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里,销售经理把刷卡机递过来。
赵诚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银行扣款短信。
“五十九万,一分不少。”
他转头冲我笑,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几个销售全听见了。
“你爸刚转的嫁妆钱,我直接全款提了。这车我盯了三个月,硬生生砍下来两千块,厉害吧?”
他把“嫁妆”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销售经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诚,表情有点微妙。
我没接话。
赵诚以为我默认了,伸手就要去接车钥匙。
我看着他那只手,终于开了口。
“车,我不买。”
01
我叫郭瑶,今年二十六,在一家软件公司做产品经理。
和赵诚谈了三年恋爱,今年年初订的婚。
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两家人商量好,我家出五十九万嫁妆,他家出婚房首付。
听起来挺公平。
但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订婚那天,赵诚他妈在饭桌上笑眯眯地说:“瑶瑶啊,嫁妆呢,你们家出。房子首付呢,我们家出。但房子只能写赵诚一个人的名字,因为首付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
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
我爸在桌子底下按了按我妈的手。
我放下筷子,说:“阿姨,房子写谁的名字,首付是谁出的,法律上都有规定。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不管写谁的名字,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赵诚他妈笑容僵了一下,看向赵诚。
赵诚赶紧打圆场:“妈,瑶瑶说的是对的,现在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您放心,写我名字就写我名字,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当时就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深想。
后来才知道,他妈打的主意根本不是房子写谁的名字,而是我那笔嫁妆。
订婚后第三周,赵诚开始频繁提起车的事。
“瑶瑶,你看咱们马上要结婚了,是不是该换辆车?”
“你那辆小丰田开了五年了,安全系数也不够。”
“我看中了一款,落地五十九万,空间大,以后有孩子也方便。”
每次他说这话,眼睛都亮得不太正常。
我当时手头正忙着一个项目上线,随口说:“我那车开得好好的,没必要换。”
赵诚就不高兴了。
“你爸给你那五十九万嫁妆,不就是让咱们婚后用的吗?买辆车怎么了?车又不是我一个人开,你也要坐的。”
我说:“嫁妆是我爸给我的,不是给咱们的。”
赵诚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02
转账那天是周五。
我爸把我叫到书房,把银行卡递给我。
“瑶瑶,这五十九万是爸妈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卡,手有点抖。
“爸,要不这钱先放您这儿?”
我爸摇头。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拿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让自己吃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老丈人给了她两万块钱。那两万块钱,你妈存了二十年,一分没动。她说,那是她的底气。”
我攥紧了卡。
那天晚上,赵诚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消息,突然对我特别殷勤。
“瑶瑶,周末咱们去看车吧?”
“我请好假了,周一就能提。”
“销售说这车现在优惠力度大,错过就没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爸把钱转给我了?”
赵诚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你爸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顺便提了一嘴。”
我心一沉。
我爸从来不会跟赵诚说钱的事。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惦记他的钱。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行,周末去看。”
赵诚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等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你今天给赵诚打电话了?”
我爸秒回。
“没有。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没事,爸。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赵诚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
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专门存婚礼的钱。
密码我知道,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凉了。
三个月,七笔转账,总额三十六万。
全部转到一个叫“孙丽娟”的账户。
孙丽娟,是他妈。
03
我盯着那七笔转账记录,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页面,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喝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赵诚出门上班前,还特意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老婆,周末见!”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这个家做最后一层遮掩。
我等他走了十分钟,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张律师吗?我是郭瑶。我想咨询一个事情。”
电话那头,张律师是我大学学姐,专做婚姻家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瑶瑶,你现在听我说,做三件事。”
“第一,把你爸转账的银行流水截图保存,备注清楚是婚前赠与。”
“第二,那个共同账户,你不要再往里存一分钱。但之前的流水,全部截图,包括他转给他妈的那七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他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不要说破,不要翻脸,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掌握了这些。”
我握着手机,说:“好。”
“还有,”张律师的声音很冷静,“嫁妆是你爸给你的婚前财产,法律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不主动赠与,他拿不走一分钱。但如果你在婚内用这笔钱买了车,车登记在谁名下,性质就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明白。”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赵诚转给他妈的那七笔钱,一笔一笔重新看了一遍。
最早一笔是今年二月。
那时候我们刚订婚。
三十六万,全是他从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
理由是“家里急用”。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他妈生病了,需要钱。
我当时没多想,还转了五万块钱给他妈,备注写的是“祝阿姨早日康复”。
现在想想,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相册,把所有截图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那个钱,您帮我收着。卡我还给您。密码我已经改了,您帮我保管。”
我爸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
“行。爸给你存着。”
电话挂断,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但我心里全是灰。
04
周六下午,赵诚开车带我去4S店。
一路上他都在说那辆车有多好。
“3.0T发动机,百公里加速五点八秒。”
“内饰全真皮,带按摩座椅。”
“瑶瑶,你到时候坐副驾,那个座椅还能调成半躺模式,特别舒服。”
我看着窗外,没搭话。
他以为我在听,越说越兴奋。
“销售说这是最后一批现车,下周就涨价了。咱们今天必须定下来。”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九万,你确定要买?”
赵诚拍着方向盘笑。
“当然确定!你爸那五十九万不就是给咱们的吗?早买早享受。”
“咱们”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自然。
到了4S店,销售经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赵先生,您预约试驾的那款车,今天正好有现车。黑色,顶配。”
赵诚眼睛都亮了。
“能试驾吗?”
“当然可以。”
试驾的时候,赵诚一路都在跟销售经理吹牛,说他从小喜欢车,研究了十几年,这款车的发动机参数他倒背如流。
销售经理笑着附和,偶尔看我一眼。
我在后座,全程没说话。
试驾结束,回到店里,赵诚直接问:“全款,能优惠多少?”
刘经理说:“这款车指导价五十九万,全款的话,最多优惠两千。”
赵诚一拍桌子。
“行!两千就两千!签合同!”
他掏出身份证,往桌上一拍。
那个动作,底气十足,好像钱是他自己挣的。
刘经理把合同递过来,赵诚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就要签。
我伸手,按住了合同。
“等一下。”
赵诚抬头看我,有点不耐烦。
“怎么了?”
我说:“钱是我爸转给我的,买车,是不是应该签我的名字?”
赵诚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瑶瑶,咱们马上就是夫妻了,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能写我的?”
赵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刘经理很有眼色,说了句“我去准备一下资料”,转身走了。
桌子旁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赵诚压低声音,带着点哄的意思。
“瑶瑶,你别多想。主要是我开得多,写在谁名下对保险、年检这些都方便。而且这车是我挑的,我砍的价,我请假来提的,你就别跟我计较这点小事了,行不行?”
他说“小事”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把手从合同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
“行,那你签吧。”
赵诚笑了,拿起笔,刷刷两下签完名字。
签完他抬头,冲我晃了晃合同。
“搞定!我去刷卡!”
他走到收银台,把银行卡递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五十九万,一分不少。你爸刚转的嫁妆钱,我直接全款提了。”
他脸上的得意,是真的。
“这车我盯了三个月,硬生生砍下来两千块,厉害吧?”
他以为我会笑,会夸他,会像以前一样,说“老公你真棒”。
但我只是看着他,像我第一次认识他。
销售经理把刷卡机递过来的时候,赵诚伸手就要接车钥匙。
我终于开了口。
“车,我不买。”
05
赵诚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银行APP,递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
屏幕上,是那笔五十九万转账的收款记录。
收款人——郭瑶。
转账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转账状态——已到账。
赵诚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脸上还是那副轻松的、笃定的笑。
“到账了不就行了吗?有什么问题?”
我说:“你看清楚,钱在谁的卡上。”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另一条记录,重新递给他,“你刷的这张卡,在昨天下午四点零五分,也就是钱到账之后二十三分钟,已经被我转走了。”
赵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死死盯着那条转账记录。
收款人:郭建民。
转账金额:590,000.00。
转账时间:2024年10月18日,16:05。
状态:已到账。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
“你什么你?”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赵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旁边几个销售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刘经理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刷卡机,表情非常尴尬。
赵诚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很快又硬撑住了。
“瑶瑶,你别闹。咱们回家说,别在这儿——”
“就在这儿说。”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听得见,“你从共同账户里转走三十六万给你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家说?”
赵诚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
他瞪大眼睛,嘴唇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他,而是转向刘经理。
“刘经理,合同签的是他的名字,车款由他支付。如果钱不够,这合同是不是可以作废?”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职业。
“如果赵先生无法支付全款,合同自然无法生效。不过,订金按合同约定是不退的。”
赵诚猛地转头,看向刘经理。
“我已经付了五万订金了!”
刘经理平静地看着他。
“是的,赵先生。但合同约定,若因买方原因导致交易无法完成,订金不予退还。这是您签字确认过的。”
赵诚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的颜色。
他慢慢转向我,声音发抖。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赵诚,你记住了。嫁妆是我爸给我的,不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妈的,跟你们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想拿我的钱,买你的车,写你的名字,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你以为订了婚,我的就是你的?”
“我告诉你,醒醒。”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赵诚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郭瑶!”
我没回头。
刘经理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赵先生,请问车款您还支付吗?如果不支付的话,这边需要您签一份解约协议,订金按照规定——”
“闭嘴!”
赵诚的吼声在展厅里炸开,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我推开4S店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身后,赵诚的脚步声追了出来。
“郭瑶!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他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是不是?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你满意了?”
他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辆车做了多少准备?我请了假,我砍了价,我连保险都咨询好了!你现在说不买就不买,你让我怎么收场?”
我甩开他的手,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你看看这个。”
赵诚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七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标着日期、金额、收款人。
孙丽娟。
三十六万,七笔,从二月到九月。
赵诚的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诚,这三十六万,你七天内还回共同账户。少一分,我就拿着这些转账记录去法院。”
“你……”
“还有。”我打断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共同账户的开户记录、存钱明细。你妈生病那次,我还转了五万。那五万,你一并还回来。”
赵诚的脸色刷地一下变成了灰白。
他张着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那点刚才在展厅里的得意、嚣张、理所当然,全没了。
他捏着那几张纸,手指尖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06
“什么时候知道的,重要吗?”
我看着赵诚那双发红的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诚,你从二月开始,每个月从共同账户里转钱给你妈。三十六万,七笔,你一分都没有告诉过我。你妈生病那次,我还傻乎乎地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的是‘祝阿姨早日康复’。你妈到底有没有生病,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诚的脸白得像纸。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不是……我妈那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需要三十六万?”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是我从银行打印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收款账户。
“第一笔,二月十四号,情人节,转了两万。”
“第二笔,三月二十号,转了五万。”
“第三笔,四月十五号,转了八万。”
“赵诚,你妈生病,是按照月份来定价的吗?”
我把那张纸往他怀里一拍。
“你妈身体不好的时候,你倒是挺会挑日子。”
赵诚捏着那张纸,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旁边4S店的几个销售已经完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全都站在玻璃门后面,伸着脖子往外看。
刘经理甚至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我们这边偷偷拍了一张。
赵诚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郭瑶,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
“从我身上榨钱,就是你说的好好过日子?”
“我怎么榨你钱了?”赵诚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是我妈!她养了我二十多年,我给她转点钱怎么了?我是她儿子,我孝顺她,有错吗?”
“你孝顺她,你拿你自己的钱。”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车贷两千,每个月能剩下的有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孝顺你妈,我没意见。但你拿我的钱去孝顺你妈,还瞒着我,这事没得商量。”
“什么叫你的钱!”赵诚突然吼了出来,“那是我们共同账户的钱!是我们一起存的婚礼钱!凭什么说是你的钱?”
我终于笑了。
“赵诚,共同账户里的钱,你存了多少?”
他愣住了。
“我……”
“你说啊。”我往前逼了一步,“你存了多少?”
赵诚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我存了……”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我翻开手机备忘录,调出我早就整理好的记录,“共同账户,从去年三月开户到现在,一共存了四十二万。其中,我存了三十八万,你存了四万。”
“你拿共同账户里的钱,转给你妈三十六万。也就是说,你转走的钱,几乎全都是我的。”
“赵诚,你拿我的钱去孝顺你妈,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哪来的脸?”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赵诚站在那里,捏着那几张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那……那你今天让我来提车,是……”
“是让你自己看清楚。”
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赵诚,你以为我郭瑶是那种不会算账的人?你以为订了婚,我的钱你就可以随便花?你以为你跟你妈联手算计我,我会一直蒙在鼓里?”
“我告诉你,我忍了三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三个月……”赵诚的声音发飘,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二月十四号,第一笔转账。”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赵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台阶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颤抖。
“你知道了三个月,你一直没说话?”
“我为什么要说话?”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等你把三十六万全部转完,等你把所有证据都给我凑齐,等你把你自己钉死。”
“赵诚,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转完钱,都要在微信上跟我编一个理由?你妈生病,你妈住院,你妈复查,你妈买药。你把所有理由都给了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叫什么?”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些叫证据。”
我打开手机,调出我们三个月来的微信聊天记录。
“三月二十号,你说你妈住院,需要五万。四月十五号,你说你妈需要长期治疗,又转了八万。六月八号,你说医院换了新药,需要六万。”
“赵诚,你妈真是体弱多病。一个月生一次大病,每次生病的费用还不一样。”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要不要我再念几段?”
赵诚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手里的那几张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尖还在抖。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妈去年年底给我发的微信截图。她说你们家拿不出那么多彩礼,让我体谅体谅。”
赵诚愣愣地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妈说拿不出彩礼,但你妈每个月能收到你打的几万块钱。”我笑了一下,“赵诚,你们家这账,算得真好。”
旁边围观的销售里,有人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赵诚猛地转过头,瞪了那人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郭瑶,你……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赵诚,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我是来退婚的。”
07
“退婚?”
赵诚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订婚戒指,我明天寄给你。酒店、婚庆、婚纱照,这些定金损失,我会算清楚,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一分不少。但剩下那些已经付出去的钱,你跟你妈,自己想办法。”
赵诚的嘴唇哆嗦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抓住我。
“瑶瑶,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别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制止他。
“赵诚,你跟你妈给我设的局,我一步步都走完了。现在该我收网了。”
“不是,瑶瑶你听我说,我妈她——”
“你妈拿我的钱,去给她自己买了一套金镯子。”
我这句话说出口,赵诚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瞪大眼睛,嘴张着,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今年三月份买了一套金镯子,四万八。四月又买了一条金项链,两万三。六月份,她还换了一部新手机,华为的折叠屏,一万二。”
我一笔一笔地念出来,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告。
“赵诚,你妈拿我的钱,买金镯子、金项链、折叠屏手机。你告诉我,这些跟她生病有什么关系?”
“这些是给她治病的奖励吗?”
赵诚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青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你……你调查我妈?”
“你转我的钱,我调查你妈?”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赵诚,你搞清楚。是你偷我的钱,转给你妈。是你妈拿着我的钱,买金镯子。我查你们,是应该的。”
“不是偷!”赵诚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哑,“那是我跟你一起存的钱!我用了怎么了?我给我妈怎么了?她是我妈!”
“那你去跟你妈过。”
我转过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赵诚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喊了一声。
“郭瑶!我们三年了!你为了这点钱,你就要退婚?”
我站住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赵诚,你刚才说‘这点钱’。”
“三十六万,你说‘这点钱’。”
“你知不知道这三十六万,是我加了多少个班,熬了多少个夜,写崩了多少个需求文档,才存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妈戴着的那套金镯子,是我通宵加班,凌晨三点还坐在电脑前改方案,眼睛都快瞎了,才赚出来的?”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拿我的钱,去孝顺你妈。”
赵诚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妈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赵诚的表情,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我打开手机,调出那条微信,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瑶瑶啊,诚诚说今天去提车,你把钱带着啊。那车可好了,五十九万呢,我儿子眼光就是好。”
赵诚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碎了。
“你妈知道这车是用我的嫁妆钱买的。”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她只关心你,关心你开什么车,关心你体不体面。”
“赵诚,你们家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可惜,我郭瑶不是算盘珠子。”
赵诚的嘴唇哆嗦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塌着,眼眶发红,但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瑶瑶……我不是故意的……我妈她……”
“不用说了。”
我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赵诚,三天之内,把三十六万还回共同账户。还有我转给你妈的那五万,一并还回来。”
“总共四十一万。”
“少一分,咱们法院见。”
赵诚站在原地,看着我拉开车门。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破碎的声音。
“瑶瑶……我真的……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没回头。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干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赵诚还站在4S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旁边几个销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台阶上,隔着几米远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稳。
08
当天晚上,赵诚的妈妈孙丽娟打来了电话。
我在厨房煮面,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我没接。
第二遍我也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面条刚好煮好,我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喂。”
电话那头,孙丽娟的声音又尖又急。
“郭瑶!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在4S店跟我儿子说什么了?你说退婚?”
她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手机震碎。
“还有,你说那三十六万是偷的?什么叫偷的?那是我儿子存的钱!他拿自己的钱给自己妈,怎么就叫偷了?你一个没过门的媳妇,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儿子怎么花钱?”
我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慢咽下去。
“孙阿姨,您继续说。”
“我继续说什么我继续!”孙丽娟的声音更尖了,“郭瑶,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当着我儿子的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偷你的钱,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知不知道他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垮了!”
“他垮了。”
我放下筷子,对着手机说。
“那三十六万,不是他自己存的。是共同账户里的钱,其中三十八万是我存的。他拿了我的钱,转给您,您拿去买了金镯子、金项链、折叠屏手机。您告诉我,这是不是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孙丽娟的声音炸开了。
“什么叫你的钱?那是你们俩一起存的!你自己也说了,是共同账户!既然是共同账户,那我儿子就有权利用!他拿他自己的钱给他妈,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你凭什么说他偷?”
“外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孙阿姨,您说我是外人,那我转给您的五万块钱,您怎么没因为我是外人,就不收呢?”
电话那头,孙丽娟的声音卡住了。
“您今年三月,收到赵诚转给您的八万块,第二天就去周大福买了一套金镯子,四万八。四月,又收到五万,当天就买了一条金项链,两万三。六月,收到六万,您换了一部华为折叠屏,一万二。”
“孙阿姨,您这三个月的消费记录,要不要我给您念一遍?”
孙丽娟的声音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孙阿姨,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您觉得我会不知道?”
我夹了一筷子面,继续说。
“今天早上,您给我发微信,让我带着钱去提车。您说那车五十九万,我儿子眼光就是好。从头到尾,您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因为在您眼里,那五十九万嫁妆,已经是你们家的了。”
孙丽娟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又粗又急。
“郭瑶,你……你……”
“孙阿姨,我给您三天时间。”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三天之内,把四十一万还回来。三十六万是赵诚从共同账户转走的,五万是我转给您的。少一分,我就拿着所有转账记录和消费记录,去法院起诉。”
“你……你敢!”
“您可以试试。”
我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味道不错。
09
第二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瑶瑶,你妈哭了一上午。”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妈怎么了?”
“她听说你要退婚,就一直哭。说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说他们赵家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她对不起你,没早看出来。”
我爸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瑶瑶,爸跟你说,你做得对。”
“爸过来接你,咱们回家住几天。”
我眼圈有点热,但忍住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证据链已经齐了。
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孙丽娟的消费记录,全部打印出来,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张律师那边的建议我也全部记下来了。
“如果对方在七天内不归还,直接起诉,案由是‘不当得利’,胜诉率很高。”
“如果对方拿‘共同生活’、‘已订婚’来抗辩,法院不会支持。因为你们没有领取结婚证,这些钱的性质是婚前财产,不存在混同问题。”
“另外,你爸转给你的那五十九万,你当天就转回去了,时间上没有任何争议。这笔钱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入你们共同生活的用途,认定为婚前个人财产,没有任何问题。”
我把张律师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截图保存。
做完这些,我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了,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有我的痕迹。
沙发上的毯子是我买的,厨房里的碗盘是我挑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从巴掌大养到现在的。
我拿了一个纸箱,开始装东西。
衣服、书、护肤品、充电器,一件一件往里放。
装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赵诚。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看起来一夜没睡。
“瑶瑶,我……我能进来吗?”
他声音嘶哑,像是哭过。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他走进来,看到客厅茶几上堆着的纸箱,表情僵了一下。
“你……你要搬走?”
“对。”
我关上门,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赵诚,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纸箱,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瑶瑶,我错了。”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承认,我从小到大,所有事情,我妈都帮我安排好了。我上学,我找工作,我谈恋爱,我结婚,都是她在帮我拿主意。”
“她说你嫁妆多,人又能干,让我一定要把你抓住。她说你爸有钱,以后咱们的日子不会差。她说你脾气好,不会跟我计较……”
“她说她拿那些钱,是为了帮我存着。她说以后咱们生孩子,买学区房,这些钱都要用的。她说她不会害我,她是我妈……”
赵诚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我信了。我一直都信她。我从来没想过,她拿你的钱去买金镯子,买金项链,买手机。”
“我昨天晚上打电话问她,她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说你有证据,她才说,她这么多年辛苦养我,我给她花点钱怎么了。”
“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这个妈不值得。”
赵诚抬起手,捂住了脸。
“瑶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远的疲倦。
“赵诚,你今年二十六了。”
“你二十六岁,还分不清什么叫孝顺,什么叫偷。”
“你妈拿我的钱,你给她打掩护。你妈算计我,你配合她。你妈今天早上让我带着钱去提车,你一个字都没说。”
“从头到尾,你都没觉得对不起我。你只在你妈把你也骗了的时候,才觉得委屈。”
“你委屈的,不是我受了多少欺负。你委屈的,是你妈连你也骗了。”
赵诚把手从脸上拿开,愣愣地看着我。
“赵诚,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你妈说什么你都信,你妈让你做什么你都做。你从来没想过,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但这不是我的错,赵诚。我没有义务,再花三年,甚至一辈子,去等你长大。”
赵诚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瑶瑶……我们真的……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赵诚,你记住一件事。你妈毁掉的,不是你跟我的婚事。她毁掉的,是你自己。以后你跟任何人在一起,你都要先学会一件事——学会把你妈的手,从你口袋里拿出去。”
赵诚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再说话。
我穿好鞋,拿起茶几上的纸箱,拉开门。
“赵诚,三天期限,从今天开始算。”
“四十一万,打到我的账户上。”
“再见。”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了很久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10
三天后,四十一万到账了。
一共三笔,赵诚分三次打过来的。
第一笔二十万,第二笔十五万,第三笔六万。
每一笔的备注都写的是“还款”。
我把截图发给张律师,她回了一句。
“收到。保存好。以后万一他翻脸,这就是证据。”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来,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
“瑶瑶!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走进餐厅。
桌上摆着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这几天瘦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瑶瑶,妈跟你说,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他家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看清楚了。不能光看他对你好不好,要看他怎么对别人,怎么对他家里人,怎么处理钱的事。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点头。
“妈,我知道了。”
我爸放下筷子,声音很沉。
“瑶瑶,爸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工作照常,生活照常。”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爸,妈,这次的事,我没有吃亏。我只是花了一点时间,认清了一个人。”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比起把一辈子搭进去,这三年,值。”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没说话,自己喝了一口。
我妈低头擦了擦眼睛,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这三年来跟赵诚的所有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最开始的热烈,到后来的平淡,再到最后的算计。
我翻到一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举着两张票,笑得特别傻。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千,请我看一场电影,要吃三天的泡面。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那张照片。
然后把整个相册,全部清空。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十八岁那年,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瑶瑶,以后不管你跟谁在一起,你都要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谁。”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一周后,我听共同的朋友说,赵诚他妈去4S店闹了。
她想把那五万订金要回来,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因买方原因导致交易无法完成,订金不予退还”。
她在店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被保安请了出去。
那个朋友还说,赵诚没去。
他妈一个人去的。
我听完,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十一月一号。
本来,今天应该是我结婚的日子。
但此刻我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楼下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满地的金黄。
阳光照在上面,暖得不像话。
我爸在客厅里看新闻,我妈在厨房里做晚饭。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踏实。
我喝了一口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
“瑶瑶,那个案子,客户那边定金打过来了。你下周一入职,准备好了吗?”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稳。”
风吹过来,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辆五十九万的车,赵诚到最后也没买成。
而我爸给我的那五十九万,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卡里。
密码是我的生日。
它一直都在,哪儿也没去。
就像我爸说的那句话。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给张律师又发了一条消息。
“姐,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