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上那箱95号油,七天里被对门邻居抽走四回。
我没吭声,第五天又加满一箱,第七天交警打来电话,说他偷油去救人,路上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
他老婆堵在我家门口,拍着大腿说都怪我没提前告诉她那油是95号的。
对门住着老周一家,搬来三年,男人跑货运,女人在超市理货。
他家那辆银色面包车,后保险杠拿透明胶粘着,右前轮毂盖早就跑丢了,露着黑铁圈。
老周媳妇见人就笑,嗓门大,隔两栋楼都能听见她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家那辆二手朗逸,买了四年,平时就上下班开。
头一回发现油不对劲,是三月十二号早上。
头天晚上我加满的92号,表针顶到头。
早上打火,油表掉了将近一格。
我以为记岔了,没往心里去。
隔了两天,又掉一格。
我趴车底看了,油箱盖没撬痕,油管没滴漏。
三楼老赵修了二十年车,我递根烟问他。
老赵嘬一口烟屁股,说这片区最近好几辆都丢油,八成是拿管子抽的,你晚上别停外头。
我没挪车。
车位是租的,一月三百八,挪出去贴条一次两百。
再说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就是没开停车监控,嫌费电。
第三回丢油,是三月十九号。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拐进小区看见老周的面包车停我旁边。
他车窗没关严,缝里飘出柴油味。
我拿手电往他车底下一照,地上滴了一小滩,拿手指头蹭,闻着像汽油掺着柴油。
我直起腰,老周正从楼道口出来,手里攥着个空可乐瓶,瓶口插着根透明软管。
他看见我,脚下一顿,可乐瓶往身后藏。
“周哥,这么晚还忙呢? ”
“啊……车有点漏油,我看看。 ”
他说话时左手一直攥着裤缝,右手把可乐瓶往垃圾桶里塞。
我没再问,开门上楼。
从阳台往下看,他蹲我车旁边,拿抹布擦地上的油渍。
第二天早上我查了行车记录仪。
停车后画面黑着,声音录着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吸管嘬油的动静,咕咚咕咚咽,喘气声粗,像干完重活。
完了有句嘟囔:“这油冲,92的没劲。 ”
我心里有数了。
三月二十一号,我下班没直接回家,绕到加油站,跟穿黄马甲的加油员说,95加满。
那小子看我一眼,说哥你这车加95浪费。
我说加吧。
跳枪是三百七十六块。
我撕了发票揣兜里。
第二天早上看油表,没动。
第二天下班再看,掉一格。
第三天没动。
第四天又掉半格。
老周媳妇在楼道里碰见我,破天荒递过来一兜韭菜,说老家带来的,包饺子香。
我接了,说谢谢嫂子。
她笑的时候眼睛往我车那边瞟。
第五天,我又去加95,三百八十二。
加油员认得我了,说哥你这油耗不对啊。
我说跑长途。
第六天晚上十一点多,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趴窗台看,老周拿个白色塑料桶,桶身拿黑胶带缠着,正往他面包车后备箱塞。
他媳妇站旁边,怀里抱个保温杯,说少抽点,够用就行。
老周压着嗓子吼,你懂个屁,那边催得急,血站那边说再凑不够钱不给做手术。
我缩回脑袋。
血站?
手术?
三月二十七号,第七天。
上午九点四十分,一个本地号码打进来。
对方说是城西交警大队的,问我是不是桂A车主。
我说是。
他说你认识周建国吗,住你对门。
我说认识。
他说周建国今早六点在绕城高速出事了,面包车追尾洒水车,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他媳妇在交警队,说是从你车里抽的油,让我跟你核实。
我握着手机,手没抖。
我说那油是我加的95号。
交警顿了一下,说行,你下午来趟队里做个笔录。
挂了电话,我站阳台上往下看。
老周的面包车不在,地上有滩水渍,反着光。
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味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
隔壁装修的电钻响起来了。
下午在交警队,老周媳妇坐走廊长椅上,眼睛肿成缝。
看见我,她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是95的油! ”
走廊里等办事的人全扭头看。
她声音劈了,嗓子眼像卡着碎玻璃。
“你要是早告诉我那是95的油,我肯定不让他抽! 他那车烧92的,加95会爆震! 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他偷油是去给谁送? 他亲弟弟在ICU等着换血浆,医院催款单一天下三回! 他舍不得花钱加油,想着省一箱是一箱,你倒好,你加95你不吱声,你安的什么心! ”
她手抓着我外套领子,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没挣,看着她鼻子里淌出清鼻涕,嘴唇干得起白皮。
交警过来拉她,说嫂子你冷静,这是队里。
她松了手,蹲地上,拿后脑勺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没哭出声。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三月二十一号的加油发票,三百七十六,搁她旁边的椅子上。
又掏出三月二十六号那张,三百八十二。
两张票并排放着,油品栏印着“95号车用汽油”。
“嫂子,油是我花钱加的,抽油的是周哥。 他抽了四回,我一次没拦。 第五回我加的95,发票在这。 你要说怪我,那我问你,他第一次抽油那天,你看见没? ”
她蹲着没动,后脖子那根筋跳了一下。
“三月十九号晚上,你站楼下给他递保温杯。 我说得对不对? ”
她猛地抬头,脸上挂着鼻涕眼泪,嘴张着,一个字没出来。
交警把我叫进办公室。
做完笔录出来,走廊空了,椅子上那两张发票不见了。
保洁大姐正拿拖把拖地,嘟囔说刚才那女的哭得可凶,把椅子都踹歪了。
晚上回家,对门关着灯。
防盗门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春节的,边角卷着,露出底下旧胶印。
他儿子蹲门口拿粉笔画画,画了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爸爸”。
孩子抬头看我,说叔叔,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粉笔头接过来,在小人旁边画了个太阳。
“快了。 ”
三天后,老周弟弟从ICU转出来了。
血浆钱凑齐了,是老周媳妇把面包车卖了,又跟娘家借了两万。
那辆银色面包车被二手车贩子开走那天,她站楼下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三遍。
数完把钱塞进腰包,腰包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
我在阳台收衣服,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转头进屋,门关得挺重。
小区里闲话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楼下棋牌室老赵跟我说,老周媳妇在超市跟人吵架,人家提了一句“偷油”,她把人家货架推倒了。
又说她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因为同学说“你爸是小偷”。
我没搭话,把棋子往前拱了一步。
老赵又说,你知道不,老周跑货运那几年,路上遇见翻车的,救过三个人。
有一回冬天,他跳进排水沟捞一个骑电动车掉进去的老头,自己冻出肺炎,住院花了两千多,那家人连面都没露。
老赵嘬着牙花子,说这人啊,有时候好事做多了,手头就紧,手头一紧,就容易走歪道。
我把棋子一推,说将。
又过了一礼拜,我下班回来,看见对门门口摆着个塑料袋。
袋里装着一把韭菜,根上还带泥。
袋口夹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油钱分三个月还你,每月五百。
我把韭菜拿进屋,洗了切了,打了三个鸡蛋,包了四十个饺子。
煮好盛了一盘,敲对门。
没人应,门缝里飘出中药味。
我把饺子搁门口鞋柜上,回屋了。
晚上九点多,听见对门开门声,盘子被端进去。
过一会儿门又开了,盘子放回来,底上垫着张纸巾,上头摆着三个橘子,橘子皮上拿黑笔画了笑脸。
我把橘子收了。
盘子拿洗洁精洗了两遍,搁回对门门口。
那之后老周媳妇见着我,不再递韭菜,也不说话,点个头就过去。
她瘦了不少,超市理货的工服穿着晃荡。
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她正跟卖肉的砍价,要买五块钱的肉馅。
卖肉的说五块钱不卖,她站那不走,拿手指头戳案板上的肉皮。
我过去跟卖肉的说,给她称一斤,算我账上。
她扭头看我,眼睛红了,嘴抿得紧紧的。
卖肉的把肉递过来,她接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块拍在案板上,拎着肉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这个月五百下礼拜给你。
我说不急。
她说急。
说完转身走了,塑料袋里的肉馅把袋子坠得直晃。
四月底,我车险到期,去续保。
保险公司小姑娘查了记录,说哥你这一年没出险,折扣挺大。
我签完字,她递给我一张洗车券,说隔壁新开的,免费洗一次。
我把车开过去,洗车工拿高压水枪冲轮毂,冲下来一层灰。
他拿抹布擦车门,说哥你这油箱盖咋回事,密封圈裂了。
我蹲下看,油箱盖里圈那层橡胶确实裂了口子,边缘毛毛糙糙。
洗车工说这得换,不然汽油挥发快,还容易进水。
我说换一个多少钱。
他说副厂的三十,原厂的八十。
我说换原厂的。
他拿螺丝刀拧的时候,我站旁边看。
阳光照在油箱口上,金属反着光。
我想起老周蹲我车旁边擦油渍那个晚上,他右手把可乐瓶往垃圾桶里塞,左手一直攥着裤缝。
那裤子膝盖上补着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是他媳妇的手艺。
换好油箱盖,我坐进车里打火。
油表指针稳稳停在一半。
我拧开收音机,交通台正播路况,说绕城高速城西段有施工,过往车辆减速慢行。
我把车拐出洗车店,没回家,往城西开。
上了绕城高速,过了出事那个路段,看见洒水车停应急车道上,工人正拿铁锹铲地上的碎玻璃。
我把车停服务区,买了瓶水,站护栏边往下看。
坡底下有条排水沟,沟里长满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回来的时候天擦黑。
进小区大门,看见老周媳妇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翻纸箱。
她今天夜班,工服套着件旧棉袄,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疤。
她捆好一摞纸板,抬头看见我车灯,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下额头。
我降下车窗,说嫂子,纸箱我车库里有,明天给你搬。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这些够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那油钱,这个月十五号给你。
我说行。
她弯腰继续捆纸板,胶带撕得刺啦响。
我踩油门往里开,后视镜里她蹲在地上,拿膝盖压着纸板,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车库门升起来,我倒车进去。
熄火后坐了一会儿,中控台上手机亮了,短信:您尾号7839卡4月15日收入500元。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库里暗,只有墙角应急灯亮着绿光。
我伸手摸了摸新换的油箱盖,金属边沿光滑,密封圈严丝合缝。
隔壁车位空着,地上有道黑印,是老周面包车漏的油渍。
我拿脚蹭了蹭,蹭不掉。
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周儿子。
孩子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扭的汽车,旁边站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根管子。
他看见我,拿袖子把画擦花了,低着头跑上楼。
我掏钥匙开门,对门那户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光里飘着中药味,混着韭菜馅的香。
我进屋没开灯,站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路灯照着空车位,水泥地反着冷白的光。
远处绕城高速上,车流像一串珠子,慢慢往前滚。
楼下早餐摊收摊了,老板娘正拿水管冲地面。
水漫过老周擦油渍那块地,混着油花往排水口淌。
我关了阳台门,进厨房煮面。
水开的时候,想起老赵在棋牌室说的那句话:这人啊,好事做多了手头紧,手头一紧就容易走歪道。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坐餐桌前。
对面窗户亮着灯,老周媳妇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一会儿弯下去,一会儿直起来,像在叠衣服。
我低头吃面。
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窗外起风了,把对门窗帘吹开一角。
灯光漏出来,照在楼下那滩水渍上,亮晶晶的。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水池里一搁。
心里想,明天把那半桶95号抽出来,给老赵送去吧,他那辆摩托加了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