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领到650块,我坦然签字走人,当晚公司18亿核心数据被入侵,经理疯狂给我打了450个电话,我没接又能如何
第1章
财务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赵东升把年终奖确认单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650”那个数字上敲了两下,指甲盖刮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签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姓名栏是我的名字,金额栏是650,备注栏写着“绩效系数0.18”。抬头看了看赵东升,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刚吞了只苍蝇又吐了出来。
“别人的呢?”我问。
“别人的?”赵东升把保温杯端起来,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别人的跟你有关系吗?”
旁边工位的周敏正在敲键盘,声音突然停了。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我就问问。”我说。
“问就是650。”赵东升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今年那个项目,交付延期了三天,甲方那边投诉到副总那里去了,你知道吧?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那个项目。我带的团队,四个人,连续加班两个半月。最后三天是因为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需求,重新做了一版。这事赵东升心里清楚。他当时在群里发过“辛苦兄弟们”,还配了个抱拳的表情。
“行。”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帽有点松,拔出来的时候咔嗒一声。
赵东升看着我,大概在等我说点什么。等我把笔摔了,或者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他脸上。财务室门口已经有两个脑袋在晃,是市场部的小刘和行政的陈姐,假装路过,步子慢得像在数地砖。
我签了。
“赵东升”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完我把笔帽扣回去,搁在确认单旁边,站起来。
“走了。”我说。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了五套说辞,用来应对我的各种反应——拍桌子、骂娘、威胁去劳动仲裁。唯独没准备这一套。
“哎——”他张了张嘴。
我没回头。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财务室的门被推开,赵东升的声音追出来:“老陈!你等等——”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把他的声音夹断在外面。
晚上七点二十,我到家。
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回来得早。”
“嗯。”
“年终奖发了?”
“发了。”
“多少?”
“六百五。”
铲子刮过铁锅的声音停了。她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厨房的灯有些暗,照得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多少?”她又问了一遍。
“六百五十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金属碰金属,铛的一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转回去,把火关了,解了围裙,走出厨房,径直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茶几上放着儿子上周画的画,一家三口站在太阳底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太阳涂成了绿色,儿子说那是因为他喜欢绿色。
八点四十,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东升”。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还是他。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四个未接来电。紧接着第五个打了进来。
我拿着手机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归档”,图标是一个灰色的锁。我双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多个文件,按照日期和项目编号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这些都是我经手过的项目资料——方案、合同、报价单、客户对接记录、内部审批流、邮件备份。每一个文件都有对应的云端存储路径,每一个路径的访问日志里,都写着我的工号和姓名。
我选中了最上面的一批文件,右键,压缩。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爬动。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电话,还是赵东升。我按了拒绝,继续等压缩完成。
八点五十三分,赵东升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总共十七条,全是语音。我没点开,但预览文字里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词:“老陈”“赶紧”“出事了”“你听我说”。
第九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老陈!你在哪?你听我说,公司出大事了——”赵东升的声音劈了叉,背景里有人在喊,还有键盘被胡乱敲击的声音,“数据!核心数据!被人动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哪个数据?”我问。
“全、全部!客户库、合同库、还有那个——那个标书——副总刚才收到警报了,说服务器被人从内部访问了,访问IP就是你的工位!老陈,你赶紧——”
“赵东升。”
他停了。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什么来着?”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看着电脑屏幕上压缩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你说,别人的跟你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陈,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没闹着玩。”我把那个压缩包拖进了一个加密的云盘文件夹,然后关掉了电脑屏幕,“六百五十块,我签了字,两清。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陈默!”赵东升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不知道这个数据值多少钱?十八亿!十八个亿的标!你要是——”
“我要是干什么?”我说,“赵经理,我就是一个拿六百五的底层员工,公司十八亿的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亮了。来电显示:赵东升。我长按电源键,屏幕上跳出“关机”和“重启”两个选项。我选了关机。
书房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楼下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哄着,声音渐渐小了。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书房。卧室的门还留着那道缝,里面没开灯。
推开门,老婆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抬起头看着我。
“赵东升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嗯。”
“他说你把公司的数据——”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我只是把我自己做过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放到一个我自己的加密空间里。那是我的工作记录,我干了三年,每一个项目都是我一页一页写出来的。我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不犯法。”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开门。他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胳膊伸在外面。我给他把被子掖好,关了灯。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很匀。
回到客厅的时候,座机响了。那部电话半年没人打过,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东升的手机号。我拔了电话线。
窗外的灯又灭了几盏。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张画里,绿色的太阳歪歪扭扭地挂在天上。
座机不响了。手机还关着。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当公司IT部门查到那个云盘访问记录的时候,他们会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访问者签名档里,除了我的工号和姓名,还跟着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该员工账号于今日18:03被财务部冻结。”
我签完字离开公司的时间是17:58。
而那个“入侵”动作发生的时间,服务器日志显示的是18:17。
一个被冻结的账号,是如何在冻结十九分钟后,从内部发起数据访问的?
赵东升没想通这一点。他打那四百多个电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数据泄露”四个字。至于谁泄露的、怎么泄露的、为什么偏偏在我签字走人之后泄露的——他来不及想。
但明天一早,等他们调出完整的操作日志,就会发现那个访问请求的来源IP,根本不在我的工位。
它在赵东升自己的电脑上。
我拿起茶几上那张画,折了两折,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儿子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四百五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弹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通知栏。最下面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回。把手机再次关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老婆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但我躺下的时候,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有汗。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但不是为了那十八亿。
是为了那张纸上我签下去的三个字。那三个字,他们以为是认怂。
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第2章
早上六点四十,儿子的闹钟先响了。
他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往卫生间去了。老婆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赵东升的电脑,18:17那个访问请求。那个时间点,他应该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边给我打电话一边胡乱敲键盘。人的手指是有记忆的,慌乱中打开一个不该打开的东西,太正常了。
但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那个访问请求指向的是核心数据库,不是随便点两下就能进去的。需要权限,需要密钥。赵东升一个财务经理,手里不该有那个东西。
除非有人给了他。
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手机开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批新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总数从四百五十涨到了四百六十三。大部分是赵东升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公司那边的座机。我没点开语音,先看了一眼短信。
昨晚那条“你早就知道了?”下面,又多了一条,同一个陌生号码:“陈工,我是IT部的小孙。服务器日志我导出来了,想跟你聊聊。方便回个电话吗?”
小孙。孙志远。IT部运维组的,去年刚来的研究生。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话不多但做事利索的年轻人。他主动找我,说明赵东升那边的说法已经传到IT部了,而小孙看到了某些对不上的东西。
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哥。”孙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楼梯间或者卫生间打的,“你没事吧?赵经理昨晚在群里说你带着公司核心数据跑了,副总连夜从家里赶过来,现在整个技术部都在查。”
“查到了什么?”
“查到的东西挺怪的。”孙志远顿了顿,“访问请求确实是从赵经理的电脑发出去的,用的是他的账号。但赵经理那个账号没有核心库的权限,系统日志显示,在18:17之前三分钟,有人用一个临时授权码给他的账号提了权。”
“谁的授权码?”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孙志远那边传来有人走路的脚步声,他等了几秒才继续,“那个授权码的签发人,是刘副总。”
刘副总。刘建国。主管技术的副总裁,赵东升的直属上级。平时开会坐在最中间那个位置,说话慢条斯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刘副总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孙志远说,“他昨晚来了之后一直在发火,让技术部把全部日志拉出来。但如果他看了日志,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没说。”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子正在支棚子,铁架子碰在地上哐当响。
“日志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三份。”孙志远说,“陈哥,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那个临时授权码,签发时间是18:14,有效期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有人用它提权、访问核心库、触发警报,然后授权码自动失效。这个操作太熟练了,像是提前写好脚本的。”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不是你。”孙志远的声音突然笃定起来,“你那会儿已经签完字走了,监控拍到你17:58出的公司大门。而且你工位的电脑,18:03就被财务那边远程锁定了。这些我都查过了。”
我攥着水杯,指尖发白。
“小孙,你把这些东西发给谁了?”
“谁都没发。我只发给了你。”他停了一下,“陈哥,我去年入职的时候,是你带我去食堂吃的第一顿饭。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公司里做技术的人,得对得起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水杯里的水汽凝在杯壁上,一滴一滴往下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着我。
“谁的电话?”
“IT部一个小孩。”
“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把昨晚到今天的事简单说了。她听完没吭声,走到灶台前,开火,倒油,打鸡蛋。油锅滋滋响着,她把鸡蛋翻了个面。
“那个赵东升,昨天给你六百五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得意?”
“嗯。”
“那他今天应该特别害怕。”她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一个人得意的时候什么样,害怕的时候就是什么样,翻过来看就行。”
我看着她。她嘴角翘了一下,端着盘子往餐桌走,路过我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吃饭。儿子还得上学。”
送完儿子到学校,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小书包一颠一颠地跑进校门,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科技园,A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A座就是公司那栋楼。我没穿工装,也没戴工牌,手里只揣着一个手机。
车在高架上跑着,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蛇。手机震了一下,孙志远又发来一条消息:“赵经理刚被副总叫进办公室了。门关着,里面在吵。小孙。”
紧接着第二条:“刘副总刚才让技术部把所有日志原件交给他,我留了一份。他要是删了,就只剩我手里这一份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窗外。高架桥下有一片老居民区,阳台上晾着各色的被单和衣服。六楼的一户阳台上,一个老头正弯着腰给花浇水。
车停在A座楼下。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写字楼的大堂玻璃门敞着,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陈、陈哥——”
“赵东升在几楼?”
“十、十楼会议室,副总也在——”
我没等电梯,直接走了楼梯。十楼,五层台阶,我两步一级往上跨。楼梯间里回声很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像擂鼓。
推开十楼安全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正好开了。赵东升从里面出来,脸色灰白,衬衫领口歪着,手里攥着一叠文件。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陈默——”
他身后,刘建国副总的聲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赵东升,你给我回来!”
赵东升没动。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文件从手里滑下去,纸张散了一地。走廊里几个工位上的同事全部抬起头,没人说话。空调风口嗡嗡地吹着,吹得地上的纸翻了个角。
“陈默,你——”赵东升嗓子哑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画,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赵经理,”我说,“你电脑上的那个访问请求,18:17那个,是你自己点的,还是别人让你点的?”
赵东升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3章
赵东升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文件,手指抖得厉害,抓了两下才把一张纸捏住。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刘建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不像平时那么整齐,额前落了一绺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东升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
“陈默,进来。”
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法务部的周律师,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我不认识,西装革履,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红蜡。刘建国坐回主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赵东升跟在后面进来,没敢坐,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
“昨晚的事,”刘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技术部查了一夜。访问核心库的请求确实是从赵东升的账号发出去的,时间18:17。但赵东升说他没有操作过,他当时正在给你打电话。”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17:58签完字离开公司,18:03你的账号被财务冻结,18:17赵东升的账号被提权后访问核心库。陈默,这个时间线,你解释一下。”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我签字走人的时候,赵经理就在旁边看着。我走之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你昨晚关机了。”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四百多个未接来电,一个没接。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关机?”
我看着周律师,又看了看刘建国。那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始终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档案袋,一下,一下。
“我下班了。”我说,“下班之后接不接电话,是我的自由。”
周律师还要说什么,刘建国抬手拦住了他。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行。我低头看了一眼,红圈标的是授权码签发记录,签发人签名栏写着“刘建国”,时间18:14。
“这个授权码,”刘建国说,“不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的账号在17:40左右被异地登录过,登录IP在城南,我当时人在城北家里。技术部查了,那个异地登录用的是我的备用密钥。备用密钥存在公司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赵东升,还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17:58签完字就走了。18:03账号被冻结。我怎么用保险柜里的备用密钥?”
刘建国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赵东升。
赵东升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成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周律师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上面是一段监控截图——17:42,赵东升出现在十楼走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刘建国办公室方向走。
“赵经理,”刘建国说,“你17:42去我办公室干什么?”
赵东升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滑了半寸,又硬撑着站住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蹭在衬衫前襟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我——我去送报销单——”
“你送报销单为什么用备用钥匙开我的保险柜?”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从周律师到西装男,从刘建国到我,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站着一个自己曾经推下水的人。
“陈默,”他哑着嗓子说,“你帮我说句话。”
“帮你什么?”
“昨天晚上那个脚本——那个提权的脚本——你不是写过吗?去年那个安全测试,你写过一个差不多的——”
“我写的那个脚本,”我打断他,“是给技术部做渗透测试用的,测试结束之后源码就销毁了。而且那个脚本需要手动输入验证密钥,不是自动执行的。”
赵东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赵东升面前,把那张监控截图拿在手里,举到他眼前。
“赵东升,我再问一遍,17:42你拿着什么进了我办公室?”
赵东升盯着那张截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刘总——是您让我去的——您昨天下午发消息说,让我帮您去办公室拿一份文件——”
“我昨天下午在开会。”刘建国一字一顿,“从两点开到五点,二十几个人在场。我没给你发过任何消息。”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翻到微信聊天界面,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消——消息没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明有的——我下午四点多收到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他和刘建国的对话框,上面一片空白。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停留在三天前。
西装革履的陌生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赵经理,你手机这两天有没有离开过你身边?”
赵东升愣了一下:“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手机放在工位上了——”
“多久?”
“大概——不到十分钟——”
周律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调出了一段工位区域的监控录像。时间17:36,赵东升离开工位往洗手间方向走。17:38,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画面边缘走过,在赵东升工位旁停了不到五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画面角度拍不到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只手在赵东升的电脑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
刘建国盯着屏幕,脸色铁青。
“这个人是谁,拍到了吗?”
“拍到了一点。”周律师说,“走廊另一头的摄像头拍到了侧面。是个女的,长头发,个子不高——”
赵东升突然出声了。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尖利,变形:“是周敏。”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周敏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了一眼赵东升,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哥,”她说,“你手机怎么还关机?赵经理昨晚给你打了四百多个电话,你不知道公司出事了?”
“我下班了。”我说。
“是啊,”周敏端着咖啡走进来,步子很稳,“下班了就可以不接电话。那十八亿的标书,下班了就可以不管了?”
她走到会议桌旁边,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咖啡旁边。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赵东升的公司邮箱,收件人是一个外部地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备份已完成,原文件删除。”
发送时间:17:41。
赵东升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赵经理,”周敏说,“你17:41发的邮件,17:42又拿着东西去刘总办公室。你是先去发的邮件,还是先去开保险柜的?”
赵东升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刘建国看着周敏,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份邮件截图上。
“周敏,这个东西你从哪来的?”
周敏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哥,”她说,“你昨晚关机,是因为你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会议室门口。经过周敏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也去过赵东升的工位?”
周敏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杯口倾斜了一点,咖啡液面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17:36赵东升离开工位,17:38有人在他电脑上操作。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长头发。你今天穿的也是深色外套。”
周敏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井。
“但那封邮件,”我说,“是17:41发的。如果那个人是你,你为什么不把邮件也删掉?你故意留着它,让赵东升被查到。为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周敏。她的手终于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去擦。
“因为,”周敏慢慢地说,“赵东升昨天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年终奖给我报了八千。但确认单上,我签的是三百二。”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陈哥,你签六百五的时候没问,我替你问了。”
走廊尽头,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皮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由远及近。西装男突然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在手里,封口的红蜡在灯光下反着光。
“各位,”他说,“我是经侦支队的。赵东升涉嫌非法访问计算机信息系统,现在需要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他走到赵东升面前,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赵东升蹲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翕动着,看向我。
“陈默——你帮帮我——”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儿子的画,看了一眼。绿色的太阳,一家三口,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赵东升,”我说,“昨天下午我签完字走的时候,你说‘别人的跟你有关系吗’。现在你告诉我,跟我有关系吗?”
赵东升的嘴张着,说不出话。经侦支队的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往门口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赵东升突然挣扎了一下,扭过头来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故意不接电话——”
“我知道什么?”我问他。
“你知道那个脚本——你知道授权码——你走了之后,你那个云盘——十八亿的标,你手里有全部——”
“赵东升。”我打断他,“我那个云盘里,只有我这三年加过的班,做过的方案,写过的代码。那些东西加起来,值六百五十块。这是你昨天亲口定的价。”
赵东升的嘴闭上了。他被经侦的人带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周敏站在桌边,手背上那滴咖啡已经凉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陈哥,”她说,“你真不知道昨晚的事?”
“我知道一件事。”我说,“你前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赵东升的电脑还开着。”
周敏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
“我没看到。”我说,“但我知道你看到了。你昨天中午在食堂跟陈姐说了一句话,你说‘赵经理最近心不在焉,电脑都不锁屏’。”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邮件截图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
“那份邮件,我本来打算发给副总的。没想到他们先报了警。”
刘建国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陈默,那十八亿的标——”
“刘总,”我说,“标书我做了三个月,每一个字都是我在加班时间写的。但年终奖确认单上写的是六百五,我签了字。两清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围了一圈同事,看见我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孙志远发来消息:“陈哥,日志原件我交给经侦了。还有一件事——赵东升那个账号提权之后,除了访问核心库,还下载了一个文件。那个文件的路径指向你的云盘。”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有人提前把你的云盘地址和密钥写进了脚本里。赵东升只是按了一个回车。”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赵东升只是按了一个回车。
那脚本是谁写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阳光很亮,前台小姑娘正探头往这边看。我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早高峰的车流还在高架上堵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我存过的号码——“周敏”。
我接起来。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打的。
“陈哥,赵东升的电脑上那个脚本,我知道是谁写的。”
“谁?”
“你走之后,我调了操作记录。那个脚本的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17:12,创建者账号是‘chenmo’。”
我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但那个时间,”周敏的声音更轻了,“你的账号已经被冻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敏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哥,你被人做进局里了。那个人用了你的账号,在你的工位上,在你签字走人之前。”
我抬头看着公司大楼。十楼的窗户反着光,什么都看不清。
第4章
我站在大楼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周敏已经挂了。
阳光打在大堂玻璃门上,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我攥着手机站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过了一遍——17:12,脚本创建。17:41,赵东升发邮件。17:42,赵东升进刘建国办公室。17:58,我签字离开。18:03,账号冻结。18:14,授权码签发。18:17,脚本执行访问核心库。
如果脚本创建时间是17:12,那时候我还在财务室,赵东升正把那张确认单推到我面前,手指在“650”上敲了两下。那个时间点,我的工位电脑处于什么状态?
我拨通了孙志远。
“小孙,查一个东西。昨天17:00到17:30之间,我工位电脑的登录记录。”
“稍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哥,你的账号在17:08登录过,17:12创建了那个脚本,17:22最后一次操作,然后17:24注销。之后一直到18:03被财务冻结,没有再登录过。”
17:24注销。17:58我签字走人。中间差了三十四分钟。
“17:24的注销记录,是手动注销还是超时自动注销?”
“手动。”孙志远说,“系统日志记录了注销操作指令,来源IP是你的工位。”
手动注销。我没有回工位。签完字我直接进的电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那谁在我的工位上手动注销了我的账号?
“还有一件事。”孙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查了17:08的登录记录,登录方式是指纹。你工位那台电脑的指纹模块——”
“只有我的指纹能开。”
“对。所以要么是你自己回去登的,要么有人用了你的指纹。”
我的指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下午在财务室,我摸过确认单,摸过签字笔。赵东升把笔递给我的时候,笔杆上套着一个透明塑料笔套,他说是财务室的新规定,防止交叉感染。
那个笔套,他收回去的时候,放进了自己口袋。
“小孙,”我说,“帮我查一下赵东升昨天的考勤记录。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在不在工位。”
“查了。他14:00打卡进公司,17:05打卡离开。中间没有外出记录。”
17:05离开公司。17:12脚本创建。17:24账号手动注销。17:36赵东升的工位被周敏操作。17:41赵东升发邮件。
时间线严丝合缝,像一块拼好的拼图。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又想了半分钟。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大堂。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又回来了,这次没敢说话,低着头假装看屏幕。
我没等电梯,走楼梯上了十楼。会议室的门还开着,刘建国坐在里面,面前摊着那份日志,周律师在旁边打电话。那个西装男——经侦支队的——已经不在了。
刘建国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陈默,你不是走了吗?”
“刘总,赵东升的工位电脑,现在谁在用?”
“封存了。技术部贴了封条,等经侦来取。”
“那台电脑的指纹模块,赵东升录了几个指纹?”
刘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周律师。周律师挂了电话,想了想:“每个工位电脑的指纹模块,可以录两个指纹。一般员工录一个食指,一个拇指。”
“赵东升录了谁的手指?”
周律师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往财务室方向去了。刘建国跟在他后面,步子也快了起来。我走在最后,经过走廊的时候,周敏从工位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财务室的门开着。赵东升的工位在角落里,电脑屏幕暗着,机箱上贴着技术部的白色封条。周律师蹲下去,按了机箱侧面的指纹识别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用户选择界面。两个用户图标,一个是“赵东升”,另一个没有名字,只显示了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周律师点开那个灰色头像的属性。用户名一栏写着:“Administrator”。指纹绑定信息里,存着一枚完整的指纹数据。周律师把指纹数据的特征点调出来,和刘建国、我、以及在场几个人的手指做了比对。
没有匹配。
“这个指纹是外部的。”周律师说,“不是公司系统里注册过的任何一个人。”
刘建国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赵东升给一个外部人员录了指纹,还给了Administrator权限?”
“不是赵东升给的。”我说。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赵东升的电脑是财务部的终端,Administrator权限归IT部管。赵东升没有权限自己创建一个管理员账户。”
周律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看着刘建国。
“IT部说,赵东升那台电脑的Administrator账户,是上周五下午创建的。创建人账号是‘liujianguo’。”
刘建国——刘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的账号?我上周五下午在开季度总结会,行政那边有签到表,二十几个人——”
“刘总,”我说,“你的账号这两周被异地登录过几次?”
刘建国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公司安全系统发来的预警短信,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您的账号于14:23在异地设备登录,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联系IT部。”他往下划,类似的短信密密麻麻排了十几条。
“我以为——我以为是安全系统的误报,让IT部调了一下,他们说没发现异常——”
周律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Administrator账户的创建日志。创建时间:上周五15:47。登录IP:公司内网,三楼会议室有线网口。
三楼会议室。上周五下午,刘建国在那里开季度总结会。那个会议室的有线网口在讲台侧面的柜子后面,平时没人注意。
“那个网口,”周律师说,“谁都可以用?”
“需要会议室的钥匙。”刘建国说,“钥匙在行政前台,登记就能借。”
“上周五下午谁借过?”
周律师打电话去行政前台。两分钟后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上周五下午14:30到16:30,只有一个人借过三楼会议室的钥匙。赵东升。借钥匙的理由是‘刘总让去会议室取一份文件’。”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沉默。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赵东升用一个外部指纹建了管理员账户,然后那个外部人员用这个账户远程登录我的账号,再给我发异地登录预警短信。等我让IT部去查,IT部看到的是‘无异常’。”他抬起头看着周律师,“IT部说无异常,是因为赵东升给他们打了招呼。”
“所以赵东升一直在往您身上引。”周律师说,“他的每一步操作,都留下了指向您的痕迹。授权码、管理员账户、异地登录。如果昨晚没有查得这么细,光看表面证据,就是您签发了授权码,指使赵东升访问核心库。”
刘建国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的不是那十八亿。”我说。
两个人又看向我。
“赵东升只是一个执行者。”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高架桥,“他发邮件、开保险柜、创建管理员账户,每一步都有他的记录,每一步都经不起细查。他知道自己会被查出来。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
“因为他签了一份东西。”我转过身来,“昨天下午,在他把确认单推给我之前,他先去了趟副总办公室。监控拍到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进去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建国的眉头跳了一下。
“什么信封?”
“我不知道。但赵东升的工位电脑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昨天下午17:12被创建,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交接清单’。大小是18.7MB。”
18.7MB。十八亿的标书,加上客户库数据,压缩之后大概就是这个体积。
周律师猛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赵东升把数据交给了刘总?”
“我只是说,他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刘总办公室出来。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陈默,你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我签了字。”
“你知道赵东升把数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一个拿六百五的人。昨天下午五点半之前,我一直在干活。五点半之后,我下班了。”
周律师看着我和刘建国,忽然说了一句话:“赵东升呢?他被经侦带走之前,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周律师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骤变。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和刘建国,喉咙动了一下。
“经侦那边说,赵东升在审讯室里说了一句话,然后就不肯开口了。”
“什么话?”
“他说——‘数据不在我手里,在陈默的云盘里。那个云盘的密钥,是刘总给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挂了电话,盯着我,嘴唇发白。
“技术部刚才发现了第二份数据访问记录。时间是今天凌晨03:17,从外部IP访问了你的云盘,下载了全部文件。那个IP的归属地——”
他停了一下。
“是城南。我家的宽带。”
我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着刘建国脸上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茫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下午,我签完字离开财务室的时候,赵东升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那时候他正在跟谁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敲的是哪台电脑?
我的工位在走廊另一头。要走到我的工位,必须经过赵东升的座位。而昨天下午,整个走廊空无一人。
“刘总,”我说,“你回家之后,家里的网有人用过吗?”
刘建国愣了一下:“我老婆——她昨天带我妈去医院复查,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凌晨三点你在睡觉?”
“当然在睡觉。”
“那你的电脑呢?开着还是关着?”
刘建国的脸忽然扭曲了。他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是物业发来的:“刘先生,您家昨晚门禁记录显示凌晨02:50有人刷卡进入,持续约四十分钟后离开。请问是您的家人吗?”
刘建国盯着那条消息,手开始抖。
“我老婆说我妈半夜不舒服,她带着去了急诊。我以为她回了娘家。”
周律师站在旁边,声音很平:“赵东升今天凌晨三点之前,已经被经侦带走了。他没有机会去城南。”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缓。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有红蜡。
是周敏。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刘建国,又看了看我,然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刘总,”她说,“昨晚凌晨三点,我去您家拿了点东西。您夫人给我开的门。”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周敏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第一页上印着标书的封面,项目名称、编号、投标方,一应俱全。她把那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赫然是刘建国的签名和公司公章。
“这份东西,”周敏说,“昨天下午17:12出现在赵东升的电脑上。今天凌晨03:17被下载。现在在这里。”
她抬起头,目光从刘建国脸上移到我脸上。
“陈哥,赵东升说的那个云盘密钥,不在你手里,也不在刘总手里。它一直在赵东升自己的邮箱草稿箱里,昨天下午17:41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前,就已经躺在那里了。”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周律师在旁边拨电话,声音急促。走廊外头,几个同事挤在一起往里面看。
我站在窗边,阳光挪了位置,照在我脚边。手机震了一下,孙志远发来消息:“陈哥,赵东升的邮箱草稿箱里有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刘建国’,附件大小18.7MB,创建时间17:12。发送状态:草稿。保存位置:本地。”
本地。赵东升的电脑本地。那台被外部指纹建了管理员账户的电脑。那台在他离开公司之后,还亮着屏幕的电脑。
周敏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
“陈哥,赵东升只是一个拿工资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给赵东升的账户开了管理员权限,用刘建国的名义签了授权码,然后把所有痕迹都指向你和刘总。”
“那个人是谁?”
周敏没说话。她把档案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的照片。监控截图,模糊的侧脸,深色外套,长发。但是画面的角落里,拍到了那个人的手。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烫伤疤痕。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右手插进了口袋里。我的右手腕内侧,干干净净。
但我知道那块疤在谁手上。昨天下午,赵东升把签字笔递给我的时候,笔杆上套着那个透明塑料笔套。他说是财务室的新规定。他从口袋里掏笔套的时候,右手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内侧,一块烫伤疤。
赵东升是左撇子。
他一直用左手敲键盘。
第5章
赵东升是左撇子。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财务室那台公用打印机在他工位右边,他每次去拿打印件都得侧着身子绕过椅子。周敏跟我提过一次,说赵经理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左撇子,却非要把鼠标放在右边,说是小时候被他爸硬掰过来的。
那块烫伤疤。右手腕内侧。赵东升用右手递给我签字笔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我看见了。当时没在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腕上有块疤,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现在周敏把那张监控截图推到我面前,那块疤的位置、大小、形状,和赵东升右手腕上的一模一样。监控拍到的那个“深色外套长发女人”,她的右手腕上,有一块烫伤疤。
“照片是谁给你的?”我问周敏。
“技术部的小孙。他说昨晚查日志的时候,顺手把三楼走廊的监控也导了一份。”周敏看了我一眼,“小孙说,他谁都没给,只给了你和我。”
孙志远。那个去年刚来的研究生,我带他去食堂吃过一顿饭。他记住了那句话——“做技术的人,得对得起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
“赵东升是左撇子,”我说,“监控里那个人用右手操作赵东升的电脑。如果那个人是赵东升自己呢?”
周敏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东升自己建了管理员账户,自己给自己提权,自己写脚本,自己发邮件,自己下载数据。然后所有证据指向他和刘建国。他把自己的右手腕露出来,让我们以为监控里的人是别人。”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律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他把自己搭进去,图什么?”
我看了周敏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监控截图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孙志远的笔迹:“赵东升的邮箱草稿箱里还有第二封邮件,收件人是‘chenmo@company.com’,保存时间17:13,附件只有一张图片。”
我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公司邮箱。这账号在公司服务器上,IT部能查,我自己也能查。登录,收件箱,没有新邮件。我又点开草稿箱。里面躺着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我,时间戳显示昨天17:13,比赵东升发出去的那封还早二十八分钟。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我点开。
图片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对话双方的头像,一个是赵东升,另一个是一匹灰色的狼——公司里只有一个人用狼做头像。副总裁,主管市场的陈永康。
聊天记录只有三行。
陈永康:“标书的事,你找个替死鬼。”
赵东升:“找谁?”
陈永康:“陈默。他签了字就走人了,正好。”
时间戳:昨天下午16:47。
我盯着那三行字,指尖有点发麻。赵东升把这封邮件存在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如果他发出去了,我现在应该已经在经侦支队的审讯室了。但他没发。他把这封邮件留在了那里,像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等着有人来拧。
“周敏,”我说,“你昨天下午17:36去赵东升工位,到底操作了什么?”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删了他桌面上一个快捷方式。那个快捷方式的指向是一个外部IP地址的共享文件夹。我跟踪了它三天,发现那个文件夹里存着近三年公司所有核心项目的备份数据。赵东升每天下班后都会往那个文件夹传东西。”
“你告诉谁了?”
“谁都没告诉。我本来想收集更多证据。”她放下咖啡杯,“但我没想到他昨天下午会动手。我删掉快捷方式的时候,他已经把数据打包好了。我只是让他少了一个上传通道,逼他把东西存在本地。本地的东西,早晚会被翻出来。”
周律师挂了电话,看着我和周敏,表情很沉。
“经侦那边说,赵东升刚刚又开口了。他说——数据不是他偷的,是陈永康让他保管的。陈永康说这批数据要‘暂时转移’,因为公司马上要被收购,陈永康想带着核心资产另起炉灶。赵东升说他只是执行,他手里有陈永康签字的授权书。”
“授权书在哪?”
“他说在工位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
我转身就往财务室走。周律师和周敏跟在后面。刘建国还瘫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像是没缓过劲来。走廊里围着的同事被周律师挥手赶开了。
财务室的封条已经被技术部拆了,电脑开着。周律师坐在赵东升的椅子上,鼠标点开那个名为“交接清单”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小孙提供的,赵东升的工号加身份证后六位。文件夹打开了,里面除了那个18.7MB的压缩包,还有一张扫描件。
授权书。抬头写着“核心数据临时保管授权”,正文只有一句话:“兹授权赵东升先生代为保管市场部项目数据,保管期限三十日。”落款签名是陈永康,日期是前天。
签名下面,盖着陈永康的私章。
周律师把那张扫描件放大,盯着签名看了几秒。
“这个签名是真的。陈永康的字我见过,他签报销单就这个笔迹。”
“但陈永康不会承认。”周敏说,“他会说这是赵东升伪造的。私章也可以偷盖。”
“所以赵东升把那封微信聊天记录存进了我的邮箱草稿箱。”我说。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那封草稿。收件人是我,时间17:13,内容只有三行对话。赵东升用这封草稿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如果事情败露,这封邮件就是证据。但他没有直接发给我。他把它存在草稿箱里,等着我自己去发现。
他昨天在财务室递给我签字笔的时候,那个眼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把确认单推过来,手指在“650”上敲了两下。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他也知道我会签字走人。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我会不会打开那封草稿。
“陈默,”周律师站起来,“这封草稿能作为证据。如果你愿意配合,经侦那边可以申请调取你的邮箱后台数据。邮件草稿的发件时间、保存记录、IP地址,都能作为电子证据固定下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授权书。陈永康的签名,陈永康的私章。赵东升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但赵东升不甘心。他在最后一刻把陈永康的聊天记录塞进了我的草稿箱,像一颗定时炸弹,等着我来引爆。
“我配合。”我说。
周律师拨电话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很低沉的男声。
“陈默。我是陈永康。”
财务室里很安静。周敏和周律师都看着我。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陈总。”
“赵东升的事我听说了。”陈永康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开一场普通的业务会,“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那封草稿邮件,你别碰。你手里没有证据。你那个邮箱是公司服务器,IT部随时可以清空。我只需要一个电话。”
“陈总,你昨天下午16:47给赵东升发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留了一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默,你一个拿六百五的人,管这个闲事干什么?”
我看了看周敏,看了看周律师,最后看了看窗外。楼下的高架上,车流还在堵着,密密麻麻的金属壳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
“陈总,”我说,“你说的对。六百五,我签字走人了。但赵东升在给我签字笔之前,他先看了你给他发的那条消息。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了草稿箱里。他没发给我,是因为他在犹豫。他犹豫了整整二十八分钟,直到他离开公司的那一刻。”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把你供出来。”我说,“但他最后还是把草稿留着了。存在我的邮箱里。他知道我一定会看。”
陈永康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陈默,你信不信,你现在走出那栋楼,明天就能收到一笔钱。够你儿子上好几年私立。”
“陈总,我儿子今年二年级。上周他画了一幅画,绿色的太阳,一家三口。他把太阳涂成绿色,是因为他喜欢绿色。他还不认识‘十八亿’三个字怎么写。”
我把电话挂了。
周律师站在旁边,手里的电话已经拨通了。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之后看着我。
“经侦那边说,他们马上派人过来。你邮箱里的草稿,他们远程固定证据。陈永康的办公室也被控制了。”
周敏把那张监控截图收进口袋,端起凉透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陈哥,”她说,“你昨天签字的时候,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为什么你只有六百五。”
我站起来,走到财务室门口。走廊里那排工位整整齐齐,电脑屏幕暗着,椅子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东升空荡荡的椅子上。
“我不用问。”我说,“我干了三年,每一个项目、每一版方案、每一次加班,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赵东升给六百五,那是他的价。我签了字,是我认了这个价。但我带走的那些东西,是我的。”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婆”。我接起来。
“你在哪?”她的声音有点急,“儿子老师打电话,说有个自称是公司领导的人去学校门口转悠——”
我攥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老师说不认识那个人,没让他进校门。儿子没事,还在上课。”
我挂了电话,转身看着周律师。
“陈永康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人不在办公室。”
周律师脸色变了,立刻拨电话。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陈永康站在电梯口,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整条走廊,看着我。
“陈默,”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我说了,一个电话的事。你非要闹这么大。”
他抬手,把公文包举起来,轻轻拍了拍。
“你儿子的学校,我认识路。今天没进去,不代表明天进不去。”
周律师对着电话急促地说了几句,然后朝陈永康走过去。周敏从财务室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监控截图。走廊里其他同事全都缩回了工位,没人敢抬头。
我看着陈永康的脸。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长辈。他昨天下午16:47给赵东升发消息,说“找陈默,他签了字就走人了,正好”。他今天早上派人去我儿子的学校门口转悠。
我往前走了一步。周敏拉住我的胳膊。
“陈哥——”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陈永康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陈总,”我说,“你说的对,一个电话的事。我现在也打一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陈永康看着我,脸上的笑没变。
电话接通了。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王队吗?我是陈默。陈永康刚才威胁我儿子。对,就是现在,在公司十楼电梯口。他说他认识我儿子的学校。”
陈永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又响了。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人走出来,亮了一下证件。
陈永康站在原地,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6章
陈永康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一个赌徒输光了筹码之后,反而无所谓了。他弯腰捡起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跟着便衣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隔着门缝对我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以为你赢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周律师合上电脑,周敏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刘建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那头,隔着十几米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老师又打电话了,说校门口那个人走了,保安调了监控,是一辆黑色商务车,没挂牌。”
“我知道了。今天我去接儿子。”
“你那边——”
“没事了。”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菜市场。”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买条鱼吧。儿子说想吃红烧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阳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台阶上,暖烘烘的。早高峰早就过了,高架桥上的车流顺畅了很多,像一条终于通了的血管。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菜市场的地址。
车上,我打开手机邮箱,把那个草稿箱里的截图又看了一遍。三行对话,十六个字。赵东升留了二十八分钟,最后没发出去。他把它存在那里,等着我打开。这个人昨天下午还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650”,嘴角挂着那点笑。他知道自己会进去,他知道陈永康会把他当替死鬼,他把所有证据打包留在自己电脑里,然后把唯一能直接指认陈永康的东西,塞进了一个他根本不确定我会不会看的草稿箱。
出租车拐进菜市场那条街,路边全是摆摊的,卖菜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吆喝声从车窗缝里挤进来。我付了钱下车,在鱼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起刀落刮鳞去鳃,塑料袋一兜递给我。
“十二块八。”
我掏钱的时候,手机震了。孙志远发来一条消息:“陈哥,经侦那边把赵东升的电脑全部镜像了。恢复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个隐藏分区,里面存着近五年所有项目的数据备份。赵东升从五年前就开始留底了。”
五年前。赵东升那时候还只是个财务主管,陈永康也还没升到副总裁。从五年前开始,赵东升每经手一个项目,就往那个隐藏分区里存一份。他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留了五年。直到昨天下午,那条消息让他找替死鬼的时候,他终于把这条后路用上了。
我把鱼拎回家,老婆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举着铅笔跑过来。
“爸爸,老师今天说,下周开家长会。”
“知道了,我去。”
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你昨天不是说年终奖发了吗?我们班王小明说他爸年终奖发了一万,带他去吃了牛排。”
“你想吃牛排?”
“也不是。”他想了想,“你答应我买那个乐高消防车,还算数吗?”
“算数。明天去买。”
他高兴了,跑回去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他那张画。绿色的太阳,一家三口。我把画拿起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夹进了书架最上面那本笔记本里。
晚上吃完饭,鱼还剩半条。老婆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敏。
“陈哥,陈永康那边,经侦说他在审讯室里什么都不认。他说那个公文包是准备带去给客户的样品,去学校门口的人是去接孩子的亲戚,跟我儿子同校。”
“然后呢?”
“然后经侦把赵东升电脑里那个隐藏分区的事跟他说了。五年,三百多个项目,赵东升全部留了底。陈永康听完之后,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开口了。”
“开口说什么?”
“他说要见律师。”周敏停了一下,“陈哥,事情到这儿基本清楚了。赵东升和陈永康两个人从五年前开始联手做局,把公司项目数据一点点往外挪,挪到一个他们自己控制的云盘里。准备等公司被收购的时候,拿这些数据另起炉灶。昨天下午那条消息,是陈永康让赵东升找替死鬼,赵东升选了你。”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昨天唯一一个签了年终奖确认单的人。其他人都没签。周敏那三百二,我五百八,财务部陈姐七百二,全都没签。赵东升把确认单打印出来之后,就在等第一个签字的人。你签了,他后面所有的脚本、日志、邮件,就都有了指向对象。”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吹得晾衣架上的衬衫轻轻晃。楼下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消失在绿化带里。
“那赵东升呢?”
“赵东升全交代了。他把陈永康这五年做的事全说了,包括那个云盘的账户密码、资金往来、还有陈永康在外面注册的壳公司。经侦说,赵东升交代的时候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背了很久的稿子。”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老婆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谁的电话?”
“同事。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没再问,只是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过了很久,她说:“你今天去公司,是要办离职?”
“嗯。”
“办了吗?”
“没有。”我喝了口水,“明天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昨天没签那个字,或者签完字之后没关机,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如果我昨天没签,赵东升会找下一个人。可能是周敏,可能是陈姐。谁先签谁就是替死鬼。如果我签完字不关机,赵东升的电话就会把我叫回公司,然后我会在场,被卷进那个脚本的执行流程里。监控拍到我出现在电脑旁边,日志里有我的账号,我跳进黄河洗不清。”
“所以你签字、走人、关机,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说,“我只是觉得,六百五十块,不值得我再待一分钟。我签了字,是因为我认了那个价。我关机,是因为我下班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是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明天去公司,把辞职信交了。那六百五,不要了。”
“嗯,不要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坐地铁去公司。十号线换四号线,四十分钟。出地铁站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大片金红色的光。A座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几个穿便衣的人从大堂进进出出,手里提着证物袋和笔记本电脑。
我绕过警车,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上了十楼。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很多,工位上的同事大部分没来,来的几个都在小声说话,看见我进来,有人微微点了点头。周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两张纸,一支笔,正在写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辞职信。
她抬头看见我,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
“陈哥,你也来交辞职信?”
“嗯。”
“刘总刚才在群里发消息了,说公司暂时由法务部代管,所有员工年终奖重新核算。周律师牵头,一周之内全部补发。”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那张旁边。两页纸,并排搁着。她的是打印的,我的是手写的,用的财务室门口那支公用签字笔。
周敏看了看我的信,又看了看我。
“陈哥,你信里写什么理由?”
“个人原因。”我说,“你呢?”
“我写的是——‘公司年终奖核算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无法继续信任。’”
我笑了一下,把辞职信往前台走。前台小姑娘不在,桌上放着一摞快递和两盒没拆封的A4纸。我把信放在最上面,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便签上写了三个字:“陈默,交。”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孙志远打来的。
“陈哥,经侦那边让我问你一件事——赵东升那个隐藏分区里的五年数据,涉及十几个项目,价值大概在三十多亿。经侦问你要不要作为证人配合调查,后续可能有一笔奖励金。”
“多少?”
“没说,但应该不会少。经侦说根据规定,举报和协助调查可以申请奖励。”
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的。高架桥上的车流跟昨天一样堵,楼下的早点摊子刚收,地上留着几张油纸。远处有个清洁工推着车走过来,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小孙,帮我问一句——赵东升在里面怎么样?”
孙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经侦的人说,赵东升交代完那天晚上,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没睡。早上他跟看守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点什么,折好塞进了口袋。看守问他写的什么,他说——‘给我老婆的,让她别等我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台阶下面的柏油路上,一辆出租车刚好下客,空车灯亮着。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去哪儿?”
“实验小学。”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儿子的画,展开看了一眼。绿色的太阳,一家三口。我把画折好,放回内侧口袋,贴着胸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接孩子?”
“嗯。”
“这么早?”
“今天家长会。”我说。
车往前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的事。六百五十块,十八亿,四百五十个电话,一个左撇子,一块烫伤疤,一封没发出去的草稿。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像是一盘棋,每一步都是别人下好的。但有一件事不是别人下的——我签了字,然后走了。那个字签下去的时候,赵东升以为我认了。其实我只是觉得,该走了。
车停在实验小学门口。校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欢迎家长莅临指导”。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在打电话。我看见儿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背着书包,踮着脚往这边看。他看见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
“爸爸,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他拉着我往教室走,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今天要给我看他的新画。我跟着他,穿过操场,穿过走廊,走到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他指着墙上贴的一排画,最右边那张,画的是一个大楼,楼顶上站着一个火柴人,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这是什么字?”我问他。
“奖金。”他说,“我画的你。你说年终奖发了,我想你肯定高兴。”
我看着那两个字,蹲下来,把他抱了一下。他身上有铅笔屑和橡皮泥的味道,混着儿童霜的香。他挣了一下,说爸爸你勒到我了。
我松开他,站起来。教室窗户外面,阳光照在操场上,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架桥还在堵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手机又响了。周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陈哥,赵东升今天早上把那张纸交给看守了。上面写的是——‘告诉陈默,那六百五,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便宜的一笔买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牵着儿子走进教室。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上摆着他的文具盒和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他拉我坐下,翻开作业本,指着上面一行字。
“爸爸你看,我写的。”
那一行字是:“我的爸爸是工程师,他每天加班,很辛苦。”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把那行铅笔字照得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