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辆奥迪A4L开回家那天,是个礼拜六。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老刘多看了两眼,问我:“换车啦?”
我说嗯,换了个大点的。
老刘把煎饼递过来,又说了一句:“这车不便宜吧。”
我没接话,笑了笑,拎着煎饼上了楼。
车是白色的,里面是黑内饰。
我其实不太懂车,我男人周海波懂。
他研究了小半年,从帕萨特看到迈腾,从迈腾看到A4L,最后拍板说就这个,贷款两年,每个月还四千三。
我说行,你定。
我们家大事他做主,小事我做主——可这些年过下来,所谓大事基本没有,全是小事,所以他做主的机会不多。
这回买车算一件。
车登记在他名下。
我没意见,真没意见。
两口子过日子,写谁的名字不是写?
再说了,贷款是他去办的,流水走他的卡,保险也是他联系人保的。
我就负责开。
我单位离家十二公里,以前开那辆老轩逸,手动挡,堵车的时候左脚踩离合踩得腿肚子转筋。
换了奥迪,脚底下轻省多了,我挺知足。
提车那天晚上,周海波他妹妹周海燕来了。
海燕比海波小六岁,比我也小四岁。
她嫁在城东,男人跑大货,常年不在家,她自己在一个服装店帮人看店,隔三差五回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就是我们这套房子——公婆走得早,老房子拆迁后,海波拿拆迁款付了这套三居室的首付,我们结婚后就一直住这儿。
海燕出嫁前也住这儿,出嫁后钥匙没交,随时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她在客厅喊:“哥!楼下那白车谁的?”
海波说:“我买的。”
海燕没吱声。
过了几秒,她推开厨房门,靠着门框看我,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那个眼神我认得,说不清是打量还是掂量,反正让人不太得劲。
“嫂子,”她说,“你们换车了?”
“嗯。”
“奥迪?”
“嗯。”
“多少钱?”
我把火关小,翻了两下锅里的豆角。
“落地三十个出头吧,贷款。”
海燕“哦”了一声,拖得挺长。
她伸手从灶台上捏了块炒鸡蛋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哥真舍得。”
这话搁别人嘴里就是句闲话,搁海燕嘴里,我听了总觉得别有所指。
但我没接,把豆角盛出来,喊吃饭。
饭桌上海燕话不少,东拉西扯,从她店里老板娘抠门说到她男人这趟跑长途又超了几天,最后绕回来,问海波:“哥,你那旧车呢?”
“置换了,抵了三万。”
“才三万?那轩逸你才开几年啊。”
海波扒了口饭:“手动挡,现在没人要。”
海燕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那你们这车,我开开呗?我还没摸过奥迪呢。”
海波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海波说:“你嫂子天天开,你啥时候用啥时候说。”
海燕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没跟上。
“行啊,嫂子,回头我借车你可别心疼。”
我说:“不心疼,你哥的车。”
这话我说得敞亮,真敞亮。
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车写海波的名,海燕是他亲妹妹,借车开开怎么了。
我娘家那边也有弟弟,将心比心,我弟要是来借车,我也不会拦着。
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可我忘了,海燕跟我不一样。
我弟借车是应急,海燕借车——她是要“有”。
02
海燕第一次来借车是买完车第八天。
她打电话给海波,说店里要去邻市进一批货,老板的车限号,想借我们车用一天。
海波在电话里就应了,挂了电话跟我说:“海燕用一天车。”
我说行,钥匙在鞋柜上。
晚上海燕来拿钥匙,穿了件新裙子,头发也新烫的,小卷,堆在肩膀上。
她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奥迪的四个圈车标朝上,她拇指正好按在上面。
“嫂子,我开一天就还。”
“不急,你慢慢用。”
她走了。
那天晚上没还。
第二天晚上也没还。
第三天中午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接,背景里呼呼的风声,她在路上。
“嫂子,我今儿下午就给你送回去,店里又加了一趟活。”
我说行。
下午她倒是送回来了,车停楼下,钥匙塞进门缝里,人没上来,发了个微信:“嫂子钥匙放门缝了,谢啦。”
我下楼看了看车。
油表掉了一大格,这不稀奇,跑长途么。
可后保险杠右边有一道新蹭的印子,白的,底漆露出来了,像一道指甲挠过的疤。
我蹲下摸了摸,指尖涩涩的。
晚上海波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下去看了一眼,上来给海燕打电话:“海燕,你蹭车了?”
海燕在电话那头声音老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没有啊!我停车都小心的!”
“后杠有印子。”
“那肯定是之前就有的,我没觉着蹭着啥。”
海波看了我一眼。
我说算了,也许是我记错了,可能提车就有。
其实我清清楚楚记得提车那天绕车看了两圈,后杠干干净净。
但我不愿意为一道印子闹得家里不痛快。
海波跟电话里说:“行了行了,以后注意。”
挂了电话海波说:“她毛手毛脚的,回头我说她。”
我说:“别说了,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后来让楼下修车铺老赵给抛了抛光,收了五十块钱,基本看不出来了。
可我心里存了个疙瘩,不大,跟米粒似的,在嗓子眼儿里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3
海燕再来借车是半个月以后。
这回她说得直接,打电话给我,没找海波。
“嫂子,我周末想去趟省城,看看我男人他姑,老太太住院了。坐高铁倒来倒去太麻烦,你车让我用两天呗。”
我说:“你哥知道吗?”
“我跟我哥说了,他说让我问你。”
我心里说,海波这人真会当甩手掌柜。
嘴上说:“那你来拿钥匙吧。”
海燕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嫂子吃橘子。”
她笑盈盈地拿了钥匙,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这车坐着就是舒服,比我那破现代强一百倍。”
她用了两天,周日下午送回来。
这回没蹭,但车里变了样——副驾驶座椅调得特别靠后,靠背几乎放平了,地垫上踩着好几个泥印子,后排座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奶茶,盖子没拧紧,歪在座套上,渗出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我拿湿布擦了半天,座套还是留了个圈。
晚上我跟海波说:“以后海燕借车你给她收拾。”
海波正看手机,头都没抬:“她咋了?”
“车里弄得跟猪窝似的。”
海波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外人。”
“我没说她是外人。我说她用完车不收拾。”
“行了行了,回头我收拾。”
可每次都是“回头”,回头回头,就没了头。
海燕借车的次数却越来越勤,从一个月一回,变成半个月一回,后来一个礼拜就打电话。
理由五花八门:接孩子,去批发市场,看她婆婆,跟朋友去郊县摘草莓。
有一回她说要去机场接人,早上六点就把车开走了,晚上十一点才送回来,我那天上班是打车去的,来回花了六十八块。
我跟海波提了一回打车钱的事。
海波说:“几十块钱你跟她算?”
我说:“我不是跟她算,我是说——车给她用,我上班没车,打车费总不能回回我掏吧?”
海波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一遇到跟他妹有关的事,嘴就跟缝上了似的。
你逼急了,他就一句:“那是我亲妹,你说我能咋办?”
我能咋办?
我也不知道。
总不能为了一辆车撕破脸。
可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从米粒大长成了花生米大。
04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去年中秋。
海燕提前一个礼拜就打电话说,过节她要用车,去她婆婆那儿送礼,还要接她男人从货运站回来,东西多,没车不行。
海波应了。
中秋前一天我把车加满油,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脚垫都拿出来冲了。
海燕来拿钥匙的时候看了看车,说:“嫂子你真讲究。”
我说:“你用吧,注意安全。”
中秋那天我和海波打车去我娘家。
我妈问:“你们车呢?”
我说海燕借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弟在旁边说了句:“姐,你那是自己的车还是公车啊?”
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吃你的饭。”
晚上回来,海燕已经把车送回来了,钥匙照旧塞门缝。
我下楼去看,副驾驶的遮阳板被掰下来了,卡扣断了,耷拉着。
后座脚垫上全是瓜子皮,还有几块月饼渣,被踩碎了,嵌在脚垫纹路里。
最气人的是右前轮胎侧面蹭掉了一块橡皮,不算深,但能看见。
我拿手抠了抠,抠不掉。
我上楼把海波叫下来看。
海波蹲那儿瞅了半天,站起来说:“这胎得换。”
“换胎多少钱?”
“这条胎一千二。”
“你妹弄的吧?”
“也不一定……”
“周海波,遮阳板卡扣断了,瓜子皮是海燕爱嗑的那种焦糖味,月饼渣是五仁的——你妹从来只吃五仁。你跟我说不一定?”
海波不吭声了。
他掏出手机给海燕打电话。
这回他开了免提,我站旁边听着。
海燕接起来声音挺欢:“哥,车我停好了啊。”
“海燕,轮胎侧面蹭了一块,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那个啊,我停车的时候路边牙子有点高,蹭了一下,不碍事吧?”
“不碍事?侧面蹭了跑高速要爆胎的!”
“哎呀哥,我又不懂这个。那你换呗。”
海波嗓门提起来了:“我换?你弄的你让我换?”
“你是我哥你不换谁换?一个轮胎能多少钱?”
海燕的声音也尖了,“再说了,那车你平时不也开吗?轮胎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海波气得手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海波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我明天去换胎。”
“钱呢?”
“我出。”
“你出?你一个月工资还了车贷剩多少?家里开销谁出?”
海波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海波不是坏人,他对他妹也不是一味惯着——可他这人耳根子软,又觉得爹妈没了,长兄如父,妹妹有点啥事他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他越这么想,海燕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海波说:“这车以后不借了。”
海波背对着我,半天才说:“嗯。”
可“嗯”完了,下回海燕打电话来,他又应了。
我算看明白了,指望海波当这个恶人,指望不上。
05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
车买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我休息。
早上起来收拾屋子,洗了两缸衣服,正晾着呢,海燕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拿钥匙开的门——她有我们家钥匙,这个我之前说过一回,海波说“她又不是外人”,我就没再提。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眼睛底下发青,像是没睡好。
我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个苹果啃,啃了两口放下了。
“嫂子,我今天想用趟车。”
“去哪儿?”
“市里办点事。”
我看了她一眼。
“海燕,车我下午要用,带孩子去打疫苗。”
“你打车呗,我给你报销。”
这话说得,跟施舍似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还是压着:“不是报不报销的事,我都跟大夫约好了。”
海燕脸拉下来了。
“嫂子,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以前借车都痛痛快快的,现在推三阻四的。”
“我怎么推三阻四了?我确实有事。”
“你打车能花几个钱?我今天是真有事。”
“你有事你打车啊。”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海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苹果往茶几上一墩:“嫂子你什么意思?那车我哥买的,我哥都没说不让我开,你倒拦上了?”
“你哥买的没错,可车是我们俩过日子用的——”
“你们俩?你嫁给我哥才几年?这车姓周,不姓——”
她没把那个“你”字的姓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晾衣架,浑身血往脑门上涌。
我嫁到周家八年,生了孩子,还着房贷,我自己的工资搭进去多少,她从来看不见。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外姓人”。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海燕在外面又嘟囔了几句,摔门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下午我带孩子打车去打了疫苗,回来做饭,一切照常。
晚上海波回来,脸色铁青,进门就问我:“你今天跟海燕吵架了?”
“她跟你告状了?”
“她说你不让她用车。”
“我下午要带孩子打疫苗,我说让她打车。”
海波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拍:“她一个姑娘家,你让她打车?”
我放下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周海波,你再说一遍。”
海波不说了。
他坐到沙发上,闷着头抽烟——他平时不在屋里抽烟,那天是真烦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解:“你妹有手有脚有驾照,自己男人跑大货,她自己也有车,凭啥回回用我们的?我用车的时候打车,她用车就得把我车开走?这是什么道理?”
“她不是有急事嘛……”
“她天天有急事!从买车到现在,她开了多少回你算过吗?轮胎蹭了谁换的?油谁加的?车谁洗的?你妹往车里扔奶茶扔瓜子皮的时候,你看见过吗?”
海波把烟掐了,站起来:“行了!我明天跟她说,以后少借。”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我真说。”
我看着他那张脸,知道这次也指望不上。
但我没想到,海燕先动手了——不是跟我动手,是跟车动手。
06
事情发生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海燕又打电话来,这回是打给海波的,我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她说过两天要带孩子去野生动物园,想借车。
海波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海波对着电话说:“海燕,这回不行,你嫂子周末用车。”
海燕在电话里嗓门立马高了:“又用车?她怎么天天用车?”
海波说:“她周末带孩子上课,早就定好的。”
海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海波跟我说:“她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她不高兴就不高兴吧。车是咱家的,不是她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结果礼拜六早上,我下楼取车准备带孩子出门,走到车位跟前——傻了。
车的正前方,从引擎盖到前保险杠,横着一道大划痕,不是蹭的,是拿硬东西划的,底漆都翻出来了。
驾驶座这边的车门上,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
右后视镜耷拉着,镜片碎了。
最狠的是前挡风玻璃,蜘蛛网一样裂了一大片,没全碎,但根本没法开了。
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手机掏出来给海波打电话,手抖得按了两遍才按对。
海波下来的时候脸煞白。
他绕着车看了三圈,一句话没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我说:“报警。”
海波抬起头:“报警?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但车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个说法。”
海波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海燕昨天晚上来过。”
“什么?”
“她昨晚给我发微信,说过来拿点东西。我没多想,她那把钥匙不是一直有嘛。”
我盯着海波的脸。
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车。
我说:“你给你妹打电话。”
海波拨过去,开了免提。
响了四五声,海燕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没睡醒。
“哥,这么早?”
“海燕,车是不是你弄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车?”
“我车!前挡风玻璃碎了,车门瘪了,引擎盖划了——是不是你?”
“哥你说什么呢,我碰都没碰——”
“你昨晚是不是来过?”
“我是来了,我拿我那个充电器。我拿了就走了,车我没碰。”
“海燕,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哥你怎么什么事都赖我?”
海波看了我一眼。
我拿过电话:“海燕,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我调出来一看就知道。”
这话是我诈她的。
行车记录仪是装了,但停车监控没开,她要是晚上动手,根本录不着。
可海燕不知道。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能有七八秒,海燕的声音传过来,变了调,又尖又硬:“嫂子,你别诈我。行车记录仪停车不录,你当我不知道?”
她承认了。
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
海波把电话拿回去,声音压得很低:“海燕,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海燕在电话里哭了。
她哭起来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呜呜的,是那种抽抽噎噎、一句哭一句说:“哥……我就是气不过……那车你买的……凭什么她天天开着……我借一回她甩一回脸子……她算什么东西……”
海波把电话挂了。
07
那天下午,海燕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鼻子也红着,头发胡乱扎了个揪。
海波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边上。
海燕站在客厅中间,手绞着包带,不坐。
“哥,嫂子,”她开口,嗓子哑的,“车是我弄的。”
海波没抬头:“你怎么弄的?”
“我昨天晚上拿钥匙下来,拿那个……那个方向盘锁,砸的。划痕是拿钥匙划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前挡玻璃……是我拿脚踹的。”
我听着,心里翻了个个儿。
方向盘锁,铁的,她抡起来砸自己亲哥的车。
脚踹前挡风玻璃——那是使了多大劲。
海波抬起头,眼睛里头红血丝一条一条的:“你为啥?”
海燕不看他,看我:“嫂子,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哥以前什么都想着我,自从你进了门,我哥就不管我了。车是你撺掇他买的吧?你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呢?我男人一年到头不在家,我带着孩子住城东那个破房子,我想开回好车过过瘾怎么了?”
我听着这些话,居然没生气。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荒唐。
我嫁到周家八年,没拿过周家一分钱彩礼,婚房首付我家出了一半,房贷每月从我工资卡里扣两千,剩下的海波还。
海燕嘴里“红红火火的日子”,是我每天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加班到八点、一年舍不得买两件新衣裳攒出来的。
她那辆现代是我和海波结婚第三年给她凑了三万块买的二手,到现在没还。
我还没说话,海波先开口了:“海燕,你嫂子嫁给我这些年,没亏待过你吧?你生孩子住院,你嫂子请了五天假伺候你。你男人出车不在家,孩子发烧谁半夜开车送医院的?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海燕嘴硬:“那她也不能拦着我借车!”
“车是我买的,写我名,可这车是家里用的,不是你哥一个人的。你嫂子天天开着上班,你隔三差五来借,借了不收拾,蹭了不吭声,轮胎蹭了让我换——海燕,你摸摸良心,换你你乐意?”
海燕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嘴还撇着,不服。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海波以为我要发火,赶紧站起来拉我。
我摆摆手,看着海燕,笑了一下。
我是真笑了。
不是气的,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海燕,”我说,“车撞得好。”
海燕愣了。
海波也愣了。
“撞得好。”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反正这车挂你哥名下。保险是我买的,车损险也有。可你知道保险条款里有一条不?家庭成员故意损坏车辆,保险公司不赔。你哥是车主,你是他亲妹,你故意砸车——保险公司一毛钱不出。”
海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修车钱谁出?你出。前挡玻璃原厂的,连工时费三千往上。引擎盖喷漆加钣金,两千打不住。车门凹进去那块,整个门皮得换,四千。后视镜总成,一千五。划痕抛光抛不掉,得重新喷,算你两千。还有轮胎,之前你蹭的那条,一千二,你哥替你出的,这回一块儿算。”
我一样一样数,跟报菜名似的。
海燕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加起来一万三四,”我说,“零头我给你抹了,你拿一万三。修车厂老赵那儿我熟,明天把车送过去,你直接跟老赵结账。你要是拿不出,我给你记着,从你哥每年给你孩子的压岁钱里扣——扣到够为止。”
海燕嘴唇哆嗦:“嫂子你……”
“你别叫我嫂子。你砸车的时候没把我当嫂子,这会儿也别叫。”
我拿起手机,“你哥是车主,他不追究你,我没办法。可修车钱你不出,我就报警。故意毁坏财物,一万三够立案了。你自己掂量。”
海燕看她哥。
海波坐在沙发上,把头扭向窗外,一句话没说。
08
海燕是哭着走的。
她走之后,海波跟我说:“你真要报警?”
“我不报。我吓她的。”
海波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那修车钱……”
“她必须出。不出也行,以后别登这个门。”
海波不说话了。
他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跟我说:“我手里有八千,先垫上。”
“你的钱不是钱?你一个月还完车贷剩四千,家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这钱她出。她男人跑大货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她店里工资多少你也知道——她不是没钱,她是把钱都花在买衣裳烫头发上了。这回让她疼一回。”
海波没再坚持。
修车花了十二天。
前挡玻璃换的原厂件,车门换了门皮,引擎盖钣金喷漆,后视镜总成换了,全车划痕该抛的抛该喷的喷。
老赵把单子打出来,一万两千八。
海燕是第三天来结的账,掏的手机扫码,扫完了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我喊住她:“海燕。”
她站住了,没回头。
“车修好了,以后想借车,提前打电话,我不用的时候你随便用。用完把油加上,车里收拾干净。能做到,车还是你的车。”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应声,走了。
后来我跟海波说,我那天笑,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真觉得——她费那么大劲砸车,以为能把我怎么样,结果砸的是自己亲哥的车,赔的是自己口袋里的钱,图啥呢?
她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正地方,早把自己日子过好了。
海波闷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个妹,让我妈惯坏了。”
“你妈不在了,你不能接着惯。”
海波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真听进去了没有,但至少这回,他没再说“她又不是外人”。
09
车修好之后,我开了一个多月,没啥毛病。
老赵手艺不错,喷的漆看不出来,前挡也是正经福耀的。
我心里那点膈应慢慢淡了,但车钥匙我收回来了——以前海燕手里那把,我让海波要回来了。
海波去要的,回来说海燕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说“稀罕”。
海波没接话,拿了就走。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
结果没过多久,我婆婆那边的亲戚——海波他大姨——打电话来了。
大姨在电话里跟海波说:“海波啊,你媳妇把海燕逼得在家哭了好几天,你管不管?”
海波说:“大姨,海燕把我车砸了。”
大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砸车?她砸你车干啥?”
“你问她去。”
大姨又说了几句“一家人别计较”之类的话,海波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坐在那儿生了半天闷气,跟我说:“大姨肯定还得给你打。”
果然,第二天大姨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了。
大姨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先问孩子,又问工作,绕了一大圈,最后说:“小敏啊,海燕那孩子从小没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大姨,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她砸车我都没报警,就让她出了修车钱。”
“一万多呢,她哪拿得出……”
“她拿得出。她男人跑大货,一个月万把块,她自己在店里也有三千多,孩子放她婆婆那儿带着。她不是没钱,她是觉得这钱不该她花。”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挂了。
后来我听说海燕跟她婆婆也闹了一场。
她婆婆问她那一万三干啥花了,海燕说“修车”。
她婆婆说“你哥的车你修什么”,海燕不吭声。
她婆婆也不是傻子,东问西问就问出来了,把她骂了一顿,说“你哥你嫂没亏待过你,你干这种没屁股眼子的事”。
这话是海波从他表姐那儿听来的,表姐跟海燕的婆婆住一个小区。
海燕消停了挺长一阵子。
大概两个多月没登门,也没打电话。
海波有时候念叨一句“海燕最近咋样”,我说你想她就打个电话,他又不打。
我知道他心里别扭——亲妹妹干出这种事,他比谁都难受,但他不能在我面前说,说了就显得他向着海燕。
10
转机是孩子过生日。
我闺女周念过六岁生日,提前一个礼拜就念叨要请谁谁谁。
我问她请不请姑姑家的哥哥,她说请。
我给海燕发了条微信:“念念周六过生日,在家吃饭,你带乐乐过来。”
海燕没回微信。
到了周六中午,门铃响了,海燕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个蛋糕盒子,一手拉着乐乐。
乐乐一进门就喊“舅妈”,扑过来抱我腿。
海燕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蛋糕往我手里一塞:“给念念的。”
我接过蛋糕,侧了侧身:“进来坐。”
她进来了。
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念念跑过来喊姑姑,海燕摸了摸她脑袋,从兜里掏出个红包,薄薄的,塞念念口袋里。
念念掏出来一看,一张一百的,举着喊:“妈!姑姑给一百!”
我说:“念念,说谢谢姑姑。”
念念喊了声谢谢,跑走了。
海燕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跟个客人似的。
我进厨房切水果,她跟进来,站在水池边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嫂子,那车……修好了吧?”
“修好了,开一个多月了,没事。”
“哦。”
她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个苹果,拿削皮刀削。
削完递给我:“嫂子吃苹果。”
我接过来了。
苹果削得挺干净,皮没断,一圈一圈垂下来。
我咬了一口,脆的。
“海燕,”我说,“以后想用车,提前说。别自己拿钥匙下来。”
她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知道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消停。
海燕没怎么说话,但帮着端菜、摆碗筷、给孩子擦嘴。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嫂子,那钱……我下个月再还你两千。”
我说:“你哥的账,你跟你哥算。”
她看了她哥一眼。
海波正在门口穿鞋准备送他们下楼,头也没回说了句:“先把你日子过好,钱不急。”
海燕“嗯”了一声,拉着乐乐走了。
11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可过日子这事儿,你以为结了,它偏不结。
转过年来,海燕她男人出事了——不是大事,跑长途的时候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事,但车头撞烂了,修车花了三万多,保险赔了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一万多。
海燕打电话跟海波借钱,海波跟我商量。
我说:“借多少?”
“她说五千。”
“你手里有多少?”
“这个月刚还完车贷,剩两千。”
“那就不借。你跟她说,家里没钱。”
海波打了电话,说了。
海燕在电话里没闹,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过了两天,我婆婆那边一个远房表舅打电话来,跟海波说海燕找他借了三千,问海波知不知道。
海波说不知道。
表舅说:“你妹说你不借她钱,她只好到处凑。”
海波气得脸都绿了,给海燕打电话:“你跟表舅借钱为啥说我不借你?”
海燕说:“你就是没借啊。”
“我没借是因为我没钱!你嫂子跟我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车贷房贷孩子上学——”
“行了哥,我知道了,以后不找你借了。”
挂了电话,海波坐那儿运气。
我说:“你别气了。她不是冲你,她是冲我。”
海波说:“我知道。”
打那以后,海燕借钱的毛病算是改了些。
她开始攒钱了——这是我后来听她表姐说的。
她把服装店的活辞了,去了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工资比原来多八百,还有五险。
她男人也不跑长途了,在物流园找了个短途的活,天天能回家。
两口子日子紧巴巴的,但稳当了不少。
12
去年入冬的时候,海燕来了一趟。
那天降温,刮大风,她骑个电动车来的,脸冻得通红,拎着一兜子白菜和粉条。
进门把东西往厨房地上一放:“嫂子,我婆婆地里收的白菜,让我给你们拿几棵。”
我说你留着吃呗。
她说家里多着呢,吃不完。
她坐下喝了杯热水,搓着手,东看西看的。
我看她那样,就知道有话。
我说:“你有事说事。”
海燕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嫂子,我想借车用一天。就一天。我男人他姑从老家来,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我想带她去趟医院查查。坐公交倒三趟,老太太受不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穿的那件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裂了两道口子,没擦护手霜。
“你男人呢?”
“他上班,请不了假。”
“行。”
我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油我昨天刚加的,你不用管。车里有个毯子在后座,老太太腿怕凉的话盖上。”
海燕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拿钥匙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瞟的,带着股“这车我随便开”的劲。
这回她低着头,说了句:“嫂子,谢谢。”
我说:“谢啥,开车慢点。”
那天她晚上八点多把车送回来。
钥匙没塞门缝,敲门递给我的。
车停楼下,我第二天早上下楼看——油表没动多少,车里干干净净,地垫上连个泥点都没有。
后座搁着那条毯子,叠得四四方方的。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车收拾得挺干净。”
她回了个笑脸,就一个表情,没字。
13
今年开春,海波跟我说,海燕两口子想买房。
“城东那片老破小,五十多平,首付十五万,他俩攒了八万,还差七万。”
我没说话。
海波看了我一眼:“我没答应。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说:“差七万,咱家拿得出?”
“拿不出。咱手里就三万活钱,孩子九月上小学,择校费还没着落。”
“那你跟我说啥?”
“海燕问我了,我说得跟你商量。”
我想了想,说:“借她两万。多了没有。让她打借条。”
海波有点意外:“你愿意借?”
“她这半年消停多了,没作妖,过年还给念念买了件羽绒服——虽然是打折的,但起码有心。再说了,买房是正事,比砸车强。”
海波笑了,这是他从砸车事件之后头一回因为海燕的事笑。
借条是海燕上门来写的。
她坐在餐桌前,一笔一画写,写完签字,还问我要不要按手印。
我说不用,你认账就行。
她把借条推过来,说:“嫂子,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过去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海燕点点头,把借条折好递给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等我那边房子收拾好了,请你和我哥去吃饭。我自己做。”
我说行,我等着。
14
车还是那辆奥迪,白色的,开了快两年了。
后杠上那道最早被海燕蹭的印子,抛光之后早就看不见了。
车门换过一块门皮,老赵手艺好,颜色对得严丝合缝。
前挡玻璃是新的,跑高速的时候觉得比原来还透亮。
有时候我开车上班,等红灯的工夫会想起那天在楼下看见车被砸的样子,想起海燕哭着说“不公平”,想起我笑着跟她说“车撞得好”。
那会儿我是真笑了,可那笑里头有多少是气、有多少是寒心、有多少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笃定,我自己也说不清。
车写的是海波的名,这是事实。
保险买的是海波的名,也是事实。
海燕砸车的时候以为砸的是“嫂子的车”,可她砸的其实是“她哥的车”——她哥的车,她哥的保险,她哥的修车钱。
她绕了一大圈,砸的是自己亲哥。
这笔账,她后来大概是算明白了。
至于我,我从头到尾没为那辆车跟她红过脸——除了拦着不让借那次。
车是物件,物件有价,可一家人过日子不是算物件账。
她要是把车当物件,蹭了赔、砸了修,该咋办咋办。
可她要是把车当“谁在这个家说了算”的筹码——那她砸多少回车,也砸不出她想要的那口气。
海波到现在也没跟他妹说过一句重话。
他这人就这样,闷葫芦,心里有数嘴上说不出。
可打砸车那回之后,他再没跟我说过“她又不是外人”。
上回海燕来借车,海波主动跟我说:“你要是不想借就不借,我回她。”
我说:“借,咋不借。她又没砸车。”
海波瞪了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日子该咋过咋过。
车该开开,该修修。
亲戚该走动走动,该吵吵该冷冷,热乎了就多走动,凉了就少走动。
海燕现在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拼多多的砍价链接,有时候是乐乐考了九十分的卷子照片。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前几天她在微信上问我:“嫂子,你那车冬天换雪地胎不?”
我说换,下个月换。
她说:“我男人认识一个卖轮胎的,拿货价,比店里便宜一百多一条。你要的话我让他给你拿四条。”
我说行啊,你让他拿。
她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把手机搁下,去厨房做饭。
窗外头那辆白奥迪停在树底下,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我闺女在客厅喊:“妈!姑姑发微信说给我买了盒巧克力!”
我头也没回:“让你姑别老花钱。”
闺女喊:“姑姑说没花钱!超市临期的!”
我笑了一声,把火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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