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养过一名体育生三年花了75万之后我破产了再次遇见时我的电动车撞到了他的迈巴赫但我没钱赔付他以身相许吧
一
我把电动车扶起来的时候,车筐里的鸡蛋碎了三个。
迈巴赫的车门上,多了一道从上往下的白印。
年轻男人站在车旁,穿着黑色运动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我认出他的时候,他也认出了我。
陈野。
三年前,我包养过的体育生。
准确地说,是我每个月给他两万多的训练费、房租、营养费,三年一共七十五万。
当时他二十一岁,刚进省队,没钱参加集训。
我三十八岁,离婚,有一家快撑不下去的家政门店。
那三年,他住在我给他租的房子里,穿我买的鞋,吃我点的外卖。
他叫我林姐。
后来有人问我,是不是养了个小白脸。
我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用。
人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车坏了吗?我问。
陈野低头看了看车门。
你觉得呢?
我没钱赔。
我说得很快,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他抬眼看我。
三年不见,他脸上少了以前那点没睡醒的钝,肩膀也宽了。
以前他每次训练完回来,鞋带总是松着,进门先找水喝。
现在他站在一辆我连车标都叫不全的车旁,连皱眉都很有分寸。
林岚。他说。
我把碎鸡蛋捡进塑料袋里。
车我可以帮你修。赔钱不行。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
知道不知道都一样。
你还是这么直接。
我现在没时间绕。
我推电动车,准备离开。
陈野伸手拦了一下,动作不重,刚好挡住我的车把。
你现在住哪儿?
这和车损没关系。
有关系。
你要找我赔钱?
嗯。
那你留个地址,我有钱了给你。
你什么时候有钱?
我抬头看他。
等我下辈子。
他没笑。
以前他听到这种话,会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那时候我很喜欢看他笑,觉得自己花的钱没有白花。
后来我破产,门店转让,房子被抵押,银行卡里只剩下一千八百六十七块。
陈野参加完比赛后消失了。
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我说,房租不用再交了,东西你自己处理。
他没回。
我也没有再问。
车我会赔。我说,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
那你让开。
他没让。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路口的外卖员按了两下喇叭。
陈野看了看我的电动车,又看了看车门上的划痕。
先去吃饭。
我不饿。
你车筐里有六个鸡蛋,碎了三个。剩下三个不够你吃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给客户家的。
你现在还做家政?
嗯。
自己去做?
别人不放心。
他说:你以前也不放心别人。
我把塑料袋系紧。
陈野,车我会赔。别说这些没用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先记账。
人穷到一定程度,最先丢掉的不是钱,是解释自己的力气。
我骑着电动车走出去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黑色的车,黑色的衣服,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凉了。
二
陈野把我带进商圈里一家快餐店。
不是高档餐厅。
门口贴着打折菜单,桌边的调味盒上沾着油。
以前他训练完饿得快,最喜欢吃这种地方,一口气能吃两份牛肉面。
我坐下,他去买饭。
我不吃。我说。
你已经说过了。
那你还买。
我耳朵没坏。
他端回来一碗面,筷子放在我右手边。
我没有动。
他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修车报价出来了,二十七万。
我看着他。
你是在提醒我跳河吗?
没有。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要赔多少。
我现在连房租都要分两次交。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低头把筷子掰开。
木屑掉在桌面上,他用拇指按住,没扔。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
训练时手上起茧,筷子掰得太急,木刺经常扎进指腹。
那时候我会拿指甲剪替他挑出来,他嫌麻烦,后来总把筷子在桌边轻轻磕两下。
他现在还这样。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觉得那三年没有过去,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放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半年了。
回来做什么?
开公司。
体育用品?
嗯。
挣了不少?
够修车。
我低头看面。
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像放久了的隔夜茶。
挺好的。我说。
你呢?
也挺好的。
陈野抬眼。
我把包往腿边挪了一下。
里面只有两张银行卡,一包纸巾,半瓶护手霜,还有一张家政门店转让协议。
我听说你公司倒了。他说。
谁告诉你的?
别人。
哪个别人?
你不认识。
那就别说。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岚,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看着他。
我不欠你。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你当年给我的钱,我会还。
你不用还。
为什么?
我花得起的时候花的。
你现在花不起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拿起筷子,搅了两下面,还是没吃。
你现在有钱了,找我算账有意思吗?
陈野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有找你算账。
那你今天拦我干什么?
车坏了。
车坏了你拦我。你要是没撞我,是不是就不见我了?
他没回答。
服务员把旁边桌的餐盘收走,碗碰到碗,响了一阵。
我把面推回去。
我那时候给你钱,是因为你说你会拿冠军。
我没拿。
你进过国家队。
后来退了。
那就算我看错了。
你不是因为这个给我钱。
我手指一顿。
他继续说:你是因为我那时候不会拒绝你。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会了?
会。
那你拒绝我。
你没提要求。
我现在提。车我不赔,饭我不吃,旧账你也别提。
你还是命令人的口气。
我花过钱,当然有这个资格。
陈野盯着我,脸上没有生气。
那种不生气,比生气难看。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钱给出去,就别指望别人还。
我说过很多话。
我记得这一句。
那你记性挺好。
我还记得你每次交房租,都会多转五百块。
我愣了一下。
那是怕忘记。
你从来没忘记过。
我没有接话。
那时候每个月十五号,我都会把钱转给他。
两万五,偶尔两万八。
转账备注永远是训练费。
他问过我,为什么不写生活费。
我说,写生活费难听。
他没再问。
面凉了。
陈野把碗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两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撞了我的车,可以不赔。
条件呢?
住我那里。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
你想得挺美。
不是你说没钱吗?
没钱也不住你那里。
那就做饭。
我不会。
你会煮泡面。
那也不做。
他放下筷子。
林岚,你到底怕什么?
我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油渍。
怕你觉得我现在很可怜。
他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你不是怕我来讨债,你是怕我看见,原来没有我以后,你也没过得多好。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面里盐放少了。
我把那碗凉面推到他面前。
吃完,别浪费。
三
我没有住进陈野那里。
我把车送去维修店,老板看了看划痕,说先不用修,二十七万是换门的钱,打磨喷漆五千八。
我当时就把手机掏出来。
能分期吗?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辆迈巴赫。
你们这种人还分期?
哪种人?
开电动车撞豪车的。
我不是开豪车的。
看出来了。
陈野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银行卡递过去。
我挡住。
我自己来。
你有五千八吗?
有。
我把包里的卡都拿出来,一张张试。
第一张余额不足,第二张被限制交易,第三张是以前公司的工资卡,已经注销。
老板把卡推回来。
要不你们商量一下。
我赔。我说。
你拿什么赔?
陈野问。
我会想办法。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你闭嘴。
我没说错。
你有钱了不起?
不是。
那你别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转账页面。
我替你付。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不接受。
那你就把车留下。
这是我的车。
维修费也是我的车产生的。
那你把车卖了。
你舍得?
我没说话。
这辆电动车是我破产后买的二手车,车筐是旧的,车铃不响,后座绑着一根晾衣杆。
它不值钱,但我骑着它去给人打扫房子,去买菜,去接孩子放学。
它是我现在唯一不用向别人解释的东西。
陈野看了我一会儿,把卡收起来。
那就从你工资里扣。
我一个月四千八。
扣一千。
我还要吃饭。
扣五百。
你算得挺细。
我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每个月给我钱的时候,都算得很细。
他把手机收回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算这些吗?
以前我没资格讨厌。
现在有了?
现在我有资格喜欢。
我转身往外走。
陈野。
嗯。
别说这种话。
哪种?
让人误会的话。
你误会过我很多次。
我停下来。
他没有追上来。
比如?
你以为我拿你的钱,是因为我缺钱。
不是吗?
我以为你给我钱,是因为你喜欢我。
我看着玻璃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那不然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收?
我没办法拒绝。
你可以还。
还不起。
现在还得起了。
现在也不想还。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的公司在商圈另一侧,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比赛照片。
照片里的他很年轻,脸上有汗,站在领奖台边,手里没有奖杯。
我看见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深蓝色的,边角都掉漆了。
我认得。
那是我以前装文件夹用的盒子。
搬家时少了一个,我以为被清理工收走了。
陈野发现我在看,顺手把铁盒盖上。
里面是什么?
发票。
你的?
不是。
那你留着干什么?
有用。
他转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快,他只回了几句,什么下周合同不用改。
我站在门口,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他背对着我。
哪个消息?
我说房租不用交了,东西自己处理。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回?
回什么?
随便。
我那时候回了,你会不会继续给钱?
我没说话。
他把电话挂了。
你希望我回什么?
说你不需要我。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没听见。
你说过吗?
说过。
在哪儿?
陈野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旧铁盒。
你给我第一笔钱那天。
你说什么了?
我说,林岚,别给我。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林姐,钱先放你那儿。
我那时候年纪小,嘴硬。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笑了笑。
你也是。
最难堪的关系,不是一个人要钱,一个人给钱,是两个人都知道那不是钱,却只能假装那是钱。
我走出公司时,陈野没有送我。
但我的电动车车筐里,多了一盒新买的鸡蛋。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四
我接了一个夜间保洁的活。
客户住在陈野公司附近,是一套三居室。
雇主临时出差,要求我把厨房和阳台收干净。
做到晚上十点多,我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陈野。
他手边放着那只旧铁盒。
你跟踪我?我问。
这房子是我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问了你也会说?
会。
你现在说。
房子是我的。
我把抹布拧干,继续擦灶台。
你来干什么?
看你干活。
没见过?
见过。
那就出去。
你先出去。
这是客户家。
客户把钥匙给我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从铁盒里拿出几张纸,放到餐桌上。
你看看。
我没动。
什么东西?
账。
我不看。
七十五万。
我的手停在灶台边。
他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开。
不是账单,是转账记录。
日期,金额,备注,后面还有几行手写字。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两万五,训练费。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五日,两万五,训练费。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两万八,训练费。
我看着那些字。
是我的笔迹。
旁边还有另一种字,歪歪扭扭,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未使用。
这是什么意思?
钱没全用。
你不是说训练费不够吗?
那时候不够。
那这些是什么?
后来够了。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封口已经拆过。
里面是几张银行回单,时间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一万。
我没有接。
你还过?
每个月还。
我没收到。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继续转?
转到你公司的账户。
我看着回单上的账号。
那是门店的对公账户。
后来门店被查封,账户冻结,所有钱都进了清算流程。
我以为那段时间没有人再往里打钱。
为什么不转给我?
你会收吗?
我为什么不收?
你连我给你买的菜都不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
你说过钱会还。
所以我还。
我拿起那张回单,手指压在金额上。
这三年你一共还了多少?
七十五万零六百。
多出来的六百是什么?
利息。
我把回单放回桌上。
你哪来的钱?
比赛奖金,代言,公司。
你不是退队了吗?
退队不等于不能赚钱。
那你为什么还装穷?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抠着铁盒边缘掉漆的地方。
你喜欢我穷一点。
我没有。
你喜欢我花你的钱。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报销?
因为你那时候没钱。
我有钱。
你没有。
我有。
陈野。
我那时候有奖金,有补贴,有人找我合作。我只是没告诉你。
为什么?
他看着我。
你会走。
我把桌上的纸收成一叠,边角对得很齐。
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是。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走了。
我走的时候你没拦。
我拦了。
你在哪里拦的?
你公司楼下。
我愣住。
什么时候?
你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走那天。
我没看见你。
我在便利店门口。
你为什么不过来?
你身边有个男人。
那是清算公司的律师。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
我问了,你会不会说我不信你?
我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会替我想。
以前不会。
以前你只会拿钱。
你也只会给钱。
空气里有洗洁精的味道。
我拿起抹布,把已经擦干净的灶台又擦了一遍。
陈野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挣。
他的手掌比以前粗,指腹有一层薄茧。
别干了。
我收了钱。
我给你。
你给不起。
我给得起。
那你给客户,不给我。
他松开手。
我把水龙头打开,冲洗那块抹布。
水流一直开着。
林岚。他叫我。
嗯。
我想和你结婚。
我低头拧抹布。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和你结婚。
为了车?
不是。
为了七十五万?
不是。
为了报恩?
也不是。
我把抹布挂在水池边。
那你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留下。
所以拿结婚吓我?
不是吓你。
那就是还钱。
不是。
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想结婚。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解释。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纸,一张张放回铁盒。
放到最后一张时,铁盒底部露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岚说,钱给出去,就别指望别人还。
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我的字。
后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添了一句。
可我想还的,从来不只是钱。
我盯着那句话,手里的纸慢慢卷起来。
陈野没有来抢。
这是你写的?我问。
你写的。
你什么时候加的?
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以前不敢。
我把纸放回铁盒。
我不结。
我知道。
车也不需要你修。
我知道。
你别再找我。
我做不到。
我转身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时,陈野忽然说:我那时候没拒绝你,不是因为我想占便宜。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我那时候觉得,先拿着。等我有本事了,再把你从这种关系里拉出来。
你把我拉出来了吗?
没有。
你还把我撞进去了。
是你撞了我的车。
你挡着我的路。
我站着没动。
那就是你的错。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仍然没有看他。
林岚。
说。
你可以不答应我。
我本来就不会答应。
但你别再说你不需要。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下。
我不是想用婚姻还你的钱,我只是把欠了你三年的那句喜欢,换一种你敢收下的说法。
这次我没有让他闭嘴。
我只是问: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
只会煮面?
还会煎鸡蛋。
鸡蛋会糊吗?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也会。
我把抹布放下。
那你先赔我三个鸡蛋。
五
第二天,陈野把车钥匙放到我手里。
你开。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我骑电动车。
电动车送修了。
你送的?
我送的。
你凭什么?
凭车是我的。
修车钱呢?
从你工资里扣。
我还没同意。
你昨天同意赔了。
我同意的是五千八,不是二十七万。
已经修好了。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车门换了。
多少钱?
二十七万。
我没有。
我知道。
那你修什么?
我有钱。
有钱就可以替别人做决定?
你以前也是。
我给你的是生活费。
你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
你可以不要。
我不要,你就会说我不识抬举。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你只是把卡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往前推了推。
我想把账清了。
账已经清了。
还没有。
你三年还了七十五万零六百。
那是你的钱。
那我的车呢?
我赔不起。
所以我替你修。
这不公平。
你现在知道不公平了。
我看着他。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讨厌,讲话像把旧伤口翻出来,连一点边都不肯留。
可他又不把话说到底。
说完就低头,像是后悔。
你为什么总给我添麻烦?我问。
我想让你别太快走。
那你可以说。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说吗?
我现在喜欢。
晚了。
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接不上。
客厅里放着几个纸箱,是他从旧办公室搬回来的。
最上面那只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打开。
里面是我以前用过的东西。
一把旧雨伞,一只缺了盖子的保温杯,两本人力资源管理的书,还有一双男士运动鞋。
鞋底磨得很厉害,鞋面洗得发白。
我认得这双鞋。
那年他去外地比赛,鞋坏了。
我给他买了新鞋,让他把旧的扔掉。
他没扔。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备用。
鞋都没底了。
还能穿。
你现在一双鞋几千块,留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
第一次送你的不是鞋。
是这双。
第一笔钱。
钱不算。
他蹲下来,把那双鞋拿起来。
鞋垫底下夹着一张很旧的车票。
我记得那天。
他第一次去省队报到,车票是我替他买的。
那天他站在楼道里,背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跟我说,林姐,你放心,我以后会还。
我说,不用还。
他又说,我会让你觉得这钱花得值。
后来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拿奖。
陈野把车票摊在掌心。
那天你送我去车站,半路上车坏了。
我记得。
你把电动车推了两公里。
是你推的。
你在后面扶着。
因为你不会修。
你说,男人不能连个车都不会修。
我说过吗?
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完就忘。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我没忘。
我拿过那张车票。
背面有一串数字。
是我的旧手机号码。
当年我换号以后,陈野问过一次。
我说,反正以后也不联系了,记那个干什么。
他没应声。
原来他一直留着。
你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还我?
还你,你会要吗?
不会。
所以没还。
我把车票放回鞋里。
我破产那天,你在哪里?
公司。
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公司的保洁阿姨告诉我。
她还认识你?
她说你把办公室的绿植都搬回家了。
我别开脸。
那天我确实搬了三盆绿植。
公司没了,总得留点活着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来?
我去了。
又是便利店?
这次是楼下垃圾站。
你站垃圾站干什么?
我看见你把合同扔了。
你没来找我?
你那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一直脸色难看。
那天更难看。
所以你就走了?
我怕你把我也扔了。
我捏紧车票。
我不会。
你那天连手机都关了。
因为催债电话太多。
我打不进去。
你可以来敲门。
我去了。
什么时候?
晚上。
我没听见。
你在厨房洗碗。
我抬头看他。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他低头看着那双旧鞋。
你在里面哭。
我站着没动。
我没哭。
你一边洗碗一边哭。
我那是水溅到脸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进来?
你不想让我看见。
你进来我也不会赶你。
你会。
我不会。
你会说,陈野,你现在有钱了,别来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
那句话,我确实在心里说过。
他说得太准,准得让我没有地方躲。
我那天在门口坐了两个小时。他说,后来你把灯关了,我才走。
我看向窗边。
那盆绿萝叶子发黄,盆底垫着一个塑料碗。
你坐门口干什么?
等你开门。
我一直没开。
嗯。
你怎么还没走?
我后来想,等你什么时候想开门。
等了三年?
不是每天。
差不多。
中间有比赛,有公司,有很多事。
你还挺忙。
嗯。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陈野把车钥匙收回掌心。
你撞了我的车。
我瞪他。
他终于笑了。
还有,我想问问你,家里那盆绿萝还活着吗?
我看着窗台。
活着。
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看绿萝要赔二十七万吗?
可以分期。
我把那张车票递回给他。
鞋留下。
为什么?
我拿去扔。
别扔。
鞋坏了。
还能穿。
你连这个坏习惯都没改。
你也没改。
我改了。
你还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我没接话。
他把车钥匙重新放到桌上,转身走到门口。
林岚。
嗯。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
我知道。
我会继续追你。
你敢。
我不敢。
那就别追。
我试试。
他站在门口,像三年前那样,等我给他一句准话。
我忽然问:你那七十五万,真的全还清了?
没有。
还差多少?
差一句。
什么?
你愿意把我从体育生改成男朋友。
我看着他。
我以前给你钱,是怕你离开我。你现在有钱还我,是怕我不要你。我们谁也没比谁体面。
他没有说话。
我把车钥匙拿起来,放进抽屉。
明天早上八点,去买菜。
买什么?
鸡蛋。
几个?
先买六个。
够你吃吗?
够你赔。
六
陈野没有住进来。
他在我家楼下租了一间小房子,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不知道哪里来的旧冰箱。
他说房子太大没意思。
我说你是怕我嫌你炫耀。
他说都有。
我们没有正式宣布关系。
他公司的人叫我林姐,后来有一次叫成嫂子,陈野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说别乱叫。
那人赶紧道歉。
我在旁边整理发票,没抬头。
晚上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人叫。
他说还没结婚。
我说你不是求过了吗。
他说你不是没答应吗。
我说那你等着。
他问等多久。
我说看你表现。
他第二天买了两斤鸡蛋。
煎坏了四个。
剩下两个,一个没熟,一个咸得吃不下去。
我端着碗,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不是。
我说那就是能力问题。
他说可以再练。
他后来学会了煮面,学会了修电动车,学会了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也没有变得多温柔。
我还是会在他把袜子放在沙发边时,踢到他脚下。
还是会把他买回来的贵水果分成小袋,放进冰箱最下面,自己舍不得吃。
他发现以后,把水果一袋袋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这是什么?
你买的。
你不吃会坏。
坏了扔掉。
浪费。
你以前不是不在乎钱吗?
那是以前。
现在在乎了?
嗯。
在乎就吃。
我拿起一个苹果,削了皮,切成两半。
一半给他。
他不接。
你以前给我买苹果,都是整个给。
那是你年轻,能吃。
现在我也能。
那你自己买。
他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我们偶尔会提起那辆迈巴赫。
车修好以后,陈野把维修单塞进了那个旧铁盒。
我问他为什么不寄给我。
他说怕我看见金额,又开始算。
我说我已经不欠你了。
他说还欠。
我问欠什么。
他说等你愿意再说。
他把那张旧车票也放进铁盒。
那双鞋没有扔,被我拿去垫门。
陈野发现后,沉默了很久。
我说垫门挺好,别浪费。
他说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说门也重要。
他没再说话,蹲下去把鞋拿走,放回柜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算了。
什么算了?
你垫吧。
他说完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明明已经洗干净了,他还在水龙头下冲。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陈野。
嗯。
你要是以后不喜欢我了,提前说。
水声没有停。
你呢?
我什么?
你不喜欢我了,会提前说吗?
会。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我骗你。
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
他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手上都是水。
你现在没钱了,还要体面吗?
要。
为什么?
习惯。
他抽了两张纸巾,擦自己的手,没有过来擦我刚才溅到袖口上的水。
以前他会替我擦。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要等我开口。
我看着那两张纸巾,忽然说:下个月搬过来吧。
他没动。
搬哪儿?
我家。
为什么?
房租贵。
我可以交。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家里灯坏了。
我会修。
窗帘也坏了。
我会换。
还有那盆绿萝。
他看了一眼窗台。
它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长歪了。
我扶正。
你别问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不敢往前走。
我转身去拿抹布,随口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
愿意什么?
搬。
明天搬。
今天不行?
你连东西都没有,搬什么?
我有。
你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
你早就想搬?
我早就想问。
你怎么没问?
怕你拒绝。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
拒绝你很难吗?
不难。
那你怕什么?
他看着我。
怕你拒绝以后,不让我再进门。
我低头把抹布搓了两下。
水里有一点泡沫,漂到手背上。
那你以后记得敲门。
你会开吗?
看声音。
我敲得轻。
那就用力点。
好。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听见柜门一声一声打开,又一声一声关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只旧铁盒出来。
我问:这个也带?
带。
里面全是你的账。
还有你的字。
我的字不好看。
我喜欢。
你喜欢的东西挺奇怪。
嗯。
他把铁盒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只深蓝色的旧杯子。
杯子是我当年买给他的,杯沿有一道缺口。
他一直没扔。
我问:这个呢?
带。
杯子都缺了。
能喝水。
你就没有新的?
有。
那你还拿这个。
他握着杯子,像握着一件不值钱又舍不得丢的东西。
新的也能喝水。
他说。
这个是你给的。
我转身去收拾厨房。
他把杯子放进纸箱,动作很慢,先用旧毛巾包了一层,又塞进两件衣服中间。
我没有回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养我三年,我想要的是,三年以后你还愿意把门开一条缝。
夜里十一点多,他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门口。
我拿出钥匙,开了门。
门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打开。
陈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敲门。我说。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看着他。
用力。
他又敲了一下。
再用力。
第三下,门上的灰掉了一小块。
我把门往里拉。
进来吧。
他抱着那只旧铁盒进门,脚边放着蓝色的缺口杯子。
我转身去厨房,把水壶按下。
陈野问:明早吃什么?
鸡蛋。
几个?
我想了想。
七个。
为什么七个?
多出来的那个,你自己赔。
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接了半壶水,绿萝歪歪地靠过来,像是家里又多了一件用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