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车库的水泥地上,手里的抹布拧了三遍,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帕萨特是黑色的,车龄六年,右前轮上方有道划痕,去年蹭的,一直没补。
王主任昨天下午交代的,说今天有趟活儿,重要,让我提前把车收拾干净。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高速口,接个人。我问接谁。
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说:“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车库里头停着四辆车,两辆帕萨特,一辆别克,一辆考斯特。
考斯特是接待用的,平时不动,车身上落了层灰,老赵隔三差五来擦一遍。
老赵从门卫室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
“陈师傅,今天出远门?”他问。“高速口。”我说。
“接谁啊?”“不知道。”“嘿,还保密。”他缩回去,缸子磕在窗台上。
我擦到后视镜的时候,发现镜面上有个指纹,不知道谁按的。
我用袖口蹭了蹭,蹭不掉,又哈了口气,才擦干净。
保温杯是去年发的,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我抓了把茶叶扔进去,热水灌满,拧紧盖子,茶叶是老家带来的。
粗茶,耐泡,一杯能喝一上午。车钥匙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我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王主任从办公楼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路上小心,别开快。”
我捏了捏信封,里面除了纸,好像还有张照片。
“照片上是谁?”我问。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塞进手套箱,发动了车。引擎声有点闷。
该保养了,我记在心上。出车库的时候,门卫老赵又探出头来。
“陈师傅,这么早?”我按了下喇叭,算是打招呼。
老赵缩回去,铁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早晨六点半,路上车不多。
洒水车刚过,地面湿漉漉的。我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
顺手把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A4纸,打印的。
写着时间、地点、车牌号。还有一张照片,彩色的,五寸,塑封过的。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眉骨上有道疤。
疤不长,大概两厘米,在左边眉骨上,斜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沈市长”。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绿灯亮了,后面有人按喇叭。
车上了高速,我把定速巡航开到一百一。后座空着。
放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王主任让带的,说新市长怕冷。
夹克是新的,吊牌还在,我昨天从后勤领的。
我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吹得有点干,又把出风口拨了拨。
高速上大车多,我走中间道,不跟大车并排。
收音机里在播路况,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提醒绕行。
我减了点速,保持一百。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视镜里出现一辆红色的车。红色的,很低,像趴在地上跑。
我没在意,继续开。它从左边超上来,超到一半。
突然往我这边别了一下。我踩了脚刹车,车身晃了晃。
那辆红车又超上来,又别了一下。我往右打了点方向,躲开了。
红车在前面减速,等我上来,又别。我数着,这是第三次。
我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红车没反应。
继续在前面压着速度,左一下右一下。第四次别我的时候。
我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没车。我踩刹车,让它先走。
它不走,也在减速,和我并排。我加速,它也加速。
我减速,它也减速。第五次,它把我往应急车道上逼。
我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开始出汗。车上就我一个。
后座那件夹克被晃得掉在了地上。
我想到王主任交代的话,说这趟活儿重要,不能出岔子。
我深吸了口气,把稳方向盘。第六次别我的时候。
我看了眼那辆车的车牌。江A·88888,蓝牌,不是假的。
红色跑车,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
我打开双闪,想提醒后面的车。红车又别过来,这次更近。
我听见两车后视镜刮到的声音。咔的一声,很脆。
我的右后视镜被刮歪了。
第七次,它超到我前面,突然刹车。我猛踩刹车。
轮胎抱死,ABS弹脚。车在高速上画了个S形。
后座的夹克滑到了脚垫上。我闻到一股焦味,是刹车片磨出来的。
第八次,它把我往收费站匝道上逼。我看了眼导航。
离接人的出口还有三公里。红车压着我的车头,逼我下了匝道。
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下去。收费站前有个空地。
红车一个急刹,横在我前面。我踩住刹车,车停稳。
离它不到两米。引擎盖下面冒出一股白烟,是水箱开锅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在抖。前面红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下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
花衬衫是名牌,我认得那个logo,我女儿吵着要买过。
他脚上踩着一双白球鞋,鞋带没系,拖在地上。
他走到我车头前,踹了一脚我的保险杠。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他指着我骂。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我扶着车门站住。“你高速上别了我八次。”我说。
“别你怎么了?”他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大概是嫌我开得慢。
挡了他的路。我看了眼他的车,右前轮上方的漆刮掉了一块。
是我的车蹭的。“你喝酒了。”我说。“关你屁事。”他推了我一把。
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这时候,我听见了警笛声。从收费站方向,来了四辆警车。
警车围上来的速度很快,前后左右各一辆。小伙子愣了一下。
转身想上车。第一辆警车上下来两个交警,跑过来把他按住了。
“别动!趴下!”他脸贴在柏油路上,还在骂。
交警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旁边的同事。
“吹气。”交警把一个酒精测试仪塞到他嘴边。他吹了一口。
测试仪嘀嘀嘀响。交警看了一眼数字,摇了摇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人架起来。小伙子的脸被地上的灰蹭花了。
花衬衫上全是土。他挣扎的时候,眉骨上那道疤露了出来。
不长的疤,大概两厘米,在左边眉骨上,斜着。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
交警过来问我:“师傅,你没事吧?”“没事。”我说。
“他别了你几次?”“八次。”
交警让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给他。我拔下来递过去。
他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回头需要你做个笔录。”他说。
“行。”我说,“但我现在有任务,得去接人。”
他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的证件。“公务车?”
“市府办的。”他点点头,说:“那你先去,回头联系。”
我回到车上,把夹克从脚垫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后视镜歪了,我掰正,镜面上有道裂纹。水箱还在冒气。
我拧开水箱盖,等了一会儿。从后备箱里拿出半瓶矿泉水。
加了进去。发动车,引擎声正常了。我看了一眼导航。
接人的出口已经过了,得从下一个口绕回去。
绕了大概十分钟,我从下一个出口下去,又掉头上了高速。
到接人的地点时,晚了十二分钟。我把车停在路边。
双闪打开,下车看了看。路边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
短发,方脸。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
他看见我,走过来。“是市府办的车?”他问。
“是。”我说,“沈市长?”
“嗯。”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把他的包接过来。
放进后备箱。上车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他正在看手机。
眉骨上有道疤,左边,斜着,大概两厘米。
和照片上一样,和那个小伙子一样。我发动车,往市区开。
“路上还顺利吧?”他问。“遇到点事。”我说。
“什么事?”他把手机放下。“有辆红车,在高速上别了我八次。”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然后呢?”“然后被警察带走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儿子。”他说。
车里安静了,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握着方向盘。
不知道该说什么。“刚从国外回来。”他说。
“我让他别来接,他非要来。”他顿了顿,又说:“我离了婚。”
“他跟他妈。”我嗯了一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后座那件夹克还放在座位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吊牌。“新的?”
“王主任让准备的。”他把夹克放下,没穿。
车开进市区,红灯多,走走停停。他问:“你开车几年了?”
“十六年。”“给几任领导开过?”“三任。”
他点点头,说:“那你比我熟。”我不知道他说的熟是指路。
还是指人。绿灯亮了,我起步。“师傅贵姓?”“姓陈。”
“陈师傅。”他叫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把车开到市府招待所。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是王主任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下车,把后备箱里的包拿出来。
沈市长下车,和王主任握了手。“路上辛苦了。”王主任说。
“还行。”沈市长看了我一眼。王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点了下头。“车怎么了?”王主任看见后视镜上的裂纹。
“蹭了一下。”我说。
沈市长没提跑车的事。我也没提。王主任让另一个人。
把沈市长送进去。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师傅,回头联系。”他说。我愣了一下。
想起交警也说了同样的话。“好。”我说。他转身走了。
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里。
我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后视镜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线。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
有点涩。我发动车,回车队。路上车少,我开得慢。
到车队的时候,快中午了。
我把车停进车库,拿出抹布,开始擦车。右后视镜碎了。
我掰下来,扔进垃圾桶。保险杠上有道黑印,是那个小伙子踹的。
擦不掉。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块漆皮。水箱盖还热着。
我拿抹布垫着拧开,加了水。王主任从办公楼里出来。
走到车库门口。“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你知道那是谁吗?”“沈市长的儿子。”“你知道沈市长为什么调过来吗?”
我摇头。“他儿子在这边惹了事,他来收拾摊子。”他吐了口烟。
“什么事?”“酒驾,撞了人,没撞死,但人家不依。”
我没说话,继续擦车。
“今天这事,你别说出去。”“我知道。”“行车记录仪呢?”
“交警拿走了。”他想了想,说:“我去打个招呼。”
他走了,烟头扔在地上,我用脚踩灭。擦完车,我坐在驾驶座上。
把座位调到最后。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照片还在里面。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把照片塞回去。
信封扔进手套箱。
下午,我接到交警队的电话,让我明天去做笔录。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食堂吃了碗面。面有点咸,我倒了点醋。
旁边桌坐着后勤的老李,问我:“听说你今天接新市长去了?”
“嗯。”“人怎么样?”“还行。”他压低声音。
“听说他儿子不省心。”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她喊我洗手。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女儿在写作业。
抬头问我:“爸,今天顺利吗?”“顺利。”“你后视镜怎么碎了?”
“路上蹭的。”老婆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没问。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走下去。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看见我,跑了。我扔了垃圾。
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是王主任给的,我一直没抽。
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抬头看了看,我家窗户亮着灯。
老婆在洗碗。
第二天,我去交警队做了笔录。交警给我看了监控。
跑车别我的画面很清楚。八次,一次不少。
“他酒精含量一百八。”交警说。“什么意思?”“醉驾。”
我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出来的时候。
看见停车场里停着那辆红色跑车。车头凹了一块,是撞护栏撞的。
我回到车队,王主任在等我。“沈市长让你去一趟。”他说。
“现在?”“现在。”我开车去招待所。沈市长在房间里。
穿着那件灰色夹克。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
“昨天的事,对不住。”他说。“没事。”“车修了没有?”
“还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修车的钱。”我没接。“不用,单位能报。”“拿着。”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我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很薄。
“沈市长,这钱我不能要。”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去。
“那行。”他说,“陈师傅,我跟你打听个事。”“您说。”
“我儿子撞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我摇头。“我也不认识。”他说,“但我得去见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招待所的院子。
有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我离了婚,他没跟我。”他说。
“这些年,我欠他的。”我没接话。“陈师傅,你说。”
“一个人欠了债,还得清吗?”我想了想,说:“看什么债。”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他送我到门口,说:“以后用车,还找你。”“行。”
我下楼,上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没动。灰色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把车开出院子,上了主路。
回到车队,我把车停好。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把照片抽出来。照片上的沈市长,眉骨上的疤。
和那个小伙子一样。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沈市长”三个字。
看了两秒,塞回信封,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半包烟。
是王主任给的。我抽出一根,点上。
下午没什么事,我把车里的脚垫拿出来洗了。
夹克送回后勤,吊牌还在上面。后勤的小刘问我。
“陈师傅,新市长好伺候吗?”“还行。”
“听说他儿子昨天在高速上别你?”消息传得真快。
“谁说的?”“老李说的,他说交警队有人。”我没接话。
把脚垫晾在架子上。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你昨天到底出什么事了?”“没什么。”
“老李媳妇给我打电话,说你在高速上被人别了。”
“别听她瞎说。”“你后视镜都碎了。”我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那个小伙子,后来呢?”
“被警察带走了。”“活该。”
第二天上班,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市长要去医院看那个被撞的人。”“什么时候?”“明天上午。”
“我开哪辆车?”“还是那辆帕萨特,后视镜修好了。”
我点头。“他让你陪着去。”王主任说。“我?”
“他说你开车稳。”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招待所接沈市长。他上车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不大,苹果和橘子,用塑料纸包着。
“医院在东城。”他说。“知道。”我发动车,上了路。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陈师傅,你开车确实稳。”
“开得多了。”“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车开到医院,我找了个车位停下。
他拎着果篮下车,我跟在后面。住院部在三楼。
我们坐电梯上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
他找到病房,站在门口,没进去。里面躺着一个年轻人。
腿上打着石膏。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削苹果。
他站了一会儿,敲门。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我是沈磊的父亲。”老太太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来看看孩子。”“不用你看。”
老太太站起来,“你儿子把我孙子撞成这样,你来看?”
沈市长没说话,把果篮放在门口。“医药费我出。”
“钱能买回我孙子的腿吗?”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我站在沈市长身后,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果篮上。
“有事打我电话。”老太太没接,转过身去。
他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电梯里,他靠着墙,闭着眼。
“陈师傅,你说,我是不是来错了?”“我不知道。”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走吧。”上车后,他没再说话。我把他送回招待所。
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我看着他走进玻璃门。
回车队的路上,我绕了一下,经过高速口。昨天的收费站还在。
车流照常。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从手套箱里拿出保温杯,拧开,茶还是凉的。我喝了一口。
发动车。回到车队,王主任问我:“怎么样?”“不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我把车停好,擦了一遍。
后视镜换了新的,镜面亮得晃眼。我用抹布擦了擦。
擦完又哈了口气。日子照旧。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出车。接送文件,送人开会。
跑腿办事。沈市长的电话打来过一次,让去接他。
我去了,路上他没提儿子的事。只问了句:“车修好了?”
“修好了。”“那就好。”到地方,他下车,我掉头回单位。
后视镜里的他,还是那件灰色夹克。
又过了一周,王主任跟我说,沈磊的案子要开庭了。
“沈市长让你去旁听。”“我去?”“他说你是当事人。”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沈磊被带进来,剃了头。
穿着号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低下头。沈市长坐在第一排。
背挺得很直。法官念了起诉书,醉驾,危险驾驶,肇事。
被撞的那家人也来了,老太太坐在另一边。她孙子没来。
说是在康复。沈磊在庭上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小。
但法庭里很安静,都听见了。老太太抹了抹眼睛,没说话。
法官问沈市长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说:“我教子无方。”
“我认。”然后坐下了。
庭审结束,沈磊被带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和他对视了一秒。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市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跟他出了法院。外面太阳很大,我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又塞回去。
“陈师傅,我想去你车队看看。”
我开车带他回了车队。他在车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车。
“你开的那辆呢?”“那儿。”我指了指帕萨特。他走过去。
摸了摸引擎盖。“这车几年了?”“六年。”“该换了。”
“还能开。”他笑了笑,说:“陈师傅,你是个实在人。”
我没接话。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他到门口,他摆摆手,让我别送。
我看着他的车走远,转身回车库。把帕萨特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手套箱里的信封还在,照片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
又放回去。保温杯里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
热水冲下去,茶叶浮上来,慢慢沉底。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车库。帕萨特停在老位置。
车身落了层灰。我拿起抹布,从引擎盖开始擦。
门卫老赵探出头:“陈师傅,早啊。”“早。”
“听说新市长儿子判了?”“嗯。”“判了几年?”“不知道。”
我继续擦车,他缩回去。
擦到后视镜的时候,我停了停。新换的镜面很干净。
照出我的脸。四十多岁,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的纹路深了。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车顶上。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
坐进去,发动,引擎声正常。我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
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茶香很淡。
倒车出库,方向盘打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库。
老赵在扫地。车上了主路,早高峰,车流慢慢挪。
收音机里在播新闻,说新任市长到任。我调低了音量。
前面红灯,我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红色的车。
不是跑车,是辆家用轿车。我看了它一眼,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我握着方向盘。保温杯里的茶晃了晃,没洒。
阳光从左边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我把遮阳板翻下来。
日子照旧,该出车出车,该接人接人。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