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骑共享单车去相亲那天,刚下过一阵急雨。
裤脚沾着泥,车筐里还挂着半截别人没拿走的塑料袋。
我把车推进停车线,一辆黑色保时捷贴着我停下。
轮胎压过积水,脏水溅到我鞋面上。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道歉,只降下车窗,上下扫了我一遍。
“顾念?”
“是我。”
他看了眼共享单车,嘴角往上挑了挑。
“叔叔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公司第三轮终面吗?”
我愣了两秒。
“什么终面?”
“财务经理啊。”
他推开车门,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你爸把你的简历给我了。前两轮我让人事替你走了流程,今天我亲自看看。聊得合适,工作和结婚一起定,省事。”
他说得轻巧,像在菜市场挑两把捆好的青菜。
我没动。
他已经朝咖啡馆走了几步,回头催我。
“别站着了。迟到七分钟,按公司制度是要扣印象分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约的是十一点半,现在十一点二十七。
我爸怕我不来,故意把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告诉他。
咖啡馆门口的玻璃映出我的样子。白衬衫,黑长裤,头发随手挽着,右肩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出门前,我爸特意叮嘱我别打车。
“骑个共享单车最好。让人家看看你会过日子,不是那种虚荣女人。”
我还真骑了。
不是为了装穷。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发现相亲对象没有车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答案比我预想的还省时间。
男人叫贺明川,三十四岁,启川精工董事长的独子,名片上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我爸昨晚念了好几遍。
“人家开保时捷,住江景大平层。家里公司一年流水几个亿。你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我当时正给我妈配第二天的药,没抬头。
“那就让他在村口多等等。”
我爸拍了桌子。
“你三十二了,还当自己二十二?上家公司也辞了,车也卖了,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人家肯见你,是看在我跟他爸认识的分上。”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入职岚川产业集团。
不是普通财务岗。
是审计管理中心的首席审计师。
集团正在做组织调整,任命文件还没对外公布。我本想等试用期结束再说,免得我爸又把我的工作变成他酒桌上的谈资。
没想到他先把我的旧简历卖了个好价钱。
贺明川挑了咖啡馆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问我要喝什么,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冰美式,一杯白水。”
服务员看看我。
我说:“热拿铁,谢谢。”
贺明川皱了一下眉。
“喝白水挺好的。咖啡馆这些东西,成本几块钱卖几十,不值。”
“那你的冰美式值?”
“我工作需要提神。”
“我不用工作?”
他没接,拆开牛皮纸袋,把我的简历推过来。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写的字。
年龄偏大。
离职原因存疑。
家庭负担较重。
未婚未育,高风险。
稳定性需婚姻约束。
最后一句被画了两道横线。
我拿起那张纸。
“谁写的?”
“我。”
贺明川往椅背上一靠,手腕露出一块金表。
“你别觉得难听。我们做企业,要讲成本。三十二岁,没结婚没孩子,公司招进来没几个月,你要是怀孕了,损失谁承担?”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不就两件事一起谈嘛。”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你跟我结婚,就不算外人。以后生孩子,那是给贺家添人。公司照样给你发工资,岗位也给你留着。”
服务员把拿铁放到我面前,杯底碰到瓷碟,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贺明川敲了敲简历。
“不过财务经理先挂个名。你没做过制造业,试用期工资一万二。结婚以后,我妈带你半年,再看要不要提。”
“你妈管财务?”
“当然。自家公司的钱,交给外人能放心吗?”
“那你招我干什么?”
他笑了。
“女人别那么较真。你有注册会计师证,公司融资、审计都用得上。平时帮我妈做做账,跟银行对接一下,也不累。”
“工资谁发?”
“公司发。”
“家务谁做?”
“家里有阿姨。不过我妈睡眠轻,不喜欢外人住家。以后有孩子,阿姨主要带孩子,你顺手做点饭。”
“你妈和你住?”
“暂时。她就我一个儿子,不可能分开。”
“婚后工资呢?”
“夫妻当然统一管理。我做投资比你专业,你留点零花就行。”
他说到这里,大概觉得条件已经开得很厚道,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你爸说你性子倔,让我多担待。他也说了,你妈治病欠了不少钱。结婚后,这些都好商量。”
我的手停在杯沿。
“我爸还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贺明川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表。
上面是他家公司的人事录用审批单,姓名一栏已经填了我,岗位写着财务经理。
婚育状况后面,有人手写了一句:拟与副总确定婚姻关系。
我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你们公司人事档案挺有创意。”
“别阴阳怪气。”
贺明川脸色沉下来。
“说白了,你这个年纪,要工作没工作,要家庭没家庭,能一次解决两件大事,已经很划算了。我不是找小姑娘,图的就是你成熟、能帮公司。”
“你确定是帮?”
“夫妻之间,算那么清干什么?”
“那你的股份分我吗?”
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婚前财产,当然要做好隔离。”
“你的财产要隔离,我的劳动不用算清?”
“顾念,你这思想太计较了。”
他把录用表往我面前推。
“先签个意向。下午去公司看看,顺便见我爸妈。你爸已经答应了。”
我盯着他。
“他答应什么?”
“婚事啊。”
“跟谁的婚事?”
贺明川不耐烦了。
“你非得抬杠是吧?你爸是你爸,他还能害你?”
我拿出手机,拨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再打,关机。
贺明川看着我,忽然笑了。
“叔叔可能正在跟我爸喝茶。他说你容易临阵跑,今天让我们直接谈,谈完他再出现。”
“他拿你家东西了?”
贺明川眼神闪了一下。
“长辈之间的人情,你别管。”
“现金,转账,还是东西?”
“你审犯人呢?”
“回答我。”
他把咖啡杯重重一放。
“八万八,定亲礼。昨天转的。又不是不给你,等领证以后,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我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我妈做康复治疗,每个月要花不少钱。
我把车卖了,退掉原来离医院远的房子,换成小套出租屋。大部分费用是我出,我爸负责陪护。
半年前,他拿二十万投了朋友的生鲜店,说是稳赚。
店开了不到三个月就关门。他一直说本金能退,原来退回来的,是我这场婚事。
贺明川还在说:“八万八也不算多,主要是个诚意。叔叔说你现在心气高,让我们先把关系定了,你慢慢就能想通。”
“这钱是转给我的吗?”
“转给你爸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女儿。”
“所以呢?”
“所以他有资格替你考虑。”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温度有点高,烫得舌尖发麻。
这点疼反倒让我清醒了。
“贺明川,你们公司的融资,是不是正在接触岚川产业集团?”
他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你怎么知道?”
“计划融一点八亿,资金主要用于新厂扩产和补充流动性。上周刚交完第二版材料。”
他的眼神变了。
“你听谁说的?”
“材料第一页写着。”
“你看过我们的材料?”
我没有回答,抬手去拿包。
挂在包带上的工牌滑出来,碰到桌角,翻了个面。
白底黑字。
岚川产业集团。
审计管理中心。
首席审计师,顾念。
贺明川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先看看工牌,又看看我。
“假的吧?”
我把工牌收回来。
“伪造集团工牌犯法。你可以报警。”
“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辞的是上一家公司。”
“你爸说你待业。”
“他不知道。”
贺明川坐直了,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你负责我们项目?”
“项目分工还没正式下达。”
这句话是真的。
启川精工的融资项目由投资部发起,审计管理中心和法务部参与尽调。我入职后看过项目池,但还没签最终分工表。
贺明川喉结动了一下。
“顾念,刚才那些话,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测试一下你的抗压能力。”
“相亲测试抗压,面试测试生育,挺忙。”
“企业管理有企业管理的考虑。”
“把婚姻关系写进录用审批,也是管理考虑?”
他伸手来拿桌上的表。
我先按住了。
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指节,凉得像刚碰过冰。
我抬眼看他。
“别动。”
他僵了一瞬,强笑道:“内部表格,不能外传。”
“上面有我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还有未经我同意收集的健康信息。谁录入的?”
“可能是人事随手写的。”
“你刚才说是你批的。”
他嘴角抽了抽。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成年人,别把场面弄难看。咱们换个地方聊。”
“就在这儿。”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把那张表推回去,没有拍照。
不需要。
从他把资料拿出来开始,我的手机录音就开着。
以前做审计,我吃过一次没有证据的亏。后来不管面对谁,只要对方谈到利益交换,我都会下意识按下录音。
贺明川不知道。
他还在飞快找补。
“其实我挺欣赏你的。首席审计师,说明你有能力。刚才的薪酬确实低了,我们可以重新谈。”
“谈多少?”
“两万五。婚后再加。”
“还是财务经理?”
“可以财务总监。”
“你妈让位?”
他脸一僵。
“职务可以并设。”
我笑出了声。
“两个财务总监,一本账还是两本账?”
他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贺明川的目光开始发冷。
刚才是轻视,现在里面多了一层防备。
“顾念,商业上的事不能乱开玩笑。你既然参与项目,更应该注意职业边界。”
“说得对。”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关闭录音。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向集团申报利益冲突,申请回避启川精工项目。今天的相亲和你们的融资,我不会混在一起。”
他明显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以后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搞得太僵。”
“谁跟你是自己人?”
他的表情又卡住了。
我把包背上。
“八万八,今天之内原路退回。我的简历和个人资料,全部删除。刚才那张表如果进入过公司系统,我会正式要求你们说明信息来源和使用范围。”
贺明川也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刺啦一声。
“你别拿职位压人。”
“我在处理我的个人信息,跟职位无关。”
“你爸收的钱,你找你爸去。”
“你刚才不是说,你家给的是定亲礼?”
“是。”
“我不同意定亲,你家还不收回?”
他咬住后槽牙。
“行。我给你爸打电话。”
“你打。”
电话刚拨出去,咖啡馆门口就进来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是我爸。
他穿着那件只有参加婚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旁边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挺着肚子,手里夹着一只鳄鱼皮包。
贺明川叫了一声:“爸。”
我就明白了。
不是我爸临时过来。
他们一直在附近等结果。
我爸快步走到桌边,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贺明川的脸色。
“聊得怎么样?”
贺明川没说话。
贺建国把我从头看到脚,视线落在我的泥鞋上。
“小顾挺朴素。老顾,你女儿会过日子,这点不错。”
我爸赶紧笑。
“她从小就不乱花钱。家务也会做,照顾人更没问题。她妈住院,全是她跑前跑后。”
“爸。”
我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看向我。
“怎么了?”
“八万八,哪儿去了?”
他的笑一下僵住。
“什么八万八?”
“定亲礼。”
“你听谁瞎说的?”
贺明川在旁边转开了脸。
我爸立刻明白是他漏了底,脸色也不好看。
“长辈之间先把诚意定下来,有什么问题?等你们成了,那钱不还是给你。”
“现在转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一见面就谈钱?”
“是我谈,还是你先收的?”
贺建国清了清嗓子。
“老顾,孩子可能没沟通好。钱的事不急,先坐下聊。”
“我跟您儿子聊完了。”
我看着他。
“婚事不同意,工作也不需要。钱请您家收回,免得以后说不清。”
贺建国脸上的客气淡了。
“小顾,年轻人有个性是好事,但不能太冲。明川是想给你机会。你爸说你刚失业,我们才想着把你安排进公司。”
“谁告诉您我失业?”
我爸插进来。
“刚辞职,不就是没工作吗?”
“你问过我吗?”
“这还用问?你整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也没见你去上班。”
“我上周一入职。”
我爸愣住。
“入什么职?”
贺明川在旁边低声说:“岚川集团,首席审计师。”
空气静了几秒。
我爸先是没听懂,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就是要给贺总公司投钱的那个岚川?”
我没回答。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拉。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在腕骨上。
“你怎么不早说?”
我挣开他。
皮肤上已经留下一圈红印。
“早说了,方便你多收点?”
“你说的什么话!”
我爸的脸涨红了。
“我是为了谁?你妈躺在医院,你工作又没着落。贺家条件这么好,人家不嫌你年纪大,还愿意给你工作,我替你先定下来怎么了?”
“拿我的婚事填你的投资窟窿,也叫为我?”
他眼神一慌。
“什么窟窿?那钱我存着呢。”
“现在转回来。”
“回家再说。”
“就现在。”
贺建国抬手打圆场。
“算了,孩子不愿意,强扭的瓜也不甜。老顾,钱你方便的时候退。我们两家的交情,不受影响。”
话说得体面,眼神却已经冷透。
我爸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
他当场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又停住。
“银行卡限额,回去转。”
“给我看余额。”
“顾念!”
他吼得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
我望着他。
他胸口起伏,手机被攥得死紧。
不用看了。
钱已经不在。
贺建国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老顾,家里的事你们慢慢处理。我们公司下午还有会。”
他转身要走。
贺明川没跟上,反而看着我。
“项目的事……”
“按集团流程走。”
“你回避之后,谁接手?”
“这是内部安排。”
“顾念,咱们可以单独再谈。”
我没理他。
贺建国回头叫了一声:“明川。”
那声音不高,贺明川却立刻闭嘴,跟了出去。
保时捷从窗外开走时,车轮又碾过那片积水。
我爸站在桌边,脸色难看。
“现在满意了?”
“钱花哪儿了?”
“我问你,现在满意了没有?好好一门婚事,让你搅成这样。你当个审计师就了不起?人家贺家几千万身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钱花哪儿了?”
“投资周转。”
“投什么?”
“你不懂。”
“生鲜店已经关了,你还在给谁周转?”
他嘴唇动了动。
“店是暂时调整。”
“工商信息上个月就注销了。”
我爸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查过。
我妈住院期间,他总说店里忙,隔三岔五往外跑。我起了疑,托朋友查了公司状态。
注销,欠租,拖欠供货款。
合伙人早就联系不上。
“你查我?”
“我怕有人骗你。”
“我没被骗!”
他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资金暂时没回来。贺家的钱,我过几个月自然会还。”
“拿什么还?”
“他们缺那八万八吗?”
“他们缺不缺,跟你该不该还没有关系。”
我爸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既然你管他们项目,这钱就更不是事。你帮贺家把投资过了,贺总一高兴,说不定直接不要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以为我在犹豫,又往前凑了一点。
“这不算走后门。人家公司本来就有实力。你以后嫁过去,里外都是一家人。岚川投钱,贺家公司发展,你也有好处。”
“爸,你知道审计是干什么的吗?”
“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
“查的就是你说的这种好处。”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避开。
“顾念,人活在社会上,谁不靠关系?你不帮自己人,难道帮外人?”
“我和贺家没有关系。”
“结了婚不就有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从我妈生病开始,这种累就像一层潮气,慢慢渗进骨头里。
我负责找医院、排专家、缴费、买药,晚上陪床后,第二天照常去公司开会。
我爸也陪过夜,也给我妈擦过身,喂过饭。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急,只是被生活压得没了分寸。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不是不知道边界。
他只是觉得,我的边界可以拿来换东西。
“钱在几天内还清。”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得知的转账金额和时间发给他。
“还不上,你自己跟贺家解释。不要找我,也不要去我公司。”
“你敢不管?”
“你收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我转身往外走。
我爸在后面喊:“你妈的康复费下周就要交!”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直接交给医院。”
“家里水电、吃饭不要钱?”
“我按月转固定生活费。多的部分,你把账单发我。”
“你把我当外人防?”
“从今天开始,钱说清楚。”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共享单车的坐垫上积着一层水。
我抽出纸巾擦了两下,扫开车锁。
我爸追出来,一把按住车把。
“你今天要是走,就别认我这个爸。”
他的手背上鼓着青筋,呼吸喷在我脸侧,带着咖啡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时候我怕他发火。
他一摔门,我能整晚不敢翻身。
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陌生。
“这句话你想清楚再说。”
他没松手。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拿规矩压你亲爸。你良心呢?”
“你养我,我会给你养老。”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但我不卖身还债。”
我骑出去几十米,手机震个不停。
他打了五个电话。
第六个是我妈病房护工打来的。
我立刻接了。
“顾小姐,阿姨刚做完训练,情绪有点不好,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下午过去。”
“你爸爸今天没来。阿姨可能听隔壁床说了什么,以为家里出事。”
“麻烦您先陪她一下。我很快到。”
我在路边停了几秒,掉头往医院骑。
到医院时,我妈坐在康复大厅的轮椅上,右手捏着一块训练海绵。
她脑出血后左侧身体不太灵活,说话也慢。
看到我的鞋,她费力地低下头。
“下……雨了?”
“停了。”
我蹲下替她把滑到脚背的毯子拉好。
她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僵硬。我把手放进她掌心,她慢慢合拢手指,轻轻抓住我。
“你爸……说,相亲。”
“见过了,不合适。”
“他家……有钱?”
“有。”
“你不喜欢?”
“很不喜欢。”
我妈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要。”
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低头整理她的鞋带,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爸说你也同意。”
她皱起眉。
“我没。”
“他收了别人八万八。”
我妈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张嘴想说话,越急越发不出声,呼吸也跟着乱。
我赶紧站起来,拍她后背。
“没事,钱的事我处理。你别急。”
她抓着我的袖口,把布料攥出一道深褶。
“又……投了?”
“嗯。”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
我这才知道,生鲜店关门后,我爸又跟着那个合伙人投了所谓的社区团购仓。
八万八到账当天,就被他转走了六万。
剩下的钱,他拿去补之前欠亲戚的借款。
我妈知道他还在折腾,但不知道钱从哪儿来。
“我劝……不住。”
她说得断断续续。
“他说,翻本。以后不给你……添负担。”
我抽纸给她擦眼泪。
“您别替他解释。”
“不是解释。”
她喘匀了气,握住我的手。
“你别替他还。”
我抬头看她。
她说完这几个字,像用尽了力气,肩膀都塌下来。
当天晚上,我爸没来医院。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我找了好工作就翻脸,不顾父母死活,还当众羞辱给我介绍对象的长辈。
几个亲戚轮番给我打电话。
大姑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工作再好,不还是得成家?”
二叔说:“八万八而已,人家贺家没催,你何必逼自己父亲?”
还有个常年不联系的表姨给我发语音。
“男人说话难听一点正常。开保时捷的家庭,哪有那么多时间哄女人?你忍一忍,以后日子舒服。”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我妈当月的治疗费直接缴清,又给护工续了费。
然后把缴费单发给我爸。
他回了三个字。
“你真绝。”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岚川集团审计管理中心在二十六楼,窗户正对江面。雨后的城市灰白一片,桥上的车挤成缓慢移动的线。
我把咖啡馆里的事写成书面说明,发给直属领导唐静,同时申请回避启川精工的融资尽调。
九点,唐静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四十多岁,短发,说话从不绕弯。
“录音带了吗?”
“带了。”
“原始文件保存好,先不要外传。”
她把我的说明从头看到尾。
“你父亲为什么有对方联系方式?”
“以前做设备销售时认识的。他可能以为,关系还能用。”
“你看过启川项目材料,但还没正式进入项目组,对吧?”
“对。”
“有没有向贺家透露过内部信息?”
“只说了融资金额和材料版本。这两项都是他们自己提交的内容。”
唐静抬眼。
“以后连这种话也少说。你现在的位置,别人会把你每句话都当成信号。”
“明白。”
她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回避批准。项目交给宋成和法务部联合做。你不参与判断,不接触底稿,不跟启川的人私下见面。”
“好。”
“还有一件事。”
唐静把录用审批表的事圈出来。
“对方用招聘名义收集你的个人信息,还把婚姻关系当录用条件。你准备追究吗?”
“先发正式函,要求说明信息来源、删除记录。”
“让法务帮你过一遍。用个人名义发,别用集团抬头。”
我点头。
唐静看了我几秒。
“家里的事能处理吗?”
“能。”
“不能也直说。审计最怕人被捏住软肋,还硬撑着说没事。”
她没有安慰我,只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前推了半寸。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一直掐在掌心里。
走出办公室时,我收到贺明川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昨晚我语气不好,正式道歉。
我没通过。
十分钟后,他用另一个号码发来短信。
“顾念,我们之间有误会。婚事可以不谈,但项目涉及公司几百名员工,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截了图,归档。
中午,他又发了一条。
“我爸已经让财务联系叔叔退款。只要钱回来,这件事就算结束,可以吗?”
我回复:“我已回避贵公司项目。个人信息问题请通过书面渠道处理,不接受私下协商。”
他几乎秒回。
“回避没必要。你完全可以客观评价我们。”
我没再答。
下午,启川精工的人事总监给我打电话。
对方是个女人,姓梁,声音很柔和。
“顾女士,关于您的个人资料,我们内部核查过了,是贺副总转交给招聘部门的。招聘同事误以为您有求职意向,所以录入了系统。”
“前两轮流程怎么走的?”
“第一轮是简历筛选,第二轮是内部推荐评估。”
“我本人一次都没参与,为什么称为第三轮终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这是贺副总的个人表述,不代表公司正式流程。”
“录用审批表呢?”
“那是一张未生效的草稿。”
“草稿上为什么有我的家庭病史?”
“可能是推荐人提供的。”
“谁是推荐人?”
她又停住。
“您的父亲。”
我握紧手机。
“请把我的数据字段、使用人员、存储范围和删除结果书面告知我。”
“可以。不过顾女士,大家以后可能还会合作,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程序化。”
“你们未经同意收集我的信息时,没有嫌程序少。”
梁总监的语气淡了一点。
“我只是善意提醒。贺副总很看重您。”
“他看重的是我的证书、婚育状态,还是集团工牌?”
她没回答。
挂电话前,她说三个工作日内给我回复。
当天傍晚,宋成抱着一摞启川精工的材料从我工位旁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听说你回避了?”
“嗯。”
“那我不跟你聊项目。”
“应该的。”
他把文件抱紧了些,压低声音。
“投资部那边挺急,说对方下个月要付新厂设备款。时间很赶。”
“按流程做。”
宋成笑了一下。
“唐总也是这句话。”
他走后,我关掉电脑,去医院陪我妈吃晚饭。
粥刚喝到一半,我爸来了。
他眼下发青,夹克皱巴巴的,像一夜没睡。
他把一只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
“你妈爱吃的枇杷。”
我妈没看他。
我爸站了一会儿,转向我。
“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别影响你妈。”
我妈用勺子碰了碰碗。
“我听。”
我爸脸色不自在。
“八万八我会还。你别催那么紧,给我一个月。”
“贺家同意一个月?”
“他们现在不敢催我。”
他说这话时,竟然带着一点得意。
“你在岚川管审计,他们还得求你。明川今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更不打算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钱已经投进去了,拿不出来。等项目回款,我连本带利还。”
“那个社区团购仓在哪儿?”
他答不上来。
“合同给我看。”
“合同在合伙人那儿。”
“转账记录呢?”
“手机换过,没了。”
“爸,你被骗了。”
“你懂什么!”
他又急了。
“人家做生意的人脉比你广。现在只是平台结算慢,再等两个月,最少翻一倍。”
我妈忽然把勺子扔进碗里。
粥溅到床单上。
她费力地说:“还钱。”
我爸愣住。
“你也跟着她闹?”
“还。”
“我拿什么还?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那套老房子没有贷款,市价够还你所有欠款。卖掉以后,租房也能住。”
我爸瞪着我。
“那是我养老的房子!”
“我的婚姻不是你的融资项目。”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他猛地一拍床头柜。
装枇杷的塑料袋滚到地上,黄绿色的果子散了一地。
病房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妈受了惊,肩膀开始发抖。
我按下呼叫铃。
“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我爸指着我。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卡贺家的投资?明川说了,项目只要过了,他们就不追这笔钱。”
“我已经回避。”
“回避是什么意思?”
“我不参与。”
“你傻啊?”
他压低声音,急得眼珠发红。
“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用?你跟唐总打个招呼,或者跟接手的人说两句。人家一笔投资一点八亿,手指缝漏一点,都够我们家过日子。”
我看着他,手脚一阵发凉。
“贺明川让你来找我的?”
“他是好心。”
“他答应你什么了?”
我爸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
“说。”
“项目过了,八万八不用还。等公司上市,还可以给我一点原始股。”
我妈闭上眼,呼吸越来越急。
护士推门进来,厉声问:“怎么回事?病人不能受刺激,家属不知道吗?”
我扶住我妈的肩膀。
“护士,麻烦叫保安。”
我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叫保安赶你亲爸?”
“你已经影响治疗了。”
“行,顾念,你真行。”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从今天开始,你妈你自己管。我不伺候了。我看你那个破工作能不能让你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他说完摔门出去。
我妈的手一直在抖。
我俯身抱住她时,她的额头贴在我锁骨旁,呼吸又热又乱。
她想说话,我拍着她的背。
“先别说,慢慢呼吸。”
护士给她量完血压,又叫医生过来。
折腾到晚上十点,她的情况才稳下来。
护工去打水后,我妈拉住我。
“别辞职。”
“我不会。”
“也别……求他。”
“好。”
“我能自己,吃饭。”
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拿勺子的动作。
手臂举到一半就掉下来。
她咬着牙,又举了一次。
我把勺子递给她。
她舀起一点已经凉掉的粥,送到嘴边时洒了大半。
她没有让我帮。
那一晚,我在医院陪床。
凌晨一点多,贺明川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他说相亲时的言论只是玩笑,公司经营完全合规,希望我不要因为私人矛盾影响职业判断。
后面又补了一句。
“叔叔情绪不稳定,你作为女儿也有责任。项目顺利,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我把消息转给唐静。
唐静只回了四个字。
“继续留证。”
接下来几天,启川精工的融资尽调正常推进。
我没有问进度。
但有些动静不用问,也会自己传出来。
先是投资部要求启川补充前五大客户的回款凭证。
随后,法务部发现启川新厂用地的租赁合同存在两份版本。
一份年租金六百万,提供给集团的版本是三百六十万。
启川解释说,后一份是政府补贴后的实际价格。
法务要求提供补贴文件,他们拿不出来。
宋成连续两个晚上加班,第三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来找唐静。
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份专项核查申请。
我低头看电脑,没有打听。
午休时,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请问是岚川集团的顾老师吗?”
对方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机器运转的轰鸣。
“我是。您哪位?”
“我叫陶晓晴,以前在启川精工做成本会计。”
我停下手里的笔。
“您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
“启川公司通讯录里有。他们这几天在查谁跟岚川的人联系过。您的名字被贺总单独标出来了。”
“您想反映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他们有两套采购价格。”
按照回避要求,我不能接收项目线索。
我打断她。
“陶女士,我已经回避启川项目。集团有公开举报邮箱和热线,我把渠道发给您,会由独立人员处理。”
“我发过。”
她的声音发颤。
“没有回复。我怕发错地方,也怕被他们知道。”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
“正常受理需要时间。您保存好原始材料,不要通过私人微信发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男人的喊声。
“陶晓晴,主管找你!”
她匆匆说:“我已经不在启川了,是他们供应商返聘我做账。我怀孕的时候被启川辞退,补偿金到现在没给。顾老师,我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是……”
电话断了。
我立刻把来电情况写进回避记录,提交给唐静。
举报邮箱当天确认收到陶晓晴的材料。
项目组把核查范围扩大到采购、供应商和关联交易。
又过两天,我收到了启川精工关于个人信息的书面答复。
他们承认,我的简历由贺明川提供。
家庭情况由我爸口头补充。
招聘部门没有联系我确认求职意愿,就建立了候选人档案。
公司声称已经删除全部数据,并对相关人员进行内部提醒。
至于那张写着婚姻关系的审批表,他们仍坚持说是贺明川的私人草稿。
我要求他们提供系统删除日志。
梁总监拒绝了。
她在电话里说:“顾女士,公司已经很配合了。您继续追着不放,只会让双方都难堪。”
“违法使用个人信息的人不是我。”
“您父亲主动提供资料,我们有理由认为获得了授权。”
“我三十二岁,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我父亲无权替我授权。”
她沉默了一会儿。
“您一定要把事情闹到监管部门吗?”
“我要求的只是完整说明和确认删除。”
“贺总说得没错,您太强势了。”
“这句话也请写进书面答复。”
她立刻挂了电话。
晚上下班,我在地下车库被贺明川拦住。
他没有开那辆保时捷,旁边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
我刚走出电梯,他就从柱子后面迎上来。
“顾念,聊五分钟。”
“请联系项目组。”
“我找的是你。”
我转身去按电梯,他伸手挡住门。
他的手臂横在我面前,西装袖口擦到我的下巴。
距离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木质香水味。
“让开。”
“你先听我说。”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项目组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有合理解释。租金合同是财务人员弄错了,供应商价格差是行业惯例。你做过审计,应该知道,企业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已经回避。”
“别拿回避堵我。”
他又靠近半步。
我的后背抵到电梯门,冰凉的金属隔着衬衫贴住肩胛骨。
“宋成是你同事,你一句话的事。”
“退后。”
“你爸欠的钱我可以不要。”
“退后。”
“我还可以给你五十万咨询费。走正规合同,不会让你担风险。”
我抬起手机。
屏幕上是正在通话的保安室。
“贺先生,车库有监控。你刚才的话也录进去了。”
他脸色骤变,伸手要抢。
我侧身避开,他的指尖刮过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
“你有病吧?”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跟你好好商量,你录音?”
“你所谓的好好商量,就是堵住电梯,拿钱让我干预项目?”
“我没说干预。”
“那五十万买什么?”
他咬紧牙。
电梯门从里面打开,两个加班的同事走出来。
贺明川立刻退开,抬手整理领带。
“我们只是私人争执。”
我同事看向我。
“顾老师,需要帮忙吗?”
“需要。请帮我等一下保安。”
贺明川盯着我,眼神阴沉。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从咖啡馆到现在,一直是你在找我。”
“你以为岚川能护你多久?审计得罪的人多了,谁都没有好下场。”
我没说话。
保安很快赶来。
我提交了骚扰情况,要求调取并保存车库录像。
贺明川没有动手,警方到场后只能先做记录和警告。
离开前,他站在商务车旁,看了我很久。
“顾念,你爸说得对。你这种女人,没人受得了。”
我看着他。
“那你离我远点。”
第二天,贺明川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
没有写我的名字,却说“某集团女性审计人员因相亲失败,利用职务打击民营企业”,还说对方“隐瞒职位、故意扮穷测试男性”。
配图是一张咖啡馆监控截图。
我穿着沾泥的鞋站在桌边,他替我拉开椅子。
图片只截了这一帧。
共同认识的人不多,但我爸转发了。
他配了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做人留一线。”
那条朋友圈很快被截进家族群。
大姑问我:“文章里说的是不是你?”
表姨说:“人家都公开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二叔最直接。
“你爸一辈子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我没有在群里争。
我把原始录音、短信、车库报警记录和朋友圈截图一并交给公司合规部门。
岚川发布了一份很短的声明。
集团确认相关员工已主动申报利益冲突并完成回避,项目评估由独立团队依规进行。对于不实指控,集团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声明没有提我的相亲,也没有替我解释共享单车。
当天下午,贺明川删了朋友圈。
晚上,他给我发短信。
“你赢了,满意了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
“融资如果失败,启川几百名员工工资发不出来,这些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我妈剥橙子。
她已经从住院康复转到日间训练中心,晚上住在我租的两居室。
我把次卧改成她的房间,在墙边装了扶手,卫生间铺了防滑垫。
我爸真的没再来照顾她。
他只在每天早上发一句:“血压多少?”
我照实回复。
别的一句不说。
我妈吃完两瓣橙子,指了指手机。
“他又骂?”
“贺明川。”
“给我。”
“什么?”
“手机。”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用右手一个字一个字打,打错了就删。十几分钟后,她编辑好一条短信。
“员工工资发不出,是老板经营的问题,不是拒绝你的女人的问题。”
她问我:“能发?”
我笑了一下。
“能,但不用。”
我替她关掉短信页面。
“项目组会查清楚。”
她把手机还给我,哼了一声。
“便宜他。”
月底,启川精工的专项核查出了初步结果。
我没有看到报告,是唐静主动告诉我的。
“项目暂停。”
我正在复核另一个子公司的存货盘点表,手指停在键盘上。
“原因方便说吗?”
“你是利益冲突相关人,不方便。”
“明白。”
唐静却没马上走。
“不是因为你的相亲,也不是因为你父亲收钱。核查发现了实质问题,证据来自银行流水、合同原件和第三方访谈。”
“好。”
“贺家可能还会找你。不要单独见面。”
她说完才离开。
当天晚上,我爸果然来了。
他在楼下按了很久门铃。
我从可视屏里看到他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头发白了不少。
我妈坐在沙发上做抬腿训练。
听到门铃,她动作停了。
“开吧。”
我把门打开,却没有让开位置。
“有事?”
我爸看了一眼屋里。
“给你妈炖了鱼汤。”
“放门口。”
“我进去看看她。”
我回头问我妈:“让他进吗?”
她沉默几秒,点头。
我爸进门后,四处打量。
看到墙上的扶手和阳台晾着的康复训练带,他眼神有点不自在。
“租这个房子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我就问问。”
我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他坐下,把鱼汤盛出来。
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
以前我妈会嫌他炖汤不撇油,现在她只是看着,没有喝。
我爸搓了搓手。
“启川那个项目,真停了?”
“我不知道。”
“明川说,是你们审计故意扩大问题。”
“我不参与项目。”
“他爸今天找到我,说公司资金链快断了。新厂设备定金已经付了,银行贷款又没下来。岚川要是不投,他们损失很大。”
“所以呢?”
“他们愿意把之前的事都揭过去。”
我看着他。
“什么叫揭过去?”
“八万八不用还,明川也不追究你录音、报警。只要你帮着问一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你还在替他们传话?”
“我不是替他们。”
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欠的钱,他们也答应继续宽限。顾念,爸现在真没办法了。那个项目是假的,合伙人跑了。我找不到人。”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被骗。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不敢告诉你们。我想着翻本,越补越多。除了贺家八万八,我还欠你大姑五万、信用卡三万多。”
我妈的手慢慢攥住裤腿。
我问:“总共多少?”
“十七万多。”
“把所有账列出来。”
“你帮我还?”
“我帮你做债务清单,判断哪些该报警,哪些要协商。钱你自己还。”
他猛地抬头。
“我哪有能力?”
“卖房。”
“卖了我住哪儿?”
“先租房。剩下的钱留作养老。”
“你妈也有房子一半!”
我妈费力地说:“卖。”
“你跟她一起逼我?”
“卖。”
我爸眼圈红了。
“那房子住了二十多年,说卖就卖?我这么做还不是想多赚点钱,减轻孩子负担。”
我没忍住。
“我让你投资了吗?”
“你没让我,可你妈治病一天几千,我能不急?”
“住院押金是谁交的?手术费是谁交的?后续康复是谁在付?”
他嘴唇发抖。
“你有本事,就看不起我这点钱。”
“我从没看不起你没钱。”
我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最困难的时候,需要的是你别继续捅窟窿。你却拿着我妈的养老钱投资,赔完又拿我的婚事换钱。到现在,你还觉得错的是我不肯配合。”
屋里只剩下保温桶轻微的热气声。
我爸盯着地板。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靠女儿养。”
“所以你宁可卖女儿?”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抖了一下。
“你非要说这么难听?”
“事情比这句话难看。”
我妈伸手关掉康复训练器。
机器停下来,房间突然安静。
她看着我爸。
“卖房。还钱。”
我爸没有答应。
他站起来,保温桶也没拿,慢慢走到门口。
临出门时,他回头。
“如果房子卖了,你们真的不管我住哪儿?”
我说:“合理的养老费用,我会承担。投资和人情债,我不承担。”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门关上后,我妈看着那碗鱼汤。
“倒了吧。”
我端起来。
走到厨房时,她又叫住我。
“鱼留下。”
我把鱼肉捞出来,用热水冲掉油,重新煮了一小锅面。
她吃了半碗。
第二周,启川精工主动撤回了融资申请。
集团没有对外公布具体原因。
几天后,陶晓晴给岚川的举报渠道发来感谢信。
信里说,启川已经补发她的赔偿金和拖欠的工资,几家供应商也收到了第一笔还款。
她没有提我。
这很好。
我和她本来就不该有私人联系。
宋成后来在食堂碰到我,只说了一句:“材料做得太漂亮,流水对不上。”
我没追问。
他自己憋不住,又补了一句。
“有家供应商办公室跟启川在同一层,法人是贺建国司机的妹夫。采购价比市场高四成,差额去了哪儿,他们解释不清。”
“这些话别跟我说。”
“行,我闭嘴。”
他端着餐盘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怀孕被辞退的会计,证据很全。不是谁替她出气,是他们自己欠的账。”
我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他笑着走了。
启川撤回融资后,贺明川安静了一阵。
直到我的试用期转正公示出来,他又出现在集团楼下。
这次他没进车库。
他站在大厅访客区,西装还是那一身,眼下却有明显的青色。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开会。
“顾老师,有位贺明川先生说跟您有预约。”
“没有。”
“他说是私人事务。”
“请他离开。”
半小时后,前台又来电话。
“他不肯走,说要当面归还您的东西。”
我让合规同事一起下楼。
贺明川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桌上放着那只牛皮纸袋。
“你的简历原件。”
“交给前台就可以。”
“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合规同事在场,可以说。”
他看了看我身旁的人,脸色很难看。
“非得这样?”
“是。”
他深吸一口气。
“公司撤回融资,不代表我们有你们说的那些问题。只是现阶段不合适。”
“这是你们的决定。”
“供应商的事,我爸不知情,是采购负责人自作主张。”
“请向项目组说明。”
“项目组已经不接电话了。”
“项目终止后,没有继续沟通的必要。”
他的指关节压在牛皮纸袋上,慢慢泛白。
“顾念,我们最开始是相亲。抛开公司,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第一次见我,说我是未婚未育高风险。”
“那是站在企业角度。”
“你还说婚后我的工资由你管理。”
“我可以改。”
“车库里五十万的咨询费呢?”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当时公司情况紧急,我说话不严谨。”
“你每次被录下来,都是说话不严谨。没被录下来的时候呢?”
“我承认我以前对婚姻的看法有问题。”
他往前一步,又被合规同事抬手拦住。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有能力,也有原则。其实我们很合适。两家矛盾可以慢慢解开,你爸也希望……”
“别提我爸。”
他停住。
我拿起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简历。
除了简历,还有一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八万八。”
“钱是我爸收的,你退给他。”
“他不肯收。他说已经在卖房,等成交后还我们。”
“那你们等他还。”
贺明川把卡推过来。
“这笔钱算我给你的补偿。”
“我不接受。”
“不是为了项目。就是我个人向你道歉。”
“道歉不需要银行卡。”
他的耐心终于断了。
“顾念,你到底要怎么样?婚事不谈了,工作不提了,我在车库说的话也道歉了。公司损失上千万,我都没找你。你还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把银行卡放回纸袋。
“这才是你想说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们公司撤回项目,是因为材料经不起核查。你不找我,不是你大度,是你没有理由。”
“要不是你,项目组会查那么细?”
“所以你直到现在还认为,审计查细了是错,造假的人倒没错。”
他嘴唇紧抿。
“民营企业有民营企业的难处。”
“员工被欠工资也有难处。供应商被拖款也有难处。怀孕后被辞退的人,更有难处。”
“做生意不可能照顾每个人。”
“那别人也没义务拿钱照顾你。”
他盯着我,眼里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温和散了。
“像你这么活,不累吗?”
“比嫁给你轻松。”
旁边的合规同事低头咳了一声。
贺明川脸色铁青。
他抓起纸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以后别后悔。”
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打开。
外面停着那辆黑色保时捷。
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拿着相机围着车拍照,挡风玻璃上贴着二手车评估单。
贺明川快步过去,把纸扯了下来。
纸被风卷到台阶边。
他弯腰去捡时,领带垂进了地上的水洼。
我没有再看。
回办公室的电梯里,合规同事问我:“需要继续保留接触警示吗?”
“保留。”
“那张简历呢?”
“让前台扫描留档,原件碎掉。”
下班前,我爸给我发来一张房产中介的委托协议。
老房子挂牌了。
后面跟着一份手写债务清单。
字写得歪歪扭扭,谁的钱、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第一次列得清清楚楚。
八万八那一栏,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房子成交就还。以后不替你相亲了。”
我看了很久,回复:“知道了。”
他没有道歉。
我也没有说原谅。
周五傍晚,我结束转正述职。
唐静把正式任命书递给我。
“下个月去西南分公司做专项审计,时间两周。家里能安排吗?”
“能。我妈现在白天做康复,晚上有护工。”
“需要调整就说。”
“好。”
她又递过来一只文件夹。
“启川项目的回避程序已经关闭。你的处理没有发现违规,签字确认。”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唐静收回文件。
“车还没买?”
“暂时不买。”
“天天骑共享单车?”
“地铁加单车,比堵在江桥上快。”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下楼时,天还亮着。
集团门口停了一排共享单车,蓝的、黄的,挤得歪歪扭扭。
我挑了一辆刹车好用的。
刚扫开锁,我妈打来视频。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切得粗细不一的土豆丝。
“我切的。”
她把镜头凑近,差点怼进盘子里。
“不错。”
“护工说,能炒。”
“先别开火,等我回去。”
“你爸来了。”
镜头晃了一下。
我爸坐在客厅最远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袋青菜。
他看到镜头,身体明显僵了僵。
“房子有人看了。”他说。
“嗯。”
“贺家的钱,我先借了笔低息贷款还清。卖房后把贷款结掉。”
“合同看清楚了吗?”
“去银行办的。没找别人。”
“好。”
他沉默片刻。
“明川又找过你?”
“找过。”
“我跟他说了,以后别联系你。”
我握着车把,没有说话。
他把那袋青菜放到桌上。
“你妈想吃饺子。我买了韭菜,没买肉,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吃。”
“可以买瘦一点的。”
“那我去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隔着镜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慢点。”
视频里传来关门声。
我妈把镜头转回来。
“买肉。”
“知道了。”
“还要葱。”
“家里不是有吗?”
“坏了。”
“行。”
我挂掉视频,把手机放进包里。
身后一辆车按了声喇叭。
我回头,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后贴着二手车行的临时牌。
开车的不是贺明川。
一个年轻男人正带客户试车,坐在副驾驶的人用手指检查中控台的划痕。
绿灯亮了。
我踩下踏板,从保时捷旁边骑过去。
到菜市场门口,我停好车,买了一斤瘦肉和两把新鲜小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