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都疼,我蹲在灶台前,柴火呛得眼泪直流。手机屏幕亮了八百遍,全是催债和骂人的短信,那个开法拉利的男人说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谁能想到呢,我文竹这辈子最值钱的时候,就是被人全城追讨的这两周。
更没想到的是,我那个死对头继妹冯娇,正满世界发朋友圈看我笑话,说我这回肯定要蹲大牢了。可乡长刘叔领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进来时,第一句话不是要钱,是问我:“文家闺女,你这绣花的手艺,愿不愿意跟我合作,把你们这山里的土特产卖到全国去?”
01
我叫文竹,今年二十六,在城里一家高档洗车行打工。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给那些有钱人的豪车擦擦洗洗,一个月到头挣那四千来块钱,还得给家里寄回去三千。我后妈冯素兰说了,我一个山里出来的丫头,能有个活干就是祖坟冒青烟,别想着自己攒钱,得先紧着家里供我妹妹冯娇读大学。
冯娇其实比我小一岁,她是我后妈带来的闺女,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在我那个家里,她就是金枝玉叶,我就是个使唤丫头。从小到大,我吃她剩的,穿她不要的,连我那亲爹死前留给我的那块传家绣帕,都被后妈拿去给冯娇当了围巾。
那天下午,一辆崭新的大红色法拉利开进了洗车行,流线型的车身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腕子上的表我认得,我在杂志上见过,够我洗一辈子车。他下车的时候,随手把钥匙扔给我,说了句:“洗干净点,下午有重要场合。”
我接过钥匙,手心都冒汗。这种级别的车,我平时连摸都不敢多摸,生怕蹭掉一点漆赔不起。可那天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我打火准备挪车的时候,脚下一滑,刹车没踩住,车头轻轻蹭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就那么一下,指甲盖大小的漆面掉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蹲在车旁边,看着那道划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旁边几个同事围过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了照。我知道这事完了,这车修一下少说十几万,我上哪弄去?
车主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捏着车钥匙,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干的?”
我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他也没骂我,只是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了我的工牌:“行,文竹是吧?这车是限量款,补漆得从意大利调原厂漆,维修费加误工费,你等着传票吧。”
说完他就开车走了,红色的尾灯像两把刀子,扎在我心上。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被人打爆了,各种陌生号码轮番轰炸,发短信骂我手贱的、威胁要告我的、让我赶紧准备钱的。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周牧之,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手下光公司就好几家。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了那张蹭了漆的照片,说“全城找这个叫文竹的女人”。
我后妈冯素兰是第一个打电话来骂我的,电话里她嗓子都破了:“文竹你个扫把星!十几万的车你也敢碰?你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们一家?
我警告你,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兜着,别指望家里给你出一分钱!你妹妹下个月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冯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姐,你是不是看人家有钱,故意蹭上去想傍大款啊?啧啧,这下好了,傍出官司来了吧?”
我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站在租来的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对着墙上裂了缝的镜子,突然就笑了。我笑我自己,活了二十六年,连辆车的漆都赔不起,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把剩下的几百块工资塞进裤兜里,买了张回老家的火车票。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怕那个姓周的男人真把我告上法庭,我怕我后妈的唾沫星子把我淹死,我怕冯娇那张得意的脸。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六个小时,把我扔在了山脚下。我踩着泥巴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远远看见我家那两间破瓦房,灶膛里的烟正往天上飘。我奶奶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竹儿?
咋这时候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奶奶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拍着我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给你炖鸡吃。”
山里信号不好,我的手机彻底安静了。那些催债的短信、骂人的电话,统统被挡在了大山外面。我以为我躲过了,躲得干干净净,可我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那个叫周牧之的男人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02
在村里的日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天天不亮我就跟着奶奶上山采茶,中午回来喂鸡喂鸭,下午劈柴生火。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家里的活基本都落在我身上。
我后妈冯素兰早就说过,这老房子和山上的几亩薄田是留给冯娇的嫁妆,我一个外姓人,趁早死了那份心。
我爹在世的时候,他是个木匠,手巧得很,能用普通的木头雕出活灵活现的花鸟。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又娶了冯素兰。没过几年,我爹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赔了一笔钱,全让冯素兰攥在手里。
从那以后,我在那个家就成了多余的。
只有这山里的老房子,还有我奶奶守着。奶奶是我爹的娘,冯素兰嫌她老嫌她没用,把她撵回了村,我每年偷偷攒点钱寄回来,都让冯素兰截了去。奶奶日子过得苦,可她从来不跟我说。
那天傍晚,我在收拾柴房的时候,翻出了我爹以前用的那套绣架。我爹虽然是木匠,可他有一手祖传的刺绣手艺,据说是从我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叫“山影绣”,针法独特,能把山水云雾绣得活灵活现。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学过几年,后来他走了,后妈说我一个丫头学这些没用,把绣架锁进了柴房,一锁就是十多年。
我把绣架搬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又从箱子底翻出我爹留下的几卷丝线。那些线已经有些褪色了,可捻在手里还是滑的。我坐在门槛上,对着远处的山影,一针一针地试着走线。
手指生疏了,扎了好几下,血珠渗出来染在丝线上,我拿嘴嘬了嘬,接着绣。
奶奶端着碗出来看见,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这个,他在底下也能闭上眼了。”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几天村里人都知道我回来了,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我被人追债跑路的,有说我惹了城里的大老板要吃官司的。我舅公家的表嫂路过时,还特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文竹啊,听说你惹事了?
要不要给你凑点路费跑远点?”
我摇摇头,笑笑说不用。
我知道,我爹留给我的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可这手艺,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我这几天试了试,手指慢慢找回感觉了,那片山影绣出来,层次分明,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我越绣越上手,心里也渐渐静下来。
这天上午,我正坐在院子里绣一块帕子,村里的赵婶急急慌慌跑进来:“文竹!文竹!你赶紧出去看看,乡长刘叔领着个人找你来了!
开着好大一车,停在村口,把路都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肉里。这么快就来了?那个姓周的,真的追到山里来了?
我放下绣架站起来,腿肚子有点发软。奶奶从屋里出来,拉着我的手:“别怕,奶奶陪你去。”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靠着车站着。那人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这山沟沟里的土气格格不入。可不就是周牧之吗?
他旁边站着乡长刘叔,刘叔看见我,招招手:“文竹,过来,周老板特意来找你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硬着头皮走过去。周牧之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的手上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手里还攥着刚才绣了一半的那块帕子,山影绣的针脚密密麻麻,还没来得及收尾。
他盯着那帕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问了句让我怎么都想不到的话。
“文竹,这帕子是你绣的?”
03
我被问懵了,愣愣地点了点头。周牧之伸手把那帕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阳光下针脚泛着微光,远山的轮廓虚实相间,像把真的山雾织了进去。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问:“这叫什么针法?
我在外面没见过。”
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可嘴上还是老实答了:“山影绣,我爹传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周牧之把帕子还给我,转头对刘叔说:“刘乡长,咱们进屋里说。”
刘叔笑呵呵地推着我往回走:“走走走,去你家,周老板有正事跟你谈。”
我稀里糊涂把他们领进了院子,奶奶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倒茶。周牧之坐下来,目光扫了我那间破旧的堂屋一圈,最后落在我搁在门槛边的绣架上。那上头还绷着一块布,绣了半幅山水的底稿。
他指了指那绣架:“能看看吗?”
我点点头。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悬在绣面上方,没碰,就那么看了半天。我心里紧张得要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不是来追债的吗?怎么对我的针线活这么上心?
周牧之站起来,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设计草图,上面的图案让我一愣——那是一个茶叶礼盒的包装设计,盒面上用传统刺绣纹样做装饰,山水之间卧着一座小亭,亭子上飘着几缕烟云。构图和意境,跟我刚才绣的那块帕子,竟然有几分神似。
周牧之看着我的表情,开口了:“我公司最近在做一批高端茶叶产品,主打原生态山野文化。我找了好几个设计团队,出的样稿都不满意,缺一股子‘活气’。刚才在村口看见你那帕子,那种针线的走向和颜色的过渡,一下就把我震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文竹,那天车的事,我承认我态度不好。那车是我的私人物品,我确实心疼。但今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追债。”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旁边的刘叔就插话了:“文竹啊,周老板前阵子跟乡里谈合作,想在咱们这片山里建个生态茶园,带动周围几个村的土特产往外销。他看中了咱这儿的山水环境,可一直愁品牌包装没有特色。刚才在村口看见你绣的东西,周老板当场就拍了板,说你这手艺才是他想找的。”
周牧之看着我:“文竹,我之前查过你的底,知道你在洗车行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可你这绣工,不该被埋没了。我想请你做我们产品的首席绣样设计师,负责所有包装上的刺绣图样设计和打样。
待遇方面,底薪一个月一万五,作品按件另算提成,签正式合同,有五险一金。”
我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一万五?我洗车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千,还得供着我后妈和冯娇。
这姓周的一开口,直接翻了三倍还多?而且他说的是首席设计师?我连高中都没毕业,就凭手里这根针?
我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车……还赔吗?”
周牧之笑了,嘴角的弧度和他之前板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车我早就修好了,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当时发朋友圈也就是一时气头上,没想真把你怎么样。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睛里带了几分玩味:“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手艺,那车漆我巴不得你多蹭掉几块。”
04
送走周牧之和刘叔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好久。奶奶蹲在灶台边烧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脸上却笑开了花。我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份合同草稿,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甲方是“云山茶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那栏,印着周牧之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说不心动是假的,一万五的底薪,在城里够我租个好点的单间,够我天天吃肉,还能攒下钱来给奶奶翻修房子。可我心里也犯嘀咕,天上掉馅饼的事,能轮到我文竹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上山采茶。这片茶山是村里的集体地,家家户户分了点,我家那几垄在后山坡上,平时没人管,茶树长得野,可摘下来的叶子出奇的香。我挎着竹篓往山上走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钱婶,她正带着几个妇人在地头摘豆角,看见我就喊:“文竹!
听说昨天乡长领着个大老板去你家了?啥事啊?”
旁边的赵婶抢着接话:“我听刘叔老婆说,那大老板看上文竹的手艺了,要让她去城里上班,给好多钱呢!”
几个妇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有人替我高兴,有人酸溜溜地说“啧啧,命好啊”,也有人偷偷嘀咕,说那老板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心里乱糟糟的,没搭腔,低着头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冯素兰”三个字。
我愣了两秒,还是接了。
后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文竹!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山里了呢!
我听说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不是那个开法拉利的富商?他告你了?
要抓你坐牢?我警告你文竹,你要是真进去了,别连累你妹妹的名声,她今年还要找工作嫁人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没告我,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合作?你跟人家大老板合作?文竹你脑子烧糊涂了吧?
你一个洗车工,人家跟你合作什么?合作洗车吗?你别是让人给骗了,我看你就是想攀高枝想疯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从爹走后就没断过。后妈骂我没用,妹妹笑我蠢笨,亲戚们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怜悯和嫌弃。
可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凭什么?
我对着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冯素兰,我爹走了这些年,我每年挣的钱一大半都给了你,你和冯娇吃好的穿好的,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有人愿意用我自己的本事给我一份工作,你凭什么拦我?凭什么瞧不起我?”
后妈被我噎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你个白眼狼!当初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那工作让给你妹妹,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啪”地挂了电话,靠在路边的石头上,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被针扎出来的那些小口子,结了痂,硬硬的,像一颗颗小小的铠甲。
我站直身子,往山上走去。
那天下午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竹篓里装满了嫩绿的茶尖。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冯娇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笑盈盈地看着我。
“姐,我听说你发财了?特地来恭喜你呢。”
她嘴角挂着笑,可眼底那片讥诮,我看了十几年,再熟悉不过了。
05
冯娇是坐着后妈找的顺风车来的,从镇上到村里,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我家。她站在我家那破院门口,皱着眉头拿手扇了扇,嫌弃地说:“这地方还是这么味儿,姐你住得惯?”
我没请她进屋,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和膝盖上破了个洞的裤子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捂着嘴笑起来:“姐,你这身行头,可不像要跟大老板谈合作的人啊。”
我奶奶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看,一见冯娇,脸色就沉了:“你来干什么?”
冯娇不搭理奶奶,径直推开我往里走,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乱扫。她看见了门槛边的绣架,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翻看,又看见了桌上那张合同草稿,一把抓起来。
“一万五?”她念出声来,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眼睛瞪得溜圆,“姐,一个破绣花的活儿,给一万五?这老板脑子有毛病吧?”
我上前把合同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口袋:“这是人家看得起我的手艺。冯娇,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两手一抱臂,脸上换了副表情,甜甜的,假得不行:“姐,你看你在这山沟里住着,交通也不方便,还要伺候奶奶,哪有空上班啊?不如这样,你把这份工让给我吧。我在城里读了四年大学,有文化有气质,谈合作什么的比你在行多了。
你去跟那个周老板说说,就说你身体不好,让你妹妹替你去。”
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年我爹刚走,冯素兰带着冯娇搬进了我家。冯娇看中了我爹留给我的那只木雕小雀,二话不说就拿走了,我去要,后妈当着我的面把木雀摔在地上,说“破烂玩意值几个钱”。
“冯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这不是上学名额,也不是零花钱。人家看中的是我的手艺,不是你的大学文凭。你连针都没摸过,你怎么替?”
冯娇的脸色变了,嘴角的笑意凝固住:“文竹你别不识好歹!妈说了,家里供我读书花了不少钱,现在有机会挣钱了,当然先紧着我!你一个没出息的洗车工,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配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院子外面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钱婶扒着门缝往里瞅,赵婶拉着另一个妇人嘀嘀咕咕。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周牧之昨天给我存的号码,当着冯娇的面按了拨号键。嘟声响了两下,那头接通了,周牧之的声音带着点疑惑:“文竹?”
“周总,”我看着冯娇那张逐渐僵住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确认一下,我之前跟您谈的那份绣样设计师的合同,您这边还有效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周牧之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当然有效。怎么,你担心我反悔?合同我都让人拟好了,你随时可以来签。”
“好的,谢谢周总。”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亮给冯娇看,“听清楚了?人家老板认的是我文竹这个人。你要是觉得你也能干,你去找他,看他收不收你。”
冯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行!文竹你有种!你等着,我回去告诉妈,让她扒了你的皮!”
她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高跟鞋崴了脚,要不是扶着门框差点摔倒。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冯娇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银白色小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竹儿,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他肯定高兴。”
我蹲下来捡起被冯娇丢在地上的绣架,轻轻擦了擦上面沾的灰。远山如黛,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我摸着那些细细的针脚,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原来拿起自己的东西,也没那么难。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坐了最早的一班小巴去镇上,又从镇上转车进了城。周牧之的公司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我站在玻璃大门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查了我的名字,立刻笑盈盈地把我引到了楼上。周牧之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了一份正式合同,旁边还放着一杯热茶。他示意我坐下,把合同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条款,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微微发抖。底薪一万五,绣样设计按件提成,签约三年,公司提供宿舍,每年有带薪年假。落款处周牧之已经签了字,盖了章。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文竹”两个字。放下笔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牧之把合同收好,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预支的一个月薪资。你先拿着,把生活安顿好。宿舍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钥匙在这里。”
我捧着那个信封,烫手似的。他见我发愣,笑了一下:“别紧张,我这个人办事讲效率。你那手艺就是我最大的投资,我巴不得你赶紧出作品。”
那天下午他亲自开车带我去看了宿舍,一间小公寓,干净整洁,家具齐全,窗台上甚至放了一盆绿萝。我站在窗口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和山里那种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开始正式上班。周牧之给了我一个初步的设计方案,茶叶礼盒分三个系列,每个系列需要一幅山水主题的刺绣图样作为包装主视觉。他不止要图样,还要我亲手绣出实物来,用于限量版的礼盒内衬装饰。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铺开绷子,细细地描样。第一幅我选了我们村后山的那片茶垄,晨雾笼罩的山坡上,采茶人的身影若隐若现。针线走起来,那些在心底藏了十几年的画面,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指尖流到了布面上。
周牧之隔两天就会来看进度,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吭声,就那么看着,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钟头。有次他忽然问我:“文竹,你这针法跟你爹学的?”
我点点头:“我爹说,这手艺传女不传男,可我们家就我一个闺女,他也没别的法子,硬教给我了。后来他走了,后妈不让我碰,说丫头绣花没出息。”
周牧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要是在,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骄傲。”
我低着头,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丝线,没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07
我在城里上班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遍了。钱婶打电话来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手机震聋:“文竹!你出息了呀!
你后妈冯素兰这两天在镇上逢人就骂你是白眼狼,说你撇下奶奶不管自己享福去了!气得我替你骂了她一顿!”
我听得哭笑不得,只好说:“钱婶,我奶奶那边我每周都寄钱回去,也托了赵婶帮我照看,您放心。”
钱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你那个妹妹冯娇,前两天跑去你们公司了,穿得花枝招展的,说是去‘谈合作’。结果人家前台连门都没让她进,她就在大门口闹了一通,被保安请出去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周牧之也没跟我提过。挂了电话,我去找了前台的小刘,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嘴,小刘撇撇嘴:“文姐,前天是有人来找你,说是你妹妹,穿得跟走红毯似的。
我说你没空,她就嚷嚷着说要见周总,说要替你来上班。后来保安来了,她才走。”
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冯娇这个人,从小就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拿不到就闹,闹不成就哭,哭完了后妈就来骂我。可这次不一样了,这不是家里的针头线脑,这是一份正经工作,是人家周牧之真金白银签下来的合同。
下午周牧之来工作室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这事:“周总,我妹妹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算不上麻烦。不过文竹,你那个妹妹和继母,以后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你心里要有准备。”
我点点头,捏紧了手里的绣花针。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从我接了这份合同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一周,后妈冯素兰亲自出马了。那天我下班回宿舍,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她蹲在单元门口,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抹得白惨惨的。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文竹!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她,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她一个箭步跟进来,拽住我胳膊:“你聋了?我叫你没听见?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把你亲妈都丢在一边不管了?”
我挣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冯素兰,我叫你一声妈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可我爹走了十几年了,你把我当亲闺女看过一天吗?”
后妈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扬起下巴:“我不管!你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五是不是?你妹妹刚毕业没工作,你把这钱分一半给她!
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说你虐待老人、不赡养继母!我看你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周围几个路过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我胸口像烧着一把火,可脸上却异常冷静。我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亮在她面前:“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要是敢去我公司闹,我就把这些录音放给所有人听。冯素兰,你当年拿了我爹的赔偿金,一分都没给我留;你霸占了我家的老宅和田地,把我奶奶撵到山里;你让我供冯娇读书,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进了你的口袋。你要是想闹,咱们就闹大一点,看看到底谁吃不了兜着走。”
冯素兰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大概没想到,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了十几年的文竹,会有一天拿着手机反将一军。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心全是汗,可背挺得直直的。
08
一个月后,云山茶业的第一批产品样品出来了。周牧之把三个系列的礼盒摆在会议室里,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绣着山水图案的丝绸内衬。针脚细密,颜色过渡自然,山岚水雾都像是活的。
在场的几个合作商看了样品,眼睛都亮了。一个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的陈老板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绣工,我在苏州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周总,你这是从哪挖来的高人?”
周牧之看了我一眼,笑着把我往前推了推:“高人在这儿呢。”
陈老板打量了我一番,半信半疑:“这小姑娘?手工绣的?”
我点点头,把随身带的绣架摊开,当场走了几针给他看。针线穿梭之间,一片茶叶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叶脉根根分明。陈老板看直了眼,拍着桌子说:“行!
这产品我订了!第一批货我要五百套!”
那一单谈下来,公司进账不小,周牧之给我发了第一笔提成,比我预想的多了一倍。他说这是奖励,也是信任。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家里的事就找上门了。
那天我接到赵婶的电话,她急得语无伦次:“文竹你快回来!你奶奶摔了一跤,腿肿得老高,村里卫生所看不了,得送镇上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请假就往回赶。到了村里,奶奶已经被邻居们抬上了赵婶家的三轮车,老人家疼得满头汗,脸色蜡黄,看见我就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送到镇医院一拍片,小腿骨裂,得住院。我跑前跑后办手续交押金,好一通忙活。等安顿好奶奶,我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这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冯素兰打的。
我没回。她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尖利的声音:“文竹,你奶奶住院了是吧?我告诉你,那房子以后是冯娇的嫁妆,你别想趁这个机会霸占!
你要是不把工作让出来,你奶奶的医药费你自己掏,别来找我要一分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走廊尽头是灰白色的墙壁,日光灯嗡嗡响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输液的孩子靠在椅子上打盹。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让她们踩在头上了。
奶奶在医院住了五天,我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周牧之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情况,还派人送了水果和营养品来。我心里感激,可嘴上什么也没说。
奶奶出院那天,我搀着她回了村。到家的时候,院门开着,堂屋里坐着冯素兰和冯娇娘俩。冯素兰翘着腿磕瓜子,冯娇在摆弄她新做的指甲,看见我们进来,娘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素兰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手:“文竹,你奶奶也回来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你那份工作,一个月一万五,我知道你签了三年合同。我现在也不要你全让出来了,你每个月给你妹妹八千块钱,就当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帮衬一把。”
冯娇在旁边嗲声嗲气地接话:“姐,我也不白拿你的。你做了这么多年家务,我帮你分担一点嘛。”
我放下奶奶的拐杖,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屋里静极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我抬起眼看着冯素兰那张圆滚滚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冯素兰,”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当初拿了我爹的赔偿金,那笔钱够在镇上买一套房了。你一分没给我,也没给我奶奶。你现在要我每个月的工资分一半给冯娇,你是当我傻吗?”
冯素兰的脸色变了,刚要张嘴,我抬手打断了她:“我今天回来,就是通知你们两件事。第一,我爹留下的那两间老房子和山上的几亩地,按法律是我和我奶奶的,跟你和冯娇没有半点关系。我已经请了律师,该过户的过户,该确权的确权,你们趁早搬走。”
冯娇手里的指甲锉“啪嗒”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文竹你疯了?那房子妈住了十几年!”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找律师起草的确认函:“第二,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娘俩断绝一切关系。你们也别再打我工资的主意。我文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我自己这根针绣出来的,谁也别想再拿走。”
冯素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扑过来想抢那张纸。我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桌角上,疼得哎哟直叫。冯娇吓得站起来往后退,嘴里喊着“妈、妈”。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口,让傍晚的风灌进来。奶奶在里屋没出来,可我听见她在轻声念着什么,大概是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那娘俩闹了一阵,见我真的不松口,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冯素兰回头骂了一句“白眼狼”,声音却是虚的。
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晚霞烧得通红,漫山遍野的茶树在风里沙沙响。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绣样设计越做越顺。三个系列的首批产品上市后反响很好,周牧之又追加了几个新品种的开发计划,我的工作量比之前翻了一倍,可干得浑身有劲。同城的几个电商平台找上门来谈合作,媒体的采访邀约也来了几波,我婉拒了大部分,只接受了本地一家报纸的简短访问,配了张我伏案绣花的照片。
那篇报道出来以后,我后妈冯素兰和冯娇那边彻底消停了。有同村的人告诉我,说冯素兰回了镇上逢人就说“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可没人接她的话茬。村里人都知道文竹出息了,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养奶奶,还在城里买了套小房子。
反倒是冯素兰霸占继女家产的事传开了,她在镇上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连麻将桌都凑不齐人了。
奶奶的腿养好了以后,我把她从村里接到了城里的新家。老人家第一次坐电梯,吓得抓着我的手不放,进了门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摸着沙发和电视,嘴里不住地说“好大、好亮堂”。我给她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台上摆了盆她喜欢的茉莉花。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奶奶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忽然开口:“竹儿,那个周老板,对你挺好的啊。”
我正倒水喝,差点呛着:“奶奶,人家是老板,对员工都好。”
奶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翘着。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感觉。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周牧之这个人,跟我想象中那些趾高气扬的有钱人不一样。他说话做事有分寸,从不越界,可有些细节又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比如他知道我奶奶住院,二话不说批了假还派人送东西;比如他发现我眼睛不好,悄悄在工作室换了一盏更亮的灯;比如他每次来看新绣样,都带一杯热奶茶放在我手边。
我不敢多想,只当他是惜才。
直到那天,乡长刘叔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神秘兮兮的:“文竹啊,周老板前几天来乡里谈茶园扩建的事,跟我聊了半天,话题三句不离你。我就问他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文家闺女了?你猜他怎么说?”
我心里一跳,嘴上却装着不在意:“刘叔您别开玩笑了,人家是大老板,我就是一个绣花的。”
刘叔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他说你那双手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值钱,他要娶回家供着。哎哟喂,我是头一回听人把求亲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好半天。奶奶养的茉莉开了花,香气幽幽的。远处城区的楼群亮起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我蹲在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会想到呢?
10
周牧之正式来提亲那天,阵仗比我想象的还大。他没开那辆法拉利,开了一辆黑色的普通越野车,后座放了两箱茶叶、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一幅他自己画的山水画。他说他老家也有个规矩,提亲要带“三样礼”,茶叶代表日子过得清甜,米酒代表情意越陈越香,山水画代表往后日子长长久久。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问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好不好、会不会做饭。周牧之一一答了,说父母早年过世了,他会做饭,但手艺一般。奶奶说没关系,我们家竹儿也会,以后你俩搭把手,日子差不了。
那天下午刘叔也来了,作为媒人坐镇。几个邻居凑在门口看热闹,钱婶嗓门最大:“文竹你这丫头,山里凤凰飞出去,带回来个金龟婿!”
我红着脸往里屋躲,心里又是甜又是酸。想起当初那场蹭车的闹剧,全城追讨吓得我躲回山里,谁能想到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婚期定在秋天,茶园丰收的时候。周牧之说,要在茶山脚下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只请村里的乡亲和几个相熟的朋友。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婚礼前一周,冯娇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冯素兰。站在我家门口,穿了一件朴素的素色裙子,脸上没化妆,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跟我记忆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妹妹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最后憋出一句:“姐,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我来……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这两年身体不好,上次气病了以后,一直断断续续地吃药。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她也想通了,说从前对不住你。
姐,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我:“姐,你现在过得好,我真替你高兴。”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年被抢走的木雕小雀、被夺走的零花钱、被嘲笑被贬低的日日夜夜。那些伤口还在,可已经结了疤。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替我谢谢妈,让她好好养病。
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亏欠。”
冯娇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我没送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娇娇走了?”
我点点头。奶奶擦了擦手上的水,叹口气说:“从前的事,都翻篇了。人往高处走,心往宽处放。”
婚礼那天,茶山的晨雾还没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我穿着自己绣的嫁衣,山影绣的针脚在裙摆上走出一片连绵的山脉和流云,周牧之站在茶园那头的红毯尽头等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踩的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茶树和野花的香气。乡里的铜锣敲了三声,围观的乡亲们喊着“新娘子来啦”,声音在谷地里回荡。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他说:“文竹,谢谢你蹭了我的车。”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他把那片擦过漆的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说这个要收一辈子。
那天的风是暖的,漫山遍野的茶树在风里绿得发亮。我攥着他的手,觉得往后余生再大的风浪都不怕了。那根绣花针还在我手里,可它再也扎不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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