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汽车没人开了。街边那些贴着扫码用车的车,一辆一辆被拖走,网点关的关、撤的撤。我记得零几年那阵,满大街都在喊共享经济,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雨伞,什么都能共享。共享汽车算是里头最“重”的一个,一辆车好几万,停车费、保险、保养、维修,全是真金白银往外掏。我表哥当年就在共享汽车公司干过,专门在停车场维护车辆,洗车、上油、补胎,什么活都包。去年公司解散了,他回了老家,现在在4S店当洗车工。
01
我表哥叫陈志远,比我大五岁,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县。他爸以前跑货运,后来腰不行了,在县城开个小卖部。他妈在超市理货。家里条件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宽裕,供他读完一个大专就差不多到头了。他学的就是汽车检测与维修,毕业以后先在县城的修车铺干了两年,后来听人说省城郑州那边共享汽车在招人,工资比修车铺高,就去了。
那是2017年的事。共享汽车在郑州刚铺开,好几家公司同时在抢地盘。、、盼达,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平台,满大街都是他们的车,白色的、蓝色的、带贴纸的,停在小区门口、商场地下车库、地铁站旁边。表哥进了其中一家,公司名字我就不说了,反正后来也没了。他的岗位叫运维专员,说白了就是在停车场看车、洗车、修车。哪个网点的车脏了,他去洗;哪个车轮胎扎了,他去补;哪个车电瓶亏了打不着火,他去搭电。有时候还要把车从A点调到B点,因为有的网点车堆满了没人用,有的网点一辆车都没有。
他跟我说过,这活不累,就是杂。夏天在地下车库还好,冬天室外停车场,水管冻住了得拎着桶去接水洗车,手冻得通红。补胎倒是他的强项,以前在修车铺练出来的,扒胎、找漏、贴片、充气,一套下来十几分钟。公司给配了一辆电动面包车,拉工具用的,他每天就开着那辆车在郑州各个网点之间跑。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公司交社保,管一顿午饭。在他看来,比县城修车铺强,至少不用天天蹲在路边等活,收入也稳当些。
那时候共享汽车看着还挺红火。街上跑的车不少,上注册用户也一直在涨。表哥说他们公司最多的时候在郑州投了两千多辆车,运维团队有三十多个人。每天早上开晨会,主管讲数据,今天上线率多少、订单量多少,听着挺像那么回事。但表哥不太关心这些,他只管修他的车、洗他的车。
02
我表哥有个同事,姓刘,比他大两岁,俩人一个组的。刘哥是郑州本地人,家里在城中村有栋自建房,出租几间房,日子过得不算紧。他来干运维纯粹是图个事做,之前开过滴滴,觉得太熬人,不干了。刘哥修车的技术一般,但人活络,跟网点保安、停车场管理员都混得熟。有时候车被人刮了蹭了,找不到肇事者,刘哥能跟保安说上话,调个监控看看。表哥说,刘哥这种人干运维比他合适,因为他坐不住,喜欢跟人打交道,而表哥自己更喜欢闷头干活。
他们组里还有个年轻人,刚毕业没多久,学的是汽车服务工程,本科。表哥说他不太理解,一个本科生跑来干这个,一个月拿四千块钱,图啥?那年轻人干了大半年就走了,听说考了老家的事业单位,进了交通局下面的一个什么单位。表哥说,那孩子走的时候请大家吃了顿饭,说这行没前途,你们也早点打算。当时表哥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沉不住气。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2020年以后的事。表哥说,先是公司开始压报销,以前洗车用的水蜡、轮胎蜡随便领,后来要登记、要审批。再后来,有的网点撤了,车收回来停在郊区的停车场,一排一排的,全是灰。他去了那种收车场干活,每天就是洗那些要退租的车,洗干净了拍照片,给租赁公司或者二手车贩子看。他说那场面挺奇怪的,几百辆一模一样的车停在一起,像车展,但没人买票来看。
然后就是裁员。先是外包的保洁辞了,让他们运维自己洗车。再后来,一个组一个组地谈,给半个月工资让走人。表哥撑到了最后一批,2023年底,公司正式发了通知,说郑州的业务停了,全员解散,按照工龄给补偿。表哥在那干了六年多,拿了不到三万块钱,走人了。
03
刘哥比表哥走得早。他是被优化的,公司说他负责的片区投诉率高,其实就是找借口。刘哥走的时候跟表哥喝了顿酒,说这行完蛋了,重资产的东西,烧钱烧不动就死。刘哥后来去了他亲戚开的一个汽修厂,干老本行,修车。收入比以前高,但累多了,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表哥说刘哥倒是不抱怨,他就是那种在哪都能活的人。
表哥呢,拿着那点补偿金,在郑州又待了几个月。他试过去找别的共享汽车平台,发现全在收缩,没一家招人的。也想过自己开个洗车店,算了算房租和设备,没敢动。他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一直催他回去。他儿子那年上小学二年级,他一年到头回去不了几趟,视频的时候孩子都不太跟他说话。2024年春天,他把郑州租的房子退了,回了周口。
回去以后能干什么?县城就那么大,修车铺倒是不少,但开的工资低,一个月两千多,还不一定有社保。他爸的小卖部不赚钱,帮不上忙。他在家闲了将近两个月,后来一个以前在郑州认识的同行介绍他去了市里的一家4S店。那家店是卖国产品牌的,比亚迪还是吉利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个正经4S店,售后车间缺人。
表哥去面试,店里的售后经理问他以前干过啥。他说在共享汽车公司干了六年运维,洗车、补胎、保养、搭电都干过。经理没多问,说行,明天来上班。岗位就是洗车工。底薪加提成,洗一辆车提几块钱,一个月到手三千五左右,忙的时候能到四千。比郑州低,但周口消费也低,能天天回家。
他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车。4S店售后有个洗车区,两个工位,他和另一个师傅轮着来。早上八点上班,把前一天没洗完的车洗完,然后接当天进厂保养维修的车。保养完要洗,维修完要洗,交车前要洗。赶上周末或者节假日前后,车多得排长队,他一天洗过三十多辆。冬天水管冻了,还是得拎桶接水,跟当年在共享汽车停车场一模一样。他跟我说,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费手。洗车液伤皮肤,他手上全是裂口,贴了胶布接着干。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洗了几辆车,哪辆车特别脏,哪辆车的轮毂上全是泥。他没说自己失落,也没说后悔。但我听得出来,六年时间,从共享汽车到4S店,从运维专员到洗车工,名字变了,活没变多少,但心气不一样了。以前干运维,好歹有个公司、有个团队、有个上的数据跟你有关。现在就是洗车,洗完了交出去,下一辆。
表哥今年三十五。他媳妇在县城一个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房贷一个月一千八,孩子上学、吃饭、人情往来,攒不下什么钱。他跟我说过,最怕的就是孩子生病,一进医院,几百块就没了。他爸身体也不好,小卖部说不定哪天就关了。他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学的不是修车,学个别的,会不会不一样。但也就是想想,第二天还是得去洗车。
我问他,共享汽车那几年,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事。他想了想,说有一回冬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有个网点打电话说一辆车的钥匙锁在车里了,用户还急着走。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半个多小时过去,到了发现是用户自己操作失误,把钥匙落后备箱了。他拿工具撬了半天,把后备箱打开,手都划破了。用户连句谢谢都没说,开车就走了。他说那会儿心里挺凉的,觉得自己干的就是个伺候人的活,谁都能使唤你。
但他又说,那几年也有好的时候。夏天晚上,他洗完最后一批车,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抽烟,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车排成一排,路灯打上去,车漆反着光。他会觉得自己干了点事。现在在4S店洗完车,把车交给客户,客户看都不看他一眼,开车走人。他说习惯了,洗车工就是这样,没人记得你。
我有时候想,我表哥这半辈子,跟那批共享汽车挺像的。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街上到处都是,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连个告别的响都没有。他修过的那些车,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拆了、报废了、或者换了主人继续跑。他还在洗车,从一个停车场换到另一个停车场,从洗共享车换到洗私家车。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共享汽车那会儿,大家都觉得这是风口,是未来,谁进去谁就能赶上。结果风口过去了,摔下来的全是底下干活的人。老板们换个赛道接着干,他们这些运维的、洗车的,换个地方接着洗车。风口不风口的,跟他们没关系。
04
说实话,我表哥的事我很少跟别人讲。他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也没什么逆袭的故事。他就是个普通人,干了一份普通的工作,赶上了一波风口,又被风口甩了下来。现在在一个小城市的4S店里洗车,一个月挣三千多,养家糊口。
但我觉得他的故事值得说出来。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共享汽车火的时候,他们进了这个行业,觉得好歹是个正经工作,有社保、有制服、有工牌。公司倒了以后,他们回到县城、回到镇上,继续干着差不多的事,只是名字不好听了,叫洗车工。没人写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不够惨,也不够成功,就是普通地活着。
我表哥现在还是在洗车。4S店生意还行,他每个月能按时拿到工资。他儿子今年上四年级了,成绩一般,但他不着急,说孩子健康就行。他媳妇还在超市干着,两个人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他跟我说,等孩子大一点,他再看看能不能学点新能源车的维修,听说那个挣钱多。但也就是听说,没真的去学。每天下班回家,累得不想动,看看手机就睡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写。他说写呗,反正也没人认识我。我说那我把你写成表哥。他说行,表哥就表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共享汽车当年成了,我表哥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是个片区主管,管着几十个运维的人。也可能公司上市了,他手里有点期权,日子好过些。但也可能跟现在差不多,还是在停车场里转,洗车、补胎、搭电。因为这个行业的问题从来不是哪家公司的问题,是这件事本身就难。一辆车停在那儿,不管你叫它共享还是租赁,它都要人洗、要人修、要人管。只是公司有钱的时候,这些活叫运维,公司没钱了,这些活叫洗车。活没变,名字变了,干活的人也没变,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把这些写下来,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想记一下,在那个很多人都在谈风口、谈模式的年代,有一批人在最底下干着最实在的活。他们没赶上什么红利,也没被谁记住。风口过去了,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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