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结婚时我倾尽所有给了彩礼买了新房,婚后岳母又盯上了我婚前那辆二十万的车,逼我卖了给老婆还赌债。我没吵没闹,笑着说了声“行”。第二天我把车开到4S店,置换了一辆不到八万的小电车。岳母兴冲冲问新车在哪,我指了指门口那辆小不点说:“原来的卖了,钱还了债,这辆是我上班用的。”她脸色当场就变了。可接下来发生的,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01
我叫赵铭,今年三十岁,在城南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每个月到手工资八千出头。
三年前我跟林晓雅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掏出来凑了十八万彩礼,我又把自己工作五年攒的十五万全搭进去,才在城东按揭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说实话那会儿我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但看着晓雅在我旁边睡得踏实,我就觉得这日子再难也有奔头。
晓雅在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脾气好、人也温柔,从谈恋爱那会儿我就知道她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姑娘。我图的就是她这一点,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张嘴闭嘴就是房子车子,连吃顿饭都要发朋友圈比来比去。
婚后头一年虽说手头紧巴,但两个人省着点花也能凑合。我每天骑个电瓶车跑业务,风里来雨里去,也没觉得有什么。日子嘛,都是这么一点点熬出来的。
问题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冒头的。
先是晓雅隔三差五接电话背着我躲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极低,我一推门她就挂断,脸上挤出笑来说是什么家长打来问孩子情况的。我也没往心里去,做幼师的嘛,跟家长打交道正常。
然后是家里的账不对劲了。我们俩说好了每月各自往公共账户里存四千,我的工资扣掉房贷和物业,剩不下多少,但每个月我还是咬牙往里打。可到了年底我查账,发现账户余额比我算的少了将近两万。我问晓雅,她支支吾吾说可能平时买菜加油花超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我就是太信她了。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在家歇一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岳母王秀兰。
岳母五十五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内退了。她一辈子精打细算,嘴皮子利索,最擅长的就是拿话点人。我结婚这三年来,每次她上门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妈,您来了。”我赶紧侧身让路。
岳母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嘴上说“路过顺便看看”,眼睛却滴溜溜往屋里扫了一圈。晓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妈来了,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
“妈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她擦了擦手走出来。
“咋的,我来看自己闺女还得提前打报告?”岳母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赵铭,正好你在,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子。
没等我接话,她就把话撂出来了:“晓雅欠了人家一笔钱,十二万。债主催得紧,你赶紧把那辆破车卖了,把钱凑上。”
我愣住了,扭头去看晓雅。
晓雅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不说。
“什么钱?”我问。
岳母眉头一拧:“你别管什么钱,反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那车我打听过了,二手还能卖个十四五万,卖了还完债还能剩个万把块。你反正平时上班也近,骑个电瓶车不也一样?”
我脑子嗡嗡响。
那辆车是我婚前自己攒钱买的,大众速腾,开了四年多,保养得跟新的似的。那是我工作头几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对我来说不光是代步工具,更像是我在这座城市立住脚的一个证明。
“妈,那车是我婚前财产。”我尽量压着火气说。
岳母嘴一撇:“什么婚前婚后,你跟晓雅是两口子,她的债就是你的债,你一个大男人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晓雅:“晓雅,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是不抬头。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赵铭,是我……是我不好。”
岳母在旁边帮腔:“什么叫你不好!你也是为了这个家!那钱你拿去干嘛了你自己说!”
晓雅肩膀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起脸看着我,眼眶通红:“我弟前阵子做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借了八万。后来……后来又有个朋友说有个项目能赚钱,我又投了四万进去,结果那个人跑路了……”
我喉头一阵发紧。
她弟林晓峰,二十六了,没个正经营生,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哪样都没干成过。我之前就劝过晓雅,别惯着她弟,可每次一提她就红着眼说那是她亲弟弟,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我没想到她背着我把家里的积蓄掏空了不说,还欠了外债。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晓雅哭得说不出话。岳母在旁边拍着大腿:“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除了还房贷还剩几个子儿?不卖车你说咋办?难不成让晓雅去坐牢?”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岳母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赵铭,我可把话说明白了。这钱你要是今天不答应卖车还,就别怪我翻脸。我闺女嫁给你三年,住这么个小破房子,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混上,你还有脸留着那车?”
晓雅猛地抬头:“妈你别说了!”
“咋的,我说错啥了?”岳母声音拔高了八度,“赵铭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们家亏待你了吗?当初结婚彩礼我们家要了十八万,你东拼西凑给了,我们是嫌多嫌少了?现在让你帮晓雅过这个坎,你反倒缩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岳母,又看了看哭得满脸是泪的晓雅,笑了一声。
“行。”我说,“卖。”
岳母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卖了?”她追问了一句。
“真卖。”我点头,“明天就去。”
岳母脸上立马堆出笑来:“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晓雅嫁给你就是你家的人,你帮她就是帮你自己。那什么,我明儿个跟你们一块儿去,别让人坑了。”
晓雅抬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我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妈您在家等着,办完我把钱送过去。”
岳母满意地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又叮嘱了晓雅几句好好跟我过日子之类的话,拎着她那兜橘子留下的空袋子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
晓雅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赵铭,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低头看着她那只拽着我袖口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却微微发白。
我没抽回手,也没拍她的手背。
“以后再说吧。”我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晓雅背对着我,肩膀偶尔抽动一下,我知道她没睡。但我们谁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起了床。
晓雅还在睡,脸上挂着泪痕,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我轻手轻脚洗漱完,从抽屉里翻出车辆登记证和行驶本,又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临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赵铭……”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不会怪我?”她声音发颤。
我沉默了两秒,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说”,就带上防盗门走了。
下楼走到停车位,那辆白色的速腾安安静静停在那儿,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热起来的时候,我摸了摸方向盘,说实话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这车陪我跑了快七万公里,陪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到成了家,雨刮器换过两副,轮胎补过三回,连副驾驶那座套都是晓雅谈恋爱那会儿给我缝的。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开上高架,一路往城西走。城西有家4S店,做二手置换的,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干销售,叫周磊。
周磊看见我进来还挺意外:“哟赵大经理,大周末的不陪老婆,跑我这儿干嘛来了?”
我把车钥匙往他桌上一扔:“置换。”
他愣了愣,拿起来掂了掂:“速腾?你这车不是开得好好的吗,置换了换啥?”
“换台小的。”我说,“电车,几万块钱那种。”
周磊瞪着眼看我半天:“你发烧了?原来这速腾多好开,你换个几万块的电车图啥?省油?”
“缺钱。”我没跟他绕弯子。
周磊也是个聪明人,看我脸色不对就没再追问。他拿着钥匙去外面转了圈,回来给我报价:“你这车况还行,里程稍微高了点,我帮你往高了估,十三万五。置换的话,店里有几款特价电车,落地八万出头,剩下的钱我直接打你卡上。”
我点了点头:“行,办手续吧。”
签合同的时候周磊在旁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赵铭,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兄弟这儿……”
“不用。”我把名字签完,“帮我把剩下的钱赶紧到账就行。”
从4S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新车是一辆白色的五菱缤果,方方正正跟个小面包似的,坐进去空间局促,方向盘轻飘飘的,跟我原来那速腾根本没法比。
我开着新车回家,一路上电量掉得飞快,导航提示我剩余续航只有六十公里的时候我赶紧找了个充电桩停了半小时。
到家楼下的时候下午两点。
我停好车上了楼,推开家门,岳母已经在客厅坐着了。桌上摆着晓雅切好的果盘,茶杯里泡着岳母带来的铁观音。
“回来了?”岳母一见我进来就站起来,“钱呢?”
“卡上。”我说。
“车呢?”她探头往门外看,“停楼下了?我瞅瞅去。”
她说着就要往门口走。我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开了口:“原来的车卖了,钱我等会儿转给晓雅。新车我开回来了,就楼下停着。”
岳母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不对了:“什么新车?”
“置换的,一辆电车。”我拿出钥匙晃了晃,“落地八万出头,剩下五万还债,正好。”
岳母脸上那点笑意彻底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阳台上往下看。我们住在三楼,从阳台望下去正好能看见停车位。那辆白色的小电车挤在我原来停车的位子上,旁边停着邻居的SUV,衬得它又小又寒酸。
岳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赵铭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拔尖了,“我让你卖车还债,你倒好,卖了一辆再买一辆?那五万够干什么的!”
我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慢条斯理地说:“妈,您让我卖车,我卖了。钱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但您没说让我卖完了不买车。我上班来回三十公里,不开车难不成天天打车?”
岳母气得胸脯起伏:“你故意的!你故意的对不对!那么大一辆车换这么个小东西,你存心膈应我!”
晓雅在旁边站着,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膈应您。”我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的车我做主。婚前买的,手续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答应卖,我卖了。剩下的钱我怎么支配,这是我的事。”
岳母指着我的鼻子:“赵铭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那笔债要是不赶紧还清,人家天天堵门口来闹!到时候丢人的是你不是你?”
“那就让他们来闹。”我放下杯子,迎上岳母的目光,“债主来了我赵铭拿工资还,一个月还两千,一年还两万四,五年总能还清。车我留着,班我得上,日子我得过。”
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岳母猛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行!赵铭你有种!我算是看透你了,就是个抠门精!我闺女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她转身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往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回头瞪了晓雅一眼:“你自己看看你找的好男人!当初我说了让你找个条件好的你不听,非得跟这个穷酸过日子,现在好了吧!”
门“砰”一声摔上了。
屋子里剩下我和晓雅两个人。
她低着头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看我,眼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赵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拉开椅子示意她也坐。
她慢慢走过来坐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扣。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不恨你,但咱俩得把话说清楚。”我说,“你弟的事,你瞒着我借钱的事,还有你妈上门逼我的事,今天一件一件,你给我说明白。”
晓雅肩膀一缩,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3
那天下午我们把三年来的账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晓雅坐在我对面,一边哭一边说。她说她弟林晓峰去年夏天来找她,说跟人合伙开个奶茶店,还差八万块钱租金和押金,保证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晓雅心软,想着亲弟弟难得干一回正事,就从公共账户里偷偷转给了他。
结果那个铺面租下来装修才搞了一半,合伙人卷着剩下的钱跑了。林晓峰赔了精光,连房租都交不上,灰溜溜跑去广东打工了,走之前还跟他姐说了句“姐你再帮我凑四万,我朋友那边有个稳赚的项目”。
晓雅就又凑了四万给转过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晓峰的电话从十天打一个变成了一个月打一个,再后来干脆关机失联。债主那边联系不上他,电话就打到了晓雅手机上。
“你弟现在人呢?”我问。
晓雅摇头:“不知道。上个月他说在东莞一个厂子里干活,后来再打就停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按着太阳穴。说实话我挺想发火的,但看着晓雅哭成那样,又觉得火发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晓雅,”我把声音放平,“咱们是两口子,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抽噎着说:“我怕你生气……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弟,要是知道我又给他钱,你肯定……”
“我肯定会骂他,”我接过话头,“但我不会骂你。你是我老婆,你被人骗了,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你要是瞒着我,那我连办法都想不到。”
晓雅抬起泪眼看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银行卡,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加上速腾剩下的五万三,我卡里总共还有六万二。十二万的窟窿,还差五万八。
“这钱我先转给你,你拿去把债主那边结清。”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剩下五万八我想办法。”
晓雅擦着眼泪说:“我下个月工资发了也能还一点……”
“你的工资留着家用。”我打断她,“房贷物业水电这些大头我从这边出,你的钱你管买菜就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我跟她结婚三年以来,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从那以后,晓雅跟我说话的口气都变了,以前是“咱妈说”“咱妈觉得”,后来渐渐变成了“你觉得呢”。
但岳母那边没这么容易消停。
周一我正上班呢,手机震个不停,打开一看是岳母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足足刷了三十多条。什么“赵铭把大车换小车是为了防着晓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的女婿一个比一个精”之类的话,句句夹枪带棒。
我懒得回,直接点了消息免打扰。
周二晚上岳父林永昌给我打了个电话。岳父这人跟岳母不一样,老实巴交的,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钳工,说话慢吞吞的,不怎么掺和家里的事。
他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赵铭啊,你妈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钱的事……你悠着点,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我说:“爸,我知道了。您放心。”
岳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过两天我去看看你们”,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岳父这个人一辈子被岳母拿捏得死死的,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但他对晓雅是真疼。当年结婚的时候他把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偷偷塞给晓雅,让她别跟岳母说,留着给自己应急用。晓雅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周三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晓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门,脸上浮出一层小心翼翼的笑。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没什么日子,”她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给你做顿饭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给我夹了块排骨。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饭,晓雅忽然开口说:“赵铭,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幼儿园那边辞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晓雅低头扒了两口饭,说:“幼儿园工资太低了,一个月到手三千二,再扣掉五险一金剩不了多少。我想去试试教育培训机构的销售岗,我有个同事的嫂子在那边干,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六七千。”
我看了她一会儿:“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干销售吗?嫌压力大。”
“压力大也得干啊,”晓雅抬起眼睛看着我,“咱俩得一起还债。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有点泛红,但没哭出来。
我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行,”我说,“你愿意去就去。不过咱说好了,不开心就撤,别硬撑。”
晓雅用力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比前阵子任何一顿都踏实。
可我没想到的是,岳母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04
周五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快七点的时候晓雅打电话过来,声音急得直打颤。
“赵铭你快回来,妈来了,带了好几个人在家里闹……”
我撂下文件就往回赶,打车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叼着烟,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来岳母连珠炮似的声音。
“……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就图你老实本分,没想到你心机这么深!一辆车十几万说置换成几万就几万,剩下的钱你揣兜里了是吧?你骗谁呢!”
我推开门。
客厅里站了四个人。岳母叉着腰站在茶几前面,旁边坐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看着面生。晓雅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散着几张纸,像是合同之类的东西。
“怎么回事?”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岳母看见我进来,声调又拔高了三分:“赵铭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天找人来评评理!你卖了车拿了十三万五,给晓雅转了五万三,剩下的八万多去哪儿了?你跟我说清楚!”
我皱了皱眉:“妈,置换电车花了八万二,这个账我之前跟您说过的。”
“哈!”岳母冷笑一声,“你说八万二就八万二?发票呢?合同呢?你拿不出来就是贪污了!”
我看了晓雅一眼,她冲我微微摇头,意思是她没说什么,全是岳母自己在那闹。
我没跟岳母吵,从公文包里翻出周磊那天给的那叠置换手续,抽出来递过去:“这是4S店的置换合同,旧车评估价十三万五,新车开票价七万九千八,购置税和保险加起来四千二,尾款五万三,一清二楚。”
岳母接过去扫了两眼,合同上白纸黑字盖着章,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旁边坐着的那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站起来说:“嫂子,这账目没问题啊,人家手续都全的。”
岳母把合同往桌上一摔:“手续全有什么用!他换那么个小破车就是故意糟践钱!要换也该换辆好的,一家人出门挤那个玩意儿像话吗?”
我算是听明白了,岳母今天带人来就是做戏给我看的,想当众给我施加压力,逼我再掏钱。
“妈,”我耐着性子说,“车的事就这么定了。我上班代步够了,晓雅要是出门办事开也行。您要是觉得小,以后我们攒了钱再换大的。”
岳母指着我的鼻子:“你还跟我谈以后?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晓雅那钱还了,你手里还剩多少?别跟我说就剩个底儿!”
“剩多少是我的事。”我语气也冷下来了,“妈,这钱是我婚前攒的,我拿出来还债是情分,不拿出来是本分。我既然拿出来了,怎么支配我自己说了算。”
岳母被我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晓雅:“晓雅你说句话!你老公这么跟你妈说话,你就在旁边看着?”
晓雅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并肩对着她妈,声音不大,但是特别清楚:“妈,赵铭做得对。那钱是他的,他肯拿出来帮我已经很够意思了。您别再闹了。”
岳母愣住了。
晓雅这辈子第一次在她妈面前站我这边。
“你……你胳膊肘往外拐?”岳母的声音有点抖。
晓雅抿了抿嘴唇,说了一句让我都意外的话:“妈,赵铭是我老公,他不在外头。他在我这儿就是自家人。”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沓合同摔在地上:“好好好!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是吧!行!我不管了!以后你们爱咋咋地!”
她转身就走,夹克男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岳母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赵铭你记住你今天说的每句话!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合同纸,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晓雅蹲下来帮我一起捡,她捡着捡着忽然停住了,手指捏着其中一张纸,脸忽然变得煞白。
“赵铭……”她的声音发颤,“你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一看,是那天4S店合同的附属页,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我的笔迹没错,但我根本没写过这个。
上面写的是:尾款五万三千元整,款项去向:林晓峰个人账户。
05
我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那张纸我清清楚楚记得,签合同的时候周磊给我的是三联单,我每页都过了一遍,根本没看到手写的字。而且林晓峰这三个字,除了晓雅和岳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不是我写的。”我反复看了两遍,笔迹确实跟我的有七八分像,但落笔的力道不对,我写字习惯把最后一笔带钩,这几个字收尾全是直的。
晓雅脸色惨白:“那怎么会在合同里……”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一个念头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妈刚才来的时候,拿过这沓合同没有?”
晓雅愣了两秒:“她……她刚才摔合同之前翻过一遍……”
我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发现不止那一张。中间夹着一张我根本没见过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内容大致是说这五万三千元尾款作为借款转给林晓峰,由林晓雅夫妇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下面还仿了我的签字,但仿得很糙,一看就是照着签名比划出来的。
我盯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声。
晓雅被我笑得发毛:“赵铭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你妈今天这出戏,安排得挺全乎啊。”我把纸对折塞进口袋,“她带着人来闹,演了半天,其实目的就一个——在我俩中间埋个雷。回头闹翻了,她手里捏着我“给林晓峰转账”的证据,就能说我故意把钱转移给小舅子,不给你还债。”
晓雅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
“她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嘶哑,“她是我亲妈……”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没再说别的。
但我心里清楚,岳母今天这手笔绝对不可能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她一个退休的街道办职工,不至于搞出这种伪造签字、夹带材料的把戏。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那晚我让晓雅先睡了,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台灯,把那沓合同和那张打印纸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夜。
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手机亮了,是周磊发来的微信。
“赵铭,今天下午你岳母带了个人来店里找我,说要复印你的置换合同。我当时忙着没多想就给了,后来觉得不对劲,那男的一直在拍照。你那边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谢了兄弟”,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周磊口中的“那男的”是谁,我心里有了个猜测。岳母娘家有个侄子叫王成,在城北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平时专门吃利息放水,名声不怎么好。之前晓雅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妈对这个侄子比亲儿子还亲,因为王成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送礼从不落空。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王成公司的名字,工商信息显示经营范围里有“个人信贷咨询服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完整的拼图慢慢在脑子里拼出来了。
林晓峰去年做生意的八万,未必全是他自己折腾没的。加上后来那四万“朋友的项目”,里外里十二万,跟晓雅欠的债一分不差。而债主催债的节奏,跟王成公司放贷的回款周期也对得上。
换句话说,晓雅欠的那十二万,兜兜转转极有可能就是王成放出来的。
她弟被套进去,她被她弟套进去,岳母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我暂时还没完全想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岳母今天来闹这一场,目的不是替晓雅讨债,而是替王成巩固债务链条。
她把那份伪造的“转账给林晓峰”的证据塞进合同里,将来万一我跟晓雅闹离婚,她就能主张我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了外人,让法院判我多赔钱。她算盘打得精着呢。
我把那张打印纸拍照存了底,又把原件塞回文件夹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磊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调一下4S店那天的监控,看看岳母带去的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周磊满口答应,说过两天给我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晓雅从卧室出来,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赵铭,”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想好了,今天就去跟幼儿园提离职。然后我去找我弟。”
我抬头看她:“你找得到他吗?”
“他之前在东莞一个厂子,我去那边找。”晓雅握紧杯子,“我不能一直让我弟躲着,也不能让我妈没完没了地折腾咱俩。”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犹豫,跟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晓雅判若两人。
我没拦她,就说了句:“你去了别硬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晓雅点了点头。
可她没去成东莞,因为当天下午出了一件事,把整个局面彻底翻了个个儿。
我手机忽然响了,岳父打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又急又慌:“赵铭,你妈进医院了!脑供血不足,刚刚救护车拉走的!”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岳母进医院了。可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在家族群里发消息骂我“冷血自私不是个男人”。
我深吸了口气,问清楚是哪家医院,挂了电话。
晓雅在边上听见了,脸一下子煞白,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走,”我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去医院看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被翻得皱巴巴的合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岳母这一倒,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苦肉计?
这个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06
我和晓雅赶到医院的时候,岳母已经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了。
岳父林永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握着岳母的手,眉头拧成个疙瘩。看见我们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医生怎么说?”我走过去问。
岳父叹了口气:“说是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冲上去,脑血管痉挛,幸亏送得及时,要不然后果不敢想。医生说先观察一晚,明天再做详细检查。”
我看了看病床上的岳母,她闭着眼,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跟昨天那个叉着腰骂街的泼辣劲儿简直不是同一个人。旁边挂着点滴,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晓雅站在床边,看着她妈这副样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想去碰岳母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妈……”她声音发颤。
岳母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岳父在旁边小声跟我解释:“她今天早上起来就说不舒服,我让她吃药她也不吃,非要去你那边……我说你消停消停吧,她跟我吵了一架,然后人就栽地上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晚些时候岳母醒过来一次,看见晓雅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来:“晓雅……你来了……”
晓雅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妈,你别说话了,好好养着。”
岳母的目光越过晓雅的肩膀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说不上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挺复杂的。她看了我几秒就把视线移开了,闭眼又睡了过去。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帮岳父去办了住院手续,又跑楼下买了些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看见晓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水递到她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赵铭,你说我妈会不会有事……”
“医生说了问题不大,观察一晚就行。”我拍了拍她后背。
晓雅吸了吸鼻子,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在想,要是她真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她是我妈啊,再怎么样她也是我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她好了,有些话咱得跟她说清楚。不是吵架,就是把事情捋明白。让她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咱俩心里都有数。”
晓雅抬头看我:“你查到什么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周磊下午发给我的那段监控录像。画面里岳母带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进了4S店,那男的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正是王成。周磊还附了一条消息:“这人在店里待了四十分钟,让你岳母把合同每一页都拍了照。”
晓雅盯着屏幕上的王成,瞳孔缩了一下:“真是他……我就猜……”
“你弟那十二万,大概率就是从王成手里借的。”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妈在里面牵的线,王成放贷,你弟借了还不上,王成回头找你妈要账,你妈就逼你,你逼我卖车。这一条线上的蚂蚱,谁都跑不了。”
晓雅牙齿咬住下唇,好半天没说话。
“赵铭,”她忽然侧过身来面对着我,“等我妈好一点,我去跟她说。我去问她到底知不知道那钱是王成放的。她要是不承认,我就当着她面给王成打电话。”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以前那个遇到事只会掉眼泪的晓雅,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变了。
那晚我让晓雅留在医院陪床,我自己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影,缩着脖子在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走近两步,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灰扑扑的脸,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是林晓峰。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失踪了小半年,这会儿突然冒出来,蹲在我家楼底下抽烟。
他看见我,蹭地站起来,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夫……”
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刚到。”他搓着手,眼睛不敢跟我对视,“我……我听人说我妈住院了,想回来看看。姐电话打不通,我就先来你这儿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晓雅的手机大概是没电关机了。
“上楼说吧。”我转身往单元门走。
林晓峰跟在我后面进了屋。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拘谨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了。
“吃饭没有?”
他摇头。
我又去厨房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他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吃完把碗放下,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
“姐夫,这里面有四万二,我在东莞厂子里攒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姐替我还了不少钱,这钱你先拿着,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你自己留点吧。”我说。
他摇头:“我身上还有几百块,够花。姐夫……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我姐。我那时候脑子一热信了王成的话,他说那个项目稳赚不赔,让我投八万,三个月翻倍。我哪知道那是他设的套……”
“你知道是王成放的贷?”我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
林晓峰点点头:“他是我表哥嘛,我妈介绍的。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的利息低。结果后面利滚利,八万滚到十二万,我还不上了他就跟我妈说。我妈又逼我姐……”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后来跑路是实在没脸见人。厂子里包吃包住,我每个月就留二百块零花,剩下的全存着。可那点钱填窟窿都不够……”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这小子是蠢,但他至少没跑得无影无踪,还知道存钱回来填坑。
“行了,”我把银行卡推回去,“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医院看看你妈。你姐也在那儿,见了面好好说话。”
林晓峰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姐夫……你不打我?”
“打你有用吗?”我没好气地说了他一句,“事都出了,打你能把钱变回来?”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晚林晓峰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了一宿,鼾声如雷。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在想王成那条线。
放贷、做套、伪造证据、教唆岳母演戏……王成这一整套操作,明显是有预谋的。他不光要收回本金,还想从岳母家的关系网里吃干榨净。岳母之所以被他牵着鼻子走,大概是之前从他那儿拿了什么好处。
第二天一早我让林晓峰在家等着,我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岳母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头好了不少,正靠着枕头喝小米粥。晓雅在旁边削苹果,岳父坐在窗边看手机。
看见我进来,岳母喝粥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晓雅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头。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您好点了吗?”
岳母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正眼看我。
“您今天气色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不急不慢地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打印纸,展开来放在她手边的被子上,“妈,我有个东西想请您帮我看一下。”
岳母低头一看那张纸,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嘴唇哆嗦了两下:“这……这是什么……”
“这是那天您去4S店的时候,夹在我合同里的一张纸。”我说,“上面写着五万三千块尾款转给林晓峰,还签了我的名字。但那个字不是我签的。”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岳父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们。晓雅握着水果刀的手停住了,刀刃上还沾着苹果皮。
岳母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你……你胡说什么,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晓雅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成昨天跟我打电话了。”
这一句话比我所有证据都管用。
岳母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晓雅,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嘴唇剧烈颤抖着,手指死死揪住被单:“你……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晓雅面不改色地说,“他用我弟的手机打的。我弟回来了,卡里攒了四万二,他全给我了。他还说那十二万是王成做局套他的,您也在里面掺和了。”
岳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岳父腾地站起来:“秀兰,这是真的?”
岳母的目光在晓雅、我、岳父三个人之间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被子上那张打印纸上,嘴角猛地垮了下来。
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虚张声势干嚎,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断掉的那种哭法。眼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嘶哑,“王成说只要我帮他催回这笔钱,他就分我两万好处费……我想着反正那钱也是他放出去的,帮他要回来是应该的……晓雅你弟没本事还,那就你们当姐姐姐夫的帮衬一把……”
晓雅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她看着自己哭得不成样子的亲妈,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岳母是个糊涂人,但她不是个坏人。她只是贪那两万块钱,被人当枪使了。
而这把枪,现在该换个靶子了。
07
岳母的坦白把整件事的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她在病房里哭了小半个小时,断断续续把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去年林晓峰回来跟她说想做生意的时候,她第一个找的就是王成。王成一口一个“姑妈”叫得亲热,说钱随便拿,利息按最低的算。岳母觉得自家人靠得住,就拍板让林晓峰从王成那儿拿了八万。
后来林晓峰生意黄了还不上钱,王成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天一个电话催岳母。岳母那会儿慌得不行,王成就在旁边给她出主意:“姑妈,您闺女嫁了个有车的,那车值十几万呢。让她老公卖了,钱不就出来了?”
岳母一开始也犹豫,架不住王成软磨硬泡,又给许诺了“事成之后给您两万辛苦费”。岳母这辈子没拿过这么轻松的钱,脑子一热就应了。
后面伪造签字、夹带材料那一套,也是王成手把手教的。他让小贷公司一个懂法律的人帮忙起草的打印纸,又练了好几遍我的签名才敢往上写。
“我就是想拿那两万块钱……”岳母捂着脸呜咽,“你爸退休金少,我手头紧了好几年了,买个菜都得算计半天……王成说这是帮自家人的忙,不算害人……”
岳父站在床边,两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来回了好几趟,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没再说一个字。
晓雅把她妈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睛里也全是泪。
我站在窗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理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翻到王成的号码。这个号码还是上次从周磊发来的监控截图里找到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谁啊?”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王成,”我说,“我是赵铭。”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哟,我妹夫啊。咋了,有啥事?”
“你手上晓雅那笔十二万的债,我替她还清了。”我说,“昨天我转了五万三,尾款我今天凑齐了。”
王成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联系他:“那敢情好啊,妹夫爽快。你把钱打我卡上就行,账号我发你。”
“钱可以给你,”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当初放贷的合同拍照发我,还有林晓峰签字的借条。我确认数额没错,一分不少给你转过去。”
王成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有点戒备:“合同在我公司呢,改天吧。”
“就今天。”我说,“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合同拍给我,我立马转账。你要是拿不出来,那这钱我就先不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骂,然后王成换了个口气,嬉皮笑脸地说:“妹夫你这是不信我啊?咱俩好歹是亲戚……”
“正因为是亲戚,才要把账算清楚。”我语气不松,“你今天不发,那就等法院传票到了再发也行。”
王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末了他干笑了两声:“行行行,你等着,我让人拍好了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晓雅一眼,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们心里都清楚,王成那份所谓的“合同”八成是高利贷变种,利息早就超过国家规定了。他真敢把原件拿出来,他自己先犯了法。我这么逼他一手,要么他交出合同认了这笔账,要么他心虚不敢交,那这十二万本身就有问题。
果不其然,等了快一个小时,王成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借条,借款人林晓峰,出借人写的是王成个人名字,借款金额八万,利息按年化三十六算。按这个利率滚了一年多,十二万是有的,但远远超了法律保护的利率上限。
我把照片存好,回了条消息:“利息超了,按规定我只能还你本金加合法利息。你算个数,合理了我转。”
王成那边发了三条语音过来,一条比一条暴躁,最后直接开始骂脏话。我没听全就关了。
到下午的时候,王成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语气软多了:“行了行了,本金八万加上合法利息一共九万二,你把这个数转了,咱俩两清。”
我确认了一遍金额,把晓雅卡里的五万三加上我凑的尾款,凑够了九万二转了过去。
钱到账的那一刻,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王成收到钱后回了个“收到”,再没废话,电话也没再打来。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晓雅还在床边陪着她妈。岳母哭累了睡着了,脸上泪痕还没干。岳父靠在椅子上打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晓雅抬头看我,用口型问:“转了?”
我点头。
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愧疚,最后全化成了一句轻轻的“谢谢”。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从头到尾你都没做错什么,”我低声说,“你只是太信你弟,又太听你妈的话。以后咱们好好过。”
晓雅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08
岳母在医院住了四天就出院了。医生说她血压还是偏高,得按时吃药不能生气。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一路闷不吭声,坐在新车后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晓雅坐在她旁边,偶尔跟她说两句话,她也只是“嗯嗯”地应着。
到了家门口,岳母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我伸手扶了一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几乎要出口的“谢谢”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在意,帮她把东西提上楼就准备走。
“赵铭。”岳母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
她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攥着晓雅给她买的那袋药,低着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车的事……是妈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攒了好几天才攒出来的一点勇气。
我看着她那张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岁的脸,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妈,”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保重身体比什么都强。”
岳母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掉眼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晓雅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车窗上吹风。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她忽然侧过脸看着我:“赵铭,咱家那辆车……你真的不难过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实话,有点可惜。开了四年多,跟我有感情了。”
晓雅垂下眼:“要不……等我发了工资,攒一攒,咱再买辆好的。”
我笑了一声:“行啊,等你当上销冠。”
她也笑了,眼角弯弯的,难得这几天来第一次笑得真。
新车是确实小了点,我一个大男人坐进去腿都有点伸不开。但开了几天倒也习惯了,电车起步快,充电便宜,一个月电费还赶不上以前一箱油钱。我安慰自己这叫消费降级不降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推着。
晓雅去了教育培训机构上班,头一周压力大得天天回来哭,说客户难搞,业绩压力大。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夜宵,从煎饺做到酸辣粉,吃胖了三斤之后她终于适应了节奏,第二个月拿了五千八的提成。
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拉着我去下馆子。我说省着点吧,她白了我一眼:“我现在也是挣钱的人了,请你吃顿好的咋了?”
那顿饭我俩吃了七十三块钱,在一家川菜馆子,她要了两瓶豆奶,举着瓶子跟我碰杯,说:“赵铭,谢谢你不嫌弃我。”
我说:“我要是嫌弃你,当初就不娶你了。”
她拿豆奶瓶子敲了我一下,眼睛笑成了月牙。
林晓峰那小子后来也没跑。他在城南找了个物流公司送货的活,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四五千。他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水果或者两箱牛奶,放下就走,也不多待。
有一次他来了坐下来跟我喝了两杯,喝到微醺的时候他红着眼圈说:“姐夫,以后我姐要是再犯糊涂,你抽我,别抽她。是我欠你们的。”
我说:“你再管不住自己,我抽你也白搭。自己长记性最要紧。”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
岳母那边消停了许多。她退了好几个家族群,王成那边也断了联系。有次我去岳父家送东西,岳母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身去厨房给我泡了杯茶。
那杯茶是她自己买的铁观音,不是以前那种从王成那儿顺来的便宜货。
她把茶杯递给我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赵铭啊,你跟晓雅要是手头紧了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几千块退休金,虽然不多……”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说了句:“谢谢妈。”
她脸上那点拘谨的笑慢慢化开了。
生活像是被重新调过速的钟表,咔嗒咔嗒走回了正常的节奏。每天早上我开着小电车去上班,顺路把晓雅捎到培训机构楼下,晚上下班再接她。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追剧,偶尔为了遥控器抢来抢去。
那辆速腾的置换款,最后九万二还了债,剩下的我存了起来,留着以后换大车用。
我有时候下班开车回家,看着前面堵成长龙的车流里那些大几十万的车,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小电车,方向盘轻得像玩具,倒也说不上羡慕。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这话我跟晓雅说过,她听了点点头,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09
国庆节那天我带着晓雅回了趟老家看我爸妈。
我妈一听说我们换车了,特意跑到楼下院子里去看,看完回来拉着我的手叹气:“儿啊,这车咋越来越小了?你挣钱是不是不顺利?”
我笑着说:“妈,我挣的钱都花在刀刃上了。”
我妈“哦”了一声,转头又拉着晓雅问东问西,晓雅这次没像以前那样紧张得手足无措,大大方方跟我妈聊天,还帮着在厨房里打下手。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瞟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临走的头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赵铭,”他说,“我听你妈说了,车的事。”
我“嗯”了一声。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你做得对。咱老赵家的男人,能屈能伸。车没了还能再买,人要是离心了,啥都买不回来。”
我爸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天。
回来之后我把速腾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两眼,最后还是存进了云端相册,没舍得删。那是我二十几岁拼了命攒出来的第一份家当,亏是亏了点,但换回来一个更清醒的晓雅,一个不再糊涂的岳母,还有一整个安生的家。
我觉得值。
十月中的时候,岳父过生日,晓雅说咱请爸妈吃顿饭吧。我订了家本帮菜馆的包间,晓雅提前去买了条围巾给岳父,又给她妈挑了一双舒服的软底鞋。
吃饭那天岳母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子边有点局促,手里一直摩挲着晓雅送的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
酒过三巡,岳父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着我说:“赵铭,爸敬你一杯。这个家,辛苦你了。”
我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岳母在旁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铭,”她说,“妈之前做的事,你原谅妈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晓雅扭头看我,眼里有些忐忑。
我端起茶杯,对着岳母举了举:“妈,我不是记仇的人。咱往后好好处,比什么都重要。”
岳母的嘴唇抖了抖,低头端起面前的饮料抿了一口,算是把这页翻过去了。
那天吃完饭走出菜馆的时候,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岳母和岳父走在前面,晓雅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后面。
她忽然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闷声说:“赵铭,我觉得咱俩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我说,“会好的。”
她紧了紧挽着我的手臂。
那辆小电车安安静静停在路边,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
10
日子过了大半年,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晓雅在培训机构干出了点成绩,上个月升了小组长,底薪加提成破了八千。她开心得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工位上一盆新买的绿萝。
林晓峰也稳定下来了。他在物流公司干了半年之后被提拔成了个小班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虽然活儿累点,但他干得挺有劲头。有天晚上他给我发微信,说他攒够了两万块,想还给我。我说你的债你已经还清了,那钱是你自己的,留着以后娶媳妇用。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王成那边,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他那个小额贷款公司被查了,欠了不少人的钱,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岳母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沉默了好久,最后就说了句“赵铭啊,你说得对,自家人算计自家人,到头来谁都不落好”。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这回是真的转过弯来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和晓雅去逛商场,路过一家二手车展厅,门口停了一排保养得不错的合资车。晓雅拽着我停下来看了半天,指着一辆白色的速腾说:“你看,跟你以前那辆一模一样。”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辆同款,连颜色都一样,挂牌价九万八。
晓雅扭头看着我说:“赵铭,咱把它买回来吧。”
我愣了一下:“你上个月工资不是刚存起来说要攒首付吗?”
“首付慢慢攒呗,”她眼睛亮晶晶的,“先把这个买了。你每天开那小电车腿都伸不直,我看着心疼。”
我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行,”我说,“那就买。”
晓雅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拉着我就往展厅里跑。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新车钥匙沉甸甸地握在我手心里。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手握在方向盘上的那一瞬间,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涌回来了。
晓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看着我笑。
我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展厅,汇入主路上的车流。
车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玉兰花的淡淡香气。
“赵铭,”晓雅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看窗外的天,“我觉得那辆小电车也挺好的,要不留着别卖了?”
我想了想:“也行,给你上班开。”
“那咱家不就两辆车了?”她转过头来,“养得起吗?”
“养得起,”我说,“我老婆现在可是销冠。”
她笑着伸手打了我一下。
车子开上跨江大桥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江面照得金灿灿的。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的是一辆白色的小电车,那是我们的第二辆车,晓雅给它取名叫“小白”。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桥面,像两只排着队赶路的鸟。
我踩下油门,速腾的动力一如既往地扎实,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副驾驶上的晓雅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看周末去哪家农家乐了。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闹腾,不憋屈,两口子齐心,把生活一点点过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丢了的那辆速腾,我凭本事又买回来了。
而这个家,也终于变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和睦、夫妻同心、理性处理亲属矛盾与财务问题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借贷、置换车辆等情节仅为故事推进服务,具体法律及财务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