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眯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上面显示着“岳母”两个字。
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说小舅子出事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套上外套往外走的时候,老婆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她的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里她跟小舅子的对话框置顶着,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车钥匙在老地方,别让你姐夫知道。
车库卷帘门拉开的时候,一股汽油味混着焦糊味扑过来。
那辆宝马三系的前脸整个凹进去了,左大灯碎了一地,引擎盖翘起来像张开的嘴。
小舅子蹲在旁边的地上,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裤子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酒还是尿。
交警正在给他测酒精,吹出来的数字是187。
岳母拽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这车是你的名字,保险得你走,你弟弟刚拿驾照,这要留了案底一辈子就完了。
我说妈,这车是李薇婚前买的,行驶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岳母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她女儿。
李薇是半小时后到的,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都没梳。
她没看她弟弟,也没看她妈,径直走到车前面,蹲下去摸了摸那块碎掉的大灯,手指头被玻璃碴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吭声。
岳母说你倒是说话啊,你弟弟这怎么办。
李薇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羽绒服上蹭了蹭,说这车我三年前花三十二万买的,现在二手市场还能卖十八万。
小舅子从地上蹦起来,说姐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弟弟。
李薇说亲弟弟偷我车钥匙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亲姐姐。
小舅子脸涨得通红,酒劲儿还没过去,嗓门提得老高。
他说当初你买车的时候妈还给你添了两万,这车就有妈一份。
岳母在旁边接话,说对,我添了钱的,这车我说话算数,不能报警。
李薇看着她妈,问那两万你还我,我现在就转给你。
岳母噎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话,手里攥着手机。
交警走过来问谁是车主,李薇说是她。
交警说醉驾加上无证驾驶,得走程序。
岳母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说养了个白眼狼闺女,眼看着亲弟弟去死。
李薇没理她妈,转头跟我说,你明天去我弟屋里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拿出来。
我说内存卡在他屋里?
李薇说车里有俩记录仪,前面那个是摆设,后面那个是我自己装的,他肯定不知道。
岳母不哭了,瞪着眼看李薇,说你什么意思。
李薇说没什么意思,这车谁弄坏的谁赔,赔不起就进去蹲着。
小舅子这会儿酒醒了大半,脸煞白,嘴皮子哆嗦着说姐你不能这样。
李薇说当初你拿我身份证去网贷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哆嗦。
这话出来岳母不嚎了,眼睛瞪得溜圆。
小舅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库墙上。
我才想起来去年李薇丢过身份证,补办的时候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岳母问你给他贷了多少。
李薇说八万,连本带利现在得还十二万。
岳母身子晃了晃,扶着旁边的铁架子站住了。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闺女,最后把眼睛落在我身上。
她说女婿你工资高,你先垫上,就当妈借你的。
我说妈,我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五千八,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岳母不信,说你们结婚的时候彩礼不是给了十八万八吗。
李薇笑了一声,声音挺冷的。
她说那十八万八我妈你拿走了十二万给我弟买车,剩下六万八买了这辆宝马的购置税和保险,我一分没见着。
岳母脸不红,说那钱是给我养老的,我养你这么大不该拿吗。
小舅子这时候缓过劲儿来了,开始耍横。
他说行,你们报警吧,反正我没钱,进去蹲两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李薇说你蹲不蹲我不管,这车是你开坏的,你要么赔钱要么我起诉你。
岳母急了,说他是你弟,你起诉他你脸上有光吗。
李薇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把指甲缝都染红了。
我走过去想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头一点水光都没有。
她说行,不报警可以。
第一,这车修好之前我不挪地方,就搁这车库里。
第二,我弟欠我的八万网贷加利息,一个月内还清。
第三,妈你从今天起搬我弟那去住,我这房子小,住不下三个人。
岳母跳起来说你这是要赶我走。
李薇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房贷我自己还的,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岳母转头看我,说你媳妇这么横你管不管。
我说妈,这房子确实是她一个人的名字,我管不着。
岳母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骂,骂李薇没良心,骂我窝囊废,骂小舅子不争气。
她把自己的衣服往一个蛇皮袋里塞,塞到一半又掏出来,说这件毛衣是去年李薇给她买的,她不稀罕。
李薇说那是我用加班费买的,花了三百九,你拿走穿吧,当我最后尽一回孝心。
岳母手停了一下,接着往袋子里塞。
塞完了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以后别求我。
门摔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小舅子蹲在车库角落里不敢动。
李薇走过去,把车钥匙从他兜里摸出来,说这钥匙你配了几把。
小舅子说就一把。
李薇说撒谎,你手机里那个配钥匙的聊天记录我都看见了。
小舅子脸白了。
李薇把钥匙装自己兜里,转头跟我说,明天找个拖车把车拖4S店去,定损单出来直接发给我弟。
小舅子喊姐你不能这样,我真没钱。
李薇说你有钱买八千块的球鞋,没钱赔我的车?
你脚上那双限量版当我没看见。
小舅子不吭声了,缩着脖子走了。
车库里头就剩我俩,还有那辆撞烂的宝马。
我伸手去拉李薇,这回她没甩开。
她的手冰凉,血已经干在手指头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我说你手得处理一下。
她说没事,先回家。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我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软下来。
她说那辆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
我嗯了一声。
她说生完孩子那年我没上班,我妈天天念叨让我把车卖了贴补家用,我没舍得。
我说我知道。
她说去年我弟把我身份证偷出去网贷,我替他还了六万,没敢跟你说。
我说你现在说了。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一点眼泪都没有。
她说我明天把我妈的东西全收拾了,一件不留。
我说好。
她说房贷以后我自己还,你那份留着给孩子上学。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生气?
我说我气什么,你又不是今天才嫁给我。
她推了我一把,嘴角咧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孩子在奶奶家还没回来。
李薇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岳母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的,我没点开。
李薇从卫生间出来,手背上多了块创可贴,粉色的,孩子用的那种。
她坐到我旁边,拿过我的手机,把岳母那条语音删了。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靠在我肩膀上,说睡吧,明天还得去4S店。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李薇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行车记录仪我拿到了,我弟在车里跟人打电话说“反正我姐有钱,撞了让她自己修”。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个错字都没有。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跟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