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在长安大学土木工程,二零二六设计院集体降薪裁员,他说当初不如学计算机好歹能转码现在气都喘不上
腊月二十八,我姐打电话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小凯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饭也不吃。
我撂下电话就往她家赶,路上买了份凉皮,想着年轻人爱吃这个。
进门看见我姐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是去年小凯给她买的红米,一千出头那款。
我姐说,小凯回来那天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几本书,进门喊了声妈,就钻进自己房间再没出来过。
我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说小凯,大姨给你带了凉皮,咱先吃点东西。
门开了条缝,我看见小凯坐在床沿上,胡子拉碴的,眼眶通红,地上扔了一堆揉成团的纸。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我瞄了一眼,是长安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毕业证复印件。
旁边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最上面那封写着:关于2026年度设计院降薪及人员优化调整的通知。
下面一行小字:本批次涉及结构设计部全员,共四十七人。
小凯说,大姨,我是不是选错了。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坐在他床边,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张工”,内容写着:小凯,你的社保已经停了,下个月自己记得交,别断档。
我别过脸去,没再看。
我姐在门外喊,说小凯你出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小凯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不想吃。
我姐的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说那你喝口汤也行,你瘦了。
小凯是二零二一年考进长安大学的,土木工程系,那年这专业录取分数线六百一十二,比一本线高出七十三分。
我姐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千八,硬是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四年。
小凯他爸在建筑工地上干钢筋工,腰不好,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歇了三个月,一分钱收入没有,还是小凯拿实习工资给家里寄了两千块。
小凯毕业那年,设计院来校招,宣讲会上说得很漂亮,说什么国家基建大发展,土木人的黄金时代还在后头。
小凯签了西安一家甲级设计院,试用期工资五千五,转正后七千。
他打电话回来那天特别高兴,说妈,以后你和我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一个月能存三千。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三年后会是这个光景。
小凯说,大姨,你知道我们院今年接了多少项目吗?
两个。
两个项目,养着六十多号人。
去年年底发年终奖,领导说效益不好,一人发了一箱苹果。
苹果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洛川红富士,一箱四十斤,市场价一百二。
我算了算,一年到头加班加点画了三百多张图纸,最后就值一百二十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问他,院里现在什么情况。
他说,结构设计部裁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人降薪百分之四十。
他是去年才评上助理工程师的,属于最底层那批,第一批就收到了通知。
通知上写得很客气,说什么感谢多年付出,因公司经营调整,经研究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补偿一个月工资。
一个月工资,七千块。
他在西安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光押金就没了五千四。
他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大二那年我姐用攒了半年的加班费给他买的,联想拯救者,六千八,用了四年,风扇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他舍不得换。
小凯说,大姨,我同学学计算机的,二本,去年跳槽去了深圳,一个月两万三。
我高中同桌,学的电气,进了国家电网,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就我,土木工程,当年分数最高,现在混得最惨。
他说完这句话,我姐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我姐说,小凯,你同学是你同学,你是你,咱不跟人家比。
小凯抬起头,看着他妈,突然就哭了。
他说妈,我不是想跟人家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和我爸。
你们供我读书花了那么多钱,我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我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放下碗,把小凯的头搂在怀里,说傻孩子,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小凯把我送到楼下。
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是大学时候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他站在路灯底下,搓了搓手,说大姨,我准备转行学编程了。
我说好,你想学就学。
他说,可是学费要两万多,我手里就剩三千了。
我掏了掏口袋,把钱包里仅有的八百现金塞给他,说先拿着,不够大姨再想办法。
他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我板起脸说,你要是不收,以后就别叫我大姨。
他才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大姨,你说我要是当初报了计算机,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没回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钢筋。
后来我听我姐说,小凯报了网上的编程培训班,每天晚上对着电脑敲代码,凌晨两点才睡。
他那个旧笔记本散热不行,他就垫了个冰袋在下面,冰袋化了,水渗进键盘里,键盘坏了半边,他就外接了个键盘继续学。
四月份的时候,小凯去面试了一家做智慧工地的公司,人家看他土木背景,又懂点编程,给他开了个试用期工资八千。
他高兴坏了,打电话给我,说大姨,我找到工作了,虽然不是纯写代码的,但好歹沾点边。
我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老板有点抠,办公电脑都是二手市场淘的,跑个编译都要五分钟。
我说那也行,先干着,攒点经验再跳。
他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五月底,他又打电话来,声音低低的,说大姨,那家公司黄了。
老板卷了项目款跑路了,工资欠了两个月没发。
他说,我他妈运气怎么这么背。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大姨,我准备回西安了。
西安房租便宜点,我还能在那边找找机会。
我说行,你回去也好,那边毕竟你熟。
他回西安那天,我姐给我发了个视频。
视频里小凯背着那个蛇皮袋,站在西安北站的广场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回头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妈,你放心,我肯定能找到工作的。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他小时候,考试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跑回家,也是这样咧着嘴笑。
后来他找了份工地监理的活,一个月五千五,包住不包吃。
他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
他给我打电话说,大姨,其实工地上也没那么差,至少管饭,食堂的大师傅手艺还行,就是油大。
我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他说知道了,然后顿了顿,说大姨,你说我要是当初学的是计算机,现在是不是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而不是在工地上吃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就是有时候忍不住想想。
八月份的时候,我姐查出乳腺结节,去医院做了手术,花了八千多。
小凯知道后,硬是转了五千块钱给他妈。
我姐不要,说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留着自己花。
小凯在电话里说,妈,你要是不收,我就把工地上的活辞了回家陪你。
我姐收了钱,挂完电话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电话,她说小凯瘦了,视频里看着脸都尖了。
她说她心疼,可又不敢说让他回来,怕他觉得自己没出息。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窗外有辆洒水车唱着生日快乐歌开过去,声音很大,吵得人心烦。
我想起小凯小时候,最爱吃学校门口一块钱一根的烤肠,每次考完试都要我姐给他买一根。
现在他二十三岁了,在工地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还在为当初选错了专业懊悔。
土木工程,当年多热门的专业,分数线比计算机还高。
谁能想到几年工夫,就成了夕阳产业。
设计院裁员的新闻上了热搜,评论区全是土木人在诉苦。
有人说自己干了八年结构设计,去年被裁,现在在送外卖。
有人说自己同济土木硕士毕业,投了三个月简历,连面试通知都没收到。
小凯跟我说,大姨,我现在才明白,时代要抛弃你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还能怎么办,硬扛呗。
我学了这么多年土木,总不能白学。
我想着先在工地上干着,把一建考下来,以后往管理岗走。
要是实在不行,就考个公务员,找个安稳地方待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之前的激动和委屈了。
我知道他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认命。
国庆节的时候,小凯回了一趟家。
我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他爱吃的。
他吃了两碗饭,说工地上伙食不行,还是家里好。
我姐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国家要大力发展新基建,投资多少万亿。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妈,你说这新闻要是早播五年该多好。
我姐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掩盖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小凯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比上次回来的时候鼓了些,里面装着我姐给他烙的饼和几件厚衣服。
他检票进站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大姨,过年我再回来。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我姐在饭店摆了三桌酒席,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站在台上敬酒,说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亮得刺眼。
现在那束光还在,只是暗了很多。
列车开走的时候,我收到他发来的一条微信。
他说:大姨,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有时候就像打牌,抓到什么牌就是什么牌,抱怨没用,只能想办法把手里的烂牌打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我想起他上次跟我说的话,说当初不如学计算机,好歹能转码。
现在他说要打好手里的烂牌,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把不甘心咽进了肚子里。
车站广播在喊下一趟车次检票,我转身往外走。
广场上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抽烟,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背影瘦削,像极了我外甥。
时代滚滚向前,泥沙俱下。
有人站在潮头,有人被浪打翻。
那些被拍在沙滩上的人,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继续往前走。
小凯今年二十三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转行成功,也不知道土木行业会不会有回暖的那一天。
我只知道,他还在走,没停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