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铃声刚落,我站在驾校门口,周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风扇叶子转动的声音。往年的热闹从门口溢出,报名台前排起长龙,教练车在训练场上冒着热气。今年却格外清冷,像风吹过都带点凉意。
在美国,16岁拿到任何驾照的比例,大约只有25%;三十年前还超过40%。全球范围内,Z世代对方向盘的态度,竟然出奇一致。
有研究直接给出一个数字:82%的Z世代承认,在实现财务目标的路上,至少有一个障碍挡在前面。学者把花钱排了个“财务层级”——买菜、还学生贷款排在前,买车、交保险靠后。
一位受访者说得很实在:驾照和一辆车,正在从生活的必选项里往下移,因为替代方案实在太多了。它已经不再是曾经那种默认的最高优先级。
这并不难懂。开车从来不仅是“考个证”那么简单,它是一串消费链的入口。有证,就得买车;买了车,就得加油、保养、上保险、找车位;一旦链条启动,就很难停下来。
美国的年轻人把这笔账算清楚了,选择不上车。中国的00后也差不多。
替代方案里,另一位受访者说得干脆:现代打车、共享出行的便利,已经彻底抵消了没有驾照的麻烦。打车软件、外卖平台、共享单车,把出行切成一片片,按需付费,随时可到达。
这背后其实是一场消费观念的静默转向。上一代把“拥有”当成成就感——房子、车子、全套家电;这一代把“使用”当成新自由——用的时候用,不用时就不背负。
有意思的是,美国那份调查还发现,Z世代整体的生活方式在变。他们喝酒更少,睡得更早。社媒上的爆款内容,不再是“出去嗨”,而是“宅在家”“自我关照”“低刺激生活”。刷屏的关键词,从“释放”变成了“回收”。
原因不止一层。一部分要追溯到特殊经历:这代人的青春关键节点,被2020年开始的大流行拦腰截断,线下仪式感在成长的窗口期被彻底稀释。另一部分要归结到屏幕。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近一半的美国青少年表示自己“几乎无时无刻在线上”,这个比例相比2015年翻了一倍。
当社交、娱乐、消费、学习几乎都在同一块屏幕里完成,出门的动力自然被稀释。出门的第一步,往往就是学会自己去某个地方——比如开车。于是,有人把这现象命名为“内向经济”——宁愿待在舒适区,也不愿冒险。
这对个人长期健康或许有正向,但也埋下孤独的新隐忧。美国企业研究所的调查中心说,接近四分之一的Z世代成年人在过去一年里“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千禧一代则是18%。大人群里,约一半的人曾经历过某种孤独感,然而能意识到“孤独是公共问题”的比例,还不到两成。珍妮弗·哈斯坦这位心理学者指出,疫情带来的物理隔离遇上长期在线的习惯,叠加之后,让一部分人几乎忘记了如何与真人对话,甚至有来访者觉得面对面聊天本身很尴尬。
回到驾校的话题,中国的00后不学车,表面看是省钱、怕流程、等自动驾驶。但更深的,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重构:不急着拿驾照,不需要用一张证件证明“我长大了”,不需要用一辆车证明“我混得不错”,不需要用一场冒险证明“我和群体同在”。
他们把很多“标配”重新定义为“选配”。婚礼可以简办,房子可以先租,车可以不买,驾照可以晚考。每一项开支,都要经过一次严肃的自问:这真的是此刻需要的吗?
驾校的冷清,只是这场重构最早浮出水面的浪花。往后,还会有更多传统“人生任务清单”上的项目,被年轻人拿出来重新审视。婚介所或许是下一个,房产中介也可能是,甚至旅行社也可能成为被重新定义的对象。
视频里那位受访者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希望随着这一代人逐渐成熟,孤独感也能被重新处理,社群连接会以新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那些眼前的焦虑,也会随之缓解。
技术拉开的距离,最终还是要靠人来弥合。一个提醒也许正好:给久未联系的朋友打个电话,或约一个愿意见面的人吃顿饭。因为设备用得太顺手,日子一晃就是好几周好几个月,回头一看,发现真正的面面对话还在别处。
00后没有输,他们只是决定不再按上一代的剧本来活。这份清醒,本身就是时代给出的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