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驾校时教练总提前来接我,科目二挂科后还免费陪练,但是有一点,他脾气太冲,方向盘怎么打、刹车什么时候踩都得听他的

01

我报驾校第三天,教练罗沉又提前二十分钟停在楼下。

他把车停在单元门旁边,没按喇叭,只发来一句话。

“下来。今天练倒库。”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挪了一点,又伸手把车里的后视镜掰回原位。

他每次都这样。

像那辆车不是他的,也不像是我的。

我今年三十七岁,结婚十一年,有一个读四年级的女儿。报名学车这件事,我没告诉丈夫周启明。

不是怕他不同意。

是怕他问我:“你学了有什么用?”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问我换工作有什么用,报瑜伽有什么用,周末去见大学同学有什么用。每一次,他都没有阻止我,只是笑一笑,像在看一个暂时兴起的孩子。

我把头发挽起来,换了双平底鞋下楼。

罗沉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着方向盘,没看我。

“你迟到了。”

“提前二十分钟算我迟到?”

“我说的是八点。”

“现在七点四十五。”

他抬眼看我。

“你可以回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卡了两下没扣上。他伸手过来,按住锁扣。

“先调座椅。”

“我能自己来。”

“你自己来,今天又要撞杆。”

我没接话。

他教我踩离合,教我找半联动,教我看后视镜。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向盘打一圈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昨天记住了。”

“记住和会做是两回事。”

我把方向盘往左打,他立刻按住我的手腕,动作很快,又马上松开。

“不是这样,手不要僵。”

“你能不能别碰我?”

车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可以。那你别把车开进旁边的沟。”

我咬住嘴唇。

场地边上有人在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他让我重新来一遍。我倒车时,车尾偏了,罗沉的声音突然拔高。

“刹车。”

我踩错了,车猛地往前窜。

他一把拉住手刹,脸色沉得难看。

“刹车什么时候踩,你得听我的。”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

“你脾气太冲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改?”

“你不是也知道自己怕,还不改?”

我站在车门边,手指扣着车钥匙上的塑料套。那是驾校发的,蓝色,很薄,边角已经磨白。

罗沉没有追过来。

过了半分钟,他把车窗降下来。

“明天还来吗?”

我说:“看心情。”

他点点头。

“那我还是七点四十五等你。”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周启明发来的消息很短。

“晚上妈过来吃饭,别忘了装得高兴点。”

我删掉消息,又把手机放回包里。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擦口红。颜色太红,我又拿纸巾抿掉一层。

出门前,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

“妈妈,你今天学车又要被骂吗?”

“不会。”

“罗叔叔说话很凶。”

“他只是声音大。”

“声音大就是凶。”

我把她掉下来的发卡别回去。

“作业写完了吗?”

她低头看鞋尖。

“数学最后一道不会。”

“晚上我教你。”

说完这句,我停了一下。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哄她,还是在哄自己。

02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罗沉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只把一瓶没拧开的水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

“你的?”

“车上的。”

“那我能喝吗?”

“你渴了就喝。”

“我不渴。”

“那你问什么?”

他把车开到训练场,没再说话。

我故意把每个动作放慢。系安全带,调座椅,踩离合,挂倒挡。罗沉看了我一眼,没催。

车倒到一半,我把方向盘打早了,车尾擦过线。

他闭了闭眼。

“停。”

我没踩。

“停。”

“我还能救回来。”

“你先停。”

“你每次都让我停。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做?”

罗沉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

“你想自己做,就别每次犯错都怪别人喊得太大声。”

“我没有怪你。”

“你脸上写着。”

我踩下刹车,拉了手刹。

“你很会看别人脸色。”

“我靠这个吃饭。”

“那你看得出我在想什么吗?”

“看不出。”

“你不是很会吗?”

“你想什么不重要,车往哪儿走比较重要。”

我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开心,像是嘴角临时借来的动作。

上午练完,我去旁边小卖部买纸巾。罗沉跟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老板娘问我:“又被教练训了?”

我说:“他今天没训。”

罗沉在门外说:“她今天挂科了。”

我转过头。

“我还没考试。”

“练习也会挂。”

老板娘笑起来,说你们年轻人学车都这样。我没纠正我的年龄,也没纠正罗沉的称呼。

回程路上,他接了个电话。

“嗯,知道了。别等我吃饭。钥匙在鞋柜第二层,别又放花盆里。”

他说完挂断,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问:“你女儿?”

“儿子。”

“多大?”

“二十六。”

“还把钥匙放花盆里?”

“他记性不好。”

“你对他也这么说话?”

“比对你客气。”

“那我挺荣幸。”

他没笑。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手指在锁扣上绕了两圈。

“罗教练。”

“嗯。”

“你为什么每天提前来?”

他看着前面,仿佛没听清。

“什么?”

“你每天提前来接我。别人都是约好的时间,你总是早到。”

“顺路。”

“我家和训练场不是一个方向。”

“那就不顺路。”

“你不觉得麻烦?”

“你不觉得烦就行。”

这句话说完,他把脸转向窗外。

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车里热,还是别的。

我下车前,他忽然说:“明天不练倒库。”

“练什么?”

“侧方停车。”

“我不想练。”

“那你想练什么?”

我拉开车门。

“我想练不用听别人指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先学会在别人指挥的时候,不把自己撞上去。”

我关上车门,又重新拉开。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罗沉抬头看我。

“我说话难听,总比你一直装听不见强。”

我没下车。

楼上阳台挂着女儿的校服,袖口没翻出来,皱成一团。厨房的窗户开着,婆婆大概已经到了,周启明也快下班了。

罗沉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

“你不想回去?”

“回哪儿?”

“你家。”

我笑了。

“罗教练,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我是教练。”

“教练只管方向盘。”

“方向盘失控之前,人已经失控了。”

我盯着他。

他偏过头,像后悔把话说出来。

我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罗沉又喊我。

“明天七点四十五。”

我没回头。

“有些人不是想把你带到哪里,只是不肯看着你一直停在原地。”

晚上周启明问我学车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挺好的。”

“教练男的女的?”

“男的。”

他筷子停了一下。

“多大?”

“不知道。”

“每天接你?”

“驾校车接送。”

“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低头挑鱼刺。

“你以前也没问。”

桌上没人说话。

婆婆把鱼肚子夹到我碗里,说女人吃这个好。我说我不爱吃,她说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我没再解释。

那块鱼肉在碗里慢慢凉下来。

03

侧方停车比倒库更难。

罗沉把车停在白线外,先看我。

“今天你自己来。”

“真的?”

“我说过第二遍就不算。”

我踩下离合。

“先打方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做。”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旁边盯着?”

“我不盯着,等你把后面那辆车撞了,驾校找我。”

“那你坐回车里。”

“坐回去你就听不见了?”

我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行?”

罗沉没回答。

“说话。”

“你想听实话?”

“算了。”

“你不是不行,你是不肯承认自己不会。”

我把车停下,解开安全带。

“你们教练都这样吗,先把人说得一无是处,再让人觉得自己只有听你的话才行?”

训练场边有几个学员看过来。罗沉低头捡起地上的粉笔头,在手里掰成两截。

“你可以不听我的。”

“我现在就不听。”

“行。”

“我明天换教练。”

“行。”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说不出话。

罗沉把粉笔灰拍在裤腿上。

“你换吧。”

“你不挽留?”

“我留你干什么?”

“你不是每天提前等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对每个学员都这样。”

“是吗?”

“不是。”

这句说得很轻。

我偏过头去,假装看场地上的标线。

午休时,罗沉去车里拿饭盒。我没带饭,坐在树下啃一个冷掉的包子。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两层米饭和炒青菜,边上放着一小块卤豆腐。

“你要吃吗?”

“不要。”

“我没问你想不想。”

“那你问什么?”

“礼貌。”

“你礼貌得挺冲。”

他把饭盒合上,又打开。

“豆腐不要了?”

“不要。”

他把豆腐夹进嘴里,咬了两下,忽然停住。

“你女儿叫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

“她叫周禾。”

“上几年级?”

“四年级。”

“她怕车吗?”

“不怕。”

“那你为什么怕?”

“我没怕。”

“你昨天倒车时,手一直在抖。”

我把包子放回塑料袋。

“你观察得真仔细。”

“你报名时填的表,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女儿。”

我愣了一下。

“那一栏写错了。”

“驾校让你改,你没改。”

“她是我女儿,不写她写谁?”

“你丈夫呢?”

“他忙。”

“忙到不能接电话?”

“罗教练,你查户口吗?”

他低下头,把饭盒里的米粒拨到一起。

“你丈夫知道你学车吗?”

“知道。”

“他支持?”

我把塑料袋的口拧紧。

“他不反对。”

“这两句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女人结了婚以后都过得不好?”

“我没这么说。”

“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摔倒的人。”

“你确实随时会摔倒。”

“我站得好好的。”

“不是说身体。”

风从树叶缝里过去,桌上的纸巾被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巾上沾的油。

罗沉忽然说:“我前妻也不喜欢别人管她。”

我抬头。

他用筷子夹着那块卤豆腐,没吃。

“她最后换了教练?”

“她没学会。”

“为什么?”

“她说我声音太大。”

“然后呢?”

“她再也没坐进驾驶座。”

他把豆腐放回饭盒。

“她总说,等我不凶了,她就学。”

“你没改?”

“改了几天。”

“后来呢?”

“后来她不在了。”

我没问怎么不在。

他也没解释。

午休结束,他重新坐进驾驶座,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今天再练两次。”

“我不是要换教练吗?”

“明天换。今天先把这次练完。”

“你还真不挽留。”

“你想让我挽留?”

“我没说。”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喝水。”

他从车门侧袋拿出一瓶水递给我,瓶盖已经拧松。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瓶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味。我忽然想起他每天都把副驾驶座往后挪一点,刚好够我伸腿。

我没问他为什么。

侧方停车第二次,我停得很正。

罗沉没夸我,只说:“这次可以。”

我说:“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

“你不能说得像别人一样,挺好,继续保持?”

“我不说假话。”

我看着前方的白线。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把关心说得像命令?”

罗沉说:“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把命令听成关心?”

我转过脸。

他也在看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04

科目二考试那天,我在第二个项目挂了。

倒库时,车身压线。

机器报出结果,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我把车开回起点,停下。

罗沉站在场外,隔着玻璃朝我做了个手势,让我下车。

我没动。

安全员敲了敲车窗。

“下一位。”

我打开车门,腿有些麻。走到罗沉面前,他递给我一瓶水。

“再考一次。”

“不要。”

“还有一次机会。”

“我说不要。”

“你回去也可以再约。”

“我不考了。”

“你不是为了拿证吗?”

“我现在不想拿了。”

他压低声音。

“别在这儿闹。”

我把水推回去。

“我闹什么了?”

“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你先上车。”

“不上。”

他伸手拉住车门,没碰我,只按着门框。

“陈宁,你别跟我较劲。”

“我跟你较什么劲?”

“每次让你踩刹车,你偏要往前冲。每次让你停,你都说还能救。你拿自己开什么玩笑?”

旁边有人看过来。

我把声音放得更轻。

“你急什么?”

“我不急。”

“你手都在抖。”

罗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立刻握成拳。

“我怕你出事。”

“我在考试场里,能出什么事?”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到底把我当成谁?”

他没回答。

我把水瓶扔回他怀里。瓶子撞在他胸口,又滚到地上。

“你每天提前来接我,替我调座椅,连水都提前拧好。你骂我,管我,跟在我旁边像怕我走丢。罗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脸一下变得很白。

“你先回家。”

“我不回。”

“回家。”

“我丈夫还不知道我挂科。回去我得装作没事,告诉他我今天只是去练车。然后晚上继续给他妈挑鱼刺,给女儿改错题,听他问我一个女人学车干什么。你让我回哪儿?”

罗沉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说“上车”。

我蹲下去捡水瓶。瓶盖掉在地上,我找了很久,最后在鞋底旁边摸到。拧上时,手一直打滑。

他忽然说:“我儿子也这么问过。”

我抬头。

“问什么?”

“问我,教练为什么总提前二十分钟到。问我,别人挂科我都不管,为什么你挂一次,我陪你练这么久。”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方向感差。”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音。

“然后呢?”

“他说我在找人。”

“你找到了吗?”

罗沉蹲下来,把我手里的水瓶拿过去,替我拧紧。

“我不知道。”

“你前妻呢?”

“她叫许曼。”

“她怎么了?”

“她在车里等了我四十分钟。”

“你迟到了?”

“我在和她吵架。”

“为什么吵?”

“她想开车去接孩子。我说不行,她说我不信她。我说她确实不会。她后来自己开走了。”

他把水瓶递还给我。

“那天路上出了事。”

我没有问后面。

罗沉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久没睡好的红。

“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不是怕我开不好,你是怕我不再需要你。’”

我盯着他手里的车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布娃娃,线头露出来,肚子上缝着歪歪扭扭的“禾”字。

“你儿子缝的?”

“你女儿。”

我抬头。

“什么?”

“报名那天,你女儿在大厅里等你。她拿我的钥匙看了很久,说这个娃娃掉了一只眼睛,让我别挂着。我说这是她妈妈缝的。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后来又说,还是缝上比较结实。”

罗沉把钥匙收回掌心。

“她问我,你妈妈是不是很怕你学不会。我说,是。”

“她什么时候问的?”

“你填表的时候。”

我想起那天,周禾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低头折一张驾校宣传单。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在我签字时抬头看过来。

“妈妈,你真的要学吗?”

我当时说:“当然。”

她又问:“爸爸知道吗?”

我说:“知道。”

罗沉看着我。

“她后来让我多照顾你一点。”

我站起来,膝盖发麻。

“她为什么不自己照顾我?”

“她说她要写作业。”

我忽然问:“今天考试场里,那个安全员是不是你找来的?”

罗沉摇头。

“不是。”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让我回家?”

“因为你站在这里,跟我前妻当年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都觉得只要把话说得轻一点,事情就没发生。”

我低头把水瓶放进包里。

包里有两支笔,一包纸巾,女儿昨晚塞进去的橡皮,还有一张皱掉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周禾写的字。

“妈妈练车的时候,不要听爸爸的,要听教练的。”

下面又补了一句。

“但是教练也不能凶。”

我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

罗沉问:“你还考吗?”

我说:“考。”

“什么时候?”

“下次。”

“我陪你练。”

“你别凶。”

“我尽量。”

“尽量不算保证。”

“那我保证。”

“你保证过什么?”

“保证你每次踩刹车,我都在。”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太像承诺,像家里那些说过就算数、最后又被当成没说过的话。

我没接。

只把车钥匙从他掌心拿出来,重新挂回他的指头上。

“明天七点四十五。”

他说:“嗯。”

05

第二次练车,罗沉真的没提前二十分钟。

我七点四十五到楼下,他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车窗关着,人不在。

我以为他临时反悔,绕到车后看了一圈。后备箱里放着几个纸箱,最上面是女儿的旧书,书脊朝外,歪歪斜斜。

罗沉从小区门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你到了。”

“你今天没早来。”

“改了。”

“为什么?”

“你说过,别把照顾做成命令。”

我接过豆浆,杯口烫手。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差不多的。”

“我记性没你那么好。”

“你报名表上写了,怕忘事。”

我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记?”

“你填得太认真。紧急联系人那栏,写了三遍。”

我低头喝豆浆,里面有一股很重的豆腥味。

“我写的是我女儿,不是周启明。”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让他接电话。”

“驾校只是填表。”

“你考试那天,他打过电话。”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响了,你没接。后来你把来电记录删了。”

“你看我手机?”

“你手机放在车上,屏幕亮了。”

“所以你就替我接?”

“没有。”

“你最好没有。”

“我没接。你丈夫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我把豆浆盖子按紧。

“他给你打的?”

“打的是驾校电话。问我是不是姓罗。”

“你怎么说?”

“我说是。”

“你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学车没用,让我别教了。”

我笑了一下。

“他倒是很有礼貌。”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劝他别这样。”

“谁?”

“你婆婆。”

我手指慢慢松开。

罗沉把车门打开,没有催我上车。

“你想换教练,随时可以。”

“你希望我换吗?”

“我希望你能自己决定。”

“你之前不是说,方向盘得听你的?”

“练车时。”

“你分得清吗?”

“现在分得清。”

我坐进车里。

储物格里多了一本薄薄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倒库步骤”,字迹不是罗沉的。第一页画着一个歪掉的方向盘,旁边写着:先别急。

“周禾写的?”

“她说你看不懂我的字。”

“她说得对。”

“她还说我像你丈夫。”

我翻页的手停住。

罗沉发动车子,没看我。

“她说你们都喜欢别人听话。”

“她观察得挺准。”

“她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把我送到楼下。”

我看着窗外。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一直以为,提前来接我是因为他习惯对学员负责。免费陪练是因为他怕我挂科,替我拧水瓶是因为他怕我手忙脚乱。每一件事都能解释,解释得很平常。

可周禾说,他会把我送到楼下。

罗沉把车停在训练场入口,打开副驾驶车门前,先问了一句。

“座椅要不要往前?”

我说:“我自己调。”

他把手收回去。

我调了半天,座椅忽然卡住。罗沉下意识伸手,我立刻说:“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按下面。”

“哪个?”

“左边。”

“这个?”

“不是,旁边。”

“你说清楚。”

“我说了。”

“你说得像我已经知道。”

他看着我,慢慢坐回去。

“左边第二个。”

座椅退开,我腿一下没了支撑,车身跟着晃了一下。罗沉没有伸手,只说:“踩刹车。”

我踩住。

“再松一点。”

我照做。

车没有动。

“你看。”

“看什么?”

“你自己也能控制。”

我没说话。

练了一个上午,他只在我连续两次打错方向时提高了声音。

“停,先别动。”

我停下。

他闭了闭眼,声音压低。

“我不是在凶你。”

“你声音已经上去了。”

“我知道。”

“那你道歉。”

罗沉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对不起。”

“太快了。”

“对不起,陈宁。”

“这次行。”

他把脸转向前方,耳朵又红了。

下午回家,周启明坐在客厅里,女儿的练习册摊在茶几上。他看见我手里的豆浆杯,问:“谁给的?”

“路上买的。”

“你现在会撒谎了。”

“以前不会?”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驾校打电话给我,说你又要练车。你是不是跟教练关系不正常?”

“什么叫不正常?”

“一个男教练每天来接你,陪你练,还不收你额外的钱。你觉得正常?”

“你可以去问他。”

“我问你。”

“那你问错人了。”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拿了证想干什么?”

“开车。”

“去哪儿?”

“送孩子,买菜,上班。你不是一直嫌我什么都不会吗?”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你说过。”

“我说一句你记十年。”

“你说一句,我要用十年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沉默。

客厅里传来女儿翻书的声音。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等我们什么时候结束。

周启明拿起我的包,翻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什么?”

我伸手去拿,他躲了一下。

“周禾写的。”

“她懂什么?”

“她比你知道得多。”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为了学个车,把家里弄成这样,值得吗?”

我从他手里抽回纸条,重新折好。

“你说得对,不值得。”

周启明似乎松了口气。

我把纸条放进自己的口袋。

“所以我不拿这个家来换。我只拿我自己的时间。”

他说:“你变了。”

我说:“我只是开始不解释了。”

晚上,我把明天要穿的鞋放在门口。周禾走过来,蹲下给我把鞋带重新系紧。

“妈妈,罗叔叔今天凶不凶?”

“凶了一点。”

“那你有没有骂他?”

“骂了。”

“他有没有生气?”

“没有。”

“那他挺厉害。”

“为什么?”

“能被你骂还不生气的人,不多。”

我看着她低头打结。

她系鞋带总是把蝴蝶结打成死结,第二天早上很难解。

我没有提醒她。

06

科目二第三次考试,我在倒库时停得很稳。

车轮没有压线,车尾进了库,机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把车开到终点,拉手刹,解开安全带。

罗沉站在场外,隔着玻璃朝我点了下头。

没有挥手,也没有喊。

我下车后,他问:“感觉怎么样?”

“像没发生什么。”

“这就是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不是让我别看你吗?”

“我看车。”

“你看得出我有没有过?”

“看得出。”

我把准考证递给工作人员,手心里还攥着那张旧纸条。纸条边角已经软了,字被折痕分成几段。

周启明没有来。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要加班,让我自己想办法接孩子。我回了一个“好”,没问他几点回来。

罗沉送我回小区,依旧把车停在单元门旁边。

这次他没有替我开门。

我下车前,他递给我一个白色纸袋。

“什么?”

“你女儿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只用毛线编的小挂件,歪歪扭扭,像一辆没有车窗的小车。车顶缝着两个字。

“慢点。”

我捏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罗沉转过身,从后座拿出一个旧纸箱。纸箱里是几本书,一条灰色围巾,还有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这些是你前妻的?”

“嗯。”

“你一直放在车里?”

“之前放车里。后来我儿子说,车里不该放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他扔过一次。”

“你捡回来了?”

“他又扔过一次。”

“你还捡?”

“第三次他没扔。”

我看着那只布娃娃肚子上的“禾”字。

“是周禾缝的?”

“她说她妈妈的名字里有个曼字,不能让娃娃只剩一只眼睛。”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罗沉蹲在纸箱旁边,拿起那条围巾,试着叠整齐。叠了三次,都不平。

“她让我别把你教成另一个她。”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答应过她很多事,后来没做到。”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围巾怎么都叠不齐。

我把纸袋合上。

“那你为什么教我?”

“你女儿来报名那天,问我能不能让你拿到证。”

“她只是问问。”

“她说你不敢告诉你丈夫,是因为你怕他笑你。”

我没说话。

“她还说,你其实很会开,只是每次坐进车里,就先想别人会不会骂你。”

“她观察得太多了。”

“她把你的紧急联系人写成自己,说如果你不敢接电话,就让她接。”

“她才九岁。”

“所以我没让她接。”

“那你为什么答应她?”

罗沉把布娃娃放回纸箱。

“因为我也有一个没学会开车的人。”

我看着他。

“你把我当成她?”

“刚开始是。”

“现在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

楼道里有人提着一袋青菜经过,塑料袋蹭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音。罗沉把纸箱盖好,手掌在箱盖上压了压。

“现在你是你。”

这句话不重。

我却把纸袋攥得有些变形。

“我还以为你对我有别的意思。”

“你希望有吗?”

我抬头。

他问得很直接,像在问我倒车时方向盘要打几圈。

我想了想。

“以前希望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麻烦。”

“我也觉得。”

“那你还提前来?”

“今天没有。”

“我说以前。”

罗沉把车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旧布娃娃还在上面,眼睛是周禾缝的,针脚歪得厉害。

“提前来,是因为你每次出门前都要站在窗帘后面看一会儿。”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车停在楼下,看得见。”

“你看我?”

“看车。”

“你又来了。”

“你要是不下来,我就等。”

“等多久?”

“以前等二十分钟。后来等十分钟。今天不等。”

“为什么?”

“你已经知道怎么下楼了。”

他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接。

“驾校下周安排路考。”

“我知道。”

“你还来吗?”

“来。”

“我不是你的教练了。”

“那就陪我跑两圈。”

“你丈夫知道吗?”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知道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罗沉也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

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把布娃娃翻到背面。那里缝着一小块蓝布,边缘露出一行字。

“车门要关好。”

我说:“周禾写的?”

“她怕你忘。”

“她还真像个小教练。”

“比我温柔。”

“也比你凶。”

“她只对我凶。”

我把钥匙还给他。

“那你记得,明天别提前来。”

“知道。”

“七点四十五。”

“知道。”

“方向盘我自己打。”

“知道。”

“刹车什么时候踩,我自己判断。”

罗沉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他的车还没到。

我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鞋带。周禾系的死结已经解开了,鞋带散在两边。我弯腰重新系,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

车从拐角慢慢开过来。

罗沉没有按喇叭。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座椅往前调了半格,再往后调一格。调整好以后,我没有立刻坐进去。

罗沉降下车窗。

“还不上车?”

“等你说一句。”

“什么?”

“今天听谁的。”

他看着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听你自己的。”

我坐进去,扣上安全带。

过了一会儿,我问:“豆浆呢?”

“后面。”

“你不是说不提前来吗?”

“路上买的。”

“顺路?”

“这次顺路。”

我伸手去拿,杯子还是温的,杯盖也已经拧松。

车子开出小区,女儿编的毛线小车挂在后视镜上,一下一下撞着玻璃。

我看着前面。

“慢点。”

罗沉说:“已经很慢了。”

我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豆浆喝完,杯子放在车门边的小槽里。车停在第一个路口,我伸手碰了碰方向盘,等绿灯亮起来。

我没有急着把车开走,先把后视镜调成了自己看得见的角度。

后来我还是会在七点四十五分下楼,有时他已经到了,有时还在路上。车门旁边总有一杯拧松杯盖的豆浆,谁也没有问是谁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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