上线了。方雨橙帮我设计的包装是那种棉麻小布袋,系一根细细的麻绳,上面印着一小片叶子。我取了个名字叫“见山”,意思是从山里来,干干净净的。
第一批上线的耳坠和手链不到一周就卖完了。我把所有订单一个个手写卡片包装好,晚上去快递站寄件的时候,快递小哥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姐,今天又是十几单啊?”
我笑着说是啊,麻烦你了。他说不麻烦不麻烦,生意兴隆。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一封快递。寄件人写的周明辉,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五十万第一笔,十万,剩下的年底前还完。”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看了看,拿起手机转了十万到我那张主卡里,然后把那张卡收进了抽屉最里面。没有给他回消息。
没过几天我弟的婚礼办了,我出了彩礼钱,又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婚礼上我弟搂着新媳妇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妈坐在主桌上眼泪汪汪的,我过去搂着她肩膀说妈你哭什么,你儿子娶媳妇高兴才对。
我妈拍我的手:“妈是高兴的。你也早点再找一个,别再委屈自己了。”
我说行,遇到好的再说。
那天喝了几杯酒,我坐在角落看台上的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灯光打在两个人脸上,满场都是粉红色泡泡。方雨橙端着酒杯坐过来,撞了撞我肩膀:“想什么呢?”
“想我当年结婚的时候也这样。”我笑了一下,“那时候真傻,穷也高兴。现在不穷了,还是高兴。”
方雨橙嗤了一声:“你这啥歪理。穷也高兴,不穷也高兴,那你不是永远高兴?”
我一想也是,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就永远高兴吧。”
年底的时候林青青那个事上了我们这边小范围的朋友圈。听说陈远航赢了官司拿到了孩子探视权,林青青被法院判决返还一部分抚养费。至于她那辆被银行拖走的保时捷,后来被二手拍卖了,成交价六十多万,还不够还银行分期的。周明辉因为她那笔烂账被拖累了征信,公司也没撑住,年底彻底关了。
这些消息传来传去,我听了一耳朵,没多问也没往心里去。别人的人生是别人的,我自己的日子才要紧。
跨年夜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天上,五颜六色的。我开着电视看跨年晚会,茶几上摆着薯片和橘子,还有一盘白天包好的饺子。手机收到几条祝福消息,方雨橙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妈发了段语音祝我新年快乐。
十二点整的时候,我端着饺子走到阳台上,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皮薄,一咬满口香。夜风有点凉,但楼下的万家灯火把这个冬天照得暖洋洋的。
我对着远处最后那朵烟火笑了一下,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苏小雅,新年快乐。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屋子里那束白色洋桔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手机屏幕亮了,是方雨橙发来的一张设计图,说“明年的新品包装我帮你改了一版你看看”。我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新设计上那片叶子换成了两片,叠在一起像在互相依偎。
我没改,直接回了“就这个吧,好看”。
窗外烟花声渐歇了,我把饺子碗端回厨房洗了,擦干手之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来的那个女人眉眼平和,嘴角带笑,二十九岁,身家七位数,手上有一门能吃饭的手艺,还有一堆爱她的人。
很好。这一年从头到尾,没有一分一秒是浪费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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