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河南车主刘先生带着家人,驾驶一辆购置仅半年的新能源SUV,从河南出发,计划穿越中亚、一路自驾前往欧洲。7月8日启程时,他满心期待;7月16日,当车辆驶过霍尔果斯口岸、进入哈萨克斯坦境内后,中控屏幕上的导航图标变成灰色,在线音乐、远程控车、语音助手等功能全部停用。屏幕弹出一行提示——”车辆已超出服务区域”。
这一锁,就是三十多个小时。
刘先生描述当时的处境:车辆虽能正常行驶,但导航失灵无法规划路线,音乐娱乐系统彻底静音,电控储物箱无法解锁,连油箱盖都无法正常开启。他形容这辆价值五十多万元的车”几乎成了半废品”。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出发前他曾专门到品牌门店做保养,并明确告知工作人员自己有出境自驾计划,但全程没有任何人提醒他可能触发车机封锁。
联系极氪客服后,刘先生陷入漫长的审核流程。客服告知,需提交护照、签证、驾驶证、国际驾照翻译认证件、购车合同、发票、行驶证、牌照、保单以及临时进出口货物海关通关文件等全套材料,方可申请解封。跨时区沟通、反复提交资料,三十多个小时里,他和孩子困在陌生国度,焦虑与无助交织。
全款购车、合法出境、提前告知门店——在这些前提下遭遇如此荒诞的一幕,核心疑问浮出水面:花钱买的车,为何自己说了不算?
刘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在互联网上,类似经历被称为新能源车的”专属大坑”。几乎所有主流智能汽车品牌都在车辆中内置了一套远程管控系统,通过GPS定位与预设区域边界——业内称之为”地理围栏”——实现对车机功能的远程限制。车辆一旦联网,后台便可随时下发指令。
技术原理并不复杂。每一台智能新能源车出厂时都预装了T-Box车载远程通信终端,相当于车辆专属的联网模块,内置物联网流量卡与定位芯片,一边持续连接车企云端服务器,一边接入车辆内部的CAN车载网络。车辆每时每刻向云端同步位置与通电状态,云端也能下发各类控制指令。当系统检测到车辆驶入预设边界之外,便会自动触发风控策略,以”强提示”方式遮挡车机屏幕,限制导航、影音等智能功能。
极氪方面在7月23日的回应中坦承,因车辆定位显示在海外区域,触发了车机内置的安全保护机制,该机制为”行业内普遍采用的防盗防损措施”,旨在防范走私、盗抢等风险。同时,极氪也承认”门店在售车和保养环节确实存在提示疏漏,没有提前告知车主出境需要报备,这是我们的责任”。
车企的商业逻辑不难理解:防盗追踪、防止跨区域倒卖、保障金融风控——这些理由看似合理。但问题在于,硬件是消费者花钱买下的,控制权的”开关”却握在车企服务器端。软硬件分离造成了一种隐秘的权力倒置:你拥有车身,却未必拥有车身的完整功能。
从法律角度审视,这一矛盾更加尖锐。
《民法典》第二百四十条明确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消费者全款购车后,车辆作为动产,其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理应完整归属于车主。
然而现实是,车企以”软件许可协议”替代了传统意义上的”所有权转移”。用户在购车时签署的,往往是一份使用权授权合同,其中隐含着车企保留远程干预权限的条款。车企据此声称,在特定情况下有权暂停、冻结云端智能服务。
这就引出了两个关键追问:消费者在购车时是否充分知晓远程锁车权限的存在?单方面限制功能是否构成对使用权的实质剥夺?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刘先生在门店保养时主动告知了出境计划,却未收到任何风险提示。极氪客服也表示,目前尚未设立常态化的提前报备通道,车辆出境”大概率触发远程锁车,无法通过提前报备规避”。这意味着,即便车主尽到了告知义务,仍然无法避免被锁的命运。
现行法律对智能网联汽车的远程管控缺乏明确的边界规定。消费者维权处于模糊地带——车企说”不影响驾驶”,车主说”中控集成了大量功能,持续被遮挡已实质影响用车”。双方对”锁车”的理解本身就存在巨大差异。
这场争议的本质,不是一辆车、一个人的遭遇,而是整个智能汽车行业长期悬而未决的结构性矛盾。
车企掌握远程监控、功能锁控的核心权限,规则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却普遍存在”售前弱告知、售后强约束”的执行偏差。行业没有统一的远程管控准则,尺度由车企自主定义。中国消费者协会此前也曾发布投诉报告,点名新能源汽车存在未经消费者同意单方”锁电”等问题。
业内人士指出,车辆完成交易后,车主依法享有对车辆的占有和使用权。车企即使出于防盗和渠道管理目的设置”数字围栏”,也应明确告知触发条件和限制范围,并为合法跨境自驾提供事前报备、触发前提醒、快速核验及申诉恢复通道。
对于消费者而言,这是一次深刻的提醒:购车不仅是买硬件,更是买一份”数字时代的财产权”。软件条款、授权协议、风控规则——这些看似遥远的细节,可能在某一天成为束缚你的无形枷锁。
监管层面同样需要回应。智能网联汽车的远程管控权限红线在哪里?车企的风控措施是否需要备案?消费者的知情权和申诉权如何保障?这些问题亟待明确。
刘先生的车最终完成了核验,车机强提示已解除。但他的经历留下的追问远未结束。当技术赋予车企”上帝之手”的能力,谁来为这只手画上边界?
如果你是全款买车的车主,你能接受车企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保留远程锁车的”上帝之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