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鲜出炉的大学毕业生,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斯图加特的电子邮件。邮件的标题赫然写着——“供应商的重大道德与劳动违规行为”。案件编号为WB0011869。
此回函的接收者,非星宇股份的董事长亦非董事会秘书,而是一位该公司曾劝退的青年。他将录用通知、约谈录音及聊天记录汇编成证据档案,并译成英文,随后提交至奔驰公司的供应商举报平台。此函件随后在星宇股份的投资者中广泛流传,被反复截图并转发。
追溯至七月,一切故事便拉开帷幕。星宇股份,作为国内车灯行业的领军企业,在国内市场占有率高达11.6%,在全球范围内位居第七位。至2025年,其营收达到了152.57亿元,净利润更是达到了16.24亿元,财务状况稳健,资金充裕。
然而,正当这家公司二次尝试冲击香港股市上市的重要关头,其人力资源部门分阶段约谈了一批仅入职一个月的应届毕业生,并向他们提出了两项选择:要么签署离职协议,以“个人原因”为由离开公司,并领取半个月的工资补偿;要么拒绝签字,转而前往生产线从事螺丝钉工作,薪资将按照普通工人的标准重新计算。
在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了一则通报,对此次入职及离职情况作出简明扼要的评价:“手段单一且粗暴,沟通不足且效果不佳。”
或许你会有这样的看法,即仅以半个月工资作为遣散员工的补偿,在职场中并不算是什么罕见的现象。然而,随后所发生的事情,竟使得这107名员工的离职代价从最初的数百万激增至高达13亿元。
谈及财务状况,周晓萍,星宇股份的董事长与首席执行官,直接持有42%的股份,通过常州星宇投资间接持有6.19%的股份,再加上其母亲孙娥小的持股,作为控股股东,她及其家族共掌握54.30%的表决权。然而,随着劝退风波的持续发酵,已过去一周,她的持股市值已缩水高达13亿元。
股价自年初高点156.72元一路下滑,至9月10日盘中跌至73.37元,跌幅高达53%。在8月27日公开道歉的那一天,股价单日下跌5.2%,最终收于81.86元,创下近六年的最低点。
那么,节省了多少钱呢?107名应届毕业生,月薪最高不过一万,半年的薪资总额也不过是几百万。用几百万去冒险赌注于13亿,这样的投资回报率,又有哪位财务总监能够准确计算出来呢?
然而,最令人担忧的并非仅仅是金钱。更可怕的是,奔驰公司回函中所使用的措辞。他们称之为“严重的道德和劳动不当行为”。
在跨国车企对供应链进行的ESG审查体系中,“严重”二字并非轻率添置的修饰语。这标志着相关事件须被赋予高优先级处理,并需遵循正式的调查程序。
奔驰BPO,即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Protection Office,该部门具备对供应商进行审查、暂停合作或从供应链中移除的权力。本回函并非系统自动生成,而是一份由人工制作、可追溯全过程的正式受理凭证。
根据行业信息,以“WB”开头的案件编号表明供应商合规审查已正式进入立案阶段。这一变化意味着星宇在奔驰体系中的角色已从“常规合作者”转变为“待评估风险对象”。
大众中国同步跟进。9月1日,大众集团新闻发言人向媒体确认,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强调"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大众所有经营活动的核心原则,这一点贯穿整个供应链体系"。宝马同步启动供应链合规审查。
BBA三家企业同时介入事件,直接原因并非星宇车灯质量问题,而是107名应届毕业生遭"二选一"策略劝退。
需明确的是,车企介入源于法律依据。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将于2026年3月18日正式生效,其核心条款规定:跨国汽车制造商对供应商的ESG合规审查系法定义务,而非道德倡导。
若供应商发生“严重道德和劳动违规行为”,整车制造企业有责任立即启动调查程序,并在情节极其严重的情况下,有权暂停与其的合作。若奔驰对此置若罔闻,则视为奔驰自身违反了规定。
因此,奔驰的合规部门并非出于“意愿”而进行管理,而是基于“必要性”必须履行监管职责。星宇公司的劝退事件,由此从常州人社局发布的一则通报,演变成了斯图加特合规办公室的正式案件编号。
审视星宇的客户构成,2025年的年报揭示,前五大客户的销售额高达98.74亿元,这一数字占据了公司总营收的64.7%。
客户名录中囊括了德国大众、一汽大众、上汽大众、梅赛德斯-奔驰以及宝马等知名品牌。其中,奇瑞以21.25%的份额稳居首位,紧随其后的是一汽大众,占比14.58%,理想汽车以11.31%的份额紧随其后,而上汽大众则以9.9%的份额位列榜单。如此集中的客户结构,究竟意味着什么?一旦ESG审查得出负面评价,这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笔订单,更可能引发一系列系统性冲击,包括新项目报价的暂停、新车型定点的延后,以及长期合同的续签面临重新评估。
法雷奥于武汉第二工厂新建的产线专注于研发和生产新能源汽车的高端车灯。佛瑞亚海拉公司推出的首款全国产化芯片前照灯控制器,已在中国实现量产并投入使用。
在全球车灯业务方面,海拉的表现稳健且略有上升,其在中国市场的产能也在不断扩展。竞争对手们络绎不绝,每多等待一天奔驰和大众的合规审查结论,排队等候的竞争者就多了几分机遇。
在港股市场的局势更为复杂微妙。8月15日,星宇光学集团获得中国证监会发出的境外发行上市备案通知书,计划发行不超过4479.965万股H股,这一举措在市场中被俗称为“大路条”。
遵循港股IPO的常规流程,企业取得备案后,通常在一至两周内,港交所便会安排聆讯的具体时间,这成为了企业赴港上市过程中的最后一个关键步骤。
然而,截至9月9日,已过去三周时间,星宇公司仍未接到具体的聆讯日期。多位熟悉港IPO流程的业内人士向媒体透露,这一情况已明显超出了常规的时间表。港交所上市科已将针对星宇公司的学生投诉邮件纳入个案审查流程,并要求公司就群体性劳资纠纷提供进一步的说明,着重调查是否存在未在招股书中披露的重大合规风险。
在港股IPO的档案中,恐怕还从未有过一家拟上市公司因其准员工向交易所举报合规风险而引发的事件。港交所近年来不断加强对上市审核中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因素的考量,劳工权益、环境保护以及公司治理都是其重点审查的领域,而群体性劳资纠纷更是被明确划定为风险的红线。 在此之前,已有不少拟上市公司因用工合规问题而被迫补充披露信息,甚至导致上市进程的延缓。对于港股的审核标准来说,关键并不在于“是否违法解除”这一单一问题,而在于群体投诉是否触发了额外的信息披露要求。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周建兵对此事的分析直截了当:“这起事件对星宇股份在港股市场的上市进程产生了直接冲击,短期内上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此前已有多家拟上市企业因用工合规问题被要求补充披露,甚至延缓上市进程。 对港股审核而言,关键不在“是否违法解除”这一单项,而在群体投诉是否触发补充披露。 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周建兵的判断很直接:“此事对星宇股份港股上市有直接冲击,短期上市预计无望。 ”
重新审视星宇公司自行提出的“整改方案”。9月7日,公司发布了一则通报,采取了严厉的惩罚措施:总经理周晓萍被扣除12个月的薪酬,副总经理李树军的工作职责被调整,并相应扣除6个月的薪酬,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被免职,人力部部长李梅则被降职并调换岗位。然而,当媒体深入挖掘时,问题随之浮出水面。
俞志明已于去年卸任董事职务,其在星宇内部办公软件上的职位标示为“部长”。他长期以党委书记的身份出现在各类公开活动中,而在内部的管理体系中,并无“总监”这一层级。据多名星宇员工向红星资本局透露,他们对“人力资源总监”这一职位并不了解。
将一个“查无此岗”人员的职务予以免除,这能称作问责吗?更令人费解的是,9月6日公司内部公布的处分决定,在记者得知消息后不久便从内部办公软件中撤回,时至今日,即9月8日,仍未恢复。
随后,我们关注到了年报的相关信息。9月9日,星宇公司发布了更正公告,指出2025年年度报告中,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周宇恒的年龄数据标注为58岁。周宇恒先生实际上出生于1985年12月,按照实际情况计算,他当时应为40岁。董事长周晓萍女士则出生于1961年3月,根据年报中的数据,母子俩的年龄差距仅为7岁。
同日晚上,上海证券交易所向星宇公司下发了监管工作函,函件涉及的当事人包括上市公司本身、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控股股东以及实际控制人。这已是星宇公司半个月内的第四次公开致歉。
若连董事长之子年龄都能误报的公司,又怎能托付其管理价值高达152亿的庞大生意?
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是,随着劝退事件的持续发酵,星宇在塞尔维亚的工厂被前雇员揭露存在用工上的双重标准。
在当地的塞尔维亚员工严格遵守当地的劳动法规,实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准时下班。而派驻至当地的我国员工,平均每日工作时间长达约十小时。即便当地员工下班,若生产任务尚未完成,则需由我国员工加班来填补空缺。去年,星宇塞尔维亚工厂的营收达到了4.3亿元,而其二期前灯工厂的规划也已启动,北美产能的布局也在积极推进中。
目前,海外收入占比仅为4.82%,然而其增长速度却始终超越国内市场。A+H两地同时上市的核心策略之一,便是填补全球供应链所需的资本支持。一封来自斯图加特的奔驰回复函件,穿越欧洲直至塞尔维亚的工厂,为星宇的国际化战略投下了疑问的阴影。
在欧洲,汽车制造商对供应商的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标准要求不仅不亚于国内,甚至更为严格。CSDDD(供应链可持续发展与合规性)的链式传导机制规定,整车制造商需对一级供应商负责,而一级供应商则需对二级供应商负责。星宇在塞尔维亚的用工情况,恰好触及了CSDDD审查中最敏感的领域。
在审视MSCI的ESG评级时,我们注意到以下情况。星宇公司保持BB级评级,在GICS三级汽车零部件行业中,其排名与11家A股公司并列第二,与福耀玻璃处于同一级别。其环境评分高达5.87,位居行业首位。
尽管从表面上看,星宇的ESG成绩颇为亮眼,但若深入分析社会责任这一维度,我们会发现星宇在MSCI的评估体系中长期存在不足,即所谓的“短板”。
近期引发的劝退风波并非偶然,而是结构性问题的集中体现。ESG评级并非一成不变的凭证,而是一个持续动态、多层次的评价过程。即便环境维度得分颇高,也无法掩饰社会责任维度的固有薄弱。此次事件中,107名应届生的行动,正是揭开了这层脆弱的面纱。
审视整个成本效益链,节约的用工成本高达数百万。然而,控股股东的持股价值缩水至13亿。股价也从156.72元暴跌至73.37元,几乎腰斩。
港股聆讯的延期已超过三周,备案的有效期至2027年8月15日,而申请材料的有效期则截止于2027年7月29日。这导致发行定价和路演的筹备时间日益紧迫,每一天都显得分外宝贵。同时,奔驰公司已对事件定性为“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大众集团亦启动了专项调查。此外,港交所对个案进行了核查,上交所也发出了监管工作函。
107名求职者,面对440个招聘名额,最终有372人成功入职。其中,71人已正式加入新单位,22人已收到入职通知,而14人仍在面试阶段或计划继续深造考研。留守岗位的应届毕业生继续在流水线上从事基础工作,如加工零部件、装配电线束等,每日工作时间超过11小时,且尚未获得转正的承诺。外包工人的薪资每小时上调了1元。
人力资源部门在约谈时的录音中,利用行业背景调查对求职者施加压力,暗示若不配合,将难以在该行业立足。然而,这些求职者并未屈服。他们将相关材料翻译成英文,并邮寄至奔驰总部。案件编号为WB0011869。那封回函的主题栏,成为了星宇股份这家年营收达152亿元的公司付出代价最高的一张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