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保时捷钥匙搁在餐桌上的时候,陈建国正好从门口走进来。
钥匙撞在大理石台面上,闷响一声,像枚棋子落定。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脚上那双皮鞋倒擦得挺亮,鞋尖能映出头顶射灯的圆斑。
领位员引他过来,他走路带点外八字,步幅不大,脚跟先着地,踩在地毯上没声响。
林薇?他站定,欠了欠身,嗓子有点沙,路上堵,让你久等。
我扫一眼手机屏,六点四十七,约的六点半。
嘴上说没事,手指划开菜单,直接翻到和牛那页。
顶级A5,4500一份,配黑松露酱。
这家我常来,和牛做得地道。我合上菜单推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他没接。
目光越过菜单边缘,落在我钥匙上。
保时捷盾徽朝上,金属冰凉的银。
你定就行。他把菜单又推回来,指尖在桌沿蹭了一下,收回膝盖上。
我点了一份和牛,两份前菜,一瓶气泡水。
服务员重复菜品时,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
他只盯着水杯,食指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圈。
环境音从头顶灌下来——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混着邻桌刀叉碰瓷盘的脆响。
背景钢琴曲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循环到第三遍了。
听王姨说,你在物业公司做行政?我切了一角餐前面包,没送进嘴。
嗯,后勤那块。水电表抄录,办公用品采买。他端起水杯喝一口,月薪五千出头。
他说五千的时候,右手拇指在杯口内侧来回蹭,指甲盖泛白。
我注意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缝过一次,线色深了一度。
五千。我重复一遍,叉子扎进面包脆壳,在滨城,交完房租还剩多少?
住公司宿舍,省了这笔。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扯,吃饭堂,一个月能存三千。
我把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
酥皮碎屑掉在盘沿,我拿手指捻起来,一粒一粒按在面包上。
相亲快二十回了,报月薪五千的,他是头一个。
和牛端上来,雪花纹路在铁板余温里泛着油光。
我切下一小块,肉汁渗出来,在白色瓷盘上汪成浅褐色。
尝尝。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拿起刀叉,切得极慢。
刀齿锯过焦壳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第一块送进嘴里,他闭眼嚼了五下,喉结动得有点重。
好肉。他睁眼,把刀叉并拢搁在盘边,比我老家镇上那家牛肉面强多了。面馆老板炖的牛腱子,得小火焖一宿。
你老家哪的?
青川。山沟里。他拿起气泡水,喝之前先对着瓶口吹了口气,好像水里有气没散,后来县里搞旅游,路修通了,面馆改成民宿。
钢琴曲又绕回来。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窗外落地窗映出霓虹灯牌,红的绿的叠在一起,在他镜片上一闪。
我去趟洗手间。起身时手肘带倒了盐瓶,白盐撒在桌布上。
他立刻把盐瓶扶正,拿餐巾纸把桌上那撮盐拢成个小堆,一粒没漏。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洗手间镜子里,我补了口红。
想起王姨电话里那句话:这小伙子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挣得少。挣得少三个字,王姨重读了。
回来时和牛还剩三块。
他一块没动。
你怎么不吃?
你点的,你吃。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推之前先拿餐巾把盘底擦了一圈。
空调风忽然转向,冷气扑在后颈上。
我打了个激灵,拿叉子扎起一块肉,对着光看了看。
大理石纹在灯下像张微缩河道图。
陈建国。我把叉子放下,金属磕在瓷上,铛的一声,你觉得两个人结婚,经济上怎么分担?
他放下水杯。
杯底磕在杯垫上,杯垫滑了半寸。
按力气担。他说,挣多挣少是本事,但家里的事,谁有空谁多干。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盯着他眼睛。
他眼珠是深褐色的,灯光下不太透亮,像两颗磨旧了的纽扣。
他没躲我目光,也没推眼镜,就那么直直看着。
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
知道。
你一个月工资,吃这一顿就没了。
嗯。
他应得太平静。
我又切开一块和牛,肉汁漫出来,渗进盘里剩下的黑松露酱,混成暗褐色泥。
邻桌一对小情侣在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视线跟着那道光偏了半秒,又转回来。
我去结账。我把包从椅背上摘下来,链子哗啦一响。
我来。他先起身,椅子腿地毯上蹭出闷响。
手已经摸进夹克内袋。
不用,说好我请。
说好我请。他重复一遍,语气像在念通知。
手从内袋出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其实压根没带钱包,或者带了,但摸了个空。
他手在袋口停了一瞬,又缓缓抽出来,指关节泛白。
那你来。我坐回去,把包搁膝盖上。
他拿出手机。
一部旧款安卓,屏幕右上角有道裂痕,从左到右横贯,像条细蜈蚣。
他点开屏幕,拇指在裂痕上滑了一下。
锁屏壁纸是张合影——他和一个老头,老头坐藤椅上,他蹲在旁边。
背景有棵歪脖子树。
他翻到微信,找到置顶对话框,名字备注是个爸。
最近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四十七秒,播放键旁边有个红点,未读。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他按下播放。
扬声器沙沙响。
一个苍老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混着痰音,每个字都像在石头缝里滚过——建国啊,那钱你莫再寄了。上个月那三千,我存着呢,一分没动。你留着自己用,谈对象得花钱……
语音没完,他按了暂停。
我看着他。
他翻到另一个聊天界面。
转账记录。
每月十六号,固定金额,五千。
收款方备注是青川民宿·杨叔。
最近一笔在三天前,附言栏写着四个字:本月和牛。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裂痕正好横过那个牛字。
环境音突然清晰得刺耳——邻桌刀叉停了,钢琴曲跳到《小城故事》,空调出风口咔嗒一声切了风向。
我指甲掐进掌心,包链子硌在大腿上。
02.
陈建国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搁在桌布上。
那道裂痕在桌布纹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杨叔是我爸战友。他说,食指在手机边缘蹭了蹭,当年在青川伐木,我爸腿被树压了,杨叔背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后来杨叔开面馆,我爸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凑钱给他开店。
他顿了一下。
餐前面包还剩两块,他拿起一块,掰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气孔。
我大学毕业那年,杨叔民宿着火,烧了半栋楼。我爸把给我攒的婚房首付挪出来,帮杨叔重建。后来……
面包碎屑掉在桌布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餐巾扫到掌心,没往桌上扔,攥着。
后来我妈生病,杨叔把面馆转了,钱打到我爸卡上。我爸没收,原路退回去。他抬起眼,杨叔就每个月给我转两千,让我寄给爸。我爸再攒着,说等我结婚用。
他把手里那团面包碎屑搁进碗里。
碗底还剩两口气泡水,气泡早就跑光了,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
我工作以后,把杨叔那两千截了。每月自己凑五千,给爸打过去。跟他说是公司奖金。他食指在杯口内侧转了一圈,指甲盖又泛白,爸不信,非让我拍视频给他看。我就拍了张和牛照片,说公司聚餐,老板请客。
他指了下手机。
那张照片,是网上搜的。后来爸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自己搜到那家店,查了价格。再打电话来,声音都抖了,说你别寄了,一顿饭四千五,你寄的钱我拿着烫手。
钢琴曲又切回来。
《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第三遍哪遍,我分不清了。
空调风直直吹在我后背上,椅子靠垫硬邦邦顶着腰。
所以你今天点这道菜,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在试我。
你怎么知道?
王姨把你朋友圈截图给我看过。保时捷,还有各种餐厅定位。他把餐巾叠成四方块,搁在盘子旁边,你登机牌拍过一张,头等舱。我不是瞎。
邻桌小情侣结账走了,服务员过来收走他们的餐具,瓷盘摞在一起,叮叮当当。
那你还来?
你王姨说,林薇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让人伤过。他把叠好的餐巾又拿起来,展开,重新叠成三角,她说你前夫把房子抵押拿去赌,你替他还了八十万才离掉。这事你没跟别人说过。
我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留下四个月牙白印。
王姨是我妈老同事。她在办公室哭你的事,我妈听见了。他把三角餐巾搁在盘边,角对角对齐,我来之前就想好了。你点啥我都不拦,你试我,我接着。你试完觉得不行,我送你到门口,账我来结。
你哪来钱结?
他从夹克内袋掏出钱包。
这次真掏出来了,一个棕色二折钱包,皮面磨得发亮,边角露出灰白内芯。
打开,现金夹里几张红票子,银行卡插在夹层,卡面数字磨掉一半。
带了三千。不够的部分,我手机有信用付。他把钱包合上,搁在手机旁边,你要觉得我寒碜,这顿饭我照样结。
我盯着那个钱包。
皮面上有道折痕,正好在照片窗的位置。
窗里塞着张一寸照,一个小男孩骑在男人脖子上,男人仰头笑,露出一颗金牙。
你爸?
嗯。九三年拍的。那年杨叔刚开面馆,我爸带我去吃面。我骑他脖子上,他头发扎我腿,我揪着不松手。杨叔拿傻瓜相机拍的,洗了两张,一人一张。
他把钱包翻过去,背面还有张折痕,更深,几乎要断开。
后来我爸把那张照片压在面馆收银台玻璃底下。民宿着火,烧没了。我这张一直带着,换过三次钱包,皮面裂一道,我就换个新的,照片没换过。
服务员拿机过来,在桌边站着,手抬了一半,看我们没动,又退回去。
隔壁新来一桌,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翻菜单翻得哗哗响,男的低头看手机,全程没抬眼。
你月薪五千,怎么存的三千?
住宿舍,吃食堂,不抽烟不喝酒不打车。他掰着手指数,周末帮人修电脑,装系统,一次收五十,一个月能接七八单。攒的钱,一半给爸,一半留着。
留着干嘛?
万一哪天杨叔民宿又出事,我得能拿得出。当年我爸卖牛帮杨叔,我不能让爸的牛白卖。
他拿起气泡水,这回没吹瓶口,直接喝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杯垫外沿,没发出响。
我低头看自己包。
鳄鱼皮,三万六。
手链是蒂芙尼,前夫唯一没拿去当的东西,离婚时他非让我留着,说算个念想。
我留了,戴了三年,从来没摘过。
你那手机屏,我拿叉子尖指了指,怎么裂的?
去年冬天,去医院看我妈。走廊里滑了一跤,手机磕台阶角上。他把手机翻过来,裂痕在背面还有一条,更细,从摄像头斜切下去,没舍得换。换屏三百,够给爸买两盒降压药。
我妈生病那会儿我在干嘛。
我前夫在澳门,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我一个人陪床,走廊折叠椅坐了三宿,邻床大姐给我带了碗小米粥,枣放多了,甜得发腻。
你妈什么病?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冬天就犯。他把手机揣回内袋,现在稳定,杨叔隔天去家里看一眼,帮着买菜。
杨叔现在做什么?
民宿重新开了,叫‘老战友客栈’。大堂墙上挂着我爸和杨叔的照片,放大裱在相框里。我爸那颗金牙,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左边扯,这回扯大了点,露出上面的虎牙,缺了个角。
你爸现在呢?
走了。零八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杨叔手说,面馆别关,孩子们都爱吃。他把餐前面包最后一块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放我盘边,一半塞自己嘴里,杨叔说,面馆不关。等我结婚那天,他坐主位,给我擀一碗长寿面。
他嚼面包时腮帮子鼓起来,又陷下去。
喉结动了两下。
所以你相亲还带着钱包照片?
王姨发你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第一眼觉得你像我妈。他说完立刻闭了嘴,耳根泛起红,从耳垂往鬓角漫。
03.
我妈年轻时也爱穿红裙子。后来跟我爸去林场,红裙子染了松油,洗不掉,她就改成枕套,枕了一辈子。他把面包咽下去,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差点喊出来。
我没接话。
叉子插在面包上,插出一个洞,又拔出来,碎屑簌簌掉。
我前夫,我说了三个字,停住。
手指在包链上滑,链节一扣一扣咬过去,追我的时候也说过我妈。
那我收回。
不用收。我拿起水杯,喝一口,气泡顶着上颚,刺得发麻,他说我妈有气质,说我像我妈。离婚那年,他在法庭上指着我鼻子说,你这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难怪你爸不要你妈。
服务员过来加水。
玻璃壶嘴碰到杯沿,哐一声。
水倒太满,溢出来,沿着杯壁淌到桌布上。
他立刻拿餐巾去按,手指压在湿布上,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他裤子上。
你爸呢?
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跟一个卖保险的。我把水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湿桌布上磨出吱嘎声,我妈没改嫁,天天擦相框。相框里是我爸唯一一张照片,穿中山装,领子扣到顶。她擦到死。
他手从湿桌布上收回来。
指关节上沾着水,他往夹克下摆蹭了蹭,没蹭干净,又蹭了一遍。
你恨他?
不知道。我把叉子从面包上拔出来,搁在盘沿,叉齿朝下,我妈病危那晚,我打电话给他。他接了,我说妈不行了,你来一趟。他说,我明天有个会。
来了吗?
来了。我妈咽气前二十分钟,他推开病房门。我妈已经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他,手抬了一半,又落下去。我拿叉子尖划盘底,发出细长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床尾,没到床头来。我妈最后一眼,看的是天花板日光灯。
环境音忽然低下去。
钢琴曲换了一首我没听过的,大提琴拉长音,闷闷的,像风灌进空瓶子。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头顶射灯有盏在闪,一亮一灭,明明灭灭。
你前夫,他开口,又停了。
死了。我说,去年冬天,心梗。死在澳门赌场厕所里。没人认尸,电话打到我这里,我关机了。后来是他姐去领的骨灰。
我指甲在叉柄上掐,掐出白印。
包链子搁在桌上,鳄鱼皮纹路里嵌着一粒浅灰的什么东西,我拿指甲抠出来,是面包屑。
你别说我狠。我替他还了八十万。卖了我妈留的房子。我妈那房子,窗台上摆一排多肉,她走了以后我回去收,全枯了。就剩一盆玉露,土干得裂口,根还活着。
他伸手把我面前那杯水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右。
杯把本来朝左,他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搁膝盖上。
我妈那盆玉露,他说,也活到最后。人走了,它还在。杨叔现在帮我养着,搁民宿窗台上,跟爸的照片搁一块。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一零年。我爸走后的第三年。他拿起我搁在盘沿的叉子,在餐巾上擦了擦,又放回去,走之前跟我说,建国,你爸欠杨叔的,你还。我说知道。她说,你爸不欠杨叔的,他们互相欠,还不清。我说知道。她就闭眼了。
你哭了吗?
没。守灵那晚,杨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扎我脸上。我拿手抹,抹到脸上有斧头崩过来的铁锈味。那晚没哭。第二天出殡,我摔盆,盆碎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声音,在耳朵后面说,摔得好。
他食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那滩水渍。
水渍形状像青川的山,一座连一座。
我手机震了。
王姨微信:谈得咋样?
小伙子人不错吧?
我没回,把手机翻面盖住。
屏幕在桌布上透出微弱的光,一闪又灭。
你恨杨叔吗?我问,他拿了你们家那么多。
杨叔把我爸照片挂在墙上。每年清明,他先去我爸坟头,摆碗面,面里搁双筷子,筷子头朝南。我爸说过,南边是老家方向。他把画圈的手指收回来,我爸要是活着,杨叔民宿着火那回,他还会卖牛。
你应该恨。
恨不动。我小的时候,我爸背我去林场,路上碰见杨叔。杨叔兜里就一个馒头,掰两半,大的给我爸,小的自己啃。我爸把大的又掰两半,大的给我。他手指在桌沿弹了一下,没弹响,指甲磕在木头边,我一个小孩,吃了个大馒头。他们俩吃小的。这个事,我记一辈子。
我低头看和牛。
还剩一块,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色膜,覆在肉面上。
我拿叉子戳破那层膜,肉纤维散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芯。
你吃吧。我把盘子推过去,凉了不好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肉。
拿起刀叉,切了一大块,送进嘴里。
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
喉结动的时候,脖子侧面那根筋扯了一下。
凉了还好吃。他说,像我妈做的酱牛肉,搁一夜,第二天切片,蘸醋。
他闭眼。
睫毛不长,但密,投下一小片阴在颧骨上。
颧骨上有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04.
那疤怎么弄的?
他睁眼,手指在颧骨上摸了一下。
杨叔家着火那年,我去救火。房梁掉下来,擦着脸过去。没伤着眼,算命大的。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刚毕业。他把最后一块和牛切成两半,推给我一半,你吃一口。凉了也吃。我求你个事。
什么?
这顿饭,你让我结。他拿叉子把推过来的半块肉往我这边拨了拨,我不是充面子。你让我结完,我回去跟爸说,今天跟姑娘吃饭,我结的账。他信。
他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他信了,下个月就不给我转钱了。他放下叉子,叉齿朝上,我截了他三年转账,他每次打电话都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你别逞强。我说没逞强。他说那你把账单发我看看。我不敢发。
他手掌按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
他扫一眼锁屏,没点开。
锁屏上粒子效果动了一下,是只猫在扑蝴蝶,旧版系统自带的动态壁纸。
你爸现在住哪?
老家镇上。老房子,三间瓦房,后院有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一树柿子,他摘下来晒柿饼,邮一箱给我。我宿舍没冰箱,搁窗台上,长白霜。同事说,你爸做的柿饼咋这甜。我说不知道。
你没回去?
回去。每年春节。坐绿皮车,十三个小时。到镇上凌晨四点,他在车站等我,手里拎个布袋,装着热水和煮鸡蛋。鸡蛋还烫手,他搁怀里保温。
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个方框,又画了个圆。
他耳朵背了,我喊他,他听不见,光看见我张嘴。他就笑,露出一颗金牙。那颗金牙还是九三年杨叔面馆开张那天,他高兴,去镇上镶的。
镶颗金牙多少钱?
那时候,八十块。我爸砍了半个月木头。他把画的方框擦掉,指腹在桌布上蹭出水痕,杨叔说,你镶金牙干啥。我爸说,以后儿子领媳妇回来,我张嘴笑,人家看着喜庆。
我嘴里含着那半块凉和牛。
油脂凝在舌头上,没化开,但肉味还在,结实,像块橡皮糖在嚼。
你谈过几个?
三个。他数,第一个是大学同学,毕业她考了公务员,我回老家,就散了。第二个是同事,她妈嫌我没房。第三个是去年,杨叔介绍的,镇上小学老师。谈两个月,她问我月薪多少,我说五千。她说五千在小镇能过,在滨城不行。我说我住宿舍。她说那以后孩子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孩子吃面,杨叔擀的面。她笑了,说你这人,太实在。他把手从手机屏上拿开,屏幕暗下去,实在不好。你前夫不实在,所以你受伤。我实在,所以姑娘不跟。
谁说的?
王姨说的。她说林薇那姑娘,被油嘴滑舌的骗过,现在看见实在的,又怕。
他手机响了。
铃声是系统自带的老式电话铃,叮铃铃,叮铃铃,响了三遍他才接。
屏幕上备注是杨叔。
喂。嗯。吃着呢。和牛。没。没喝酒。嗯,她人挺好。嗯。明天回。行。
挂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
杨叔问你?
嗯。他让我别充大头,该AA就AA。我说人家请的。他骂我,说哪有让姑娘请的。我说那下回我请。
下回?
他耳朵红了。
耳垂到鬓角,红得匀。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耳朵,蹭完更红。
我不是那意思。下回是客气话。
我知道是客气话。
你不知道。他把手机又翻回来,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棵柿子树,叶子全落了,枝头挂着十几个柿子,红透,像小灯笼。
树下站个老头,仰头拿竹竿够柿子,竿头绑个铁钩。
上个月拍的。爸让我发给他,他教我怎么晒柿饼。他把照片划到下一张,是切开的柿饼,橙红芯,白霜裹得严严实实,杨叔说,你爸晒的柿饼,霜厚,甜。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他把手机收起来,中秋。爸说今年柿子结得多,让我多带点回来。我说宿舍没冰箱。他说你就搁窗台。
钢琴曲停了。
餐厅里忽然安静,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和邻桌刀叉轻碰的声音。
那对中年夫妻走了,服务员收桌子,把桌布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玻璃台面。
玻璃台面下压着个圆形灯,发暖黄光,照出一小片桌子原本的木纹。
账。他抬手叫服务员,声音不大,但手抬得很稳。
机拿过来。
他掏出钱包,银行卡插进去,输密码。
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六下,每一下都慢,像在按什么重要开关。
密码器滴一声,打印小票。
他拿过小票,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夹层,跟那张骑脖子照片搁一起。
好了。他把卡收回钱包,钱包合上,搁在桌上。
我看了眼小票,没折住的那角露出数字:4860。
你一个月工资。
嗯。他把钱包揣回内袋,按了按袋口,确认扣好,值。
值什么?
值你今晚没走。
05.
我走了。我站起来,包链子从桌上滑下去,鳄鱼皮面擦过桌沿,发出皮革摩擦木头的闷响。
他起身,比我快半步。
右手从夹克内袋抽出来,手心朝上,空着。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
我送你到门口。
他走在我左边,半步远,不远不近。
经过那对中年夫妻的空桌,服务员正在收烛台,蜡烛灭了,烛泪凝在玻璃杯里,白蜡混着红蜡,分不清。
门口迎宾台,穿旗袍的姑娘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冬青的涩味和汽车尾气。
我低头开包找钥匙,手在包里翻,口红滚出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拿袖口蹭了一下口红盖,递给我。
你的。
我接过来。
金属壳上留着指温。
保时捷停在路边,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灰,被路灯照得发白。
我按下钥匙,车灯闪两下,黄光在冬青叶上跳。
林薇。他在身后叫。
我回头。
他站在餐厅门口地灯的光圈里,灰夹克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皮带扣,铜的,磨得锃亮。
我爸说,找媳妇得找会笑的。他手插进夹克口袋,肩膀缩了一下,你今晚没笑。
所以呢?
所以不是你。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左扯,虎牙缺角那里被路灯光照得发白。
你试我,我不怪你。你前夫伤你,我也管不着。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伤过你,就把后面的人都当成贼。
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小小的,在路灯下反光。
走近两步,摊开掌心。
一颗玉露,拇指盖大,叶子鼓鼓囊囊,翠绿色,叶尖泛红,根上还裹着一小团干土。
我妈那盆玉露,杨叔分了一株给我。我养在宿舍窗台,养了三年。这株是上周刚分下来的。他把玉露放我手心里,你妈那盆枯了,这根还活着。你要是不嫌弃,拿回去种。不用盆,搁窗台就行,它耐旱。
玉露凉丝丝地贴在掌纹里。
根须干枯,但叶心是硬的,饱满的,掐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汁水。
你让我别把后面的人都当贼,我攥住玉露,你自己呢?你月薪五千,敢请人吃四千八的饭,你图什么?
图你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拿你当傻子。他退后一步,手插回口袋,肩膀又缩起来,你前夫拿你当提款机。我拿你当什么人,你自己想。
他转身往回走。
推门时玻璃门映出他影子,灰夹克一闪,没了。
我站在车门前,手里攥着那株玉露。
冬青叶影子在地上晃,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手机震了。
王姨第二条微信:他刚给我打电话,说谈得挺好。
你俩到底咋样?
我没回。
拉开车门坐进去,皮椅凉得透心。
启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蓝莹莹的光铺在方向盘上。
我低头看玉露,根上那团干土蹭了些在我掌纹里,碎渣嵌进指纹。
踩下油门。
车往前滑,大灯切开路面,冬青影子往两边跑。
开出去两个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把玉露搁在副驾座上,拿纸巾垫着。
纸巾沾了掌心的汗,玉露叶子上凝了一小片水雾。
绿灯亮了。
我没动。
后面车按喇叭,短促一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姨对话框,打字:他爸住青川哪个镇?
发送。
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压住那株玉露。
玉露在屏幕光里透出翠色,叶尖那点红像颗小痣。
后面车又按喇叭。
我挂挡,转方向盘,靠边停车。
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手探到副驾,摸到玉露叶子,凉,硬,鼓胀。
我把它攥在手里,另外一只手摸到包里的钱包,掏出来,翻到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七岁生日,我妈抱着我,我爸站在旁边。
我爸中山装领子扣到顶。
我妈头发夹着个红色发卡,塑料的,心形。
照片边角卷了,我用透明指甲油涂过,发亮。
我盯着照片。
我爸手搭在我妈肩膀上,手指没碰到她衣服,悬着,隔了半寸。
手机亮了。
王姨回:青川镇。
你问这干啥?
我没回。
把照片塞回夹层,玉露攥在手里,下了车。
秋夜的风灌进领口,沿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站在路边冬青丛旁,肩膀缩起来,又挺直。
06.
一个月后。
青川镇的柿子红了。
老房子在镇子东头,三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爬着牵牛花,叶子发黄,花还开着,紫色白色混在一起。
院门虚掩,门板裂了道缝,缝里透出后院柿子树影,果子挤在枝头,红压压一片。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
袋里两盒降压药,一瓶钙片,还有那盆玉露。
玉露在我窗台上养了一个月,根扎稳了,叶子胖了一圈,叶尖那点红更深。
推门进去。
院里水泥地扫得干净,靠墙根摆一排竹匾,匾里晒着柿子,切开两半,橙红瓤朝上,白霜已经起了薄薄一层。
一个老头蹲在匾前,背驼着,灰白头发,耳朵上夹根烟。
杨叔。
他转头。
耳朵上的烟掉下来,滚在水泥地上。
他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眯眼看我。
林薇?
嗯。
建国说你今天来。他一早去镇上买菜了,说给你包饺子。他往屋里喊了一声,又回头看我,进来坐。院里乱,柿子还没晒完。
我跟他进屋。
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盘花生,一碟咸菜,茶壶嘴冒着白气。
墙上挂着相框,玻璃擦得透亮。
照片里两个人,一个坐藤椅,一个蹲旁边。
坐着的那个,中山装领子扣到顶。
跟我妈相框里那件,一样。
那是建国他爸。杨叔给我倒茶,玻璃杯,茶叶沫浮在水面,九三年拍的。那年我面馆开张,他爸来帮忙,带了建国。建国骑他爸脖子上,揪头发。我拿傻瓜相机拍的。
他指着照片背景那棵歪脖子树。
这树现在还在,后山腰上。建国每年清明去坟头,路过那棵树,得站一会儿。
杨叔。我端起茶杯,烫手,搁回桌上,建国他妈走的时候,您在这吗?
在。他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守灵那晚,我劈柴。斧头崩了个口子,木屑扎脸上。建国那孩子,跪在灵前,一滴泪没掉。第二天摔盆,盆碎了他才哭。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他拿起茶壶给我添水。
手背上老年斑星星点点,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爸走那年,建国十三。半夜发烧,他爸背他去镇上医院。山路,手电筒光只能照三步远。他爸一脚踩空,崴了脚,硬是背到医院。他把茶壶嘴对准杯口,水线细而稳,后来他爸腿就一直不好。零八年走,腿上的毛病也是那回落下的。
院里柿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片黄叶飘进门来,落在八仙桌上。
杨叔伸手捏起来,搁进手心,攥着。
您跟建国他爸,怎么认识的?
林场。七几年。他把手心里的叶子展开,看叶脉,我比他爸大两岁。伐木,住一个工棚。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一条被子两人盖。他爸脚凉,夜里往我腿弯里搁。我说你脚咋这么凉。他说天生的。
他笑。
嘴角往左扯,跟陈建国一模一样的弧度。
后来树压人,你爸背您走了二十里山路。
他爸背我。我腿压断了,疼得说不出话。他背着我,走一截歇一截。路上有水洼,他捧水喂我。水瓢是桦树皮卷的。到医院,他肩膀磨掉一层皮,血粘在衣服上,撕不下来。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
手背湿了一道。
他爸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他把黄叶搁回桌上,叶柄朝南,我也没跟他说过。还不清。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响三下。
杨叔站起来,椅子腿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响。
建国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玉露搁在桌角。
杨叔看了一眼,手在叶子上摸了一下。
这株长得好。比他宿舍那盆强。
院门推开。
陈建国推着辆旧自行车进来,后座绑个塑料袋,露出一角青菜和一块豆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车梯支地,没支稳,车晃了晃。
他手扶住车把,指关节泛白。
来了。
来了。
他把车停稳,从后座兜里掏出个布袋子,递给我。
柿饼。去年晒的,剩最后一袋。爸说给你留着。
布袋温热。
打开一看,柿饼裹着厚霜,橙红瓤透出来,跟照片里一样。
谢谢。
不谢。他低头解车后座的塑料袋,把青菜豆腐拿出来,你坐。我包饺子。
他进屋,经过我身边,胳膊擦过我手背。
灰夹克换成了深蓝棉服,袖口还是磨毛了边,但洗得干净,领子立着。
他往厨房走,杨叔跟过去帮忙。
厨房里传来剁馅声,刀碰砧板,当当当,节奏均匀。
我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袋柿饼。
阳光从柿子树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洒一片碎金。
竹匾里的柿子晒得半干,瓤子透亮,白霜起了一层又一层。
风吹过来,带着叶子涩味和柿子甜味。
我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
八仙桌上那盆玉露,不知什么时候被杨叔转了方向,叶尖朝南。
墙上相框玻璃映出门外柿子树影,红果挤满枝头,一颗压着一颗。
厨房剁馅声停了。
陈建国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杨叔,你搁这么多姜,人家不爱吃咋办。
你懂啥。秋天吃姜,暖胃。
爸从来不搁姜。
你爸啥都省。姜贵。
我站在门槛外,脚没迈进去。
手里柿饼袋子凝了一层水雾,掌心温热。
玉露在八仙桌上,叶尖那点红朝着南边。
陈建国端着一盖帘饺子从厨房出来。
饺子边捏得紧,一个个站得稳,像排小元宝。
他看见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进屋坐。外头凉。
陈建国。
嗯?
你爸那颗金牙,我低头看手里的柿饼,白霜蹭在指腹上,照片上看着,挺亮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系得松,一角耷拉在胯上。
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鞋面上沾了面粉,白的。
是挺亮。他说,杨叔给镶的。花了八十。我爸说,值。
我迈过门槛。
脚底下水泥地凉,鞋底蹭出细沙响。
玉露在桌上,叶尖那点红朝着南,朝着柿子树的枝头,朝着山那边。
山那边,林场工棚的桦树皮水瓢,面馆的牛腱子面,半夜背人走山路的肩膀,和一颗八十块钱的金牙。
我拿起玉露,搁在手心里。
叶子凉,根须从干土里扎出来,新的,白的,细得像蛛丝。
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豆腐,搁点虾皮。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面粉蹭到鼻尖,白的,你吃吗?
吃。
他笑。
嘴角往左扯,虎牙缺角露出来。
窗外柿子树被风吹了一下,红果晃了晃,没掉。
院里竹匾上的柿子,白霜又厚了一层。
本故事纯属虚构演绎,如有雷同,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