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尾的刮痕
周明辉把烟叼在嘴里,右手在裤兜里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干脆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别在耳朵后面。他站在我那辆墨绿色跑车旁边,车尾右侧一道半米长的刮痕,底漆翻着白茬,像人腿上结痂被揭掉一层皮。
“哥,真不是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的是车。手指在刮痕边缘蹭了一下,又缩回来。
“对方蹭完就跑了,我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捏在掌心,边缘硌着指腹。
“没事儿,”我说,“买的就是个二手事故车翻新的。”
他耳朵上的烟掉在地上。过滤嘴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车轮旁边。周明辉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烟又缩回来,像是被烫着了。他直起身时脸上挂着一层汗,九月的傍晚,风里夹着桂花味和汽车尾气。
“事故车?”
“前后都撞过,大梁动过。”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刮痕,手指从车灯摸到保险杠边缘,“买的时候二十六万,新车一半的价。”
周明辉没说话。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我以为他要问为什么买事故车,但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告诉过妈吗?”
“没有。”
“那别告诉她。”他捡起那根烟,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叼在嘴里,这次没找打火机,“她要知道你花二十六万买辆撞过的车,能念叨三年。”
我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他没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抽了,嘴里发苦。”
我看着他把烟扔了,又看着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周明辉比我小六岁,今年三十六,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干活有劲,就是站没站相,总斜着身子靠点什么。小时候靠墙,后来靠车门,现在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右肩抵着铁皮,左腿支着,右腿虚虚点地。
“你接的人呢?”
“送走了。”
“什么朋友?”
“以前一块干活的。”他眼睛看着路对面那家亮着灯的卤味店,“老赵,你不认识。”
我没再问。车钥匙在他手里攥着,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小葫芦,我妈去年去庙里求的,给我求了一个,给他求了一个。他的那个是红色的,我的是黄色。他把钥匙递过来时,塑料葫芦在灯光里晃了一下。
“哥,修车多少钱我出。”
“不用。”
“我出。”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把钥匙揣兜里,“你手头那点钱留着吃饭。”
周明辉今年三月从监狱出来,半年了,一直在我开的五金店里帮忙搬货送货。他不拿工资,我每个月给他转两千,他收,但我知道他攒着。上个月他跟我说想搬出去住,我说再等等,等生意好点。他没坚持,只是从那以后每天在店里多待一个小时,走之前把地扫了,把货架擦一遍。
他搬过来跟我住是出狱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弟出来了,住你那儿吧,你们兄弟俩有个照应。我说好。我老婆方晓云当时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只问了一句:住多久?我说不知道。她把被子抱到次卧,把衣柜清出一格,把阳台的烟灰缸收了一个。
我上楼的时候周明辉还站在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先上去。我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下面喊了一声。
“哥——”
“嗯?”
“你那车……尾灯旁边那道印子,是我倒车蹭墙上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二楼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的脚步声跟上来,一步两个台阶。
“老赵住的小区路太窄,我出来的时候——”
“我说了没事。”
“我知道你说没事。”他站在我下一级台阶上,仰着头看我,脸上的汗消了,额角有一道灰印子,“可我得说。”
声控灯又亮了。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发青,这半年他老得比里面那三年还快。
“行了,上去吧。”我转身继续上楼,“你嫂子做了饭。”
他跟上来,脚步落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哥,那车真值二十六万?”
我拧开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方晓云在厨房喊了一句“回来了”。我回头看了周明辉一眼,他站在走廊的暗处,半边脸被厨房的光照着,眼睛眯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值不值看怎么卖,”我说,“吃饭。”
第2章 老赵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周明辉已经把卷帘门拉开了。他蹲在门口吃包子,塑料袋搁在地上,旁边放着一大杯豆浆。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腾出手去搬门口那箱新到的合页。
“老赵那事,”我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你昨晚说他住哪个小区?”
他搬箱子的动作没停,把箱子码在货架第三层,转身时才接话:“城南那边,新桥花园。”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里面认识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我早出来一年,做水电的。昨天他老婆生孩子,让我去接一下。”
“他老婆生孩子让你接?”
周明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老赵水电”,最新一条语音转文字:兄弟帮个忙,你嫂子要生了打不到车。
“他丈母娘在城北,我先去接丈母娘,再送医院。”周明辉把手机收回去,“路不熟,倒车的时候蹭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他把货架上的样品重新摆正。他干活利索,手快,就是不太说话。在里面那三年,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说“挺好的”“别操心”“妈那边你多担着”。出来了还是这样。
“你昨晚怎么不说清楚?”
“你问的是接谁,我说老赵,你不认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没问去干什么。”
这话没错,我确实没问。昨天看那道刮痕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买车的时候那个二手车贩子跟我说,这车前保险杠换过,右前大灯换过,水箱框架有钣金痕迹。他拍着引擎盖说,兄弟,二十二万你开走,就当买个教训。我给他转了二十六万。多出来的四万,是因为副驾驶手套箱里有一张保养记录单,车主名字那一栏写着方晓云。
方晓云,我老婆。
那张单子我拿出来看了三遍。地址是城东锦绣江南小区,车牌号跟这辆车一致。保养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项目是常规保养加四轮定位。去年十一月方晓云跟我说她回娘家住了一周,她娘家在城北。
我没把单子给她看。我把单子折好放回手套箱,然后跟车贩子说,二十六万,我要了。
周明辉擦完货架,去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他做事的时候不爱说话,这一点比我强。我话多,尤其在家里,方晓云总说你少说两句,儿子周小宇也嫌我啰嗦。但有些话我谁也没说。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个换水龙头的。我给人拿货、开单、收款,周明辉在后面仓库清点库存。客人走了以后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
“哥,你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墨绿色跑车,停在某个地下车库里,车头朝里,车牌被挡住。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新桥花园B区地下车库,上周六。
没有落款。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周明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谁寄的?”
“没写。”
“新桥花园……”他把照片拿过去仔细看,手指在车尾那道划痕的位置停住了,“这是我倒车蹭的,你看,墙上的印子都对得上。”
照片里车尾右侧的墙面有一道白灰印,位置和高度与昨晚那道刮痕吻合。
“上周六你去老赵家了?”
“就昨天去的。”他抬头看我,“哥,上周六我没动车。”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晚更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手按着边角,指节发白。
“你信我。”
“照片谁寄的?”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昨天才第一次去那个小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上周六”三个字写得用力,圆珠笔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我把照片收进抽屉,关了抽屉,钥匙转了一圈。
“行了,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晓云给我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回:回。她又发:你弟回吗?我回:回。她发了一个“好”字,没再说话。
下午我把店交给周明辉,自己开车去了新桥花园。小区在南三环外,去年刚交房,入住率不高,门口保安拦了一下就放行了。B区地下车库入口在小区最里面,下坡道灯光昏暗,水泥柱子上贴着分区标识。
我找到照片里的位置,B2层,C区。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我蹲下来看墙上的刮痕,白灰剥落的位置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高度不对。我伸手比了比,照片里车尾的刮痕在墙上的投影,比我现在站的位置高出大概十公分。
我站起来,在车库里走了一圈。柱子后面、墙角、消防栓旁边,没有摄像头。我回到车上,给一个在交警队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车牌。”
我把车牌报过去。他让我等一会儿,十分钟后回过来。
“这车在你名下?”
“对。”
“去年十月过的户,原车主叫方晓云。”他顿了一下,“是你老婆?”
“嗯。”
“过户手续齐全,没问题。怎么了?”
“没事,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车里的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方晓云平时用的那种。我把手套箱打开,那张保养记录单还在。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址栏写着锦绣江南,但车主签名那一栏,字迹不是方晓云的。
我认识她的字,圆圆的,往右斜。这个签名是方的,笔画硬,横平竖直。
有人替她签了名。
我把单子放回去,发动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辉发来的:嫂子问晚上吃啥,我说随便。你啥时候回?
我回:半小时。
他又发:哥,那张照片的事,你别跟嫂子说。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一个字:好。
第3章 手套箱里的单据
晚饭桌上,方晓云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紫菜蛋花汤。周小宇边吃边看手机,被方晓云说了两句,把手机收起来,闷头扒饭。周明辉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莴笋,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怎么了?”方晓云问他。
“没事,嫂子,菜好吃。”
“好吃你倒是咽啊。”
周明辉笑了一下,把莴笋咽了,又扒了两口饭。方晓云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兄弟俩今天都怪怪的。”
“店里事多。”我说。
“对,事多。”周明辉附和。
方晓云没再追问。她给周小宇碗里添了块排骨,自己夹了一筷子莴笋,慢慢地吃。她吃饭一直很慢,细嚼慢咽,这一点跟我妈完全相反。我妈吃饭快,说以前在厂里食堂练出来的,不快吃就没了。方晓云不一样,她做什么都慢,说话慢,走路慢,生气也慢。去年我跟她说买二手车的事,她想了三天才回我一句“你觉得行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方晓云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保养单上的签名。方的,硬的,横平竖直。我认识的人里面,谁的字是这样?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阳台上有一点红光。周明辉蹲在阳台角落里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睡不着?”
“嗯。”
“那张照片,”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琢磨了一天,寄照片的人肯定认识老赵,也认识我。”
“为什么?”
“因为照片上我的车停的位置,是老赵家楼下的临时车位。我昨天第一次去,停哪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保安指的。”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上周六我根本没去过新桥花园,那照片要么是P的,要么就是有人开着你那辆车去那儿停过。”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店发面的酸味。
“你觉得是谁?”
周明辉沉默了一会儿。
“哥,嫂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那辆车的原车主,是不是嫂子认识的人?”
我没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推门进去了。门关上时轻轻咔了一声,像是怕吵醒谁。
第二天一早我到店里,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二手车贩子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李哥,上次那辆跑车,原车主你还有印象吗?”
“哪辆?墨绿的那个?”
“对。”
“有印象,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挺漂亮的。怎么了,车有问题?”
“你记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急着出手。价格压得低,我收车的时候还纳闷呢,这车况不至于卖这么便宜。”他顿了一下,“对了,她来的时候有个男的跟着,没进店,在门口等着。”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个帽子。怎么了李哥,出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保养记录单从手套箱里取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晓云。发完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盯着屏幕等回复。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方晓云:这什么?
我:你去年十一月去做保养的单子,落在车上了。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不记得了。
我:签名不是你写的。
她又隔了一会儿:可能是修理厂的人代签的。
我:地址是锦绣江南,你那天没回娘家?
这次她没有回。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发来一句:晚上回来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周明辉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看见我的脸色,脚步慢下来。
“哥。”
“嗯。”
“今天我去送货吧,你歇歇。”
“不用。”
他走过来,把送货单放在柜台上,手按着单子边缘。
“那张照片,我昨晚想了想。寄照片的人知道你那辆车的原车主是谁,也知道我开过那辆车。他把照片寄给你,是想让你查。”
“查什么?”
“查那辆车。”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消了一些,眼神却更沉,“哥,你买那辆车,真的是因为便宜?”
我没回答。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晓云又发来一条。
“小宇下午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我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拿起送货单出了门。阳光照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那辆墨绿色跑车停在路边,车尾的刮痕我用补漆笔涂过,还是能看出痕迹。
我开车去送货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方晓云去年十一月跟我说回娘家住了一周,但车在锦绣江南做了保养。锦绣江南离她娘家二十公里,她为什么要去那里?还有,保养单上那个签名,到底是谁写的?
送货地址在城东,正好经过锦绣江南。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进去。门口保安还是昨天那个,我摇下车窗问他:B区地下车库,上周六有没有一辆墨绿色跑车停过?
保安想了想,翻开桌上一个本子。
“上周六……有,晚上八点多进来的,停了两个小时。”
“开车的人看见了吗?”
“没注意。”他抬头看我,“不过那车副驾下来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米色外套。后来走的时候是男的开的,戴帽子,看不清脸。”
我道了谢,把车开走。副驾驶,长头发,米色外套。方晓云有一件米色外套,去年入冬的时候买的,今年春天她说找不到了,翻遍衣柜也没找着。
那件外套,我后来在车库的旧物箱里看见过。我以为是她收起来的。
第4章 米色外套
家长会下午两点开始,我一点半就到了学校。周小宇在初二(三)班,教室在三楼最里面。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有的在刷手机,有的互相聊天。我不太认识他们,周小宇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下,家长会我来的次数不多,方晓云来得多。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何,讲话快,二十分钟把全班情况说完,剩下时间让家长单独交流。我坐在周小宇的座位上,桌子右上角贴着他的名字,桌面用圆规刻了一个变形金刚的标志。
“周小宇爸爸?”
我抬头,何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周小宇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作业也潦草。”她把成绩单递给我,“期中考试掉了十几名。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接过成绩单,上面数学六十三,语文七十一,英语五十八,“我回去跟他谈谈。”
“还有一件事,”何老师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周小宇跟同学打过一架,在操场上。没受伤,但对方家长挺不高兴的。我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肯说。”
“跟谁打的?”
“李浩然,坐他后排那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应该就是李浩然的爸爸。他也在看我,眼神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家长会结束以后我在校门口等周小宇。他从教学楼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爸。”
“上车。”
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把书包抱在怀里。我把车开出学校门口那条窄路,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
“上个月为什么跟李浩然打架?”
周小宇盯着车窗外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长得像方晓云,眼睛像,鼻子也像,就下巴像我,方方的。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周小宇。”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胸腔里:“他说我叔是劳改犯。”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梧桐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车里的空调还没凉下来,皮座椅散发着一股热气。
“他还说,你买跑车的钱是我叔从牢里带出来的。”
“你信?”
“我不信。”他终于转过头看我,“可他说得特别肯定,说全校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周小宇把书包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爸,我叔为什么坐牢?”
“大人的事。”
“我都初二了。”
“初二也是小孩。”我发动了车,“回家。”
到家时方晓云在厨房做饭,周明辉还没回来。周小宇回自己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保养单。门响了一声,方晓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我手里的单子,脚步停了。
“你查了?”
“查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绞着围裙带子。厨房里传来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锦绣江南那个地址,是我一个同学的。”她声音很轻,“去年她生病,我去照顾她几天。车保养是她老公帮忙开去的,签名也是他签的。”
“你跟我说回娘家。”
“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平静,但绞着围裙带子的手指发白了。
“你买那辆车,是不是因为看见了这张单子?”
我没回答。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排骨汤的咕嘟声停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周小宇房间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车是我同学的,”方晓云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她老公姓赵,做水电的。”
姓赵。老赵。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遥远的地方响了一下。方晓云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弟昨天去接的那个老赵,就是我同学的老公。”
第5章 老赵的老婆
方晓云说完那句话就回了厨房,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去敲周小宇的门叫他吃饭。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把三副碗筷摆好,又去酒柜里拿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
“你弟那份等他回来。”她说,“你先喝。”
我没喝。她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她皱了一下眉。
“我跟赵嫂子是卫校同学,关系一般,去年她查出乳腺癌,我去了几趟医院。车是那时候借给她老公开的,后来她家要卖车,我就跟你提了一句。”
“你跟我提过?”
“去年秋天,吃饭的时候说的。你说二手车不靠谱,让我别掺和。”她把杯子放下,“后来你就买了那辆车,二十六万,我跟你要钱你说你自己攒的。”
“那四万差价——”
“是我补的。”她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睛不躲,“我跟赵嫂子说车我要了,让她便宜点卖。她老公欠了赌债急着出手,二十万就肯卖。你给车贩子转了二十六万,多出来的我补进去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辆车是赵家的?”
“知道。”
“那你还让我买?”
“你说你要跑婚庆挣钱,我看你天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事。”她顿了一下,“而且赵嫂子那车我坐过,没出过大事故,小刮蹭不影响。”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方晓云不说话了,低头吃菜。厨房的排气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虫子。
门响了一声,周明辉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卤菜,看见桌上的白酒瓶,又看看我和方晓云的脸,脚步慢下来。
“嫂子,哥。”
“吃饭。”方晓云说。
他坐下来,自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又把我面前的杯子挪到自己这边,倒满了。他一口气喝了半杯,呛得咳了两声。
“赵哥那事,”他放下杯子,嗓子是哑的,“我昨天去接的不是他老婆。”
我和方晓云同时抬头看他。
“他老婆去年就化疗结束了,昨天住院的是他丈母娘。”周明辉把卤菜袋子撕开,撕得太大劲,袋子裂了,鸭脖滚到桌上,“他让我接的是另一个女的,二十来岁,抱着个孩子。”
方晓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个女的住城北,我送到城南一个小区。”周明辉把滚落的鸭脖捡起来放在碟子里,手指上沾了一层红油,“哥,你猜那女的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什么?”
我没猜。
“她说,替我跟方姐说声谢谢。”
方晓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关门声很轻,咔哒一下,像是怕吵醒已经睡着的周小宇。
周明辉用沾满红油的手指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的是后视镜里的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怀里抱着婴儿,背景是小区门口的灯光。
“我昨天觉得不对劲,就拍了一张。”
我看着那个侧脸。年轻,瘦,下巴尖,头发染成棕黄色。我不认识。
“哥,”周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哥欠赌债的事,你知道吗?”
“你嫂子刚说了。”
“不止赌债。”他把手机收回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我在里面认识的人,有几个后来也在赵哥手底下干过。他们说赵哥替人洗钱,去年跑了,车就是那时候急着卖的。”
“替谁洗钱?”
周明辉没回答。他把半杯白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哥,你明天把车卖了吧。这车留在家,是个雷。”
卧室门开了。方晓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赵嫂子给我发消息了,”她的声音很平,“说老赵今天下午被带走了。警察。”
第6章 车里的第二把钥匙
那天晚上没人再说话。方晓云回了卧室,周明辉把卤菜和鸭脖收进冰箱,把碗洗了,地拖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画面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成一团。我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凌晨一点多,我起身去阳台。周明辉又在阳台上,这次没抽烟,蹲在地上整理一个纸箱。纸箱里全是旧物,我妈的毛线团、周小宇小时候的玩具、一摞旧相册。他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两枚钥匙。
“这是什么?”
“你车里的。”他把钥匙放在手心给我看,一枚是车钥匙,另一枚小一点,银色,钥匙柄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B2-074”。
“在哪儿找到的?”
“副驾座椅下面。昨天蹭车以后我去洗车,吸尘的时候吸出来的。”
我把钥匙拿过来。标签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字号很小。B2-074,地下车库B2层074号车位。
“新桥花园的地下车库,”周明辉说,“我昨天停的那个临时车位是C区,这枚钥匙应该是老赵原来租的车位。”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走的时候问了一嘴保安,B2-074是不是老赵的车位,保安说是,但已经退了。里面还有东西没搬走,物业正催他呢。”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你昨天回来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这钥匙有用。”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哥,你明天去看看,趁物业还没清。”
早上送完周小宇上学,我开车去了新桥花园。B2层074号车位在车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根粗大的承重柱。车位空着,地面有一圈灰白的痕迹,像是原来放着什么东西被搬走了。柱子后面藏着一个旧铁皮柜,没锁,一拉就开。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缠着透明胶带。我撕开,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凭证,收款人全是同一个名字:方晓云。转账日期从去年三月到九月,每月一笔,每笔两万。最后一笔是九月二十号,备注写着:车款结清。
九月二十号,方晓云跟我说她同学要卖车的那一天。
我把凭证翻到最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打开是一份手写的欠条,字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内容很简单:今欠方晓云人民币十二万元整,分六月还清,月息一分。落款是赵建国,按了一个红手印。
十二万。六笔两万。我算了算,正好。
我把欠条和凭证装回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正要关上铁皮柜,手指碰到柜底还有一样东西,硬硬的,贴在铁皮上。我抠下来,是一张照片,跟寄到店里那张一模一样:墨绿色跑车停在地下车库,车头朝里。但这一张的背面没有字,正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日期水印:2023.11.18。
去年十一月十八号。方晓云跟我说回娘家的那个礼拜。
我蹲在车位旁边的水泥地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车尾的墙面上没有划痕,车身干净,车牌露出来一半,能看见尾号。那辆车,那时候还是赵建国的。
我把东西收好,开车回店里。周明辉在给客户配钥匙,看见我进来,手上的活没停,眼神跟过来。
“找到了?”
“嗯。”
“什么东西?”
“欠条,转账记录,照片。”
他把配好的钥匙从机器上取下来,用锉刀磨了磨毛边。
“哥,赵建国被抓了,这债就是死账。嫂子那十二万,要不回来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方晓云用自己攒的钱替赵建国还了赌债,又用那笔钱买了他的车,再把车转到我名下。那多出来的四万,是她自己的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帮同学?还是为了别的?
“我想去趟看守所。”我说。
周明辉抬起头看我。
“赵建国关在哪儿?”
“城南看守所。”他把锉刀放下,“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去。”
“我认识里面的人。”他把配钥匙的机器关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哥,有些话赵建国不会跟你说,但会跟我说。里面的人,只跟里面的人说实话。”
第7章 铁窗那边的人
城南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一张长桌把空间隔成两半,桌面上有一道磨得发白的痕。周明辉坐在我旁边,手指放在桌面上,指腹来回蹭那道痕。他进去过,知道规矩,知道坐哪里,知道手放哪里,知道眼睛看哪里。
赵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是个中等个,微胖,头发黑密。眼前这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颧骨突出,眼窝陷下去,手上戴着铐子,走路时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声。
他看见周明辉,脚步顿了一下。
“明辉。”
“赵哥。”
赵建国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我,又看周明辉。
“这是你哥?”
“我哥。”
赵建国点点头,把戴铐子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面墙。
“车你买了?”
“买了。”
“晓云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是脸上的皮抽了一下。“那车没问题,没出过大事故,小刮蹭有,但没伤大梁。你媳妇知道,她坐过好几回。”
“那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赵建国看了周明辉一眼。周明辉没说话,手指还在蹭桌面那道痕。
“赌债。”赵建国声音很平,“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贷,利滚利到了四十多万。晓云那十二万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她拿出来帮我还了一部分。条件是我把车低价卖给她。”
“她为什么帮你?”
“老同学。”
“不止。”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会见室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老婆得了癌,去年做的手术。晓云去医院看她,我那时候已经跑路了,不敢露面。我老婆没人照顾,晓云去了三个月,端屎端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她没跟我说要回报。但我老婆说,做人得讲良心。”
“所以你把车卖给她?”
“车本来是二十万出手的,她非要给二十六万。多出来的六万,她说是给我老婆留的生活费。”他抬起头,“那十二万是她另外借给我的,跟车没关系。”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方晓云去年十一月跟我说回娘家,其实是去医院照顾赵建国的老婆。那张保养单是赵建国签的,他帮他老婆去保养,签了自己的名字。米色外套,是赵建国老婆借给方晓云穿的,她自己的衣服在医院不方便。
“寄到我店里的那张照片,是你寄的?”
赵建国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照片。”
周明辉开口了:“赵哥,上周六你的车位有人停过一辆墨绿跑车,照片拍到墙上没有划痕。那不是我停的,我的刮痕是昨天才有的。”
赵建国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表情。
“那个车位,我退租之前把钥匙给了物业一把,自己留了一把。后来钥匙丢过一回,我以为是掉了。”
“丢在哪儿?”
“不确定。可能在我老婆那儿,也可能在医院。”他看着周明辉,“明辉,我进来之前有个女的来找过我,二十来岁,抱个孩子。她说她姓孙,是我一个债主派来的。她手里有一把钥匙,说是从我老婆那里拿的。”
“她叫什么?”
“没留全名,只说叫小孙。”赵建国顿了一下,“那孩子是我的。”
会见室安静了几秒。周明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那道痕上,不动了。
“我老婆不知道。”赵建国声音低下去,“孩子是两年前的事,我那时候跑路在外地。小孙在洗浴中心上班,我常去,就……后来她找过来,我老婆刚做完手术,我不敢说。”
“那孩子现在在哪?”
“小孙带着,住在城北。”他看向我,“你弟昨天接的就是她。”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合。赵建国让周明辉去接小孙和孩子,送她们到城南,是安排后路。小孙手里有车位的钥匙,她去车库拍了我那辆车的照片,寄到店里,是想让方晓云知道车在谁手里。
但为什么寄给我?
“小孙知道方晓云?”
“知道。”赵建国低下头,“她可能觉得,你老婆拿了我那么多钱,该还。”
会见时间到了。看守过来带人,赵建国站起来,脚镣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明辉一眼。
“明辉,你哥那辆车,副驾座椅下面有个暗格,在轨道内侧。里面有一份文件,是我放进去的。你嫂子不知道。”
他被带走了。铁门关上,会见室里只剩下灯管滋滋的电流声。
回程的车上,周明辉坐在副驾,半天没说话。我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暗格,”他说,“我去找。”
“别在车里翻,回去再说。”
“哥。”他转过头看我,“赵建国说的那个小孙,我送她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方姐答应过赵哥,等赵哥出来,就把车还给他。”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住。前面路口站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长头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等红灯。她侧过脸,棕黄色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周明辉也看见了,他的手按在车窗按钮上,没按下去。
“是她。”
绿灯亮了。我把车慢慢开过去,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的脸很年轻,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着我们这辆墨绿色跑车,目光在车尾那道补过漆的刮痕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车开过去以后,周明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
“哥,她认识这辆车。”
“嗯。”
“方姐答应把车还回去,你知不知道?”
我没回答。车子开进我们小区那条窄路,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像是时间的刻度。
第8章 暗格里的文件
那天晚上等方晓云和周小宇都睡了,我和周明辉去了地下车库。车库灯管坏了一排,剩下几盏发着昏黄的光。我把副驾驶座椅调到最前面,手电筒照着轨道内侧。周明辉伸手进去摸,手指在滑轨和底座之间探了探,碰到一个塑料片,抠出来是一个扁平的防水袋,比手机大一圈。
袋子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张借条。股权转让协议写的是赵建国把他名下“建国水电工程有限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让给方晓云,作价零元。日期是去年九月。借条是赵建国写给方晓云的,金额十二万,月息一分,用公司股份做抵押。
“他给嫂子留了股份。”周明辉把手电筒往协议上照,“这公司现在还在,法人是赵建国他弟。”
“值多少钱?”
“不好说。”他把文件装回防水袋,“但赵建国进去以后,公司被查了,账上应该没什么钱。这股份就是个空壳。”
我坐在车库的水泥地上,背靠着车轮。车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管道里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嗒,嗒,嗒。
“哥,”周明辉在我旁边坐下来,“嫂子拿十二万帮赵建国,又花二十六万买他的车,前后三十八万。咱妈看病那年,她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别跟你要。我那时候刚出来,手里没钱,就去借了高利贷。”
我转过头看他。
“高利贷?”
“五万。月息两毛。”他把手电筒关了,黑暗里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后来还不上,利滚利到十二万。赵建国那时候还没跑,他替我还了。条件是让我帮他送东西,偶尔跑个腿。”
“你替他送什么?”
“不知道。都是封好的文件袋,送到指定的地址,有人接。”他顿了一下,“我出狱以后才知道,那些文件袋里是赌场的账本。”
我攥着那个防水袋,塑料表面被我的手汗浸得发滑。周明辉替赵建国跑腿,赵建国替他平了高利贷。方晓云帮赵建国的老婆,赵建国把车低价卖给她。我们这一家人,每个人都跟赵建国有牵连,但每个人都只知道一半。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欠高利贷让赵建国还了?说我帮他送过赌场账本?”他声音哑了,“哥,我刚出来,我不想再进去。”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把防水袋塞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走,上去。”
“哥,那车——”
“车留着。”我看着那辆墨绿色跑车,车尾的刮痕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赵建国出来之前,这车谁都不卖。”
第9章 十二万的下落
第二天上午,方晓云没去上班。她在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士,排班本来就不固定。我出门时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周小宇已经去学校了,周明辉提前去了店里。
“你今天休息?”
“调休。”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杆上,手指捋平衣领的褶皱,“你昨晚跟你弟去车库了?”
“嗯。”
“找到什么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防水袋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方晓云看了一眼,没去碰,继续晾衣服。一件,两件,三件,晾衣杆上挂满了,她停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股权转让协议和借条。”我说,“赵建国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给我的,我没要。”她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外面那排梧桐树,“去年九月他把文件给我,说公司股份值二十万,抵那十二万的债。我查了,公司账上只剩三千块,还欠着工人两个月工资。我没签。”
“那借条呢?”
“借条我收了。十二万是我自己的钱,我得留个凭据。”她看着我,眼睛平静,“但我没打算跟他要。他老婆那个病,后续治疗还要花钱。”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我拿十二万帮一个男人还赌债?说我拿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辆二手车再转手卖给你?”她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明远,你去年一年在家待着不出去干活,我说你什么了?你说要买跑车跑婚庆,我说不行了吗?”
我没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圆桌上。
“那十二万,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让我留着防身,别告诉任何人。”她低头看着叠好的围裙,“去年你弟出来,家里开销大,你店里生意不好,妈那边还要吃药。我本来想拿出来贴补家用,后来赵嫂子找我,说建国欠了高利贷要跑路,车要卖了还债。我就想,车买过来给你跑婚庆,也算是个营生。”
“那多出来的六万——”
“六万是我另外给赵嫂子的。她化疗完了还要复查,一次好几千。”方晓云抬起头,“周明远,我不是圣人。我给赵家钱,是因为赵嫂子当年在卫校帮过我。我爸妈离婚那年,我没地方住,在她宿舍睡了三个月。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阳台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落在晾衣杆上。方晓云伸手把叶子拿掉,动作很轻。
“你弟替赵建国跑腿的事,我猜到了。但我没证据,也管不了。”她拿起桌上的防水袋,把股权协议抽出来,借条留在袋子里,“这份协议,你替我还给赵建国。借条我留着,等他出来再说。”
“你不怕他赖账?”
“他赖不了。”她把协议折好递给我,“他那个公司虽然没钱,但名下有辆挖机。协议上写的是股份转让,但附件里列了资产清单,挖机在里头。赵建国不傻,他把挖机藏在公司名下,法院查封的时候漏掉了。”
我接过协议,翻开附件,果然有一页资产清单,最后一行写着“挖掘机一台,型号SY215C”。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护士,不是傻子。”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客厅,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份股权协议。风把晾衣杆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
第10章 李浩然的爸爸
周小宇学校的事还没完。那天下午我去接他放学,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他跟一个男生站在传达室旁边,那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是家长会那天坐在后排的李浩然爸爸。
我走过去。周小宇看见我,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怎么了?”
“没事。”周小宇低着头。
李浩然爸爸开口了:“周小宇爸爸,你家孩子上个月打了我儿子,这事还没完。”
“老师处理过了。”
“老师处理是老师的事。我儿子胳膊上留了疤,医药费你们得出。”
我看着李浩然。他胳膊上确实有一块疤,但看位置和形状,不像是新伤,倒像是旧疤。我没说话,周小宇在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爸,他先说的我叔。”
“说什么了?”
“说我叔坐过牢,说我们家钱不干净。”
李浩然爸爸脸色变了一下,拍了他儿子后脑勺一下。“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赵晨说的,赵晨他爸跟周小宇他叔关在一起过。”
赵晨。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周明辉可能认识。
“李哥,”我看着李浩然爸爸,“医药费我可以出,但你得让你儿子说清楚,赵晨是谁,他爸叫什么。”
李浩然爸爸犹豫了一下,把他儿子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浩然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最后抬起头说:“赵晨他爸叫赵建国,以前跟周小宇他叔一个号子。”
赵建国。又是赵建国。
我回到家时周明辉正在客厅里数货单。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坐到他旁边。
“赵晨他爸叫赵建国。”
周明辉手里的笔停了。
“赵晨是李浩然的同学,他爸跟你在里面待过。”
“赵晨……”周明辉想了想,“他儿子跟小宇一个年级?我不知道。”
“赵建国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儿子?”
周明辉把笔放下,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提过。他说他儿子在城北上学,成绩好,他怕自己进去影响孩子。”他顿了一下,“赵建国把儿子过继给他弟了,户口本上不是他儿子,是侄子。”
“赵晨知道吗?”
“不知道。赵建国不想让他知道。”
我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赵建国这个人,藏了多少事?老婆生病瞒着,外面有女人瞒着,有儿子瞒着,欠赌债瞒着,替人洗钱瞒着。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每个安排都留了一个口子。
“哥,”周明辉把货单收起来,“赵建国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弟在找律师。你要不要见见他弟?”
“见他弟干什么?”
“他弟手里有公司账本。赵建国进去之前把账本给了他弟,里面记着所有赌场资金来往。”他看着我的眼睛,“哥,你不想知道赵建国替谁洗钱吗?”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传来方晓云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周小宇在房间里放英语听力,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从门缝里渗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股权协议,附件上那台挖掘机的型号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
“见。”我说。
第11章 账本里的名字
赵建国的弟弟叫赵建军,在城北开一家小型机械租赁公司。我们约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里见面。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空调,嗡嗡响着往外吹冷风。赵建军四十出头,比赵建国矮,比赵建国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我哥的事,你们找我干什么?”
“账本。”周明辉说。
赵建军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我哥进去之前交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不来,让我把账本交给一个人。”
“谁?”
“方晓云。”
我和周明辉对视了一眼。
“但方晓云没来要。”赵建军手指敲了敲笔记本封面,“她来了,但她说她不要,让我交给该交的人。”
“谁是该交的人?”
赵建军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最上面一行是“李国胜”,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李国胜是谁?”
“我哥的老板。”赵建军把纸推过来,“所有赌场都是李国胜的,我哥只是替他管账。洗钱的事也是李国胜安排的,用我哥的水电公司走账。我哥跑了,李国胜没事,因为我哥把所有事都扛了。”
“李国胜现在在哪?”
“城西,开一家建筑公司。”赵建军顿了一下,“他儿子叫李浩然。”
空气在那一刻变重了。周明辉先反应过来,转过头看我。
“李浩然,小宇那个同学。”
赵建军不知道这层关系,继续说:“李国胜让我哥顶罪,答应给我哥一笔钱,照顾他儿子。但我哥进去以后,李国胜没给过一分。赵晨的学费都是我出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股权协议放在桌上。
“赵建国留给方晓云的,让她签,她没签。你哥的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快破产了。”赵建军翻了翻协议,看到附件里的资产清单,手指停在挖掘机那一行,“这台挖机我哥让我藏着的,法院没查到。值个二十来万。”
“方晓云说,赵建国出来之前这车不卖。挖机你看着办。”
赵建军把协议推回来。“你们拿着吧。我哥欠方晓云的,该还。”
从赵建军公司出来,周明辉开车,我坐在副驾。车子经过城西那家建筑公司门口,李国胜的招牌立在楼顶,红色的大字,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哥,李国胜的地址有了,账本也有了,你要报案吗?”
我看着窗外。建筑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有人正在上车。那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西装,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们的车,没什么表情。
“再等等。”我说,“先让方晓云知道。”
第12章 米色外套的主人
方晓云在医院值夜班,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我在医院门口等她。她出来时穿着白色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米色外套。那件外套,和赵建国老婆借给她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等你下班。”
她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把外套脱了叠在膝盖上。我发动了车,开出一段路,停在路边。
“那件外套,是你同学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米色外套,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磨痕。
“她送我的。化疗以后她瘦了,穿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拿十二万帮赵建国,是因为他老婆当年收留过我?”她转头看着车窗外面,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白汽,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面,“周明远,有些事我瞒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要知道了,肯定会去找赵建国,会去管这事。你管了,这个家就没人管了。”
“所以你一个人扛。”
“你弟出来以后,家里开销大了。你店里生意不好,妈那边每个月要吃药,小宇补习班也要钱。”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仪表盘上,“赵建国的事,我能帮就帮一把。他老婆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不管。”
“赵建国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
方晓云的手停在外套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口的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把车往前开了一段,靠边停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赵嫂子化疗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说建国在外面有人,她早就知道。”方晓云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不怪建国,她那个病拖累了他。她只求我别让孩子知道,别让赵晨知道。”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酸。
“小孙那个孩子,赵嫂子知道吗?”
“不知道。”方晓云抬头看我,眼圈发红但没有眼泪,“周明远,那孩子才一岁多,小孙一个人带着。赵建国进去以后,小孙来找过我,抱着孩子。她跟我说,她不求别的,只求赵建国出来以后别不要她们母子。”
“你答应她了?”
“我没答应。我让她去找赵嫂子。”方晓云把外套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像医院里叠床单那样,“但赵嫂子还在复查,我不想让她受刺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方晓云的呼吸声在我旁边,平稳,缓慢,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
“那辆车,”我开口,“赵建国说让你等出来还给他。”
“他跟我说过。”
“你答应了?”
“我说车在你名下,你做主。”
我睁开眼睛看她。她侧脸对着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护士服领口露出一截脖子,皮肤上有几道细纹。她四十了,比我小两岁,但在医院上班熬了十几年夜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车不卖。”我说,“赵建国出来之前,谁都不卖。”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散了一些。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拿钱帮人?”我发动了车,“回家吧,小宇该放学了。”
第13章 李国胜的电话
那个电话是三天后来的。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语气很平。
“周明远吗?我姓李,李国胜。”
我正在店里给客户开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周明辉在旁边搬货,看见我的表情,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来。
“赵建国的事,我听说了。”李国胜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手里有本账,对吧?”
“你有什么事?”
“见面谈。”他报了一个地址,城西一家茶楼,“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周明辉凑过来:“李国胜?”
“嗯。”
“去不去?”
“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留在店里,别让方晓云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茶楼。李国胜坐在二楼靠窗的包间里,面前一壶普洱,两个杯子。他比我在建筑公司门口看见的更老一些,头发染过,发根露出一截白。穿深蓝西装,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红亮,冒着热气。
“赵建国是我的人,他进去我很难过。”李国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他进去之前做了些安排,我不太满意。”
“什么安排?”
“他把账本留给了你老婆。”李国胜放下杯子,看着我,“那本账牵扯很多人,有些人不希望它见光。”
“所以?”
“你把账本给我,赵建国出来的事我来办。他老婆的后续治疗费,我出。你弟以前的事,我也可以帮他抹平。”
我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赵建国替你扛了所有事,你给了他什么?”
李国胜脸上的表情没变。“赵建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你不一样,你有老婆孩子,有店有房。有些事,别掺和。”
“小孙和那孩子呢?”
李国胜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赵建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本账到了公安局,赵建国第一个倒霉。他本来三年,加上洗钱,再加三年都不止。”
“你替他扛?”
李国胜往后靠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周明远,我今天是来跟你谈生意的。账本给我,条件你开。”
“我不要条件。”
他看着我,眼神冷下去。“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给赵建国老婆的账户里存二十万,给小孙的账户里存十万。赵晨的学费,你出到大学毕业。”
李国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账本呢?”
“等你钱到账,账本给你。”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三天之内。”
他走到包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周明远,你比你弟聪明。但你记住,聪明人有时候活得更累。”
他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我端起杯子把凉了的茶一口喝了,掏出手机给周明辉发了一条消息:跟赵建军说,账本先别动。
第14章 二十万到账
三天后,赵建军打电话来,说赵建国老婆的账户到账二十万,小孙的账户到账十万。同一天,方晓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四个字:赵晨学费。
我把账本交给李国胜那天,周明辉陪我一起去的。地点约在一个停车场,李国胜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我把装着账本的牛皮纸袋递过去,那只手接过去,车窗升上来,黑色奥迪开走了。
“哥,你真给他了?”
“给了。”
“那赵建国——”
“账本我看过,拍了照。”我掏出手机,相册里是每一页的照片,“李国胜以为他拿走了原件就没事了。”
周明辉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见他出狱以来第一次笑。
“哥,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嫂子教的。她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证据都留备份。”
赵建国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周明辉找了个律师,把账本复印件和赵建国留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一起递了上去。律师说,赵建国有立功表现,加上主动退赃,刑期可能减到一年半。
方晓云知道这件事以后,坐在客厅里很久没说话。周小宇在房间写作业,周明辉在阳台上抽烟。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周明辉的烟拿下来掐了。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周明辉愣了一下,把烟盒收起来。
“嫂子。”
“嗯。”
“那车的事,对不起。”
方晓云看了他一眼。“车是你哥买的,跟你没关系。你倒车蹭的,修好就行了。”
周明辉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方晓云转身回了客厅,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赵嫂子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复查结果挺好。”她声音很轻,“她说等建国出来,请我们吃饭。”
“好。”
第15章 车尾修好了
周明辉把车开到修理厂那天,我跟着去了。修理厂的师傅看了看那道刮痕,说补漆就行,不用钣金。周明辉站在旁边,看着师傅打磨、刮腻子、喷漆、烤干。整整一个下午,他一步没离开。
车修好以后,刮痕没了。墨绿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新的一样。周明辉伸手在原来刮痕的位置摸了摸,指尖光滑,什么也摸不出来。
“哥,看不出来了。”
“嗯。”
“以后我不借车了。”
“借,该借还得借。”我把钥匙扔给他,“去接小宇放学。”
他接住钥匙,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修理厂院子里响起来,他倒车出来,方向盘打得利索,车尾稳稳地拐上大路,没蹭到任何东西。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那辆墨绿色跑车消失在路口。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晓云发来的:晚上妈过来吃饭,你早点回。
我妈住在城北老小区,平时不怎么来。她来一趟要坐一个小时公交,每次来都拎一兜子菜,说城北菜市场的菜比我们这边新鲜。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周明辉。他出来以后,她每隔两周就要来看看,看他瘦了没有,看他有没有好好干活。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周明辉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炒时蔬,汤是排骨藕汤。周明辉坐在桌子边上,我妈给他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往碗里堆。
“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碗都空了。”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去,“你哥说你店里干得好,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周明辉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过这话,但我妈这么说了,我也没否认。
吃完饭周明辉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跟方晓云说话。周小宇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英语听力的声音传出来。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墨绿色跑车停在路灯下面,车身干干净净,车尾那道刮痕彻底没了。
方晓云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妈说,你弟最近踏实多了。”
“嗯。”
“她还说,让你别老管着他,该让他自己拿主意了。”
我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方晓云老家带来的,有点苦,回甘很慢。
“那车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出来。”
方晓云没再问。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路灯把车身照得发亮,墨绿色的漆面映着梧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第16章 钥匙
赵建国减刑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律师打电话给周明辉,说赵建国表现好,加上立功情节,刑期减到一年八个月。赵建军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建国老婆,她给方晓云打了一个电话,哭着说了很多话。
方晓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去卧室的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布袋里是那枚银色的小钥匙,贴着“B2-074”的标签。她拿着钥匙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赵嫂子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拿起钥匙。金属的凉意还是那样,标签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新桥花园B2-074号车位,赵建国原来租的那个。里面的铁皮柜空了,文件袋我拿走了,照片我收起来了。那个车位现在租给了别人,停着一辆白色SUV。
“赵建国出来以后住哪儿?”
“赵嫂子说他们回老家,城北老房子。”方晓云把布袋叠好收起来,“赵晨跟着他弟,在城里上学。小孙那孩子,赵嫂子说接过来一起养。”
“她知道了?”
“知道了。赵建国在里面给她写了信。”方晓云顿了一下,“她说孩子没罪。”
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周小宇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的钥匙,拿起来看了看。
“爸,这什么钥匙?”
“没用,放回去。”
他把钥匙放回茶几上,倒了水回房间。方晓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他长高了。”
“嗯,裤子又短了。”
方晓云笑了一下。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我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拈掉。
“你弟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他说去买卤菜。”
“让他少买点,上次买的鸭脖太辣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明辉发消息:少买点鸭脖,你嫂子嫌辣。他秒回:知道了。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哥,我路过新桥花园,那个车位现在停着一辆白车。
我回:嗯。
他又发:哥,那车你打算开多久?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阳台上晾着方晓云的米色外套,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手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周小宇在房间跟着英语磁带念课文,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一直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