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包养过一个体育生,两年给他花了72万,后来我家破产,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迈巴赫,他:以身相许吧

第1章 撞车

沈念踩下电车的刹车时,已经晚了。

车头撞上那辆黑色迈巴赫的侧门,发出闷响,像一记砸在胸口的重锤。她的身体往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来,手机从支架上弹落,屏幕碎成蛛网。

我曾包养过一个体育生,两年给他花了72万,后来我家破产,再次遇见他,我的电车撞了他的迈巴赫,他:以身相许吧-有驾

雨刮器还在左右摆动。傍晚的雨不大,柏油路面湿了一层,路灯刚亮,光晕铺在地上像打翻的橘子水。她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她赔不起。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了。

先出来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沾了雨水,但站得很稳。然后是一截深灰色西装裤,腿很长。沈念的目光往上走,看见西装下摆,看见衬衫领口,看见那张脸。

她愣住了。

陆竞站在雨里,比她记忆里高了一点,肩宽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撞凹的车门,又看向电车里的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他明显也认出了她。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沈念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她只记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穿的还是三年前那件米色风衣,袖口磨了毛边。

“沈念。”他先开口,声音比从前沉。

“陆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个很久不用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她的电车,车头灯碎了一个,保险杠歪了。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没说话。

“我赔。”沈念说,“我留个电话,我——”

“你拿什么赔?”他问。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沈念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知道他看见了——她身上这件旧风衣,她开的这辆二手电车,她手机碎了的屏幕。三年前她给他花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连修车费都拿不出来。

“我会想办法。”她说。

陆竞没接话。他绕到被撞的车门旁,用手摸了一下凹陷的地方,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沈念站在旁边,雨渐渐大了,她的头发开始往下滴水。

“上车。”他说。

“什么?”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雨大了。”

沈念没动。“我留电话给你,修车多少钱你告诉我——”

“沈念。”他打断她,“你以前给我花了七十二万。现在撞我一下,连车都不敢上?”

她看着他。雨顺着他后颈流进衬衫领子,他好像不在意。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看人的时候有点沉,像在打量,又像在等。

沈念上了车。

车里很暖,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拧开的水,杯架上有一副墨镜。她注意到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关不严,露出一角纸边。那是她以前坐过的位置。那时候他开的是一辆二手电动车,她给他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SUV。她记得自己坐在副驾驶,把一张卡递给他,说“拿着花”。

现在她坐在同一款车里,但车是他的了。

陆竞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开大了些,吹得她脸上的雨水慢慢干了。

“你住在哪?”他问。

“不用送我——”

“你住在哪?”

沈念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一室户,月租一千八。陆竞设了导航,没再说话。雨刷规律地响着,车里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沈念靠在座椅上,浑身发冷,脑子却停不下来。三年前的事像被这场雨冲开了闸。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健身房看见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角落里练深蹲。她走过去,说“你练得不错”。他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后来她托人打听,知道他叫陆竞,体院大三,家里条件不好,靠兼职和奖学金撑着。她给他钱,给他买东西,给他租房子。她以为那是喜欢。

后来家里出事,她爸的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她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告别,电话换了,人也搬了。她不知道陆竞后来找过她没有。她没敢问。

“到了。”陆竞把车停在她楼下。

沈念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犹豫了一下。“修车的事——”

“你手机给我。”

她愣了一下,把碎屏的手机递过去。陆竞接过来,按了几下,又还给她。“我号码存进去了。明天我联系你。”

沈念接过手机,屏幕碎得厉害,但她看见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陆竞。

她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雨里。然后她低头看手机,发现他不仅存了号码,还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明天。

沈念站在楼道里,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碎屏上。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想干什么。七十二万,他提了。他记得那个数。他是不是要她还?还是他要算别的账?

第二天上午,陆竞的电话来了。他约她在一家咖啡店见面。沈念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她坐下,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修车报价。”他说,“四万七。”

沈念打开看了一眼,手有点抖。四万七,她卡里只剩八千。

“我分期给你。”她说,“每个月——”

“不用。”陆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有个条件。”

沈念抬头看他。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前包养我两年。”他说,“现在换我包养你。以身相许吧。”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陆竞,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四万七你不用赔。你搬过来,住我那里。吃我的,用我的。什么时候我说停,什么时候结束。”

沈念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疯了。”

“你以前不也这么对我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的每个字都像耳光,打在她脸上。她以前给他钱,给他租房子,让他吃她的用她的。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应当。现在他原样还回来,她才知道这滋味有多难咽。

“我不需要你包养。”她说。

“你需要。”陆竞看着她,“你爸的债还没还完吧?你妈住院的钱也是借的。你一个月工资五千,交完房租还剩多少?”

沈念僵住了。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些。她爸破产的事当年上了本地新闻,但她妈住院是半年前的事,她谁都没说。

“你查我?”

“不用查。”陆竞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沈念,你以前给我花钱的时候,从来不问我要什么。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想好了给我电话。三天。”

门铃响了。沈念透过猫眼看见陆竞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她开了门,他直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一袋是药店的袋子,里面是感冒药和退烧贴。另一袋是保温桶,打开是热粥。

“你昨天淋雨了。”他说,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烫。”

沈念站在门边,看着他熟练地找出碗和勺子,把粥盛出来。他好像对这个屋子很熟,但她确定他从没来过。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

“楼下信箱上有你的名字。”

他把粥端到她面前。“吃。”

沈念坐在桌边,捧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陆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很远。

“我想看看。”他说,“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沈念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把粥喝完了。然后她说:“好。我搬。”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明天我来接你。”

他走的时候把药盒打开,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放在桌上。沈念看着他做这些,想起自己以前给他买药,也是这么分好的。她记得有一次他训练拉伤了肌肉,她买了进口的膏药,一片一片剪好,贴在他背上。那时候他趴在床上,闷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说“我乐意”。

现在他做同样的事,她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第二天陆竞来接她。她的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他帮她把箱子搬上车,没问里面装了什么。车子开出老城区,上了高架,往城南走。沈念看着窗外,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她知道城南的房价,一平米抵她一年工资。

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陆竞带她上了电梯,二十七楼。门打开的时候,沈念看见一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灰色沙发,开放式厨房。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她走近看了一眼,是《运动解剖学》。

“你还在练?”她问。

“嗯。”他把她的箱子推进次卧,“你住这间。”

次卧不大,但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能看见江。沈念站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

“每个月我给你五千。”陆竞靠在门框上,“你不用上班。但你要做饭,打扫,我训练回来要有人。”

沈念转过身。“你把我当保姆?”

“你以前把我当什么?”

她没说话。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晚饭六点。我七点回来。”

门关上了。沈念听见他走出去,大门合上的声音。她坐在床上,床垫很软,她陷下去一点。她掏出手机,屏幕还是碎的,但能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这个月的药费你凑到了吗?

她回:快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沈念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但都摆得很整齐。鸡蛋,牛奶,鸡胸肉,西兰花,还有一盒蓝莓。她拿出鸡蛋和西兰花,开始做饭。她以前不会做饭,家里有阿姨。后来破产了,她学会了煮面,炒饭,炖汤。她记得陆竞以前训练完总说饿,她带他去吃日料,他一个人能吃三份刺身。现在他让她做饭。

六点四十,门响了。陆竞进来,换了鞋,把运动包放在玄关。他穿着灰色T恤,肩膀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块。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汤。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沈念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围裙边。“我下次少放盐。”

他又吃了几口,把一碗饭吃完。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吃了吗?”

“我不饿。”

“坐下吃。”

沈念坐下来,盛了半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窗外天黑了,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竞。”她放下筷子,“你让我住这里,到底为什么?”

他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你以前给我租的那个房子,在体院后面。一室一厅,一个月四千五。你每周来一次,有时候两次。你从来不在这过夜。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你走的时候会把垃圾带走。”

沈念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有一次我训练受伤,韧带拉伤。你来了,给我贴膏药,贴完就走。我站在窗口看你上车。你开那辆白色宝马,尾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特别想叫你回来。”他顿了一下,“但你没回来。”

沈念的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你不见了。电话打不通,房子退了,健身卡也停了。我去你爸厂里找你,门卫说你爸住院了。我去医院,护士说转院了。”他看着她,“你一句话都没留。”

“我那时候……”她开口,声音发涩。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爸破产了,欠了很多钱。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扛。你觉得告诉我没用,还会拖累我。”

沈念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知道这些。更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她问。

“我的意思是,”陆竞站起来,把碗收走,“你以前怎么对我的,我现在怎么对你。你觉得那是包养,那就是包养。你觉得那是别的,那就是别的。”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里,他补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沈念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池前洗碗,肩膀微微弓着,水花溅在T恤上。她想起以前他趴在她腿上,她给他掏耳朵,他闭着眼睛说“你手真轻”。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个小孩,需要她照顾。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比她壮,比她有钱。她需要他照顾。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陆竞打电话的声音。他在跟人讨论训练计划,语速很快,用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三天后的傍晚,沈念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念吗?我是陆竞的姐姐。”

沈念推着购物车停在货架旁。“你好。”

“我听陆竞说你住他那里。”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弟弟这个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他找了你三年。你走以后,他把那辆SUV卖了,钱打到你爸厂子的账户上。后来他打比赛拿了奖金,又往那个账户打过两次。你不知道吧?”

沈念的手握紧了购物车把手。她爸的厂子破产清算,债务缠身。她从没想过陆竞会往里面打钱。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不想让他知道。”女人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明年要退役了,膝盖有伤。你要是还像三年前那样,说走就走,这次别招惹他。”

电话挂了。沈念站在货架前,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碰了她的推车一下,说了声抱歉。她没反应。

她想起三年前。她爸的厂子刚出事的时候,她收到过一笔转账,二十万,备注写着“还款”。她以为是某个客户结的旧账,没多想。后来又有两笔,一笔八万,一笔五万。她查过来源,但没查出来。那时候她焦头烂额,没精力追。

原来是陆竞。

他把自己比赛的钱打给她。她不知道他打了多少场比赛,受了多少次伤。她只知道他膝盖有伤,明年要退役。

沈念把手机放进兜里,推着车继续走。她拿了一盒鸡胸肉,又放回去。拿了一盒牛肉。陆竞训练,需要蛋白质。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陆竞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着冰袋。看见她进来,他把冰袋拿下来。

“买了什么?”

“牛肉。”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你膝盖怎么了?”

“老伤。”他站起来,走过来看袋子里的东西,“你会做牛肉?”

“可以学。”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浴室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念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盒牛肉。她掏出手机,搜“炖牛肉的做法”。

她以前给他花钱,从来不学这些。她给他买最好的,送最贵的,但她没花时间。她给他租房子,但不过夜。她给他贴膏药,贴完就走。她以为钱能代替陪伴。

现在她站在他的厨房里,学做他吃的菜。

水声停了。陆竞穿着居家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牛肉。

“你以前不做饭。”他说。

“现在做。”

“为什么?”

沈念停下刀,转过身。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落在领口。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茶几上那本《运动解剖学》上。书页里夹着一张纸,露出一角。她认出那是她以前给他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记得吃早饭。

她不知道他还留着。

“陆竞。”她说,“你姐姐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表情没变。“她说什么?”

“说你给我爸的厂子打过钱。”

他沉默了几秒。“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想让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你走的时候,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我找不到你。我只能往那个账户打钱,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查。”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傻不傻?”她说,“那些钱——”

“比你给我的少。”他打断她,“你给了我七十二万。我还你三十三万。还差三十九万。”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继续切牛肉。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重。

“那你现在让我住这里,是想把剩下的还清?”

陆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近。

“沈念。”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以前包养我,花了七十二万。我现在包养你,不要你一分钱。你觉得这是还债?”

她握着刀,没动。

“你自己想。”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厨房里,眼泪掉在牛肉上。她想起三年前他趴在床上,她给他贴膏药。他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说“我乐意”。那时候她以为钱能买来安心。现在她才知道,她买不来他等她三年。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切牛肉。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牛肉焯水,撇去浮沫。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还差三十九万”。他记得那么清楚。她给他的每一笔,他都记得。

她把牛肉炖上,盖上锅盖。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开,那张便签还在。她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点洇墨。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陆竞的笔迹,铅笔写的,很淡:我吃了。

沈念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她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陆竞在里面应了一声。

“牛肉要炖一个小时。”她说,“你先别睡。”

里面安静了几秒。“知道了。”

沈念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标题里那句话——“我曾包养过一个体育生,两年给他花了72万”。现在她住在他家里,给他做饭,等他训练回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他说的“以身相许”。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年前她给他的钱,他一笔一笔记着。三年后她欠他的,她也要一笔一笔记着。

只是这笔账,她可能还不起。

第2章 旧账

沈念是被锅里的焦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红灯。她猛地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冲进厨房。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底黑了一层,牛肉粘在锅壁上,冒着白烟。她赶紧关火,打开抽油烟机,又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你在干什么?”

陆竞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显然是被吵醒的。他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沈念。她赤脚踩在地砖上,围裙歪到一边,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我忘了。”她说,“我本来定了闹钟——”

“你烧了锅。”他走过去,把锅端起来看了一眼。锅底已经焦得不成样子。“这锅废了。”

沈念抿着嘴。她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等牛肉炖好,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陆竞把她叫醒,让她回房间睡。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进了次卧,倒头就睡。锅的事全忘了。

“我赔你一个。”她说。

陆竞把锅扔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焦黑的锅底上,发出嗤嗤的响声。“你赔?你拿什么赔?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沈念没说话。她卡里只剩六千三。昨天买菜花了二百多。

陆竞关了水,转过身看她。她站在晨光里,头发乱糟糟的,赤脚上沾了灰。他想起三年前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精致的连衣裙,手里拎着给他买的运动鞋。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现在她站在他的厨房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算了。”他说,“一个锅而已。”

他走出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双拖鞋。他把拖鞋扔在她脚边。“穿上。”

沈念低头穿鞋。他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穿好了,才说:“早饭呢?”

“我马上做。”

“不用了。”他拿过她的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我出去吃。你收拾一下这里。”

他穿好衣服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念觉得那一下砸在她心上。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黑漆漆的锅,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她收拾完厨房,把客厅也擦了一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碎屏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妈妈发来的:你搬到哪里去了?怎么没跟我说?

沈念回:换了个地方,房租便宜点。你别担心。

妈妈又发:药费的事你别太急,我这个月少吃点药也行。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客厅很安静,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想起三年前。她爸的厂子第一次出事的时候,她回家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哭,手里攥着一沓欠条。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她那时候刚工作两年,存了八万块。她把钱取出来,交了医院的押金。后来厂子彻底倒了,债主上门,她才知道她爸欠了三百多万。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把健身卡退了,把租的公寓退了,搬到一个老破小里。她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社交账号。她不知道陆竞找过她。她以为他会忘了她。

现在她坐在他的公寓里,给他烧焦了一个锅。

门开了。陆竞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换了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买了早饭。豆浆,包子。”

沈念看着他。“你不是说出去吃?”

“买了带回来。”他坐下来,把纸袋打开,“你也没吃吧。”

她走过去坐下。豆浆是热的,杯子外面凝着水珠。她捧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慢点。”他说。

沈念放下杯子,看着他。他正低头吃包子,侧脸线条很硬。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以前没有的。

“你手上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比赛的时候划的。缝了五针。”

“疼吗?”

“早好了。”

沈念没再问。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荠菜肉的。她以前给他买过荠菜肉的包子,他说好吃。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吃完早饭,陆竞站起来收拾桌子。他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把包子纸袋折好。然后他看着她。

“今天你有事吗?”

“没有。”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沈念跟着他出门。他开的是另一辆车,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比迈巴赫低调。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沈念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她以前给陆竞租房子的小区。体院后面,一室一厅,一个月四千五。

“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陆竞没回答,直接开进去。他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带着她上了楼。三楼,右边那户。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沈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抽象的运动线条。她记得这幅画,是她买的,宜家的,两百多块。

“你把它买下来了?”她问。

“嗯。”陆竞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你退租以后,我把它买下来了。贷款。”

沈念走进去,手指碰了一下沙发靠背。沙发的布面有点起球,是她以前坐过的那张。她记得自己坐在这张沙发上,看他做俯卧撑。他说要练胸肌,她说“你练好了给我看”。他做了五十个,满头大汗,她递给他一瓶水。

“你买它干什么?”她问。

陆竞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你走了以后,我在这里住了半年。后来队里集训,我搬走了。但没卖。”

沈念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她认出来,是以前她给他买的手表。他从来不戴,说训练不方便。现在盒子还在,落了一层灰。

她打开盒子,手表还在,表盘上有淡淡的划痕。她不知道他戴过没有。

“陆竞。”她叫他。

他转过身。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眼神和昨晚一样,黑沉沉的,看不出太多东西。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公寓里的一样。

“我想让你看看。”他说,“你走了以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根刺,扎了三年,拔不出来。

“我过得不差。”他说,“训练,比赛,拿奖。后来签了俱乐部,收入也上来了。但这间屋子我没退。我每年交物业费,交暖气费。我有时候过来坐坐,什么都不干。”

他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把,但没擦干净。

陆竞看着她哭,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了。他的手指很粗,带着茧,蹭在她脸上有点疼。

“别哭了。”他说,“你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我以前不想让你看见。”她说。

“现在呢?”

她没回答。他也没追问。两个人站在那间小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过了很久,陆竞说:“走吧。”

沈念跟着他下楼。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三楼,右边。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她坐过的沙发,有她买的画,有她留下的痕迹。

她系好安全带,陆竞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她突然说:“那间屋子,你租了多久?”

“两年。”他说,“你走了以后,我又租了两年。”

沈念算了一下。她走的那年是三年前。他租了两年,也就是说,他去年才把它买下来。

“你为什么现在买?”

“因为去年我打了一场比赛,奖金够首付。”他看着前方的路,“我想着,万一你回来,至少有个地方住。”

沈念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一个运动员的奖金,是他用膝盖和汗水换来的。他拿那笔钱买了她租过的房子。

“陆竞。”她说,“你为什么不恨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路两边的树往后退。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走的时候,把冰箱里塞满了东西。鸡蛋,牛奶,速冻饺子。你还在桌上放了一千块钱现金。”他看了她一眼,“你一句话没留,但你怕我饿着。”

沈念愣住了。她记得那天。她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她爸的厂子彻底完了,债主堵在家门口。她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她打开冰箱,把能放的东西都塞进去。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放在桌上。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让他饿着。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些。

“那一千块我没花。”陆竞说,“放在钱包里,一直带着。”

沈念的喉咙发紧。她转过头看窗外,高速路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翻。她想起自己这三年,搬了四次家,换了三份工作。她以为自己把过去丢干净了。现在她才知道,她丢下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捡起来了。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天阴了。陆竞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

“沈念。”他叫她。

她转过头。

“我让你住我那里,不是要你还债。”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前给我的,不只是钱。你现在欠我的,也不只是钱。”

她看着他。

“你欠我的,是你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一声。”他解开安全带,“现在你知道了。你自己决定。”

他下了车。沈念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她没有马上跟上去。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仪表盘,看着方向盘上他的手指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沙发,想起那幅画。她想起他站在窗边说“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她推开车门,跑进单元门。电梯门正要关,她伸手挡住。陆竞站在电梯里,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决定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

“我留下来。”沈念说,“但不是因为你包养我。是因为我想留下来。”

陆竞没说话。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她跟在后面。他掏出钥匙开门,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的汗。他训练完回来,总是先洗澡,但今天没有。

门开了。他走进去,换了鞋。沈念也换了鞋。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晚炖的牛肉。锅虽然烧焦了,但牛肉还能吃。她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加热。

陆竞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着冰袋。他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没说话。

微波炉叮了一声。沈念把牛肉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虽然焦了。”

陆竞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沈念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一点。窗外天黑了,江对岸的灯亮起来。她看着那些灯,想起三年前她站在体院后面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路灯。那时候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焦了的牛肉。她才知道,有些东西钱解决不了。有些东西,时间才能解决。

“陆竞。”她叫他。

“嗯。”

“你膝盖的伤,严重吗?”

他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还行。”

“你明年退役?”

“嗯。”

“退役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他继续吃,“可能当教练。”

沈念看着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想起他以前吃饭很快,五分钟解决一顿。现在他吃得慢了,可能是膝盖疼,可能是别的。

“我陪你。”她说。

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陪什么?”

“退役以后。不管干什么,我陪你。”

陆竞放下筷子,看着她。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汤汁擦掉了,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说‘我养你’。”

沈念的眼泪又上来了。她忍住了。

“这次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说养你,是花钱。这次我说陪你,是花时间。”

陆竞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牛肉吃完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陆竞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江。船慢慢移动,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他站在窗边说“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回来了。但回来以后,她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从前的陆竞。他比她记忆里更沉,更稳,更让她看不懂。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药,带她去看那间屋子。他做了所有她以前为他做过的事,但做得比她好。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说的“以身相许”。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欠他的,不只是三十九万。她欠他三年。三年里他一个人扛着膝盖的伤,一个人打比赛,一个人交那间屋子的物业费。她不知道他疼的时候谁给他贴膏药。她不知道他赢的时候谁给他鼓掌。

她现在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得很早。她煮了粥,煎了鸡蛋。陆竞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他看了她一眼,坐下来吃。

吃完他站起来,拿起运动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念。”

“嗯。”

“今天去医院。你妈那边,我托人问了。可以转到一个更好的病房。”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

“你手机上的短信。”他说,“昨天你做饭的时候,屏幕亮了。”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碎屏上还有妈妈的对话框。她没说话。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陆竞说,“你以前不让我扛,现在你也别扛。”

他开门走了。沈念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她想起三年前,她爸破产的时候,她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找律师,一个人跟债主周旋。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事。

现在陆竞告诉她,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越野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汇入车流。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找到人帮忙了。你别担心。

发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书。她翻开,那张便签还在。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我吃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我知道了。

然后她合上书,去厨房洗碗。

第3章 裂缝

沈念在医院走廊里接到陆竞的电话。

“你在哪?”

“医院。”她说,“我妈今天做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哪家医院?”

沈念报了名字。陆竞说“我过来”,就挂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她靠墙站着,手里攥着妈妈的检查单。

半小时后陆竞到了。他穿着运动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训练场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单子。

“怎么样?”

“还在等结果。”沈念说,“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

陆竞没说话。他走到护士站,跟护士说了几句什么。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陆竞走回来。

“病房的事搞定了。”他说,“三人间换到双人间。下午就能转。”

沈念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家属。”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竞已经转身往病房走了。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人多,沈念被挤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把她挡在角落里,手臂撑在她身侧。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不用来的。”她说。

“我知道。”

“你训练怎么办?”

“下午的课,请了假。”

沈念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他们走出去。病房里,妈妈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沈念进来,她笑了一下,然后看见后面的陆竞,笑容顿住了。

“这是……”妈妈看着陆竞。

“妈,这是陆竞。”沈念说,“我朋友。”

妈妈打量了陆竞几眼。陆竞走过去,站在床边。“阿姨好。”

“你好。”妈妈点了点头,“个子真高。”

陆竞笑了一下。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妈又看了陆竞一眼,然后看向她,眼神里有疑问。沈念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下午转病房的时候,陆竞跑前跑后,办手续,搬东西,跟护士沟通。沈念扶着妈妈慢慢走。妈妈小声问她:“这个小陆,是做什么的?”

“运动员。”沈念说,“打篮球的。”

“哦。”妈妈又看了一眼正在跟护士说话的陆竞,“他对你挺上心。”

沈念没接话。

转完病房,妈妈累了,躺下休息。沈念和陆竞站在走廊里。窗外天阴着,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谢谢。”沈念说。

“不用。”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竞看着她。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偶尔闪一下。

“你以前也帮我。”他说,“你帮我交过学费,记得吗?”

沈念记得。那是他们认识不久,陆竞的学费差八千块。他没跟她说,是她在他的书包里看见了一张催缴单。她没问他,直接去学校财务处把钱交了。后来他知道的时候,发了很大的脾气。

“你那时候很生气。”她说。

“嗯。”陆竞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你说你已经交了,退不了。我三天没理你。”

沈念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你买了个新手机放我桌上。我那个手机屏幕碎了,你一直记着。你把手机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他停了一下,“我拿着那个手机,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沈念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她想起那时候,他三天没理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买了个手机。她不会哄人,只会买东西。

“我那时候不会别的。”她说。

“我知道。”陆竞转过头看她,“所以我现在也不怪你。”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沈念往墙边让了让,肩膀碰到陆竞的手臂。他没动。

“你妈这个病,要多少钱?”他问。

“医生说先做检查,后面可能要手术。”沈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手术费大概十几万。”

“我出。”

沈念抬头看他。“不用。”

“你拿什么出?”

沈念咬住嘴唇。她卡里还剩六千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她本来打算跟朋友借,但借了一圈,只借到两万。

“我可以分期还你。”她说。

陆竞看着她。“沈念,你以前给我花钱,说过让我还吗?”

“那是——”

“那是什么?”

沈念说不出话。她以前给他花钱,从来没想过要他还。她觉得那是她愿意的。现在他给她妈出手术费,她为什么觉得难受?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那时候是学生。我现在是成年人。”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是成年人。”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叫沈念的名字。沈念应了一声,往里走。陆竞跟在后面。妈妈靠在床头,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小陆。”妈妈叫他。

“阿姨。”

“你坐。”妈妈拍了拍床边的椅子。陆竞坐下了。妈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家念念,以前没吃过苦。后来家里出了事,她一个人扛。我这个当妈的,帮不上忙,还拖累她。”

“妈。”沈念打断她。

“你别说话。”妈妈看着她,又看向陆竞,“小陆,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陆竞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站在床尾,手指攥着床栏。

“我在追她。”陆竞说。

沈念愣住了。妈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得加把劲。我这个女儿,脾气倔。”

“我知道。”陆竞说,“我习惯了。”

沈念站在床尾,脸烧得厉害。她想说什么,但妈妈已经拉起陆竞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念念就拜托你了。”

陆竞点头。“阿姨放心。”

沈念转身走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陆竞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她问。

“哪句?”

“追我那句。”

陆竞看着她。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因为是真的。”他说。

沈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手指在动。

“你以前没说过。”她说。

“以前你不需要我说。”他看着她,“你以前只需要我听话。”

沈念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她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安排他的生活。她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她以为他想要的就是那些。

“你现在需要什么?”她问。

陆竞想了一下。“需要你听我一次。”

“什么?”

“手术费我出。你别跟我争。”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便签,想起他往她爸账户打的钱。她突然觉得,她以前给他的七十二万,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好。”她说。

陆竞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更让她心里发紧。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沈念做了饭。西红柿鸡蛋面。陆竞吃了两碗。吃完他坐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膝盖上敷着冰袋。沈念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屏幕上是一场比赛,陆竞在场上跑。她认出那是去年的联赛,他穿白色球衣,号码是11。

“这场你拿了多少分?”她问。

“三十二。”

“赢了?”

“输了。”他说,“最后三秒被绝杀。”

沈念看着屏幕。陆竞在画面里跑动,起跳,投篮。他的膝盖上缠着黑色护具。她注意到他跑起来的时候,右腿有点僵。

“你膝盖那时候就有伤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打?”

陆竞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他投篮的瞬间,手臂伸展开,球刚离手。

“因为我想赢。”他说,“我想让你在电视上看见我。”

沈念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定格的画面。

“你走了以后,我每场比赛都打得很拼。我想着,万一你打开电视,看见我在打球,你会不会给我发个消息。”他按了播放,画面继续动,“后来我拿了MVP,上了体育新闻。你还是没消息。”

沈念的喉咙发紧。她想起那段时间,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天加班到很晚。她没看过体育新闻。她甚至不知道陆竞还在打球。

“我没看见。”她说。

“我知道。”他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照过来一小块光。

“陆竞。”她叫他。

“嗯。”

“你恨我吗?”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冰袋滑下来,落在沙发上。他没去捡。

“恨过。”他说,“后来我在医院碰见你爸。”

沈念僵住了。“你见过我爸?”

“嗯。去年。他住院,我去看一个队友,在走廊里看见他。他瘦了很多,坐在轮椅上。我走过去叫他,他看了我半天,没认出来。”

沈念的眼泪涌上来。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扛。”陆竞转过头看她,“他说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

沈念擦了擦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我说。他说你知道了会难受。”

沈念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她想起她爸,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他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说不怪他。后来她爸转院了,她妈说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她不知道陆竞见过他。

“我爸现在在哪?”她问。

“在老家。你妈知道地址。”

沈念抬头看他。“你都知道?”

“嗯。”陆竞坐直了,看着她,“沈念,你以前给我钱,让我过得好。但你从来没让我走进你的生活。你爸生病,你不告诉我。你妈住院,你也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所有事,然后突然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你以为那是保护我。但我觉得,你是不信任我。”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她突然意识到,她以前从来没问过他的感受。她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安排他的生活。她以为那就是爱。但她从来没让他参与她的生活。

“对不起。”她说。

陆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肌肉绷着。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冰袋的凉意。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只要以后别再跑了。”

沈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她记得自己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关上门。她没回头。她以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她想,也许她错了。

“我不跑了。”她说。

陆竞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陆竞说:“你妈的手术,下周三。我联系了专家。”

沈念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下周三?”

“今天下午护士说的。你在走廊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

沈念看着他。她突然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细心。他记得她妈的检查日期,记得她爸住的医院,记得她所有没说出口的事。她以前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她照顾的体育生。现在她才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只是她没发现。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你以前没给我机会。”他说,“你总是把什么都安排好,然后就走。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让你走。”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热,下巴有点扎手。她想起以前,她从来没这样碰过他。她给他买东西,但很少碰他。她以为钱是距离,也是安全。

现在她摸到他的脸,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伸手。

“我以后问。”她说。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陆这个人不错。你别欺负人家。

沈念笑了一下。她回: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江。船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面上晃。她想起陆竞说的话——你以前给我钱,让我过得好。但你从来没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她现在让他走进来了。但她不知道,他走进来以后,会不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她破产了,欠着债,妈妈生病,爸爸在老家。她以前给他的七十二万,是她爸厂子还没倒的时候,她手里最宽裕的时候。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陆竞的味道。她想起他说的“以身相许”。她现在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用他的,妈妈的手术费也是他出的。她真的成了被他包养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在厨房做早饭。陆竞出来的时候,她叫住他。

“陆竞。”

“嗯。”

“你以前说,让我住这里,是让我看看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嗯。”

“我现在看到了。”她说,“你以前过得不好。”

陆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着。

“所以呢?”他问。

“所以,”沈念看着他,“我想让你以后过得好。”

陆竞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

“我知道。”沈念把煎蛋翻了个面,“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说让你过得好,是给你钱。这次我说让你过得好,是给你做饭。”

陆竞走过来,从背后拿过她手里的锅铲,把煎蛋盛出来。他盛了两个,一个放在她碗里,一个放在自己碗里。

“吃饭。”他说。

沈念坐下来。她看着碗里的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想起以前她给他买早餐,总是买最贵的,但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喜欢溏心蛋。

她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陆竞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擦了。

“慢点吃。”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医院,她妈说“你别欺负人家”。她不知道谁欺负谁。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着他煎的蛋,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4章 转账记录

沈念是在整理陆竞书房的时候发现那个文件夹的。

她本来没想翻他的东西。她只是进去擦桌子,看见书架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转账记录。银行打印的,一笔一笔,日期和金额都标得很清楚。

第一笔:二十万。备注:还款。

第二笔:八万。备注:还款。

第三笔:五万。备注:还款。

第四笔:三万。备注:还款。

第五笔:两万。备注:还款。

加起来三十八万。

沈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几张纸。她算了一下,她爸厂子的债务是三百多万。陆竞打过来的三十八万,占了将近十分之一。她不知道这些钱对她爸的债务清算起了多大作用,但她知道,一个运动员的奖金,每一笔都是拿身体换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便签贴在背面。是陆竞的字,铅笔写的:还差三十四万。

沈念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走出书房,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她翻开,那张便签还在。她拿起铅笔,在“我知道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剩下的我来。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下午陆竞回来的时候,沈念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她说,“你膝盖怎么样?”

“还行。”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叫她:“沈念。”

她走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夹便签的那一页。他看着她。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她说,“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的。文件夹在书架最底层。”

陆竞看着她。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看了多少?”

“全部。”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沈念站在他面前,“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那些钱是你比赛拿的奖金。你膝盖有伤,你本来可以少打几场。”

“我乐意。”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她给他花钱的时候,他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说“我乐意”。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陆竞。”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打那些比赛的时候,膝盖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还打?”

他看着她。“因为我想把钱还给你。”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忍住了。“你不用还。”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还。”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天暗下来,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念想起她爸的厂子刚倒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欠款数字。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事。

现在陆竞告诉她,他替她还了三十八万。他打了多少场比赛,吃了多少止痛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膝盖上有伤,他明年要退役。

“你退役以后,膝盖能好吗?”她问。

“不能。”他说,“但不用打比赛了,会好一点。”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他训练回来敷冰袋的样子,想起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僵。她以前不知道这些。她以前只知道给他钱,让他过得好。但她不知道他疼。

“陆竞。”她说,“你以后别打比赛了。”

“嗯。不打了。”

“你退役以后,想干什么?”

“当教练。”他说,“已经联系好了。一个青少年训练营。”

沈念点头。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他站在窗边说“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现在回来了。她不想再走了。

“我找份工作。”她说。

陆竞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上班。”

“我不能一直花你的钱。”

“你可以。”

“我不想。”沈念看着他,“你以前不想花我的钱,我也不想花你的。”

陆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你想找什么工作?”

“我以前做过行政。也能做销售。”

“随你。”他说,“但别太累。”

沈念笑了一下。“你以前训练不累?”

“累。”他说,“但有人给我送水。”

沈念想起以前,她坐在场边看他训练。他跑过来,她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喝,喉结上下动。那时候她觉得他很帅。现在她觉得他很重。他的重量压在她心上,让她觉得踏实。

“以后你训练,我还给你送水。”她说。

陆竞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只送水,不说话。”

“现在我说。”

“说什么?”

沈念想了一下。“说你辛苦了。”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但很暖。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膏味。他膝盖上贴了膏药。

“沈念。”他叫她。

“嗯。”

“你以前给我花钱的时候,我总觉得你随时会走。”他说,“现在你坐在这里,我觉得你不会走了。”

沈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我不走。”

他没说话,但手臂收紧了一点。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茶几上那本书。

过了一会儿,陆竞说:“你妈的手术,下周三。我跟医生确认了。”

“嗯。”

“你爸那边,要不要接过来?”

沈念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你爸在老家,一个人。你妈住院,他肯定担心。”陆竞看着她,“接过来吧。我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你爸妈住。方便照顾。”

沈念看着他。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爸在老家,她每个月寄钱回去,但从来没回去看过。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爸破产以后,整个人垮了。她怕看见他那样。

“我……”她开口。

“你不用现在决定。”陆竞说,“但我觉得,你爸想见你。”

沈念低下头。她想起她爸最后一次见她,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说不怪他。后来她转院的事是她妈办的,她没去。她不知道她爸现在什么样。

“我考虑一下。”她说。

陆竞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排骨端出来。沈念跟在他后面,拿了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掉。陆竞吃了三碗饭。

吃完他站起来收碗。沈念按住他的手。“我来。”

他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沈念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想起那个文件夹,想起那些转账记录,想起“还差三十四万”那行字。

她不知道三十四万她要还多久。但她知道,她会还。

陆竞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水溅在围裙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沈念。”

“嗯。”

“你别有压力。”

她转过头看他。“什么压力?”

“钱的事。”他说,“我不是要你还。”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还。”

陆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客厅。

“坐下。”他说。

沈念坐下来。他坐在她对面。

“你以前给我钱,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他说,“因为我觉得说谢谢太轻了。你给我的不只是钱。你给我租房子,给我买手机,给我交学费。你让我觉得,有人在乎我。”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住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你不用觉得欠我。因为我在做同样的事。我在乎你。”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健身房看见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角落里练深蹲。她走过去,说“你练得不错”。他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后来她托人打听,知道他叫陆竞,体院大三,家里条件不好。她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她以为那是喜欢。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才知道喜欢不是那些。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不理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他嘴角动了一下。“嗯。你穿高跟鞋进健身房,前台拦你,你说你找人。你走到我面前,说你练得不错。我当时觉得你有病。”

沈念笑了一下。“那你后来为什么理我了?”

“因为你给我交了学费。”他说,“我去财务处问,人家说是一个女的交的,穿米色风衣,长头发。我回去想了三天,觉得你可能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想对我好。”他看着她,“不是玩玩。”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自己那时候,确实是认真的。她给他交学费,给他买手机,给他租房子。她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只是觉得他需要。

“我那时候是真心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后来理你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沈念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竞。”

“嗯。”

“你那个文件夹里,最后一笔是两万。加起来三十八万。你便签上写‘还差三十四万’。”她顿了一下,“七十二减三十八,是三十四。你记得很清楚。”

陆竞看着她。“你给我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还清。”他说,“还清了,我才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别的话。”

沈念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话?”

陆竞看着她。他往前倾了一点,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药膏和洗衣液。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给我花钱。是因为你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

沈念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擦。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你以前不说。”她说。

“以前说了没用。”他说,“你以前不需要我说。你只需要我听话。”

沈念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热。她想起她以前从来没这样碰过他。她给他买东西,但很少碰他。她以为钱是距离,也是安全。

现在她摸到他的脸,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伸手。

“我现在需要你说。”她说。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他的嘴唇很干,有点糙。她闭上眼睛,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轻,像怕她碎。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以前没吻过我。”他说。

“你也没吻过我。”

“我想过。”他说,“但你每次来,待一会儿就走。我站在窗口看你上车。你从来没回头。”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那些日子,她给他送完东西就走。她以为那是分寸。她不知道他站在窗口看她。

“我以后不走。”她说。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沈念。”他叫她。

“嗯。”

“你爸的事,你考虑一下。接过来吧。”

沈念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想起她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不知道接过来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陆竞说得对。她爸想见她。

她也想见她爸。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想把爸接过来。

妈妈很快回了:你爸肯定高兴。但他怕拖累你。

沈念回:不拖累。我找到人帮忙了。

妈妈回:小陆?

沈念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回:嗯。

妈妈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是一条:你爸的地址我发你。你什么时候去接?

沈念回:周末。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江。船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面上晃。她想起陆竞说的“我喜欢你”。她以前给他花了七十二万,没听过他说这句话。现在她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用他的,他反而说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但她知道,她现在心里很满。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工作。后天她要去看她爸。下周三她妈做手术。她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

第5章 旧照片

沈念在周末去了老家。

陆竞要送她,她没让。“你训练。”她说,“我自己坐高铁。”

陆竞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他把她的行李箱拎到门口,又塞给她一个保温杯。“路上喝。”

沈念接过来,杯子是热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是红枣水。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煮的。

“你什么时候煮的?”

“早上。”他说,“你昨晚说梦话,说要喝甜的。”

沈念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梦话。但她记得昨晚梦见小时候,她爸带她去赶集,给她买糖葫芦。她可能真说了。

“我走了。”她说。

陆竞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高铁上,沈念靠着窗,看着田野一片一片往后翻。她想起她爸。她爸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自己出来办厂,做机械配件。最风光的时候,厂里有一百多号人。她上大学的时候,她爸给她办了一张卡,说“随便花”。她那时候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后来厂子倒了,她才知道她爸借了很多钱,利息滚利息,越滚越大。

她到站的时候,天阴着。她爸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她爬上五楼,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她爸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看着她,愣了好几秒。

“念念?”

“爸。”

她爸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东西堆得很乱。桌上放着药瓶和半碗冷粥。沈念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学士服,她爸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起来。

“你坐。”她爸说,“我给你倒水。”

“不用。”沈念拉住他,“爸,你坐。”

她爸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茶几,谁也没说话。茶几上有一份报纸,日期是去年的。她爸还订报纸,但可能没怎么看。

“你妈怎么样?”她爸问。

“下周三手术。”沈念说,“心脏的问题。”

她爸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严重吗?”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她爸点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很大,很有力,能把她举过头顶。现在瘦了,青筋凸起,指节肿大。

“念念。”她爸开口,声音很涩,“爸对不起你。”

沈念的鼻子一酸。“爸,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她爸抬起头,眼睛红着,“厂子倒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了。你妈生病,你一个人扛。我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

他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沈念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拉住他的手。

“爸,我来接你。”她说,“跟我走。”

她爸看着她。“去哪?”

“去城里。我妈在医院,你过去陪她。我找了人帮忙,有地方住。”

她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谁帮忙?”

“一个朋友。”

她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好。”

沈念帮她爸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沓药,一个旧皮包。她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以前给我的钱。”她爸说,“我攒着没花。你拿回去。”

沈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大概几千块。她看着那些钱,眼泪又上来了。她把信封塞回她爸手里。

“你留着。”她说,“到了城里,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爸攥着信封,没说话。沈念帮他穿好外套,拎着包,扶他下楼。她爸走得很慢,腿有点跛。她想起陆竞说,她爸去年住院的时候坐轮椅。现在能走了,但不利索。

他们坐高铁回城。一路上,她爸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他没怎么说话。沈念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爸的手很凉。

到站的时候,陆竞在出口等着。他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人群里很高。沈念扶着她爸走过去。

“叔叔。”陆竞叫了一声。

她爸看着他。“你是……”

“陆竞。沈念的朋友。”

她爸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个子真高。”

陆竞接过沈念手里的包,另一只手扶住她爸的胳膊。“车在外面。”

她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点了点头。她爸没再说什么,跟着陆竞往外走。

车上,她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沈念坐在副驾驶,陆竞开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

“小陆。”她爸开口。

“叔叔。”

“你是做什么的?”

“打篮球的。”陆竞说,“今年退役。”

她爸哦了一声。“运动员。辛苦。”

“还行。”

她爸没再问。车子开到医院。陆竞停好车,扶着沈念她爸下车。沈念跟在后面,看着陆竞扶着她爸的胳膊,走得很慢。她爸的步子不稳,陆竞就着他的速度,一点没催。

病房里,妈妈看见她爸进来,愣住了。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头子。”

“老太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爸走过去,坐在床边,拉着妈妈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是拉着手,流眼泪。沈念靠在门框上,也哭了。

陆竞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别哭了。”他说,“他们高兴。”

沈念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走进去。她爸和妈妈还在拉着手。她坐在床尾,看着他们。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和妈妈也这样拉着手,在厨房里跳舞。那时候家里穷,但很开心。

现在他们老了,病了,欠了债。但他们还拉着手。

沈念突然觉得,她爸的厂子倒了,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事是她三年没回来看他们。

晚上,陆竞把她爸妈安顿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房子是他租的,一室一厅,干净,有电梯。她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念念。”他叫她。

沈念走过去。

“这个小陆,”她爸说,“对你不错。”

沈念看着楼下的灯。“嗯。”

“你别欺负人家。”

沈念笑了一下。“妈也这么说。”

她爸转过头看她。“你以前给他花过钱?”

沈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她说你以前给一个小伙子花了很多钱。后来家里出事,你就不提了。”她爸看着她,“是他?”

沈念点头。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他打篮球的?”

“嗯。”

“运动员吃青春饭。他退役了怎么办?”

“他当教练。”沈念说,“联系好了。”

她爸点头。他看着楼下的车流,过了一会儿说:“念念,爸没用。帮不上你。”

“你别这么说。”沈念拉住他的手,“你来了就好。”

她爸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着,但没哭。他拍了拍她的手。

“好。”他说,“爸来了。”

那天晚上,沈念和陆竞回到公寓。沈念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陆竞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爸挺有意思。”陆竞说。

“他说你个子高。”

“嗯。他说了三遍。”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陆竞。”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说真的。”她转过头看他,“你帮我妈转病房,帮我爸租房子,还给我妈出手术费。我以前给你花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会还。”

陆竞看着她。“你以前给我花钱的时候,想过我会走吗?”

“没有。”

“我也没想过你会走。”他说,“但你走了。所以我后来想,如果我帮你,你会不会回来。”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他说的“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回来了。她不知道他等她的三年里,有多少次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窗外。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后别等了。”

他看着她。

“我不走了。”她说,“所以你别等了。”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但很暖。

“好。”他说。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她爸发来的消息:念念,你妈睡了。这个小陆,我看行。

沈念笑了一下。她回: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江。船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面上晃。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便签,想起陆竞写的“还差三十四万”。她现在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用他的,她爸妈也靠他帮忙。她欠他的越来越多。

但她不觉得沉重。她觉得踏实。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工作。后天她妈做手术。她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

第6章 手术日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沈念六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陆竞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运动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这么早?”她问。

“送你。”

“你不用——”

“我送你。”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沈念没再争。她跟着他出门。清晨的街上人很少,路灯还没灭。车子开到医院,天刚亮。她爸已经在病房里了,坐在床边,拉着妈妈的手。妈妈看见沈念进来,笑了一下。

“紧张吗?”沈念走过去。

“不紧张。”妈妈说,“医生说了,小手术。”

沈念握住她的手。她妈的手很凉。她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手一直放在妈妈肩膀上。

护士进来推床。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沈念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她爸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陆竞站在沈念旁边,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沈念坐不住,站起来走来走去。她爸看着她,说:“念念,你坐下。晃得我眼晕。”

沈念坐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窗,能看见里面走廊的灯。她想起三年前她爸住院的时候,她也坐在这样的走廊里,等手术结果。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旁边坐着陆竞。

她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手术室的门,侧脸很安静。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我过来”,然后半小时就到了。她想起他站在护士站跟护士说话,护士看了他一眼就点头了。她想起他扶着她爸慢慢走,就着他的步子。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她以前认识的他,是那个在健身房里不理她的人。是那个三天不理她的人。是那个站在窗口看她上车的人。

“陆竞。”她叫他。

他转过头。“嗯。”

“你紧张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妈做手术,我紧张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拳?”

陆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松开拳头,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习惯了。比赛前也这样。”

沈念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手指上有茧。她以前没这样握过他的手。她以前给他钱,给他买东西,但很少碰他。现在她握着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很稳。

她爸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

沈念的腿一软。陆竞扶住她。她爸站起来,握着医生的手说谢谢。妈妈被推出来,还没醒,脸上没什么血色。沈念跟着床走,一直走到病房。

安顿好妈妈,沈念坐在床边。她爸坐在另一边。陆竞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是训练营的事。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

“你有事就去。”沈念说。

“没事。”他走过来,“你吃早饭了吗?”

沈念摇头。

“我去买。”他转身走了。

她爸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个小陆,挺细心。”

沈念笑了一下。“嗯。”

“你以前给他花钱的时候,他什么样?”

沈念想了一下。“他那时候不理我。”

她爸看了她一眼。“后来呢?”

“后来他理我了。”沈念看着妈妈的脸,“但我走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念念,你走的时候,他找过你吗?”

“找过。”沈念说,“他往你厂子的账户打过钱。”

她爸愣住了。“什么钱?”

“三十八万。”沈念说,“他打比赛赢的奖金。他一直在还我。”

她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收到过。三笔。我以为是你打的。”

“不是我。”

她爸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念念,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她爸抬起头,眼睛红着,“我收了那笔钱,以为是你的。我花了一部分,还债。后来我想,你哪来的钱。我打电话问你妈,你妈说你换了工作,工资不高。我才知道不是你。”

沈念看着他。

“我查了转账记录。备注写的是‘还款’。我不知道是谁。我想问你,但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会难受。”她爸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我没想到是他。”

沈念的喉咙发紧。她想起那三笔转账,她以为是客户结的旧账。她没查。她那时候太忙了,顾不上。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

“他可能不想让你知道。”她爸看着她,“念念,这个小陆,你以前给他花钱,他记着。你走了,他还记着。这样的人,不多。”

沈念低下头。她看着妈妈的手,瘦瘦的,青筋凸起,插着针管。她想起陆竞说的“我在乎你”。她以前以为他在说钱。现在她才知道,他在说别的。

陆竞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他放在桌上,看了沈念一眼。“吃。”

沈念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她看了陆竞一眼,他正把包子递给她爸。她爸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吃完早饭,陆竞站起来。“我去训练营一趟。下午过来。”

“你去吧。”沈念说,“这边有我。”

陆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妈醒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走了。沈念坐在床边,看着妈妈。她爸坐在对面,吃着包子。过了一会儿,妈妈说了一声“水”。沈念赶紧倒水,扶她起来喝了一口。妈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

“都在啊。”她说。

“都在。”沈念说。

妈妈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睛。沈念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她爸坐在旁边,拉着妈妈的手。沈念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她生病的时候,她爸和妈妈也是这样守着她。

她掏出手机,给陆竞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醒了。

陆竞回得很快:好。下午我过来。

沈念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走廊里有护士走过,轮子骨碌骨碌的。她闭上眼睛,想起陆竞说的“我在乎你”。她不知道他下午来的时候,她该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走了。

下午陆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果篮。他把果篮放在桌上,站在床边看了看妈妈。

“阿姨,感觉怎么样?”

“还好。”妈妈看着他,“小陆,你坐。”

陆竞坐下来。妈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念念说你打篮球。”

“嗯。今年退役。”

“退役以后干什么?”

“当教练。”他说,“教小孩。”

妈妈点头。“教小孩好。稳定。”

陆竞笑了一下。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妈又看了陆竞一眼,然后看向她,眼神里有话。沈念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陆竞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阿姨,我帮沈念去办点手续。”

“去吧。”妈妈说。

沈念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里,陆竞站在窗边,看着她。

“你妈精神不错。”

“嗯。”

“你爸呢?”

“他昨晚没睡好。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陆竞点头。他看着窗外,天阴着,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沈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陆竞。”她说。

“嗯。”

“我爸说,他收到过三笔转账。”

陆竞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客户结的旧账。”沈念说,“他查了记录,没查出来。他不知道是你。”

陆竞看着她。“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必要。”他说,“钱是给厂子的,不是给他的。他不用知道。”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那三十八万,想起他打比赛的膝盖,想起他敷冰袋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打一场比赛能拿多少奖金。她只知道,那些钱是他用身体换的。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后别打了。”

他看着她。“不打了。退役报告已经交了。”

沈念点头。她想起他说的“还差三十四万”。她现在知道了,那些钱他还会继续还。但她不想让他还了。

“那三十四万,不用还了。”她说。

陆竞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还了。”她说,“你往厂子的账户打了三十八万。那些钱够抵了。”

“不够。”他说,“七十二减三十八,是三十四。”

“陆竞。”她看着他,“你算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但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欠过我。”

陆竞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沈念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药膏和洗衣液。

“我以前给你钱,是因为我想给。你后来还钱,是因为你想还。但我们之间,不是钱的事。”她说,“你现在明白吗?”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她听见他胸腔里的声音,像在打鼓。

“明白。”他说。

沈念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靠在他胸口,才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陆竞。”她说。

“嗯。”

“我以后不走。”

“我知道。”

“你信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信。”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窗外天阴着,但她的心里很亮。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沈念坐在沙发上,陆竞坐在她旁边。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换来换去。

“陆竞。”

“嗯。”

“你退役以后,训练营在哪?”

“城南。”他说,“新开的。我负责带U12。”

“小孩好带吗?”

“不知道。”他说,“试试。”

沈念笑了一下。“你以前带过我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我带。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她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假装会。”

陆竞看着她。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你现在不用假装了。”

沈念看着他。她的心里很满,像有什么东西溢出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陆竞。”她说。

“嗯。”

“我明天去找工作。”

“嗯。”

“找到了,我请你吃饭。”

“好。”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电视还开着,光在她脸上闪。她想起她妈说的“你别欺负人家”。她不知道谁欺负谁。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靠着他,心里很满。

这种满,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7章 反转

沈念找到工作了。一家做体育用品的公司,招销售。她以前做过行政,但销售没干过。面试的时候,主管问她为什么想做销售,她说“我需要钱”。主管看了她一眼,说“你实在”。第二天就让她来上班。

她给陆竞发消息:找到了。晚上请你吃饭。

陆竞回:好。

下班后,沈念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她到的时候,陆竞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你早到了?”她问。

“刚到。”

她坐下来,把菜单递给他。“你点。”

陆竞接过菜单,翻了两页。“你发工资了?”

“还没。但请你吃顿饭的钱有。”

他没说话,点了三个菜。沈念又要了两瓶啤酒。陆竞看了她一眼。“你喝酒?”

“庆祝。”

菜上来,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念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陆竞。”

“嗯。”

“我今天在公司看见一个人。”

陆竞抬头看她。

“他叫周明远。是我爸以前厂里的会计。”沈念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陆竞放下筷子。“你爸厂里的会计?”

“嗯。厂子倒的时候,他管账。后来清算,他走了。我找不到他。”沈念看着他,“他今天看见我,眼神不对。他好像怕我。”

陆竞想了一下。“你爸的债务,他经手的?”

“应该是。他管账。所有的账都是他做的。”

陆竞看着她。“你想找他?”

“嗯。”沈念说,“我想问清楚。厂子倒的时候,到底欠了多少。清算的时候,钱去哪了。”

陆竞点头。“我帮你查。”

“不用。”沈念说,“我自己来。”

陆竞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两个人继续吃饭。沈念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陆竞没喝,开车。

吃完饭,陆竞送她回家。车上,沈念靠着窗,看着街灯往后退。她想起周明远看见她时的眼神,躲闪,慌张。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她爸的厂子倒得不明不白。三百多万的债务,清算的时候只还了一百多万。剩下的钱去哪了,没人知道。

回到家,沈念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她翻到妈妈的对话框,打字:妈,爸以前厂里的账,你还有吗?

妈妈回得很快:有。你爸留着。在老家柜子里。

沈念回:下次我去拿。

妈妈问:怎么了?

沈念回:没事。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陆竞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膝盖上敷着冰袋,手里拿着手机看训练计划。

“陆竞。”她叫他。

“嗯。”

“你以前见过周明远吗?”

“没有。”他说,“但你爸厂子倒的时候,我查过。我在网上搜过新闻。有一篇报道说,厂子的债务有问题,清算不透明。后来那篇报道被删了。”

沈念看着他。“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时候走了。”他说,“我找不到你。”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年前,她爸的厂子倒的时候,她只顾着跑医院,跑债主,没想过账目有问题。她以为她爸只是经营不善。现在她才知道,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我要查。”她说。

陆竞看着她。“我帮你。”

“不用。”

“沈念。”他叫她,“你以前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可以让我帮你。”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他说的“我在乎你”。她想起他往她爸账户打的钱。她想起他扶着她爸慢慢走的样子。

“好。”她说。

第二天,沈念在公司又看见了周明远。他站在走廊里,跟一个人说话。看见她过来,他转身就走。沈念叫住他。

“周叔。”

周明远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的手在抖。

“念念。”他说,“你在这里上班?”

“嗯。”沈念走过去,“周叔,我想跟你聊聊。”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什么好聊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沈念说,“我爸厂子的账,你经手的。”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念念,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叔。”沈念叫他,“我爸现在病了。我妈做手术。我欠着债。你告诉我,厂子的账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念念,你爸的事,我帮不了你。”

他转身走了。沈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急,脚步有点乱。她想起她爸以前说,周明远是他最信任的人。厂子倒的时候,周明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掏出手机,给陆竞发消息:他不敢说。

陆竞回:我查到了点东西。晚上给你看。

沈念回:好。

晚上回到家,陆竞已经在客厅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过来看。”他说。

沈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她看了一眼,是她爸厂子的账户。

“这是我从法院的清算记录里找到的。”陆竞说,“你爸厂子破产的时候,账户里有一笔钱。两百万。在清算前一个月,转出去了。”

沈念看着屏幕。“转给谁了?”

“一个公司。名字叫‘远达机械’。”陆竞点开另一份文件,“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侄子。”

沈念的脑子嗡了一下。“周明远?”

“嗯。”陆竞看着她,“他把你爸的钱转走了。”

沈念盯着屏幕。她想起周明远看见她时的眼神,躲闪,慌张。她想起她爸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想起她妈做手术的钱是借的。她想起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原来她爸的厂子不是经营不善。是有人把钱转走了。

“周明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竞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沈念想了一下。“我要证据。完整的证据。”

“我有。”陆竞说,“法院的清算记录,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远达机械的工商登记。都在这里。”

沈念看着他。“你怎么查到的?”

“我托了人。”他说,“以前打比赛认识的一个律师。”

沈念点头。她看着屏幕上的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她看见转账日期,看见金额,看见远达机械的注册地址。她想起她爸当年,把厂子交给周明远管账,自己跑业务。她爸信任他。周明远却把钱转走了。

“陆竞。”她说。

“嗯。”

“我要告他。”

陆竞看着她。“你确定?”

“嗯。”沈念说,“他转走的那两百万,够还我爸的债。够给我妈做手术。够我三年不用那么累。”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头。“我帮你找律师。”

沈念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哭。她想起她爸说的“念念,爸对不起你”。她爸不知道,不是他的错。是有人骗了他。

“陆竞。”她说。

“嗯。”

“谢谢你。”

“不用。”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心跳很快,脑子里很乱。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告周明远。她要把他转走的钱拿回来。

“你以前说,我什么都自己扛。”她说,“现在我不扛了。我让你帮我。”

陆竞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好。”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转账记录。她想起周明远,想起她爸,想起那间小屋。她不知道官司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爸厂子的账有问题。我查到了。

妈妈回得很快:什么问题?

沈念回:周明远把钱转走了。我在找律师。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你爸知道吗?

沈念回:先别告诉他。等有结果再说。

妈妈回:好。念念,你小心。

沈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江。船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面上晃。她想起她爸说的“厂子倒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了”。她现在知道,她爸不是什么都没了。是被人拿走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律师。她要告周明远。她要拿回她爸的钱。

她欠陆竞的,她要还。但周明远欠她爸的,她也要还。

第8章 告

沈念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个下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把陆竞带来的材料看了一遍,又问了沈念几个问题。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案子,可以打。”方律师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诉讼时效。”方律师看着她,“厂子破产清算已经三年多了。一般诉讼时效是三年。你们这个,可能过了。”

沈念的心沉了一下。“过了会怎么样?”

“法院可能不受理。或者受理了,对方以时效抗辩,你们会输。”

沈念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包带。陆竞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有没有例外?”陆竞问。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有。如果对方承认债务,或者有新的证据证明他恶意转移,时效可以重新计算。”

“我有银行转账记录。”沈念说,“还有工商登记。”

“这些是三年前的证据。”方律师说,“不是新的。”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远,就是那个转走钱的人。我前两天见过他。他看见我就跑。他心虚。”

方律师想了一下。“你跟他有对话吗?”

“有。我说我想聊聊,他说‘没什么好聊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律师点头。“他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知道。但没有录音,没有书面证据。光凭这句话,不够。”

沈念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周明远看见她时的眼神,躲闪,慌张。她想起他说的“我帮不了你”。她当时应该录音的。

“我再去找他。”她说。

“你去找他,他也不会承认。”方律师说,“除非你有办法让他自己说出来。”

沈念想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呢?”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你有吗?”

“我有。”沈念说,“我有银行转账记录。他知道我有。他会慌。”

方律师想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你要小心。不能威胁,不能利诱。只能引导他自己说。”

沈念点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着。陆竞开着车,沈念坐在副驾驶。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转着方律师的话。诉讼时效,三年。她爸的厂子倒的时候,她只顾着跑医院,跑债主。她没想过查账。她不知道周明远把钱转走了。她错过了三年。

“陆竞。”她说。

“嗯。”

“如果告不了,怎么办?”

陆竞看了她一眼。“告不了,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自己还。”

沈念看着他。“他凭什么还?”

“他侄子开了公司。”陆竞说,“那家公司还在营业。如果这件事曝光,他侄子的生意会受影响。他可能愿意私了。”

沈念想了一下。“私了的话,能拿回多少?”

“不知道。”陆竞说,“看他有多少。”

沈念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她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做手术的时候,脸色苍白。她想起自己三年,搬了四次家,换了三份工作。她欠着债,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她以为那是命。现在她知道,那是周明远害的。

“我去找他。”她说。

第二天,沈念在周明远下班的路上等他。他住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沈念站在楼道口,看见他走过来。周明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想绕开。

“周叔。”沈念叫住他。

周明远停下来。他看着她,手攥着公文包。“念念,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沈念看着他,“我爸厂子的账,你经手的。清算前一个月,你转走了一笔钱。”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念说,“我查了法院的清算记录。账户里有一笔两百万,转给了远达机械。远达机械的法人,是你侄子。”

周明远的手开始抖。“你——”

“周叔。”沈念打断他,“我爸信任你。他把厂子交给你管账。你转走他的钱,让他背了一身债。我妈做手术的钱是借的。我三年不敢回家。”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现在有证据。”沈念说,“法院的记录,银行的流水,工商的登记。我都有。我可以告你。”

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念念,你听我说——”

“你说。”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那笔钱……我转走,是因为厂子已经不行了。你爸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我如果不转走,那些钱也会被高利贷拿走。我是为了保住一部分——”

“保住一部分给谁?”沈念问,“给你侄子?”

周明远低下头。“我侄子……他帮我还了赌债。我欠他的。”

沈念看着他。她的心沉下去。她想起她爸说的“周明远是我最信任的人”。她爸不知道,周明远赌博,欠了债,拿她爸的钱去还。

“周叔。”她说,“你把钱还回来。我不告你。”

周明远看着她。“我没钱了。那两百万,还了赌债,剩下的被我侄子拿去开店了。店亏了,关了。”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方律师的话——“他可能愿意私了”。但周明远没钱。

“你侄子的公司呢?”她问。

“也关了。”周明远说,“去年关的。”

沈念站在楼道口,看着周明远。他靠在墙上,头发花白,手在抖。她想起她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想起她妈做手术的样子。她想起自己三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周叔。”她说,“你欠我爸的,你还不清。”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念念,我对不起你爸。”

沈念看着他。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陆竞在客厅里等她。他看见她的脸色,站起来。“怎么样?”

沈念坐在沙发上。“他没钱了。两百万,还了赌债,剩下的被他侄子拿去开店,亏了。”

陆竞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想了一下。“告他。”

“他没钱,告了也拿不到钱。”

“我知道。”沈念说,“但我要让他知道,他做错了事,要负责。”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坐在她旁边。“好。我帮你找律师。”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心跳很慢,脑子里很空。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她爸说的“念念,爸对不起你”。她不知道告了周明远,她爸会不会好受一点。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让这件事过去了。

“陆竞。”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他没钱,我告他,也拿不到钱。”

陆竞想了一下。“不傻。”

“为什么?”

“因为你爸需要知道,不是他的错。”陆竞说,“他被人骗了。他需要知道这个。”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她爸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爸一直觉得是他的错。他觉得是他经营不善,是他借了高利贷,是他拖累了家里。他不知道,是周明远拿走了他的钱。

“你说得对。”她说,“我要告他。我要让我爸知道,不是他的错。”

陆竞点头。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我帮你。”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才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说,你等我三年。你现在还等吗?”

他看着她。“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我不用等了。”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天黑了,江对岸的灯亮起来。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

她不知道官司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第9章 开庭前

沈念去法院递了诉状。

方律师帮她准备的。诉讼请求是返还财产,金额两百万,加上利息。法院收了材料,说等通知。沈念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手里的回执单。陆竞站在她旁边。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上了车。沈念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请律师。她不知道官司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过了两周,法院通知开庭。沈念收到传票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给陆竞发消息:开庭了。下周二。

陆竞回:我陪你去。

沈念回:好。

开庭那天,沈念和陆竞早早到了法院。方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了沈念一眼,说:“别紧张。证据我们都有。”

沈念点头。她走进法庭,坐在原告席上。陆竞坐在旁听席。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周明远来了。他坐在被告席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律师。他看见沈念,低下头。沈念看着他,想起她爸。她爸今天没来。她没告诉他。她想等有了结果再说。

法官进来,开庭。方律师陈述事实,出示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工商登记,法院清算记录。周明远的律师辩护,说诉讼时效已过,说证据不足。方律师反驳,说周明远在沈念找他的时候,承认过转账事实。周明远的律师说,那是口头的,没有录音。

法官问周明远:“原告说你承认过转账。有没有这回事?”

周明远低着头。“我……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没有承认过转走那笔钱?”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我记不清了。”

沈念看着他。她的手指攥着桌边。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说“我对不起你爸”。他现在不承认了。

法官又问了几句,然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沈念站在走廊里。陆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方律师说:“别担心。法官会考虑的。”

沈念点头。她看着走廊尽头,周明远和他的律师走了。他走得很急,没回头。

“陆竞。”她说。

“嗯。”

“他刚才说‘记不清了’。”

“嗯。”

“他明明说过‘我对不起你爸’。”

陆竞看着她。“没有录音。法院不认。”

沈念靠在墙上。她想起方律师说的“你要小心。不能威胁,不能利诱”。她当时应该录音的。她太急了。她以为周明远会承认。

“我搞砸了。”她说。

“没有。”陆竞说,“法官还没判。”

沈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手指在动。

“你以前打比赛,输过吗?”她问。

“输过。”

“输了怎么办?”

“下一场赢回来。”他说,“比赛不是一场定胜负。”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三秒被绝杀”。他输了那场,但后来拿了MVP。她不知道官司会不会输。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好。”她说,“下一场赢回来。”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法院驳回了沈念的诉讼请求,理由是诉讼时效已过,证据不足。

沈念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椅子上。方律师看着她,说:“可以上诉。但希望不大。”

沈念看着判决书上的字。她想起周明远说的“我记不清了”。她想起她爸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想起她妈做手术的时候,脸色苍白。

“上诉。”她说。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上诉要钱,要时间。”

“我确定。”

方律师点头。“好。我帮你准备。”

走出律师事务所,沈念站在路边。天阴着,风很大。陆竞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陆竞。”她说。

“嗯。”

“上诉要钱。我没有。”

“我有。”

“我不想用你的钱。”

陆竞看着她。“你以前给我花钱的时候,我说过不想用你的钱吗?”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你以前说‘我乐意’。”他说,“我现在也乐意。”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她以前给他交学费,他说“我不要你的钱”。她说“我乐意”。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陆竞。”她说。

“嗯。”

“我以后还你。”

“不用。”他说,“你以前也没让我还。”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那三十八万,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便签。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但她不觉得沉重。她觉得踏实。

“好。”她说,“上诉。”

第10章 第二次开庭

上诉开庭在两个月后。

沈念和陆竞又坐在法庭里。这次周明远没来,他的律师来了。方律师陈述上诉理由,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周明远的律师辩护,说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法官问方律师:“上诉人有没有新的证据?”

方律师站起来。“有。”

沈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方律师有新证据。她看向陆竞,他坐在旁听席上,表情很平静。

方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被上诉人周明远在远达机械的工商登记材料。上面有他的签字。远达机械的注册资金,来自被上诉人转走的那笔钱。这份材料,一审时没有提交。”

周明远的律师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法官问:“被上诉人有没有异议?”

周明远的律师站起来。“这份材料……我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法庭,沈念拉住方律师。“那份材料哪来的?”

方律师看了陆竞一眼。“陆先生提供的。”

沈念转过头看陆竞。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

“我托了人。”他说,“以前打比赛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工商局。”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他说的“我帮你”。她以为他只是说说。她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准备一审。”他说,“我不想让你分心。”

沈念的喉咙发紧。她想起一审输了的时候,她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看着判决书。她以为没希望了。陆竞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原来他一直在查。

“陆竞。”她说。

“嗯。”

“谢谢你。”

“不用。”他说,“你以前也帮过我。”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她给他交学费,给他买手机,给他租房子。她以为那是她对他的好。现在她才知道,他记着每一件事。

第二次开庭的时候,周明远来了。他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很难看。他的律师提交了一份和解协议,说愿意返还一百万。

方律师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想了一下。“两百万。加利息。”

周明远的律师说:“被上诉人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按法院判。”沈念说。

法官问周明远:“被上诉人是否同意调解?”

周明远低着头。“我……我同意。”

法官宣布休庭,双方协商。

走出法庭,沈念站在走廊里。陆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还吗?”她问。

“会。”陆竞说,“他不想坐牢。”

沈念看着他。“坐牢?”

“转移财产,恶意逃债。如果法院认定,可以判刑。”陆竞说,“他怕这个。”

沈念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我对不起你爸”。她现在才知道,他怕的不是她,是坐牢。

“他活该。”她说。

陆竞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嗯。”

沈念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周明远和他的律师走了。他走得很急,没回头。沈念想起她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不知道她爸知道这个结果会怎么想。但她知道,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陆竞。”她说。

“嗯。”

“我想去看看我爸。”

“我陪你去。”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他说的“我在乎你”。她现在知道了,他在乎的不只是她。他在乎她爸,她妈,她所有的事。

“好。”她说。

两个人走出法院。天晴了,阳光照在台阶上。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她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跑医院,跑债主,跑法院。她以为那是命。现在她站在这里,旁边有人。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官司有结果了。周明远同意还钱。

妈妈回得很快:真的?

沈念回:真的。我明天去看爸。

妈妈回:好。念念,你辛苦了。

沈念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回:不辛苦。

她放下手机,看着陆竞。他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便签,想起他写的“还差三十四万”。她现在知道了,那三十四万,她不用还了。因为她欠他的,不是钱。

“陆竞。”她说。

“嗯。”

“走吧。”

“去哪?”

“去看我爸。”她说,“然后回家。”

陆竞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个人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沈念想起她爸说的“念念,爸对不起你”。她现在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是别人骗了他。但她更想告诉他,她找到人了。一个愿意陪她跑法院的人。一个愿意等她三年的人。一个愿意在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这种踏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11章 真相补全

沈念去老家接她爸。

她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爸的手在抖。

“两百万。”她爸说,“他拿了两百万。”

“嗯。”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经营不善。是我不该借高利贷。是我拖累了你和你妈。”她爸抬起头,眼睛红着,“原来是他。”

沈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爸,不是你的错。”

她爸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沈念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爸的手很凉。

“念念。”她爸说,“爸对不起你。”

“你别说了。”沈念说,“你跟我走。妈在等你。”

她爸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让你过去。”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念帮她爸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还是那几件衣服,那沓药,那个旧皮包。她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以前给我的钱。”她爸说,“我攒着没花。你拿回去。”

沈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是那几千块。她看着那些钱,眼泪又上来了。她把信封塞回她爸手里。

“你留着。”她说,“到了城里,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爸攥着信封,没说话。沈念帮他穿好外套,拎着包,扶他下楼。她爸走得很慢,腿有点跛。她想起陆竞说,她爸去年住院的时候坐轮椅。现在能走了,但不利索。

他们坐高铁回城。一路上,她爸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他没怎么说话。沈念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爸的手很凉。

到站的时候,陆竞在出口等着。他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人群里很高。沈念扶着她爸走过去。

“叔叔。”陆竞叫了一声。

她爸看着他。“小陆。”

“车在外面。”

她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点了点头。她爸没再说什么,跟着陆竞往外走。

车上,她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沈念坐在副驾驶,陆竞开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

“小陆。”她爸开口。

“叔叔。”

“官司的事,念念跟我说了。”她爸说,“你帮了不少忙。”

“应该的。”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跟念念,是什么关系?”

陆竞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没说话。陆竞说:“我在追她。”

她爸哦了一声。“追到了吗?”

陆竞嘴角动了一下。“快了。”

沈念转过头看他。他开着车,侧脸很平静。她想起他在医院里说的“我在追她”。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说给她妈听的。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爸笑了一下。“那你得加把劲。我这个女儿,脾气倔。”

“我知道。”陆竞说,“我习惯了。”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晴着,阳光照在楼面上。她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坐高铁回老家,看她爸。那时候她爸住在老小区里,一个人。现在她爸坐在后座,要去城里看她妈。她旁边坐着陆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到了医院附近的出租屋,沈念扶她爸上楼。她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爸,她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头子。”

“老太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爸走过去,拉着她妈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是拉着手,流眼泪。沈念靠在门框上,也哭了。

陆竞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别哭了。”他说,“他们高兴。”

沈念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走进去。她爸和妈妈还在拉着手。她坐在床尾,看着他们。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和妈妈也这样拉着手,在厨房里跳舞。那时候家里穷,但很开心。

现在他们老了,病了,欠了债。但他们还拉着手。

沈念突然觉得,她爸的厂子倒了,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事是她三年没回来看他们。

晚上,沈念和陆竞回到公寓。沈念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陆竞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说,你等我三年。你现在还等吗?”

他看着她。“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我不用等了。”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他说的“我在乎你”。她想起他往她爸账户打的钱。她想起他扶着她爸慢慢走的样子。她想起他在法院里坐在旁听席上的样子。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查周明远?”

“你那时候在准备一审。”他说,“我不想让你分心。”

沈念看着他。“你一审输了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

陆竞想了一下。“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更难受。”他说,“你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看着判决书。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比你更难受。”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想起一审输了的时候,她坐在律师事务所里,看着判决书。她以为没希望了。陆竞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原来他一直在查。他查到了工商登记,查到了周明远的签字。他做了所有的事,但没告诉她。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后别瞒着我了。”

他看着她。“好。”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心跳很慢,脑子里很满。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官司还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陆竞。”她说。

“嗯。”

“你退役以后,训练营在哪?”

“城南。”他说,“新开的。我负责带U12。”

“小孩好带吗?”

“不知道。”他说,“试试。”

沈念笑了一下。“你以前带过我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我带。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她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假装会。”

陆竞看着她。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你现在不用假装了。”

沈念看着他。她的心里很满,像有什么东西溢出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陆竞。”她说。

“嗯。”

“我明天去看我妈。你去训练营吗?”

“嗯。”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电视还开着,光在她脸上闪。她想起她妈说的“你别欺负人家”。她不知道谁欺负谁。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靠着他,心里很满。

这种满,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12章 终局选择

周明远的和解协议签了。

他同意返还一百五十万,分三年付清。第一笔五十万,在签协议后一个月内到账。沈念看着协议上的数字,想起方律师说的“他没钱了”。一百五十万,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剩下的五十万,他说他侄子关了店,没钱。

沈念签了字。她没再争。她知道,再争下去,也拿不到更多。周明远已经六十多了,没多少年可折腾。她不想再耗下去。

签完协议那天,沈念站在法院门口。陆竞站在她旁边。天阴着,风很大。

“拿到钱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债。”沈念说,“我爸的债,我妈的医药费。剩下的,还你。”

陆竞看着她。“不用还我。”

“要还。”她说,“你往我爸账户打了三十八万。那些钱是你比赛拿的。”

陆竞没说话。他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说:“那笔钱,不用还。我说过,是给厂子的。”

“厂子已经没了。”沈念说,“钱是给我爸的。”

陆竞看着她。“你爸就是你。你爸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不用还。”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张便签,想起他写的“还差三十四万”。她现在知道了,那三十四万,她不用还了。因为她欠他的,不是钱。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说,让我住你那里,是让我看看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嗯。”

“我现在看到了。”她说,“你以前过得不好。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竞看着她。“你以前也没问过。”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问。”

陆竞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以前过得不好。”他说,“你走了以后,我每天训练完回那间小屋,一个人。我膝盖疼的时候,没人给我贴膏药。我赢比赛的时候,没人给我鼓掌。我站在窗口,看你以前停车的地方。我想你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沈念的鼻子一酸。她想起他说的“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回来了。但回来以后,她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从前的陆竞。他比她记忆里更沉,更稳,更让她看不懂。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药,带她去看那间屋子。他做了所有她以前为他做过的事,但做得比她好。

“陆竞。”她说。

“嗯。”

“我以后不走。”

“我知道。”

“你信吗?”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信。”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心跳很慢,脑子里很满。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陆竞。”她说。

“嗯。”

“你训练营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

“我去给你送水。”

他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只送水,不说话。”

“现在我说。”

“说什么?”

沈念想了一下。“说你辛苦了。”

陆竞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天阴着,风很大。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才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陆竞。”她说。

“嗯。”

“我以后不走。”

“我知道。”

“你信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信。”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这种踏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13章 送水

陆竞的训练营开在城南的一个体育馆里。

沈念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周六下午。她提着一箱矿泉水,站在体育馆门口。里面传来小孩的喊声和篮球砸地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陆竞站在场边,吹着哨子。他穿着灰色T恤和运动裤,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战术板。十几个小孩在场上跑,有的运球,有的投篮。

沈念站在场边,没打扰他。陆竞看见她了,点了点头,继续吹哨子。

训练结束,小孩们散了。陆竞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你来了。”

“嗯。”沈念看着场上的小孩,“他们多大?”

“十岁到十二岁。”陆竞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有的刚学,有的已经打了两年。”

沈念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地板上有汗渍和鞋印。她想起以前,她坐在场边看他训练。他跑过来,她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喝。那时候她觉得他很帅。现在她觉得他很重。他的重量压在她心上,让她觉得踏实。

“你以前训练的时候,我也给你送水。”她说。

“嗯。”陆竞看着她,“你每次来,待一会儿就走。”

“现在我不走。”

陆竞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念在场边坐下来。陆竞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敷着冰袋。他训练的时候跑动不多,但站久了膝盖还是会疼。

“你膝盖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你以前打比赛的时候,疼吗?”

“疼。”他说,“但比赛的时候顾不上。”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那三十八万,想起他打比赛的膝盖,想起他敷冰袋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打一场比赛能拿多少奖金。她只知道,那些钱是他用身体换的。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后别打了。”

“不打了。”他说,“退役报告已经交了。”

沈念点头。她想起他说的“还差三十四万”。她现在知道了,那些钱他还会继续还。但她不想让他还了。

“那三十四万,不用还了。”她说。

陆竞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还了。”她说,“你往厂子的账户打了三十八万。那些钱够抵了。”

“不够。”他说,“七十二减三十八,是三十四。”

“陆竞。”她看着他,“你算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但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欠过我。”

陆竞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沈念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汗和洗衣液。

“我以前给你钱,是因为我想给。你后来还钱,是因为你想还。但我们之间,不是钱的事。”她说,“你现在明白吗?”

陆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她听见他胸腔里的声音,像在打鼓。

“明白。”他说。

沈念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靠在他胸口,才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陆竞。”她说。

“嗯。”

“我以后不走。”

“我知道。”

“你信吗?”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信。”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第14章 旧照片

沈念在打扫书房的时候,又发现了那个文件夹。

她本来没想翻。她只是进去擦桌子,看见书架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是那些转账记录。银行打印的,一笔一笔,日期和金额都标得很清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便签还在。她写的“我知道了”下面,陆竞的铅笔字还在:“还差三十四万”。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不用还了。

写完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走出书房,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她翻开,那张便签还在。她拿起铅笔,在“不用还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因为我不走了。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下午陆竞回来的时候,沈念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她说,“你膝盖怎么样?”

“还行。”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叫她:“沈念。”

她走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夹便签的那一页。他看着她。

“你写了?”

“嗯。”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说真的?”

“真的。”

陆竞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沈念。”他说。

“嗯。”

“你以前给我花钱的时候,我总觉得你随时会走。”他说,“现在你坐在这里,我觉得你不会走了。”

沈念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我不走。”

他没说话,但手臂收紧了一点。两个人靠在一起,站在客厅里。窗外天暗下来,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竞说:“你妈的手术费,周明远的第一笔钱到了。”

“嗯。”

“你爸的债,还了多少?”

“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陆竞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他松开她,去厨房把排骨端出来。沈念跟在他后面,拿了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掉。陆竞吃了三碗饭。

吃完他站起来收碗。沈念按住他的手。“我来。”

他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沈念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想起那个文件夹,想起那些转账记录,想起“还差三十四万”那行字。

她不知道三十四万她要还多久。但她知道,她会还。

陆竞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水溅在围裙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沈念。”

“嗯。”

“你别有压力。”

她转过头看他。“什么压力?”

“钱的事。”他说,“我不是要你还。”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还。”

陆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客厅。

“坐下。”他说。

沈念坐下来。他坐在她对面。

“你以前给我钱,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他说,“因为我觉得说谢谢太轻了。你给我的不只是钱。你给我租房子,给我买手机,给我交学费。你让我觉得,有人在乎我。”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住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你不用觉得欠我。因为我在做同样的事。我在乎你。”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健身房看见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角落里练深蹲。她走过去,说“你练得不错”。他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后来她托人打听,知道他叫陆竞,体院大三,家里条件不好。她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她以为那是喜欢。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才知道喜欢不是那些。

“陆竞。”她说。

“嗯。”

“你以前不理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他嘴角动了一下。“嗯。你穿高跟鞋进健身房,前台拦你,你说你找人。你走到我面前,说你练得不错。我当时觉得你有病。”

沈念笑了一下。“那你后来为什么理我了?”

“因为你给我交了学费。”他说,“我去财务处问,人家说是一个女的交的,穿米色风衣,长头发。我回去想了三天,觉得你可能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想对我好。”他看着她,“不是玩玩。”

沈念看着他。她想起自己那时候,确实是认真的。她给他交学费,给他买手机,给他租房子。她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只是觉得他需要。

“我那时候是真心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后来理你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沈念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竞。”

“嗯。”

“你那个文件夹里,最后一笔是两万。加起来三十八万。你便签上写‘还差三十四万’。”她顿了一下,“七十二减三十八,是三十四。你记得很清楚。”

陆竞看着她。“你给我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还清。”他说,“还清了,我才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别的话。”

沈念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话?”

陆竞看着她。他往前倾了一点,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药膏和洗衣液。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给我花钱。是因为你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

沈念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擦。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你以前不说。”她说。

“以前说了没用。”他说,“你以前不需要我说。你只需要我听话。”

沈念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热。她想起她以前从来没这样碰过他。她给他买东西,但很少碰他。她以为钱是距离,也是安全。

现在她摸到他的脸,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伸手。

“我现在需要你说。”她说。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他的嘴唇很干,有点糙。她闭上眼睛,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轻,像怕她碎。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以前没吻过我。”他说。

“你也没吻过我。”

“我想过。”他说,“但你每次来,待一会儿就走。我站在窗口看你上车。你从来没回头。”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那些日子,她给他送完东西就走。她以为那是分寸。她不知道他站在窗口看她。

“我以后不走。”她说。

陆竞看着她。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沈念。”他叫她。

“嗯。”

“你爸的事,你考虑一下。接过来吧。”

沈念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想起她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念念,爸对不起你”。她不知道接过来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陆竞说得对。她爸想见她。

她也想见她爸。

第15章 终局

周明远的第一笔钱到了。

五十万。沈念看着银行短信,手指有点抖。她把手机递给陆竞。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还你爸的债。”他说。

“嗯。”

沈念把钱转给了她爸的债主。剩下的,她留着给她妈做后续治疗。她算了一下,周明远分三年付清,每年五十万。三年后,她爸的债能还清。她妈的治疗费也能覆盖。

她给妈妈发消息:妈,第一笔钱到了。债还了一部分。你别担心。

妈妈回:好。念念,你辛苦了。

沈念回:不辛苦。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陆竞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敷着冰袋。他今天训练营有课,刚回来。

“陆竞。”她说。

“嗯。”

“周明远的钱到了。我算了一下,三年能还清。”

“嗯。”

“你往我爸账户打的三十八万,我还你。”

陆竞看了她一眼。“不用。”

“要还。”她说,“你打比赛拿的。你膝盖有伤。”

陆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笔钱,你不用还。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给我花钱,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他说,“现在你问我一次。”

沈念看着他。“你要什么?”

陆竞想了一下。“我要你以后别跑了。”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才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好。”她说,“我不跑了。”

陆竞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三十八万,一笔勾销。”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心跳很慢,脑子里很满。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陆竞。”她说。

“嗯。”

“你训练营的孩子,好带吗?”

“有的好带,有的不好带。”他说,“有一个小孩,跟你一样,脾气倔。”

沈念笑了一下。“你怎么带的?”

“我让他练运球。练一百遍。他练完了,我给他一瓶水。”陆竞说,“他接过去,不说话。跟你一样。”

沈念看着他。“你以前给我送水的时候,也不说话。”

“嗯。”陆竞说,“现在我说。”

“说什么?”

“说你辛苦了。”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天暗下来,江对岸的灯亮起来。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这种踏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16章 回家

一年后。

沈念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天晴着,阳光照在路面上。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是陆竞早上煮的。她喝了一口,温的。

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她爸最近身体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她妈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陆竞从房间里出来,穿着运动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去训练营?”

“嗯。”沈念放下豆浆,“今天周六,我跟你去。”

两个人出门。她爸在客厅里喊:“早点回来。”

“知道了。”沈念应了一声。

车上,陆竞开着车。沈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一年前,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工作,有住的地方,爸妈在身边。周明远的钱还在付,但她不急了。

“陆竞。”她说。

“嗯。”

“你那个文件夹,还在吗?”

“在。”

“便签上的字,你看了吗?”

“看了。”

“我写的‘不用还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回我?”

陆竞看了她一眼。“我回了。”

“哪里?”

“书里。”他说,“你翻开看。”

沈念没说话。她想起那本书,想起那张便签。她不知道他回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会告诉她。

车子停在体育馆门口。沈念下车,提着矿泉水走进去。小孩们已经在场上了。陆竞吹哨子,开始训练。沈念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她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送水。那时候她刚找到工作,刚打完官司,刚把她爸接过来。她站在场边,看着陆竞吹哨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很重。现在她觉得他很稳。

训练结束,小孩们散了。陆竞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他拧开喝了一口。

“沈念。”他说。

“嗯。”

“你以前问我,我要什么。”

“嗯。”

“我要你以后别跑了。”他说,“你做到了。”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动。

“你做到了。”他说,“所以那三十八万,一笔勾销。”

沈念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想起她爸,想起她妈,想起那间小屋。她想起周明远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现在很踏实。

这种踏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陆竞。”她说。

“嗯。”

“回家吧。”

“好。”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沈念想起一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把一千块钱放在桌上。她以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现在她知道,她给的不够。她没给的是她自己。

但现在她给了。

全文完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