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开车回娘家。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给妈买的实心金镯子花了一万八,给爸换的电动三轮车四千六,还有两箱车厘子、三箱牛奶、两瓶好酒。
女儿小悠趴在车窗上数着路边的灯笼,兴奋得直拍手。
车刚停在院门口,妈就迎了出来,眼睛先往我手腕上扫了一圈,又去看后备箱。
我笑着把金镯子递过去,她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却利索地褪下旧银镯,把金镯子套了上去,对着日头照了又照。
爸围着新电动车转了三圈,拍着车斗说这下赶集方便了。
小悠拽着姥姥的衣角,仰头说:“姥姥,我想吃你去年磨的麻油,拌面可香了。 ”妈脸上的笑顿了顿,转身进了灶房,半晌拎出半瓶黑乎乎的油瓶子,往小悠手里一塞:“就剩这点儿了,嘴馋。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瞥见灶台角落分明还立着三瓶未开封的麻油,标签是我去年买的那批。
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01】
丈夫周诚把礼盒往堂屋搬,妈跟在后面数落:“买这么多东西,日子不过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动,目光还粘在那三瓶麻油上。
小悠已经拧开瓶盖,拿筷子蘸了往嘴里送,眯着眼笑:“还是姥姥磨的香。 ”妈伸手把瓶盖拧回去,说:“省着点吃,拌面放一勺就行。 ”我嗓子发紧,问了一句:“妈,那三瓶新的咋不给孩子吃? ”妈头也没回,拿抹布擦灶台:“那是给你弟留的,他媳妇怀二胎,嘴刁。 ”我攥了攥手心,没再说话,转身去堂屋倒水。
周诚看出我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我摇摇头。
晚饭时,弟媳刘娜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主位,妈把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刘娜拿筷子拨了两下,皱眉说油腻,妈立刻起身去厨房重新炒了盘青菜,又专门淋了一勺麻油。
小悠眼巴巴看着那盘青菜,妈夹了一筷子放她碗里,说:“尝尝味儿就行了,别跟舅妈抢。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02】
晚上睡在西屋,墙皮有点返潮。
小悠趴在我耳边问:“妈,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拍拍她后背说别瞎想。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半瓶麻油和三瓶新油的对比,还有妈看弟媳肚子的眼神,跟看我时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帮妈择菜,装作随口说:“妈,我去年给你那两千块买麻油的钱,你收着没? ”妈手里的豆角掐得咔咔响:“收了,都贴补你弟换车了。 他在镇上跑运输,没个车不行。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热乎气一点点散干净。
周诚在院里帮爸修水管,爸递烟给他,说:“你弟今年难,你们在城里挣得多,多担待。 ”周诚笑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妈给弟媳盛汤,舀了两大块排骨,轮到小悠,碗里只有萝卜。
我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账,不是今天才算得清。
【03】
下午我翻出手机,找到去年转账记录,两千块整,备注写着“买麻油”。
又翻到前年给妈买金耳坠的三千二,大前年爸住院我垫的八千。
一笔一笔,我都截了图存进相册。
周诚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计较? ”他摇头:“该计较就得计较,不然他们觉得你傻。 ”晚上我找妈要那两千块的说法,妈脸一沉:“你跟我算账? 我把你养这么大花了多少钱? ”我说一码归一码,麻油是我出钱买的,你给谁吃我管不着,但别拿半瓶打发我闺女。
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弟才是这个家的根!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小悠从门缝探出头,眼睛红红的。
我拉过她,对妈说:“行,我明白了。 ”
【04】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要走,妈堵在门口:“大过年的,你甩脸子给谁看? ”弟媳刘娜靠在沙发上剥橘子,慢悠悠说:“姐,妈也不容易,你别为瓶麻油闹。 ”我看她一眼:“麻油是我买的,你吃的排骨也是我买的,你身上那件羽绒服还是我去年给你带的。 ”刘娜脸一僵,妈立刻护上去:“你冲她嚷什么? 她怀着孩子呢! ”我笑了,笑得眼圈发酸:“我怀小悠的时候,你说家里忙走不开,月子里我就吃了三只鸡,两只还是周诚买的。 ”妈嘴唇哆嗦,爸在院里喊别吵了。
周诚把行李搬上车,小悠抱着那半瓶麻油不撒手。
我蹲下来跟她说:“放下,妈回头给你买十瓶。 ”她摇头:“这是姥姥给的。 ”我鼻头一酸,硬把瓶子拿下来搁在灶台上。
【05】
车刚出村口,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叹口气:“你妈刚给我打电话哭,说你不孝。 可我知道你委屈,你妈偏心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姑姑告诉我,那三瓶麻油是妈特意给弟媳留的,还跟邻居说闺女买的东西就是给儿子的。
姑姑又说:“你爸那电动车,你前脚走,你弟后脚就骑走了,说去镇上拉货方便。 ”我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周诚把车停在路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老家宅基地确权材料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爸的名字,但去年爸签字按手印的一份协议里,把东边两间房的使用权给了弟,理由是“儿子养老”。
周诚说:“上个月你爸让我帮忙复印,我多印了一份。 ”我盯着那几页纸,忽然知道该做什么了。
【06】
我折返回去。
妈看见车又停门口,脸色变了。
我没进屋,站在院里把手机相册点开,一笔一笔念给她听:金耳坠三千二,住院垫付八千,麻油两千,过年红包每年两千,连续六年。
我说:“妈,我不问你要钱,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够不够换我闺女一瓶麻油? ”妈嘴唇发白,爸从屋里出来拽我胳膊:“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甩开他:“看笑话? 我花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人看? ”弟媳在屋里喊:“姐你这是要逼死妈啊! ”我转头盯着她:“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身上那件羽绒服扒下来。 ”她缩回去不吭声了。
妈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说养了个白眼狼。
我站在原地,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那两间房的使用权,爸去年签了协议给弟,我没意见。 但从今天起,我每年只给两千养老钱,多的没有。 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咱们找村委会评理。 ”
【07】
当晚弟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骂我算计老人。
我说:“你开的那辆货车首付五万,妈出了三万,其中两万是我给她的养老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噎了一下,又说:“那是妈愿意给我的! ”我说:“对,她愿意,所以我不拦着。 但我的钱,从今往后只给我闺女花。 ”第二天妈托姑姑来说情,让我别闹大,说那三瓶麻油给我留着,电动车也让爸骑回来。
我说不用了,麻油我自己会买,电动车谁骑都一样。
姑姑劝我:“你妈知道错了,她就是老脑筋。 ”我说:“知道错没用,得改。 ”最后村里调解,爸承认那两间房的协议是在我不知情时签的,村委会重新出了证明,注明我享有同等继承权。
妈把三瓶麻油塞进我后备箱,又添了一篮子鸡蛋。
我没推辞,收下了。
【08】
回城那天,小悠趴在车窗上跟姥姥挥手。
妈站在院门口,金镯子在袖口里闪了一下。
她喊:“下回还来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上了高速,周诚问我:“真不气了? ”我说:“气,但不想再为这点事耗着了。 ”我打开手机,把姑姑发来的调解录音存进云盘,又把宅基地证明扫描件存好。
小悠在后座抱着那半瓶麻油,说:“妈,这瓶还是姥姥给的那半瓶。 ”我从后视镜看她:“留着吧,当个念想。 ”那半瓶麻油我一直没扔,搁在厨房柜子里。
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天手僵在半空的滋味,也想起后来妈把三瓶油塞进后备箱时,手指头在瓶身上摩挲了好几下。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但至少,我再也不会因为半瓶油,把自己活成个外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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