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月,你好大的派头啊,开奔驰来上班,你这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大小姐的?”
我姐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炸出来,带着那种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尖利和理直气壮。她旁边还有别人在笑,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你妹妹现在全单位都知道她开大奔了,领导今天在会上点名批评,说年轻人不要搞特殊化,你知道这话有多重吗?考个公务员容易吗我跟你讲……”
茶几上搁着我刚啃了一半的冷馒头。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我姐的头像在裂缝里碎成两半。
“姐。”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车是你买的。你非要买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我买是给你撑场面!谁让你天天招摇过市了?你倒好,上下班恨不得油门踩到底,生怕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姐姐是吧?”
我把馒头放下,拿指腹蹭了蹭嘴角的碎渣。窗外蝉叫得撕心裂肺,屋里风扇呼啦啦转着,吹不散那股子闷热。
“姐,我只是正常开车上下班。领导批评的事,我写检查了。”
“写检查?你写个屁检查!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形势?我一个水利局的老人,带着你进来容易吗?你倒好,第一天就把自己搞成了靶子!”
她喘了口粗气,声音忽然压低,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她准备下死口的腔调:“陈月,我跟你说,明天你去跟领导认个错,就说车是我借你的,你不知道不能开。然后以后上班坐公交。”
我没说话。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微信消息。我侧头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就一句话:“你姐为你好,你别犟。”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我姐还在通话中的头像,那张她三年前拍的、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
“听见没有?陈月?”她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我说,“姐,车钥匙我放单位门卫那儿。你让人来取。”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馒头已经凉透了。我把它拿起来,继续吃。嚼着嚼着我摸到自己右边眉骨上那道疤,一厘米长,是十岁那年我姐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磕的。我妈说是我自己摔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公交站台。天刚亮透,空气里全是尾气和煎饼果子的糊味。衬衫是我三年前买的旧款,领口有点泛黄,但我熨得笔挺。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磨得发亮。
18路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坐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着工具箱的工人,还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袋子芹菜。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姐是谁。
我坐了三站,下车。步行十五分钟到水利局大门。门卫老周看见我,愣住了:“小陈,今天没开车?”
“嗯。”我冲他笑笑,“车还了。”
“还了?”他挠挠头,“那车多好啊,我儿子前两天还跟我说,那车得四十多万吧?”
“不知道。”我说,“我姐买的。”
我往里走,脚上这双鞋底子有点薄,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小石子的形状。办公楼三楼,走廊尽头是大会议室。今天有周例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我姐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件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旁边坐的是我们科室主任王建,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我姐看见我,眼神往我脚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算你识相”。
我走到最后排坐下。桌面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上周的考核通报。我翻开,看到第三页,我的名字旁边被红笔圈了一下,批注是“作风问题,已批评教育”。
红笔的笔迹很重,纸面都划破了。
会议开始,王建念了一堆学习材料。我姐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两句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句话都能让王建接过去。她说“这个政策方向我们科室要带头落实”,王建就说“对,陈科长说得对”。她说“年轻人要多锻炼,不要怕吃苦”,王建就顺着说“你们年轻人都要向陈科长学习”。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了。
散会后我姐叫住我:“陈月,你等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牌上挂着“水资源管理科科长”几个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泡茶。铁观音,她只喝铁观音。
“坐。”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她把茶杯推过来,茶水滚烫,杯壁冒着白气。
“昨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说,“你是我带进来的,出了事我也没脸。以后注意点就行。”
我看着那杯茶,没喝。
“姐,”我说,“昨天领导点名批评的时候,你站起来替我说过话吗?”
她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端着的样子:“我当场说话?我说话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家搞裙带关系!”
“所以你就让他们说。”
“说什么呢你!”她声音忽然尖了,茶杯在桌上磕出脆响,“陈月你给我搞清楚,你能进这个单位是谁的功劳?是我!没有我你还在那个破私企给人当牛做马呢你知不知道?”
她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她来我家送车钥匙的场景。她站在楼道里,把钥匙往我手上一拍,说:“行了,别苦着张脸了,姐给你撑腰。”
那天她穿的是这件蓝裙子。也是这个表情。只是那天嘴角往上翘,今天往下撇。
“你说话啊!”她拍了一下桌子。
我站起来,把那杯茶往前推了推:“茶太烫了。我喝不了。”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陈月!”
我没停。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对桌的老刘。老刘五十八了,明年退休,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偶尔用单位电脑打打蜘蛛纸牌。他忽然抬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小陈,你姐那个车……”
“还了。”我说。
“哦。”他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还了好。这种事儿吧,怎么说呢,你姐那个人……”
他没说完,又低头去点纸牌。
我打开电脑,登陆内部OA系统。界面跳出来一个通知:下周一全市水利系统青年干部座谈会,每个科室派一名代表发言。
我点了报名表,填上自己的名字。
旁边的老刘忽然“嘶”了一声,我转头看他。他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嘴角抽了抽,表情很古怪。
“怎么了?”
老刘没说话,把电脑屏幕转了半个圈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内部论坛的帖子,是:“举报水资源管理科新进人员陈月违规使用高消费车辆,疑似变相炫富,影响单位风气。”
发帖人ID是个匿名号。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
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一条是:“听说她姐就是陈科长,亲姐,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另一条是:“她姐姐给她买车,那她姐姐的钱哪来的?”还有一条更狠的:“水利局现在成了陈家后院了是吧?”
我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有一条回复是今天下午一点十七分发的,ID也是匿名,就一句话:“建议纪检组查一查陈科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老刘小声说:“小陈,这……”
“没事。”我把屏幕转回去,“刘哥,你玩你的。”
我关掉OA,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闪。我开始打字:关于水利系统基层人才流失问题的几点思考。
打了一百多个字,我停下来。手有点抖。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继续打。窗外的蝉还在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感觉,后背蹭着台阶棱角,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额头磕在水泥地上。
我姐站在楼梯顶。她那时候十四岁,扎着马尾辫,低头看着我。
“你自己摔的。”她说。
楼梯口我妈端着菜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顶的她。“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妈把菜放下,跑过来扶我。
我姐转了转手腕,从楼梯上走下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妈,”她说,“我下午去同学家写作业。”
我妈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
我坐在电脑前。文档里的字一个个蹦出来。手已经不抖了。我把那一百多个字全删了,重新写。
“本人陈月,2026年3月通过全市公务员招考进入水利局水资源管理科。入职以来,本人严格遵循单位规章制度,未有任何违规违纪行为。关于今日内部论坛所涉不实言论,本人保留追诉权利。同时,本人注意到有关家属情况的讨论,本单位对公职人员家属有明确监管要求,如确有必要,本人请求由纪检部门进行专项核查。”
我保存文档。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下午坐久了,腿有点麻。
走到窗边往下看,我姐的车停在大门口——一辆银灰色凯美瑞,单位的公车。她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右手在空中比划着,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在跟谁吵。
我收回目光,关了窗户。桌上的茶杯凉透了,铁观音泡得太久,叶底烂成一片黑糊糊的颜色。
我把它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第二章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姐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都没接。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第十八次震动的时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在狂吠。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推开家门准备去上班,看见我姐蹲在楼道口。
她穿着昨天那件蓝裙子,但裙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没盘,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陈月,”她站起来,膝盖似乎麻了,踉跄了一下,“你那个申请,你撤回。”
我站在台阶上,高出她两级。这个角度我第一次看见她头顶的白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什么申请?”
“你还装!”她声音嘶哑,“纪检组的申请!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局都在传,说我以权谋私给你买车,说我贪污,说我们家搞腐败!”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我胳膊。我往后退了半步,她抓了个空。
“车是你买的,”我说,“钱是你出的。你有什么怕查的?”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我们俩站在昏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三秒后灯又亮了,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张纸。
“陈月,”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那车……那车的钱……”
她没说下去。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着急,是害怕。
我绕过她往楼下走。她在身后喊:“陈月!你是我亲妹妹!”
“姐,”我头也没回,“你也是我亲姐。”
18路公交车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车厢里还是那些人,那个老太太今天抱着一把葱。我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额头贴着那一点凉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件事。
她怕什么?
单位八点上班,我七点四十五到了。门卫老周看见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小陈……”
“周叔早。”我照常打了卡往里走。
走廊里遇见两个同事,他们看见我,本来并排走着说着笑,忽然同时噤声,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迅速移开。其中一个人低头看手机,另一个转脸盯着墙上的宣传栏。我走过去之后,听见他们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音调是往下沉的。
二楼走廊尽头,我姐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在。
我直接上了三楼。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老刘在泡茶,看见我进来茶杯顿了一下。旁边桌的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抿了抿,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OA系统里新消息提示亮着红点,我点开,是纪检组的回复通知:已收到申请材料,将依法依规启动核查程序,请申请人保持通讯畅通。
我关掉页面。
上午十点,王建来办公室转了一圈。他先跟老刘聊了两句天气,又问了问小周手头报表的进度,最后走到我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月,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王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我和他之间散开,他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我:“你姐找我了。”
“她说,那车的事儿就是个误会,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她让你把那申请撤了,大家就当没这回事。”
我靠着墙,脚后跟抵着踢脚线:“王主任,那帖子您看了吗?”
王建抽烟的动作停了半秒。
“看了。”
“二十多条回复,”我说,“每一条都在问陈科长的钱从哪来的。我撤了申请,帖子还在。别人只会觉得是我心虚,反而更坐实了那些话。”
王建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一块早已被烟头烫黄的铁皮上。“小陈啊,”他忽然换了语气,那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腔调,“你跟你姐是亲的。真要闹到纪检组那儿,查出来没事还好,查出来有事,你姐这辈子就完了。你忍心?”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你再想想。今天下班之前给我个准话。”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四十九秒。
我点开听。
“月月啊,你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你姐对你多好啊,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不紧着你?买那车花了四十多万,她眼都没眨,你倒好,反手就把她告了。你这是要气死我是不是?你爸走得早,就咱们娘仨,你就这么对你姐?你……”
四十九秒,我听了不到十秒就关了。最后那截话没听完,但不用听完我也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是我姐,”我低声说,“那我呢?”
窗外的蝉叫得比昨天还响。老刘在对面忽然清了清嗓子:“小陈,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电脑屏幕上又是那个内部论坛,那个帖子还在,但已经沉到第二页了。置顶的是一个新帖,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还是匿名。
写着:“关于陈月同志申请纪检核查的情况说明”。
我点进去。
帖子不长,就几段话。大意是说陈月同志入职以来兢兢业业,与陈科长系亲姐妹关系,车辆一事系家庭内部资助,但不排除有人利用此关系在单位内部散布不当言论。然后帖子里附了一张截图,是一笔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XX汽车销售公司”,金额是四十二万八千元,付款方户名是“陈丽”——我姐的名字。
发帖人身份是匿名,但那张截图的右上角,有一个模糊的水印。
是OA系统的水印。
只有内部人员才能登陆OA系统。只有OA系统里才存着我们在职员工的财务信息关联表。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分钟。老刘在旁边低声说:“这是谁发的?这截图……这截图只有人事科或者财务科能调吧?”
我直起身。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我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打开OA,翻到纪检组那个回复通知下面。
我发了一条新申请。
“申请人陈月,现补充申请事项:请求对匿名发帖人身份进行溯源核查。该发帖人涉嫌非法调取单位内部财务数据并公开传播,已严重违反保密规定。同时,基于当前事态发展,申请人请求纪检组对本人及陈丽同志展开全面财务审查,以正视听。”
我点了提交。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
这次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中午去食堂打饭,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三十多岁,戴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冲我点点头:“陈月?”
“是我。”
“纪检组,郑明。”他亮了亮工作证,“你下午三点有空吗?找你聊两句。”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有。”
“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姐上午也找我们了。”
“她说什么?”
郑明推了推眼镜:“她说你精神状况不好,建议我们暂缓处理你的申请,先给你安排心理疏导。”
我筷子顿了一下。土豆丝还在嘴里,嚼碎了,有点咸。
“我精神很好。”我说。
郑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低头继续吃饭,餐盘里还有半份米饭,一粒一粒地,我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三点,我推开了纪检组办公室的门。
第三章
纪检组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和二楼那些挂满锦旗标语的科室不一样,这间屋子干干净净,墙上就挂了一幅字——“实事求是”。郑明坐在一张深色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还有一部座机电话。
他示意我坐。那把椅子的螺丝有点松,我坐下的时候椅背晃了一下。
“别紧张,就是聊聊。”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你提交的申请,我们收到了。两份。”
“嗯。”
“先说说那个帖子。”他低头看着笔记本,没有看我,“那个发帖人用的内部论坛账号,我们查了IP,是在水利局办公大楼范围内发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三分,那时候大楼里应该没什么人。”
我没说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我说,“我的想法是,发帖的人既然能拿到财务数据截图,说明他对单位的流程很熟悉。这个人要么是人事科的,要么是财务科的,要么……”我顿了顿,“要么是能接触到这两个科室资料的人。”
郑明的笔在纸上动了一下,写了个什么字。
“你跟陈丽科长是亲姐妹?”
“是。”
“你们关系怎么样?”
“以前还行,”我说,“现在不好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听见了句有意思的话。“那你觉得,那个帖子是冲着谁来的?是你,还是你姐?”
我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眼镜框的金属边上,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冲着谁都一样。”我说,“帖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问的是她的钱。”
郑明合上笔记本:“行,情况我知道了。你那个补充申请,我们也收到了。关于财务审查的请求,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你提供书面授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签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是授权纪检组调取我和陈丽名下所有银行账户、不动产、车辆登记等信息的同意书。白纸黑字,格式规范,右下角有纪检组的公章。
我接过笔,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之内出初步结果。”郑明说,“期间你正常工作,不要有任何顾虑。有新的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我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椅背稳住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明忽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陈月。”
“嗯?”
“你姐今天上午来找我们的时候,情绪很激动。她说了不少话,其中有一句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回头。
“她说,你们家的事,外人插不了手。”
我站在门框里,脑子里那句话转了两圈。“谢谢郑组长,”我说,“我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我走的楼梯。拐过二楼平台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从走廊那边传来,声音闷在墙里听不清,但其中一个音色我太熟了。
我姐的声音。
我没停,直接走下了一楼。大厅里挂着一面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本周的工作要闻。第一行字是红色加粗的:“关于开展机关作风建设专项督查的通知。”
下面是一行小字:“重点督查范围:公车私用、违规收送礼品礼金、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利益等。”
我站在电子屏前看了几秒。大厅里不断有人进出,有人认出我,眼神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有一个女同事端着茶杯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微信。
我妈发了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长。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下面还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我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头像我认识——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我爸还在,我还在换牙,我姐扎着两个羊角辫。
是我姐发来的。
就一行字:“月月,姐求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咱们好好说。”
我看着那行字站了半分钟。手机屏幕自动暗了,我又按亮,看第二遍。
晚上七点,我推开老房子的门。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噼里啪啦。客厅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碟凉拌黄瓜,一盘红烧肉。我姐坐在沙发上,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扎起来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眼眶底下那圈青黑还在。
“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没换鞋,就走过去在茶几边坐下。我妈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把汤搁在桌上,围裙也没解就坐下了。
“吃饭吃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月月,这是你最爱吃的。”
我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我妈做红烧肉的手艺一直很好,我爸在世的时候一个人能吃大半盘。
“妈,”我说,“你下午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妈的手顿了顿,筷子夹着的第二块肉悬在半空。“那不是……那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闹大了会毁了我姐的前途,还是担心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妈把第二块肉放进我碗里,筷子放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看着我,又看看我姐,嘴唇翕动了几下:“月月,你姐她……她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人,会在纪检组面前说我精神有问题?”
我姐猛地抬起头。“那是策略!”她说,“我是怕他们真查!先拖一拖……”
“拖什么?”我看着她,“拖到帖子自己消失?拖到大家都忘了我开过那辆车?还是拖到你把钱的事藏好?”
客厅安静了。油烟机停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我姐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开始抖,先是下嘴唇,然后上嘴唇也跟着哆嗦。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两只手攥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车……”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车是用爸的抚恤金买的。”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爸走的时候,单位赔了六十万。”她声音越来越小,“妈把钱都给我了,说让我保管,留着给你将来结婚用。我没忍住……我看你考上公务员了,我想给你撑个场面,我就……我就把那个钱取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全红了:“月月,那是爸的钱。我没贪污,没腐败,我就是……我就是用了咱家的钱。我怕查,我怕人家问起来,这笔钱我说不清楚来源。你说我怎么说?我说我拿了爸的抚恤金给妹妹买车?人家会觉得我们全家的钱都有问题……”
我妈在旁边也哭了,一声不吭,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眼睛。
我把碗放下。红烧肉的香味在屋里散着,黄瓜的蒜味也在。那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摆着,像过年一样。
“姐,”我说,“你买那车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愣住了。
“你从爸的抚恤金里拿钱的时候,问过我吗?”
“爸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我说,“那笔钱怎么用的,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第一次跟我说。”
我站起来。我妈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没躲,让她抓住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热:“月月,你姐就是一时糊涂……”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笔抚恤金有一半是我的。法律规定,子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姐的身子猛地绷直了。“陈月!”
我没看她,把手腕从我妈手里轻轻抽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我没回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着放在枕边。凌晨两点,纪检组的内网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是我授权的财务核查初步结果。
我点进去,手指冰凉。
页面上跳出来几张截图。我姐名下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大到四十万的转账,小到几百块的超市消费,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我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
有一笔四十万的支出,收款方确实是汽车销售公司。时间也对得上。
但再往下翻一页,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转账时间是去年七月,付款方户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注册公司。备注栏写着:“项目咨询费”。
我姐的工资卡上,去年一整年的工资收入是九万四千元。
我关了页面,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行字——“项目咨询费”。
窗外蝉已经不叫了。夏夜静得只剩楼下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郑明。
“初步审查发现部分资金往来存在疑问,建议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下。另:陈丽今天下午已向纪检组申请调离水资源管理科科长岗位,原因写的是‘家庭原因’。”
我盯着“家庭原因”那四个字,喉咙口忽然涌上一股酸味。
我爬起来去洗手间漱了口。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的,右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我看了她很久,伸手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闭上眼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我姐的微信头像还在对话框里,那张全家福上她笑得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我没回那条她求我吃饭的消息。
我按了删除。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推开纪检组办公室的门。郑明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这次椅子没晃,大概是提前拧紧了。
“昨天那笔五十万,”郑明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我面前,“我们查了付款方的注册信息。公司名叫‘源通水利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隔壁市,法定代表人叫刘建国。”
我低头看那页纸。转账时间是去年七月十二号,备注“项目咨询费”,金额五十万元整。
“你姐是水资源管理科的科长,”郑明喝了口豆浆,“源通水利的主营业务是……水利工程咨询。按理说和你姐的工作范围有交叉。”
他把豆浆放下,看着我:“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那笔钱,我不知道。”我说,“那辆车买之前,我压根没碰过我们家的账。”
郑明点点头,在一张纸上记了几个字。“昨天下午我们找到刘建国谈话了。他说那五十万是正常业务往来,付的是水资源论证报告编制费。但我们查了那段时间你姐科室的项目台账,没有和源通水利签订过任何正式咨询服务合同。”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钱出去了,活没有。”
我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正好。
“刘建国跟陈丽什么关系?”我问。
“关系倒是不复杂,”郑明靠在椅背上,“陈丽去年夏天参加过一个行业培训,刘建国是那次培训的协办方。培训结束之后两个人加了微信,聊了大概两个月,然后就有了这笔转账。”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我看着桌面上那沓纸,中间有一张是我姐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号码里,“刘建国”这个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郑组长,”我说,“如果那五十万确实有问题,她为什么还主动申请调岗?按常理不是应该先遮掩一下吗?”
郑明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聪明。所以昨天她申请调岗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把鬼主动往有光的地方领。”
我看着他。
“她申请调岗的理由写的是家庭原因,”郑明说,“但你注意时间——她是收到了你的补充申请之后,当天下午提交的调岗申请。她在怕什么?怕我们顺着车查出那五十万?”
“可是车的那四十万是抚恤金,”我说,“查出来最多是跟家属之间的经济纠纷,够不上违纪。”
郑明笑了一下:“所以如果心里没鬼,她为什么要怕?”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纸箱磕着栏杆的声音闷闷的。郑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密封条。
“我们今天早上收到的匿名举报信,”他说,“寄件地址是本市,邮戳日期是昨天。信里附了两张照片。”
他拆开密封条,从里面抽出两张照片,翻了个面推给我。第一张是饭局照片,桌上摆着茅台和几碟菜,我姐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端起酒杯凑向她。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楚,四十几岁,圆脸,戴着手串。
“刘建国。”郑明说。
第二张照片是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备注名是“刘总”。对话内容很短,就三句话。
刘建国:“那五十万走账走干净了,你放心。”
陈丽:“没事,查不到你那儿。”
刘建国:“你妹妹那边你稳住了?”
陈丽:“小孩子,哄两句就好了。”
我盯着“小孩子”那三个字,大拇指指甲不自觉地又掐进了掌心。照片的像素不高,但“哄两句就好了”这六个字清清楚楚,一个不差。
“这张截图哪来的?”我声音有点哑。
“匿名举报人发来的,我们查了发件人的身份信息,是个虚拟号注册的,暂时追不到具体人。”郑明把照片收回去,重新装进文件袋,“但照片是真的,我们技术科做了鉴定,没有PS痕迹。”
我靠回椅背,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闪就抓住了。
“郑组长,”我说,“那个发帖的人,跟发匿名举报信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郑明眼神动了一下。“怎么说?”
“发帖的人能拿到OA系统的财务数据截图,说明这个人手很长,能进到内部核心系统。发匿名信的人能拿到饭局照片和微信聊天截图,这说明……”我咽了口唾沫,“说明这个人盯我姐已经盯了很久了。”
郑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怀疑是谁?”
我说了三个字。
郑明看了我三秒,然后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来访登记表,日期是上周四。
来访人签字那一栏写着:刘建国。
“上周四他来我们单位门口转了一圈,”郑明说,“门卫登记了,但他没进大楼。说是来‘谈业务’,但没去任何科室,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盯着那张登记表上刘建国的签名,圆滚滚的三个字,笔画粗重,最后一个“国”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几乎划到了表格的边框。
“他来踩点?”我说。
郑明把登记表收回去:“不一定,但时间上确实有点巧。你姐上周三申请调岗,他周四就出现在单位门口。这个节奏……”
他没说完。我接上了:“像是对好了的。”
郑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目前我们能确认的事实有三点。第一,五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没有对应的业务合同,存在资金异常往来嫌疑。第二,匿名照片显示陈丽与刘建国存在密切私人接触。第三,车辆购置款来源已经查实是抚恤金,但抚恤金的保管和使用涉及家庭内部纠纷。”
他合上文件夹:“目前的事态已经超出了你原来的申请范围。陈丽那边,我们下午会约她正式谈话。”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站了两秒才稳住。“郑组长,那笔抚恤金的事,我需要提供什么材料?”
“你爸的死亡证明、抚恤金发放凭证,还有你跟你姐的身份关系证明。越快越好。”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你自己的那部分财产权益,你有权主张。”
我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陈月,”他说,“还有一件事。昨天那个发帖的匿名账号,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查到了疑似设备ID。那个设备ID对应的是……”
他停了一下。
“是你姐办公室的座机电话线路所关联的内部网络终端。”
我站在门口,早上九点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我姐那间已经空了半天的办公室。门锁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小片光。
有人在里面。
郑明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我并排站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盒,差点撞上走廊里的保洁阿姨。
是我姐。
她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文件盒在怀里晃了晃,最上面那个滑出去三分之一,她赶紧用下巴顶住。头发今天没盘,披散着,有几缕粘在嘴角。她穿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白衬衫,很新,领口还折着印子。
“姐,”我说,“你在收拾东西?”
她没说话。怀里那摞文件盒又晃了一下,这次没顶住,最上面那个滑下来摔在地上。盒盖摔开了,里面的文件纸撒了一地。
白花花的纸铺在走廊地砖上。她蹲下去捡,手指在抖。我走过去两步,蹲下来帮她把纸一张张拢起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碎了就不见了。
“姐,”我把纸放回盒子里,扣好盖子,站起来递给她,“那五十万,你跟我说实话。”
她接过盒子,低着头,睫毛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走廊里保洁阿姨推着拖车走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晚上,”她终于开口,“晚上你来我那儿,我告诉你。”
她抱着盒子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响了一整条走廊。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新白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楼梯角就不见了。
郑明站在纪检组门口没过来,但他全程都看着。
我转过身回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七个字。
“你姐没跟你全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