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拉开副驾车门，屁股还没坐稳，安全带的卡扣还没找着，驾驶座上那个人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俩同时僵住了。
那张脸我太熟了。每天早上九点站在工位过道里巡视的那张脸。周三开例会时拍桌子骂我们组交图太慢的那张脸。我刷个短视频摸鱼，屏保上印着的公司logo底下坐着的那张脸。
我老板。老周。
我的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琢磨着现在把车门关上重新叫一辆车来不来得及。老周也愣着，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档杆旁边，仪表盘上显示着接单状态，估计是刚送完上一单。我甚至看见他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都扣着，鬓角有两根白头发支棱出来，明显是出门前没来得及打理。
平时在公司见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袖扣都配着当天的衬衫颜色。这会儿他换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有点卷边，后视镜旁边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副驾脚垫上还扔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我看着那瓶矿泉水愣了两秒——瓶身有细密的水雾，明显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说明他接我这一单之前，可能刚跑完一趟远活儿。
老周先开口了，嗓子跟砂纸磨铁皮似的，行啊你，都混到坐专车上班了。
我咽了口唾沫，赶紧扣上安全带，嘴比脑子快，老板您不也亲自跑活儿吗。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果然，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档杆推进D档，车子稳稳滑出去。他瞥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扣工资啊，迟到扣三倍。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就来了。我剩下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碎了。本来我还在想，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他开专车可能就是个副业，不至于真跟我较这个劲。结果人家根本不含糊，上来就亮出老板的底牌。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五十二分。从这儿到公司，不堵车十五分钟，堵车半小时起步。今天早高峰路面上还洒过水，东三环辅路那一段平时就堵得跟停车场似的，现在肯定够呛。我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保护膜上刮出吱嘎的响。我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盯着老周的侧脸，他下巴上有一道浅坑，是年轻时候留下的疤，平时开会他发火拍桌子时，那道疤会跟着抽动。
老板，你要敢扣，我就给差评。
这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老周一脚刹车，正好卡在一个红灯前面，他扭过头来看我，眼神里那点玩味瞬间没了，眼皮抬起来，瞳孔里映着前车刹车灯的红色光斑。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后面有车按喇叭，他才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红灯倒计时，语气倒是缓下来了，威胁我。
我赶紧往回找补，不是威胁，是商量。这单我付了钱，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懂不懂，您服务态度差，我就差评。差评扣的是您平台分，不是我的工资。我越说越顺溜，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反正今天已经这样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硬气点。再说，他开着专车拉活儿，这事本身就挺微妙的。老板跑网约车，要么是公司快黄了，要么是他自己出了什么状况。无论哪种，他肯定不希望被员工往外传。
绿灯亮了。老周踩油门，车子蹿出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闷闷的。行，你行。来，你给我说说，你在平台上投诉老板，这单能免多少钱。
我说，免单是小事，关键是心理平衡。
他嗤笑，你心理平衡了，钱包不平衡。
我说，钱包瘪了还能再鼓，脸丢了不好捡回来。
老周不说话了，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堵。前面一片红彤彤的尾灯，跟过年挂灯笼似的。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毛病，在公司开会我们也见过，他琢磨事儿的时候手指头就不闲着。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却往上挑了一点，没刚才那么绷着了。
他忽然说，你胆子不小。来公司三年了吧，头一回跟我这么说话。
我说，那不是没机会嘛。平时您站台上，我站台下，中间隔着八个工位加两个主管。今天老天爷把咱俩关一个铁壳子里，再怂就对不起这缘分。
老周被我逗乐了，这回是真乐，嘴角咧开，露出右下边一颗镶了半截瓷的槽牙。平时他开会笑都是端着，顶多提一提嘴角，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标准弧度。这会儿在车上，没人看着，他笑得毫无负担。笑完了，他叹了口气，你当我想跑这个，这不没办法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情况。
我没追问，就等着。老周这种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你晾着他，他自己憋不住。果然，过了两个路口，他先开口了。公司账面上回款慢了三个月，上游拖我们，我们拖下游，一圈三角债。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房贷每个月小两万，小孩下半年报了个国际班，我媳妇儿不知道公司情况，我不敢跟她说。出来跑跑车，一个月添补个油钱饭钱，总比干坐着强。
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路面，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跟咽了口什么东西似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这会儿他跟我交底了。交底交得我心里发慌。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最近公司的一些蛛丝马迹：上个月财务部小张辞职，走的时候眼圈发红，食堂阿姨说采购单上水果从车厘子换成了苹果，前天行政发通知说办公用品领用要登记双份。我当时还跟同事开玩笑说公司穷疯了，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俩又沉默了一阵。前面快到公司那个出口了，老周打了把方向，拐进辅路。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有几棵全黄了，被早上洒水车冲得湿漉漉的，金灿灿铺了一地。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空气里一股深秋特有的干冷味儿，闻着就让人想缩脖子。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九点零七分。打上班卡的时间是九点半。还有二十来分钟，到公司楼下差不多九点十五，时间够。我松了口气。
老周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打卡来得及，我扣你工资这事儿，你当我在跟你逗闷子呢。
他语气淡淡的，但那股老板味儿又回来了。
我坐直了，扭头看他。老板，咱商量商量。你看啊，第一，你跑专车这事儿我肯定不往外说，烂肚子里。第二，我今天迟到如果是因为你绕路或者堵车，那属于不可抗力。第三，我要是准点到，你不仅不能扣，还得给我点个好评，让我也攒攒信用分。
他斜我一眼，你倒会算账。你要准点到了，那是人家导航的功劳，关我什么事。
我说，导航让我坐地铁，是你把我拉车上的。
老周没忍住，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哈哈哈那种，肩膀抖了两下。他摆摆手，得得得，说不过你。行，你要是九点半之前打上卡，今儿这事儿翻篇，我不扣你钱。你要是打不上，双倍扣，没商量。
我立刻点开手机地图，导航显示到公司还有三点五公里，预计十二分钟。时间够，但悬。我对老周说，老板，前面左转，走那条小巷子，从后门停车场穿过去，能省一个红绿灯。
老周嘴上说着你还指挥上我了，手上方向盘打得溜溜的，一个左转扎进巷子。巷子窄，两边停着电动车，他开得稳，车轮贴着马路牙子过去，技术确实不赖。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跑网约车跑出经验来了，这路线没点本地老司机本能，根本不敢钻。
拐出巷子，公司那栋楼就在前面了，灰白色的外墙，楼顶上那个招牌有点歪，去年台风刮的，一直没人修。我跟老周说，靠边停就行，我从后门溜进去，打个卡。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起来。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我，等会儿。
我回头。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头衔印的是公司总经理那个版本，不是网约车司机版。他说，今天这事儿，你知道我知道。出了这个车门，我当你老板，你当我员工。专车这摊子事，你给我烂肚子里。
我接过名片，揣兜里，说，那你得给我点个好评，五星，文字评论超过十五个字。
老周挥手赶我，滚滚滚，赶紧打卡去。
我甩上车门，一路小跑从后门溜进办公楼，电梯都没等，爬了三层楼梯，冲到打卡机前面的时候，九点二十四。指纹按上去，滴一声，打卡成功。
我扶着前台喘气，前台小姑娘递了张纸巾过来，哥你晨练呢。我摆摆手，说不出话，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儿。缓过劲来，我掏出手机，点开专车软件，把付款页面截了个图，打算等老周好评到了再删。
结果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工位上改图，手机震了一下。平台通知，好评已到账，五星，文字评论写着：司机准时到达，车内整洁，路线熟悉，就是话有点多。
我盯着那行字乐了半天。旁边同事探头问我笑啥呢，我说没啥，碰到个好玩的车主。
下班之前在走廊里碰见老周，他换了身西装，头发重新梳过了，又变成平时那个板板正正的周总。他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我冲他点点头，他也点了下头，跟啥事没发生过一样。但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天别迟到，再迟到真扣。
我头也没回，摆摆手，知道了。
走出公司大门，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摸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最低十二度。得加件外套。我拐进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当晚饭，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挂着打折的保温杯，我拿了一个，结账的时候想起老周车里那瓶起雾的矿泉水。他跑车跑一天，估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老周已经在走廊里转悠了，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我扫了一眼，跟我昨天买的是同一个牌子不同色，也可能就是同款，只是用久了蹭得不像样子。他看见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公司群里行政发了条新通知：为开源节流，公司管理层即日起全面压缩行政开支。底下同事纷纷回收到，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转头把昨天买的保温杯从包里掏出来，倒了杯热水，放到了老周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就跑了。
背后传来他中气十足的一声，谁放的，拿回去。
我没回头，冲身后摆了摆手，继续往工位走。他也没真追出来。我坐下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对面同事递来一张图纸让我改，我接过来，心想今天活儿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