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年会上,公司发了三十辆奔驰,偏偏少了我这个销冠。
主持人念到第三十个名字时,台下有人回头看我。
我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口被我拧得有点变形。
主持人停了一秒。
人事总监赵琴接过话筒,说,名单以最终核定为准,林岚今年的客户归属还在复核。
我笑了一下。
旁边的销售经理小罗压低声音问我:“林姐,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可能是系统卡了。”
“年会系统还能卡在奔驰上?”
我没接。
台上,董事长周启明坐在正中间。他六十岁,习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听人说话时不看人,只看桌布上的褶。
主持人把钥匙发完,台下响起掌声。
我的掌声也在里面。
赵琴朝我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今天戴了一条很细的珍珠项链,右边那颗珠子有一道裂纹,靠得近才能看见。
我低头把矿泉水瓶捏平,塞进脚边的纸袋。
“林岚。”周启明终于叫我。
我抬头。
“你今年的客户归属,财务还没结完。”
“我知道。”
“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皱了下眉。
我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是空的。
三十九岁以后,我学会了很多事。比如被人当众落下时,先把嘴角抬起来。比如不要立刻问为什么。再比如,别在不该哭的地方哭。
散场后,我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妆还在,眼角有一点粉底卡住。我用纸巾蘸水擦了擦,擦得太用力,眼皮红了一小块。
小罗在门外敲门。
“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车的事……”
“车是公司的,名单也是公司的。”
他说:“可你是销冠。”
我把纸巾叠成四方块,放进包里。
“销冠只是去年卖得多,不代表今年还值一把钥匙。”
他没再说话。
回到席间,周启明的秘书递给我一个红包,说是年会礼物。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面值两千。
卡背面印着一句话:感谢贡献。
我看了很久,把它放进钱包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电梯里,两个年轻销售在讨论那三十辆车。
“听说最低也是三十万的。”
“林总居然没有。”
“她不是被剔除了吗?”
“什么剔除?”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
没人回头。
我的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客户分配表。八个字,黑体打印。
华远项目,暂由总部统筹。
华远,是我跟了三年的客户。
也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
赵琴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我,停了停。
“林岚,董事长让你十点去会议室。”
“谈华远?”
“谈你。”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那两个字掉在地上。
我把纸片塞进文件袋。
“那我先去买杯咖啡。”
赵琴盯着我。
“你还有心情喝咖啡?”
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咖啡是热的,事情不一定。”
“人被当众落下的时候,最难看的不是掉眼泪,是还要替别人把掌声拍完。”
02 承
十点整,我进了会议室。
周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赵琴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放着三份文件,一杯咖啡,还有一只银色打火机。
周启明不抽烟,打火机却一直带着。
我以前问过,他说是年轻时留下的习惯。
“坐。”他说。
我坐下。
赵琴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华远项目的阶段性归属调整。”
“我看到了。”
“你看的是门口那张通知。”
“内容差不多。”
赵琴抿了抿嘴。
周启明说:“华远后续由公司副总裁直接负责,你配合交接。”
“我不交。”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赵琴先开口:“林岚,这不是你能不能交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公司安排。”
我看着文件右下角。
那里的签字栏已经盖上了红章,只差我的名字。
“我签了,三年的客户关系算谁的?”
“客户是公司的。”
“合同是公司的,关系也是公司的?”
周启明抬眼看我。
“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是你们先把话说得很绝对。”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车的事情,我知道你有情绪。”
“我没有。”
“你没有情绪,就不会在年会上一个人提前走。”
“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楼下,不在停车场。”
我没说话。
他拿起银色打火机,翻了一下,又放下。
赵琴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补偿方案。你交接华远,保留今年的基本奖金,明年调任大客户支持。”
我看着那行字。
大客户支持,听起来比销售体面,实际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替别人整理资料。
“那辆车呢?”
赵琴顿了一下。
“车是奖励,不是工资。”
“我知道。”
“你今年的业绩还在复核。”
“复核什么?”
“华远项目的实际贡献。”
我笑了笑。
“合同是我拿回来的,客户是我签下来的,团队是我搭的,现在要复核我有没有实际贡献?”
周启明说:“你别把公司想得那么坏。”
我低头翻文件,纸张边缘很锋利,把指腹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没把公司想得坏。我只是终于看见了。”
赵琴的脸色变了。
周启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林岚,你是不是已经收到别的公司的邀请?”
我抬头看他。
“哪家公司?”
“承川集团。”
会议室门外有人走过,鞋跟敲在地面上,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
承川集团的董事长许承川,是周启明在行业里最不愿提的人。
两家公司做同一类业务,抢过客户,打过官司,也在酒桌上互相敬过酒。每次有人提到许承川,周启明都说一句,承川这个人,眼里只有利益。
我问:“你听谁说的?”
“赵琴。”
赵琴立即说:“我只是听到一些风声。”
“听到我准备跳槽,还是听到我准备把华远带走?”
“林岚,你别这么说。”
她的手放在文件上,指甲油有一块掉了。
我说:“我还没签。”
周启明盯着我。
“那就别签。”
“你拿什么留我?”
“你想要什么?”
我低头看那张补偿方案。
“我想要一把车钥匙。”
赵琴怔住。
周启明的脸沉下来。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不是奔驰。是你们在年会上,别当着全公司的面,告诉所有人我不配。”
我起身往外走。
周启明在身后说:“林岚,承川不会比我厚道。”
我停了一下。
“周董,厚道不是把人留下以后,再让她怀疑自己值不值得。”
没人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去茶水间接水。
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我按了半天,水流得很慢。赵琴站在门口看我。
“你真的要去承川?”
“还没想好。”
“许承川不是好人。”
“你这么说,是因为他跟周启明关系不好,还是因为他给的条件不好?”
“他会把人用到最后一滴。”
我把杯子接满,溢出来一些,顺着桌面流到地上。
“那也比被人放在桌上,等着别人决定我值多少钱强。”
赵琴咬了咬嘴唇。
“林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问:“你那条项链,哪里买的?”
她回头,摸了一下脖子。
“年会抽奖。”
“挺好看的。”
“假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拿纸巾擦那滩水。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没有被奖励,而是别人奖励完所有人以后,才告诉你,你不在名单里。”
03 转
许承川约我在商圈的一家粤菜馆见面。
他比周启明小七岁,头发总有一边压不平,吃饭时喜欢把虾壳堆成一条直线。那天他点了一桌菜,自己只吃了两口鱼,剩下时间都在剥虾。
“我不吃虾。”我说。
“知道。”
“知道还点?”
“桌子不能太空。”
他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的碗里,手指上沾了油,拿餐巾纸擦了三遍,还是没擦干净。
我问:“条件呢?”
“年薪三百六十万,华远项目由你全权负责,签成以后,按利润分成。”
“职位?”
“业务副总。”
“听起来像挖人,不像合作。”
“本来就是挖人。”
“我不想去承川做一个换了牌子的打工人。”
许承川笑了。
“你在周启明那里,也不是老板。”
“至少我有自己的客户。”
“你以为客户是你的?”
我看着他。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华远项目的初步结构。
“华远要八点六亿的长期采购,不接受单一供应商。周启明那边想把项目拆成三份,利润留在总部,风险压在你头上。”
“谁告诉你的?”
“华远告诉我的。”
“华远跟你谈过?”
“谈过。”
“那你还找我?”
“因为他们点名要你。”
我没有接那张纸。
“这算什么,客户也想跳槽?”
“林岚,客户不跳槽,客户只是不想跟着一个快要被公司处理掉的人一起承担风险。”
他说得很平静。
我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没有茶。
服务员过来添水,我说不用。她还是给我倒了一点。
许承川看着我的手。
“你不接这个项目,周启明会先把你从华远名单里拿掉,再把你的三年成果说成团队成果。”
“他已经做了。”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解释。”
许承川笑意淡了。
“你到现在还在等他解释?”
“他毕竟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是人。”
“我知道。”
我收起那张纸。
“我考虑一下。”
“我给你三天。”
“我不喜欢被催。”
“我也不喜欢等。”
他把那只剥好的虾推到我面前。
“吃了吧。”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不吃。”
我抬眼。
“你调查我?”
“不是。你入职承远的第一年,午饭总点虾。后来突然不吃了。”
“胃不好。”
“你说过,没胃病。”
我没回答。
那一年,公司第一次让我带客户出差,许承川还在承远做副总。他曾经在饭局上替我挡过一次酒,回头却把客户名单拿走,自己签了单。
我记了很久。
他也知道我记得。
“你还是那么爱记仇。”他说。
“你还是那么爱占便宜。”
“我们扯平。”
“没有。”
服务员来收盘子,他忽然把虾又拿回去,动作有点快,像是怕我真把它扔了。
他说:“林岚,承川也不干净。我不保证给你一片净土。”
“我不需要净土。”
“那你需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商圈里来来往往的人。
“需要一张桌子。上面别提前替我摆好结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三天后,我去华远谈合同。
华远的采购负责人蒋立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两份方案。
“林总,周总那边的方案,价格低一些。”
“那你找他。”
“可他没有你。”
“我现在也不是华远项目负责人。”
蒋立推过来一杯水。
“华远要的不是一个公司,是一个能把事情落地的人。八点六亿的单子,不是招标会上敲一下锤子就结束了。”
我看着那两份方案。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
蒋立说:“因为去年仓库着火,所有供应商都说不是自己的问题,只有你坐在现场,把损失一项一项列出来。你把赔偿谈下来,也没拿那个事情做宣传。”
我低头翻文件。
那天我其实拿了华远送的一盒茶叶,后来放在办公室,过期了也没舍得扔。
蒋立继续说:“我们不要最便宜的。我们要一个不会在出问题后消失的人。”
我问:“如果我离开承远呢?”
“那我们跟谁签,就看谁能提供稳定的履约主体。”
“承川?”
“承川和另外两家联合。”
我看着合同最后一页。
有一行小字,要求项目负责人拥有独立决策权,并且不得由原公司单方面撤换。
许承川早就准备好了。
周启明也许早就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灭。
三年来,周启明从没主动给我发过一条工作以外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句话。
“不要拿华远赌气。”
我回他:“我没有赌气。”
他很快又发来。
“承川给你的条件,我可以给得更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问他:“那你为什么没在年会上给我一辆车?”
他没有再回复。
04 再转
第三天上午,我和许承川在华远签八点六亿的大单。
合同一共六册,纸张很厚,翻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
我签完最后一页,刚把钢笔盖上,会议室门开了。
周启明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赵琴,还有公司法务。
没人说话。
许承川把钢笔拿过去,在合同上签字。
“周董,好久不见。”
周启明看着他。
“你们这是准备公开抢客户了?”
许承川说:“客户自己选的。”
“林岚,你过来。”
我没有动。
周启明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华远项目属于承远,你没有权利以个人身份签署任何协议。”
“我签的是承川联合体。”
“你是承远的员工。”
“今天早上九点,我已经提交了辞职。”
赵琴看着我,像是早知道,又像是不愿意相信。
“辞职申请我没有批准。”周启明说。
“辞职不需要你批准。”
“你以为你能走得掉?”
“我没打算空手走。”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华远是公司给你的平台。”
“是。”
“你现在拿着公司的平台,转身去给别人做嫁衣。”
“平台是公司的,客户是我谈的,方案是团队做的。你们可以拿走平台,不能把我谈下来的关系也装进箱子。”
周启明把桌上的文件翻开。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
是一份三年前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
其中一条写着,员工在职期间开发的客户资源,归公司所有。
我早就知道。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了它,你就不能带走华远。”
许承川伸手想拿,我按住了文件。
“别碰。”
他看我一眼,收回手。
周启明低声说:“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那你来做什么?”
“让你回来。”
我笑了一下。
“回去继续等复核?”
“车的事不是我决定的。”
“可你坐在台上。”
“我不知道名单被改了。”
赵琴突然开口:“董事长……”
周启明抬手,示意她别说。
他盯着我,声音很低。
“年会前一天,董事会要把华远的项目风险全部转到你名下。那三十辆车,是供应商返利换来的奖励。你一旦领了,等于默认接受那份项目责任书。”
我没说话。
许承川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说?”
周启明看着我。
“我说了,她会信吗?”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想起年会那天,他坐在台上,摘下眼镜,反复看桌布上的褶。
我以为那是回避。
原来他是在看一份没有签字的名单。
可这不代表他做得对。
“所以你让赵琴把我从名单里划掉,让我当众难堪?”
“我以为你会先来问我。”
“我问了。你说别多想。”
周启明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有说错话的时候。”
“你不是说错话。你是把我放在台上,看我一个人猜。”
赵琴低下头。
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那道裂纹在灯下很明显。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钥匙扣上贴着一张便签,字是周启明的。
林岚,先别领。
我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赵琴说:“年会前一晚。”
“你改的名单?”
“是。”
“为什么?”
赵琴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因为我儿子今年在外地出了车祸,赔偿款还没结清。我弟弟在公司采购部,我怕董事会查到我挪用部门备用金。周董发现了,给我三天时间补回去。”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手一直抖,改名单的时候,顺手把你划掉了。后来我想改回来,周董说先别动。”
我看着她。
“你拿我的体面,给自己争了三天?”
“是。”
她回答得很快。
“我知道这很难看。”
我没有骂她。
我只是问:“你补回去了吗?”
“补回去了。今天早上。”
许承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从桌上拿起那只银色打火机,翻看底部,突然说:“周董,你这打火机里是不是有个存储卡?”
周启明愣了愣。
许承川用指甲撬开打火机底部,一张很小的卡片掉在桌上。
“承远的项目责任书修订记录,在里面。”
我看向周启明。
他说:“我准备今天交给你。”
“今天?”
“是。”
“等我签完字以后?”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昨天给我?”
他没回答。
许承川把卡片捡起来,放在我面前。
“你们公司的人,连解释都要排队。”
我把那张卡推回周启明面前。
“合同已经签了。”
“我知道。”
“不能撤。”
“我也知道。”
他拿起那把车钥匙,放到我手边。
“车你还是可以开走。”
我看着那枚钥匙。
“我不要。”
“不是奖励。”
“那是什么?”
周启明说:“是你三年前自己挣来的,只是我们发晚了。”
我把钥匙握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赵琴忽然说:“林岚,对不起。”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
“你的珍珠裂了。”
她抬手摸了摸。
“知道。一直没舍得换。”
“为什么?”
“我儿子小时候送的。假的,便宜。换了,就不像他的了。”
她说完,低头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有拿车钥匙。
只把那张辞职申请重新折好,放进包里。
“一个人真正离开的那天,不是她签下新合同,而是她不再等旧公司替她证明价值。”
05 合
签约结束后,华远的人去隔壁开庆功会。
许承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不去。
“你不高兴?”
“合同签了,应该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牙上有菜。”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的牙。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笑完又恢复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辞职交接完。”
“我可以让法务去谈。”
“别替我谈。”
“行。”
“我的团队也要带走。”
“可以。”
“薪酬按合同。”
“可以。”
“华远项目的决策权写清楚。”
“已经写了。”
“别在饭桌上改。”
许承川看着我。
“你要求很多。”
“我吃过亏。”
“吃过亏的人,才知道菜单不能只看封面。”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
那只银色打火机还在周启明手里。他一直没有打开。
赵琴留在会议室,没有跟着周启明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补回去的钱。”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想把那辆车的事说清楚。”
“车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
“可划掉你名字的人是我。”
她把银行卡往前推。
“你不用。”
“我不是赔你。”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嫉妒你才这么做。”
“嫉妒也没什么。你做了就做了。”
她的手在桌上摩挲了一下。
“我确实嫉妒过你。你有能力,有客户,周董也信你。你说话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看着她。
“我也看。”
“可你看完还敢说。”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一滴,砸在银行卡上。
她立刻用袖口擦掉。
“我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天天问我要钱。我弟弟说只要我帮他盖一个章,他就能把窟窿补上。我知道那是错的,还是盖了。”
“人都会有不体面的地方。”
“你不骂我?”
“骂你,车也回不来。”
她抬头看我。
“林岚,你真冷。”
“我只是没空替别人哭。”
她笑了一下,嘴角抖了抖。
周启明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只银色打火机,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的资料,你可以带走一份。”
“我不要。”
“不是给你留情面。”
“那是什么?”
“项目风险核查记录。三年前华远第一次来谈,我就知道这个项目会很大。你说服我不要把所有权力收回总部,我同意了。”
“你同意,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做成。”
“也是因为我想试试,公司能不能不靠老板一个人决定。”
我笑了。
“试验品是我?”
“是。”
“你看,还是不好听。”
他点头。
“确实不好听。”
这次他没替自己辩解。
我把车钥匙推回去。
“车我不要。奖金按合同结清。华远项目的佣金,按我原来的比例算。”
“可以。”
“赵琴的事情,不要公开羞辱她。”
赵琴抬起头。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
“她会调离采购。”
“别开除。”
“你还替她说话?”
“她做错了,按制度处理。开除是你们想省事。”
赵琴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周启明说:“可以。”
我站起来。
他忽然问:“你以后还回承远吗?”
“看什么事。”
“比如,来做一次外部顾问。”
“收费吗?”
“按市场价。”
“那可以谈。”
许承川靠着椅背,轻轻笑了一声。
“周董,你这挽留方式挺贵。”
“总比三十辆车便宜。”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那一刻,他不像董事长,像一个在饭局上算错账的中年人。
我把文件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赵琴追出来,把那条裂开的珍珠项链摘下来。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不是赔礼。”
她把项链塞进我手里。
“修项链的店就在小区门口。我一直没去。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
“你自己去。”
“我怕被人认出来。”
“你又不是明星。”
她笑了。
“也是。”
我把项链还给她。
“周一去人事报到。别迟到。”
“你还管我?”
“你是我交接的人。”
她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那条项链。
我往电梯走,许承川跟过来。
“你为什么不拿车?”
“车上有公司的标志。”
“你可以换掉。”
“我懒得换。”
“那你想开什么?”
“我家那辆旧车还能开。”
“旧车哪年的?”
“八年前。”
“我给你配司机。”
“我不坐。”
“那我给你买辆新的。”
“你能不能闭嘴?”
他闭嘴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他以前不吃甜的。
那颗糖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没嚼。
“我可以接受迟到的道歉,但不会再把未来交给一个总是迟到的人。”
06 尾声
新公司的办公室在商圈后面那条街上,楼不高,电梯门关不上时,要用手往里推一下。
许承川说要重新装修。
我说不用,先把空调修好。
我的团队来了四个人,两个留下,两个还在观察。小罗第一天就把茶水间的咖啡喝光,第二天赔了三包。
他说:“林姐,承川这边福利怎么样?”
“你问人事。”
“人事说看绩效。”
“那你努力。”
“我在原公司也努力。”
“所以你来了。”
他挠挠头,不说了。
华远的项目推进得不算顺利。
八点六亿的大单,第一批货就因为包装不符合要求被退回了两车。许承川在会议室里骂了供应商十分钟,骂完以后自己拿着扳手去了仓库。
回来时手上全是黑灰。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看,老板亲自干活。”
“你洗手了吗?”
“洗了。”
我递给他一包湿巾。
“再擦一遍。”
他接过去,擦了很久。
周启明后来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问合同进度。
第二次问我有没有考虑做承远的外部顾问。
我说:“可以。”
他说:“你不回来?”
“先不回。”
“我给你留办公室。”
“别留。”
他沉默了几秒。
“林岚,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在忙。”
“那就忙完再说。”
“好。”
电话挂断后,我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看手机。
赵琴被调去了行政部。
她不再戴那条珍珠项链,改戴一块很大的塑料手表。表带有点松,总往手腕下面滑。
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都是些很琐碎的事。
食堂今天的面条咸了。
小罗又把公章放错地方。
周董让你回电话。
我有时回,有时不回。
她也不追问。
一个月后,周启明把那三十辆奔驰的名单重新发了一遍。
我在最后一行看见自己的名字。
备注写着,延后发放。
我把截图转给他。
他说:“车还在。”
我问:“能折现吗?”
他说:“你真是越来越像许承川。”
“那不至于。”
周末,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
门卫大叔把一个纸箱递给我,说:“你的,挺沉。”
我抱回家,拆开。
里面是那把奔驰车钥匙,还有一封信。
周启明的字很潦草。
“车你可以卖,也可以留。项目不是补偿,钥匙也不是道歉。你要是觉得都没用,就放着。”
我把信折起来。
车钥匙放在餐桌上,和一袋没吃完的橘子挨着。
许承川打电话来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
“我还没说什么事。”
“那也没空。”
“华远要开视频会。”
“几点?”
“八点。”
“有空。”
“你变得很快。”
“我一直这样。”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去厨房洗橘子。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那把车钥匙被我顺手放在旁边,沾了一点水。
我拿纸巾擦干,又擦了一遍。
手机响了。
赵琴发来一条消息。
“林岚,珍珠修好了。”
后面是一张照片。
她把那条项链戴在脖子上,裂纹还在,修补的地方很明显。她站在公司洗手间的镜子前,拍照时只拍到半张脸。
我回她:“挺好。”
她问:“不难看吗?”
我想了想,回:“看得出来修过。”
过了几秒,她发来:“那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橘子剥到一半,许承川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林岚,会议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
“有一页数字错了。”
“哪一页?”
“第三页。”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也是刚看见。”
“你这个老板当得不太稳。”
“你可以换一个。”
“先把第三页改了。”
“好。”
我拿起车钥匙,压在那袋橘子上,翻开电脑。
窗边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伸手掐掉,丢进垃圾桶。
视频会议还有十分钟。
我把橘子剥完,放在一个白色小碟子里,推到桌子边上。
钥匙碰到碟子,轻轻响了一下。
有些东西,晚一点拿到手,也不必急着归还。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