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踢出公司高管群的当晚,管理层一起分完了650万年终奖,第二日总裁问我:“那个9500万的政府项目,为什么只有你能对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盯着高管群那个红色的“你已被移除群聊”提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遍,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财务总监老钱发的,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底下跟着销售总监刘总一句话:今年兄弟们辛苦了,650万总算落地,大家过个好年。
我往上翻,翻到下午的聊天记录。
董事长张德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耳朵:“赵经理那个位置,明年公司有新的战略调整,暂时不需要单独设一个政府事务部了,相关工作由市场部统一接手,大家配合一下。”
语音发完不到三分钟,我就被踢了。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我老婆王丽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像敲在我脑仁上。
她隔着一道门喊我:“老赵,明天腊八,我给咱妈包点素馅的,她血压高吃不了太咸的,你到时候开车送过去。”
我没应声,手机又震了一下。
销售部的小李发来一条私信,就一行字:赵哥,对不住啊,年终奖方案是下午临时定的,我在会上替你说了话,但人微言轻,你别往心里去。
650万,十八个高管分,平均一个人三十多万,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对接政府项目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往年年终奖我都是拿最高档,今年改制,连参与分钱的资格都没了。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箱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声音开得震天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总裁陈浩。
“老赵,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我办公室,有点事问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王丽还在厨房剁馅,咚咚咚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水龙头哗哗的冲水声。
她探出半个身子:“你站那儿干啥呢,也不穿件外套,感冒了谁伺候你。”
我转身回屋,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老钱,我点开看了一眼,他发了一张截图,是群里大家领完年终奖之后的聊天记录,刘总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备注写着:恭喜张总今年业绩翻番,明年咱们冲两个亿。
底下齐刷刷的鲜花和鼓掌。
我把手机扣过去,去厨房帮王丽擀饺子皮。
她手上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公司年底调岗,我那个部门合并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面粉扑簌簌往下掉:“合并了?那你干啥去?”
“明天去问问,陈总让我过去一趟。”
王丽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包饺子,包了俩,突然冒出一句:“去年你给公司跑下来那个9500万的政府项目,不是说今年还有二期工程吗,你这个管对接的调走了,后面谁接手?”
我没吭声,把擀好的饺子皮一张一张码整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公司。
电梯里碰见市场部的小周,以前我手底下的兵,去年刚招进来的研究生,见了我低着头喊了声赵经理好。
我点点头,出了电梯往陈浩办公室走,经过高管会议室,门没关严,里头传来刘总的大嗓门:“老钱,你那个年终奖分配表再给我发一份,我老婆那边要报税用。”
老钱嘿嘿笑:“你三十多万到手还不满足,老赵直接没了编制,听说今天找陈总谈话去了。”
刘总说:“他那活儿谁干不了,跑政府不就是喝酒送礼,我让小周去也一样。”
我没停步,径直走到陈浩办公室门口,敲门。
陈浩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见我进来,抬抬下巴示意我坐。
他没废话,开门见山:“老赵,昨天的事是董事会临时决议,我也是会后才知道,你别多想,公司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坐在他对面,皮椅子有点矮,我往前倾了倾身:“陈总,您找我来什么事,直说。”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南城那个9500万的智慧社区项目,二期工程开始招标了,政府那边指定的联系人还是你,今天早上张局给我打电话,说方案对接只认你赵建国,换人他们不接。”
我没看那份文件,盯着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公司现在没有单独的政府事务岗了,你看这个项目能不能以顾问的形式跟完,报酬公司另算。”
“陈总,”我说,“昨天下午我被踢出群之前,那650万的年终奖方案,您投的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个是集体决议,”他手指头敲着桌面,“老赵,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年,应该明白公司运作的规矩。”
“我明白,”我站起来,“规矩就是活干完了,分钱的时候把你踹出去,回头发现钥匙还在你兜里,又跑来借。”
他没说话,把那根烟拿起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顾问也行,”我说,“按项目总标的的百分之八算,9500万的百分之八,760万,先付一半定金,项目交付完付尾款。”
陈浩呛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老赵,你这要价太高了,公司没这个预算。”
“去年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政府关系疏通、招投标文件撰写、专家评审答辩,全是我一个人跑的,前后六个月,光招待费我就垫了七万多,到现在还没报销。”我低头看他,“陈总,您说我这个价高不高。”
他掐了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公司现在账上紧张,年底刚发完年终奖,现金流转不过来。”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二期工程的标书和对接方案只有我手上有完整版,政府那边只认我的签字,张局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如果换人对接,他们那边就重新招标。”
这句话是我编的,张局昨晚确实发过一条微信,只是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没说别的。
但我知道陈浩不会去求证。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了:“老赵,你这是在要挟公司?”
“我是在要挟您,”我笑了一下,“昨天踢我的时候没想过今天的事吧,那650万分得痛快,现在回头想想,有没有觉得手抖。”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陈总,您考虑一下,我报价有效期三天,过了三天这个项目我就转给别家了,南城那边好几个公司在盯着二期工程,您心里清楚。”
回到工位上,我的电脑已经被人搬走了,桌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行政的小姑娘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我那些零碎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了一块瓷;
几本政府项目管理的专业书,书页都翻卷了;
还有一张相框,是去年项目验收会上我跟张局的合影。
我接过纸箱子,小姑娘小声说:“赵经理,刘总让我告诉你,你这个工位下午市场部要来人。”
我说知道了。
抱着箱子下楼,地下车库光线昏暗,我把纸箱子放后备箱里,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
手机响了,王丽打的。
“谈得咋样?”
“还行,正说着呢。”
“咱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她降压药吃完了,让你下班顺路去药店买两盒带过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上那个脏兮兮的遮阳板,想起昨天下午被踢出群之前,我还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二期工程的标书,改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晚上回到家,王丽做了面条,卧了俩荷包蛋。
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说今天的事,说到我跟陈浩报价760万的时候,她筷子停了一下:“你疯了?公司能给你这么多?”
“二期工程利润空间大,政府那边只认我,他们换不了人。”
“那万一他们真不找你呢?”
“那这个项目就废了,”我夹了一筷子面条,“政府招投标讲究连续性,一期是我对接的,二期换人,很多技术细节和流程衔接不上,政府那边不会冒这个险。”
她没再问,低头吃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南城,找张局坐了一会儿,带了盒茶叶,三百多块钱的,不贵,就是普通礼数。
张局泡了一壶茶,跟我聊了聊二期工程的事,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政府这边希望还是我牵头,换人的话流程走起来麻烦。
我没提公司的变动,就是笑着应着,临走的时候张局拍拍我肩膀:“老赵啊,你们公司要是换人对接,我们这边就得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了,你回去跟领导说清楚。”
我点头说好。
从南城回来已经是下午三点,车刚进市区,陈浩的电话来了。
“老赵,你那个报价我请示过董事会了,”他语气比昨天软了不少,“百分之八太高了,公司最多能给到百分之五。”
“陈总,”我一边开车一边说,“百分之五不是不行,但前期垫付的那七万二要先报销,另外合同签完一周内定金要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下午你来公司签个字。”
我说好,挂了电话。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王丽推着电动车从菜市场回来,车筐里装着芹菜和豆腐,后座绑着一袋大米,她弓着腰推车,后背上那块汗渍洇湿了一大片。
我按了下喇叭,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把车停好我下去帮她拎大米,她甩了甩胳膊:“你那个事儿谈成了?”
“嗯,下午去签合同。”
“多少钱?”
“百分之五,475万。”
她愣了一瞬,然后拎起地上的芹菜:“行,晚上给你炖排骨。”
下午到公司,陈浩已经让法务拟好了合同,我坐在会议室里一条一条看完,确认没什么陷阱,签了字。
出来的时候经过高管办公室,门开着,刘总和老钱正在里头说话。
刘总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哟,赵顾问来了,以后二期工程那边还得麻烦你多操心啊。”
我笑了笑:“刘总客气,我是拿钱办事。”
老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低声跟刘总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转身走了,下了电梯出了大楼,站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着队,栗子的甜香味被风吹过来,混在汽车尾气里。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的一条微信:合同已盖章,明天一早财务安排定金。
我掐了烟,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
经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时我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王丽爱吃的草莓,三十八一盒,挺贵的,搁以前我舍不得。
今天破了例,拎着那盒草莓出来,日头西斜,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放着歌,我没关。
往家开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去年跑那个9500万项目的时候,年底述职会上陈浩当着全体高管的面表扬过我,说赵建国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那时候刘总坐在底下鼓掌,老钱也在鼓掌,鼓得挺卖力。
这才一年。
到家王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把草莓放桌上,她探头看了一眼:“买这么贵的干啥,这季节大棚的,不甜。”
“你尝尝再说。”
她洗了一颗咬了一口,嘴角弯了弯:“还行。”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高管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刘总在群里发了他年终奖到账的截图,下面一溜跟着回复恭喜恭喜。
我划过去,没停。
王丽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坐到我旁边:“那个合同签了,后面你打算咋办?”
“把这个项目跟完,拿钱走人。”
“那你往后呢?”
我转头看她:“陈浩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公司没有单独的政府事务岗了,这话我信,但我干这行干了十几年,认识的政府关系和人脉不是他们换个部门就能接住的。二期工程跟完,南城那边还有三期四期,政府那边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那个公司。”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内经济形势向好,我看着屏幕,画面里闪过一个楼盘工地,塔吊转来转去。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不知道在哪看过的:别人能给你的,别人也能拿走,只有长在身上的本事,别人抢不走。
手机又响了,刘总发来的,难得的好语气:“老赵,二期工程启动会下周一开,你来一下吧,张局那边点名要你到。”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他微信备注改成了“刘年终奖”。
关了手机扔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王丽收了衣服进来,叠好一摞搁沙发上,抬头看我一眼:“笑啥呢?”
“没啥,”我说,“想起一个段子。”
她不信,追着问了半天,我就是没说。
窗户外头风呼呼吹着腊月的夜,屋里暖气烧得旺,草莓还剩半盒搁在桌上,王丽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