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老天爷似乎偏偏不让我安稳。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工位上改甲方第三十七遍的方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是我表哥陈明远发来的微信。
“晓晓,晚上有空吗?哥请你吃饭。”
我愣了一下。
陈明远是我大舅的儿子,比我大五岁,从小到大都是我们家的骄傲。
他成绩好,嘴巴甜,长辈们都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但我跟他,其实已经快两年没联系了。
不是我不想联系,而是从三年前那次事情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三年前,他来找我借钱。
那时候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好项目,要做互联网医疗平台,就差启动资金了。
他跟我保证,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那时候刚工作两年,存了点钱,但也不多。
我本来不想借的,毕竟那是我打算攒着买房的首付。
可我妈打电话来劝我。
“晓晓啊,你表哥那么有本事的人,你大舅妈都说了,这项目稳赚不赔的。你借给他,到时候他赚了钱,还能亏待你吗?”
我犹豫了好久。
最后还是借了。
二十五万。
那是我全部积蓄,还从我同学那里借了五万凑上的。
我表哥拿到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晓晓,你是我亲妹妹,这钱哥一定还你。等我公司做起来了,你就是原始股东,哥给你分红。”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可后来呢?
一年过去了,他没提还钱的事。
两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提。
我主动给他发过几次消息,他要么不回,要么就说“再等等,资金周转紧张”。
我妈让我别催。
“你表哥现在创业不容易,你催他干嘛?他还能赖你钱不成?”
我心想也是。
我表哥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赖我的钱?
直到去年过年,我去大舅家拜年,听到了一个消息。
我表哥买了辆宝马五系。
落地五十多万。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说资金周转紧张吗?
怎么就有钱买宝马了?
我忍住没问,但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妈,我妈说:“你表哥那是公司用车,谈生意要撑场面,正常的。”
我信了。
我又信了。
可今年年初,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租的房子涨了房租,我同学那边也催着我还钱。
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我表哥发了条微信。
“哥,我这边有点急用,你看那二十五万,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
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我。
“晓晓,哥知道你不容易,但公司现在真的没钱。你再等等,等哥这轮融资到位了,第一时间还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融资?
他公司不是都买宝马了吗?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就这样又拖了大半年。
直到前几天,我在朋友圈刷到了我表哥的动态。
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排排工位,灯火通明。
配文写着:“三年磨一剑,下周一,我们终于要上市了!”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明远牛逼!”
“陈总太厉害了!”
“表哥什么时候带带弟弟啊?”
我翻着那些评论,手指都在发抖。
上市?
他的公司要上市了?
他买得起五十万的宝马,租得起那么大的办公室,甚至公司都要上市了。
可他跟我说,二十五万还不上?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想起三年前,我把那张银行卡递给他时的心情。
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啊。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就为了能早点攒够首付。
我甚至为了凑够那二十五万,把跟了我三年的金项链都当了。
那条项链是我妈留给我的。
可我那时候觉得,帮表哥创业,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表哥公司的官网。
上面写着公司全称,股东信息,还有即将上市的公告。
我盯着那个页面,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主意。
但我没有犹豫。
我翻出了三年前那张借条。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向林晓借款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整,定于一年内还清。借款人:陈明远。”
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信。
我写了整整三个小时,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我写好了。
我把它和借条复印件一起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局。
我填的地址是:证监会举报中心。
我填完地址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封信寄出去,我表哥的公司上市计划可能会泡汤。
他可能会恨我一辈子。
我大舅和我妈,可能都会骂我。
可我还是把信塞进了邮筒。
那封信落进邮筒的声音,很轻。
可在我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已经忍了三年了。
我不想再忍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周五下午,我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晓晓,下周一公司上市,哥给你留了位置,你来参加呗?”
我愣了一下。
“我?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亲妹妹,这公司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要不是你当初借我那二十五万,我哪有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好像那二十五万,只是他成功路上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就这么定了啊,周一上午十点,哥让人给你发邀请函。”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周一。
那封信,应该已经寄到了吧。
我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决定去看看。
去看看我表哥春风得意的样子。
去看看他站在台上,跟大家讲他的创业故事时,会不会提到那二十五万。
去看看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会不会有一丝闪躲。
周一的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那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打折,三百多块。
我打了辆车,去了我表哥公司上市的现场。
那是一个很大的酒店宴会厅,门口摆满了花篮。
我表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宾。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晓晓来了!快进来,哥给你安排了好位置。”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介绍旁边的人。
“这是王总,我们的投资人。这是李总,我们的合作伙伴。”
他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表妹,我创业初期她帮了我不少忙。”
他说得很含糊。
没有提那二十五万。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多桌,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前面的大屏幕,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宣传片里,我表哥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创业初期,我遇到了很多困难,资金紧张,人手不足,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说得慷慨激昂。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九点五十分。
离上市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表哥站在台上,跟几个投资人聊天。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气风发。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九点五十五分。
我表哥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然后他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跑下了台。
我看见他走到一个角落,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几张桌子我都能听见。
“什么叫举报信?谁举报的?证监会那边怎么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坐在那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有点苦。
我表哥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朝我走过来。
“晓晓,你……”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问:“怎么了,哥?”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事,公司那边有点小事,我去处理一下。”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喝了一口茶。
这一次,我尝到了茶里的一丝甜味。
那个仪式,最终还是推迟了。
有人说是因为技术原因。
有人说是因为股东临时有事。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表哥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了很多条微信。
“晓晓,你在哪?”
“晓晓,哥想跟你谈谈。”
“晓晓,那封信是不是你寄的?”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看。
最后,我回了一条。
“哥,那二十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秒回。
“晓晓,你听哥解释,公司那边真的出了点问题,等哥处理好了,一定还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又是这句话。
三年了,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我打字:“哥,你不用解释。那二十五万我不要了。”
我发完这条消息,关掉了手机。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边急得跳脚。
可我不想再听了。
我不想再听他说“再等等”,不想再听他说“资金紧张”。
我等了三年,够了。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看见我,先是高兴,然后就开始唠叨。
“晓晓啊,你表哥公司出事了你知道吗?听说有人举报他,上市都推迟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你说谁这么缺德啊?你表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有人害他呢?”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妈,那封信是我寄的。”
我妈愣住了。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那封举报信,是我寄的。”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的眼睛。
“他欠我二十五万,三年了,一分没还。他买得起宝马,租得起大办公室,公司都要上市了,可他就是不还我钱。”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表哥啊!”
“他是我表哥,可我也是他表妹。”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妈,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我。
“林晓!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突然觉得,这三年来压在我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晚上,我大舅打电话来了。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林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表哥为了这个公司付出了多少?你这是在毁他啊!”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在那边咆哮。
“大舅,他欠我二十五万。”
“不就是二十五万吗?你至于吗?你表哥要是倒了,你的钱也要不回来!”
“大舅,他欠我二十五万,三年了。”
“我让他还!明天就让他还!你把那封信撤回来!”
“大舅,信已经寄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我大舅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在这个家里,可能就成了罪人。
可我不后悔。
我宁愿当个罪人,也不想再当那个被人当傻子一样糊弄的林晓了。
日子还是要过。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被甲方虐。
我表哥那边,我听说他公司上市的事彻底黄了。
证监会那边说要调查,至少要半年。
他的投资人也撤了,公司资金链断裂,已经开始裁员了。
我听说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有一点痛快,也有一点难过。
可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
虽然这件事,让我失去了很多。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了一个人。
是我表哥。
他坐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里,看见我,从车上下来。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晓晓。”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我站住脚步,看着他。
“哥。”
“你……你吃饭了吗?哥请你吃个饭。”
他有些局促地说。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楼下一家小面馆。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先开了口。
“晓晓,哥对不起你。”
他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那二十五万,哥本来是想还你的。可公司那边一直缺钱,我以为等上市了,就能还你了。”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晓晓,你恨哥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哥,我不恨你。”
我顿了顿,又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值。”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二十五万,是哥借你的,哥一定还你。这半年,哥公司虽然倒了,但还有些资产,等处理完了,哥第一个还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欲望面前,迷失了方向的普通人。
“哥,那二十五万,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你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你欠我的,是一个‘对不起’。今天你说了,这钱就两清了。”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晓晓,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结了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他追出来。
“晓晓,那钱我还是要还的。”
我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哥,你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三年前,我站在银行门口,把卡递给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笑得那么开心,说:“晓晓,等哥成功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想起他买宝马的时候,在朋友圈发的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笑得志得意满。
我想起他公司上市那天,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关掉。
然后,我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我表哥发来的。
“晓晓,哥昨晚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哥欠你的,不只是钱,更是一个交代。”
“哥现在虽然没钱,但哥还有手有脚,还能东山再起。”
“你等着,哥一定会重新站起来,把你那二十五万还给你。”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笑了笑。
我没有回复。
有些事情,说再多,也不如做点什么。
就像我表哥说的,他是该做点什么了。
至于我,我也该做点什么了。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七千二百块。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但我突然觉得,这七千二百块,比我以前那二十五万,都要踏实。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欠谁的。
我关了手机,起床洗漱。
今天还要上班呢。
生活还要继续呢。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还有点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委屈。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林晓,加油。”
我说完,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暖洋洋的,很舒服。
三个月后。
我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深圳找到了一个新工作,做技术总监,月薪三万。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晓晓,哥现在在深圳,这边机会多,哥打算好好干几年,把欠你的钱还上。”
我靠在工位上,听着他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哥,你好好干就行,钱的事不急。”
“不,这事急。哥欠你的,必须还。”
他顿了顿,又说:“晓晓,哥以前对不起你。以后,哥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他说的。
一个能欠你三年钱不还的人,突然说他要还钱,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
但我也没有揭穿他。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那二十五万了。
我在乎的,是那口气。
那口气出了,钱不钱的,反而不重要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
我每天上班下班,应付甲方的各种奇葩要求。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觉得这座城市真大,大得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可我又觉得,这座城市其实很小。
小到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我表哥的消息。
他去了深圳之后,好像真的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在朋友圈晒什么豪车、大餐。
他开始发一些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发发加班的照片。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深圳的夜景,配文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我点赞了。
他秒回了一条消息:“晓晓,还没睡?”
“刚下班。”
“哥也是,刚加完班。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有点恍惚。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聊过天了。
以前,我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二十五万。
现在,那层隔阂好像消失了。
不是因为钱还了,而是因为那些话,我终于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转眼到了年底。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表哥的公司倒了,上市黄了,投资人跑了,他去了深圳重新开始。
我大舅和我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跟我说话。
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杭州,没有回家。
除夕夜,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手机一直在响,是各种群发的拜年消息。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突然看到了我表哥发来的消息。
“晓晓,新年快乐。”
下面是一张截图。
是一张银行转账的截图,金额是两万块。
“晓晓,哥这个月发了年终奖,先还你两万。剩下的,哥会按月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截图,愣住了。
他真的还钱了?
我查了一下银行账户,果然,两万块到账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意外,有点欣慰,还有一点点难过。
我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哥。”
他秒回:“不用谢,这是哥欠你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突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年后,我表哥开始每个月按时还钱。
有时候是五千,有时候是一万,有时候是两万。
虽然金额不固定,但从来没有断过。
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他的转账,然后给他回一条“收到了”。
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以前的“你再等等”,变成了现在的“收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我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些数字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
小时候,我表哥对我挺好的。
他比我大五岁,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我被人欺负了,他会帮我出头。
我考试考砸了,他会偷偷帮我改成绩单。
那时候,我真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可后来,他变了。
他变得急功近利,变得虚荣,变得不择手段。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创业成功开始,也许是从他尝到甜头开始。
又或者,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以前没有发现。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想去追究了。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欠我的钱,正在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而我欠自己的那口气,也已经出了。
半年后,我表哥还完了所有的钱。
最后一笔转账是三万块,他发消息说:“晓晓,二十五万,还清了。”
我查了一下账户,确认无误。
然后我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两清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能感觉到,这两个字里,有释然,也有遗憾。
释然的是,他终于把债还清了。
遗憾的是,我们之间,也就两清了。
那之后,我们很少再联系。
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偶尔在家族群里说几句话。
但再也没有单独聊过天。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那些裂痕,虽然愈合了,但疤痕还在。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强求不来的。
又过了一年。
我升职了,当上了策划主管,工资涨到一万二。
虽然还是不多,但足够我生活了。
我租了一个更好的房子,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有一天,我接到了我表哥的电话。
“晓晓,哥这个周末回杭州,一起吃个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周末,我去了他订的餐厅。
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不是那种高档餐厅。
他比我先到,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
“晓晓,你瘦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但精神还好。
“哥,你也瘦了。”
我坐下,看着他。
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晓晓,哥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哥在深圳,跟人合伙开了一家新公司,做的是新能源方面的项目。”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紧张。
“哥想问你,愿不愿意来哥的公司上班?哥给你股份,给你高薪。”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哥,我现在在杭州挺好的。”
“晓晓,你听哥说。哥以前对不起你,哥想补偿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哥现在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哥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哥,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以前也说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晓晓,哥知道,哥在你这里已经没有信用了。但哥还是想试试,哥想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哥,你不用补偿我什么。那二十五万,你已经还清了。”
“那不一样。”
他摇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倔强。
“那是钱,不是人情。”
“哥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人情。还有那些年,让你受的委屈。”
“哥想把这些,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
“哥,那件事,我已经翻篇了。”
“你翻篇了,哥没有。”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晓晓,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骗了你。”
“哥那几年,被钱迷了心窍,觉得自己了不起,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后来,你那一封信,把哥打醒了。”
“哥这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了。
“晓晓,哥不求你原谅哥。哥只希望,你能给哥一个机会,让哥弥补一下以前的过错。”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去。”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不过哥,你要是再骗我,我就不是寄信那么简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晓晓,你放心,哥不会再骗你了。”
“哥要是再骗你,就让哥出门被车撞死。”
我瞪了他一眼。
“别乱说。”
他笑着,端起了茶杯。
“来,晓晓,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茶是温的,喝进去,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聊他创业的事,聊他在深圳的事。
他一直说,我一直在听。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晓晓,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妹妹。”
“如果不是你那一封信,哥可能到现在还在做梦。”
“是你,把哥打醒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从那封信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坏,而是变了。
变好了。
回到杭州后,我辞了职。
我打电话给我表哥,说我准备好了。
他在电话里很高兴,说马上给我订机票。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我知道,深圳的天空,是蓝的。
我想去看看。
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这一次,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
我只想,靠自己。
我收拾好行李,带着我的猫,登上了去深圳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觉得,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那二十五万,那段过去,那些委屈,都留在了这座城市里。
而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过新的生活。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我靠着窗,闭上眼睛,笑了。
表哥的公司,在深圳南山区。
一栋不算大的写字楼,租了三层。
我到了之后,他亲自下来接我。
“晓晓,来,哥带你看看公司。”
他带着我,一层一层地参观。
公司不大,员工也不多,大概就二十几个人。
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很有干劲。
“哥这公司,刚起步,条件简陋了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能有个地方上班就行。”
我笑了笑,说。
他带我去了我的办公室。
很小的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还有一台新电脑。
“晓晓,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跟哥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期待。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陈总了。
他变得踏实了,也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会犯错,会后悔,会弥补的人。
我在表哥的公司,干了半年。
这半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做新能源项目,比做广告文案有意思多了。
虽然累,但很有成就感。
我表哥对我,也确实很好。
他给我开的工资,是杭州的两倍。
还给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
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保障。
我大舅和我妈,知道我在表哥公司上班后,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我妈打电话来,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说:“晓晓,你表哥现在是真的变了。你大舅妈跟我说,他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比以前懂事多了。”
我笑了笑,说:“妈,人都会变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晓,以前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你表哥,毕竟是你表哥。”
我说:“妈,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
我说的是真的。
我真的没放在心上。
因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而我,已经往前走了。
有一天,我表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来走去。
“晓晓,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看着他,有些奇怪。
“什么事,你说。”
他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哥想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你。”
我愣住了。
“哥,你在开什么玩笑?”
“哥没开玩笑。”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晓晓,这公司,能有今天,有你一半的功劳。”
“如果不是你当初那封信,哥可能现在还在做梦,还在自欺欺人。”
“是你,让哥醒了过来。”
“所以,这股份,你该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我不要。”
我摇摇头,把文件推回去。
“这公司,是你自己打拼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急了,看着我,说:“晓晓,你听哥说。哥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哥以前欠你的,哥想用这种方式,还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哥,那二十五万,你已经还清了。”
“那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倔强。
“晓晓,哥欠你的,不只是钱。哥欠你的,是一句对不起,是一个交代。”
“哥现在,就是在给你这个交代。”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不过哥,我收下这股份,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我林晓,也有能力,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晓晓,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的,我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傻乎乎地把全部积蓄借给表哥的林晓了。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争取自己的利益。
也学会了,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繁华得让人恍惚。
我想起三年前,我站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黑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市,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了一个位置。
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在深圳,过得很好。”
我妈秒回:“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窗外,深圳的夜空,繁星点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我终于,不再欠谁了。
也终于,不再被谁欠了。
我,林晓,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虽然后半生,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能扛得住。
就像那二十五万,我扛了三年。
最后,我赢了。
而我表哥,也赢了。
我们都没有输。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一个电话,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天是周五,下午五点半,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请问是林晓女士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陈明远的妻子,我叫周敏。”
我愣住了。
我表哥结婚了?
我怎么不知道?
“我表哥……他结婚了?”
“我们结婚三年了,只是没有办婚礼。”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林晓,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表哥,他又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突然有点发凉。
三年了,我表哥结婚三年,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但我来不及想这件事,脑子里全是周敏那句“又出事了”。
“嫂子,你慢慢说,我哥他怎么了?”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哥他……被人骗了。”
“公司账上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合作伙伴卷走了。”
“那人是公司副总,叫张伟,你见过吗?”
我愣了一下。
张伟?
我见过,来公司开过几次会,三十多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很客气。
我表哥对他很信任,什么事都让他去办。
“嫂子,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下午。你哥去银行转账,发现账户里只剩几千块了。”
“张伟的电话也打不通了,人已经跑了。”
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晓,你哥他……他整个人都垮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我害怕他出事,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嫂子,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已经立案了,但人能不能抓到,不好说。”
“那个张伟,好像是早有预谋的,钱都转到境外账户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会这样?
我表哥好不容易才翻身的,公司刚有了起色,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嫂子,你们现在在哪?我过去。”
“在公司,你哥不走,我也没办法。”
“好,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拿起包就往外跑。
打了辆车,一路奔到公司。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司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推开表哥办公室的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就像一尊雕塑,眼神空洞,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
周敏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晓,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我表哥面前。
“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好像聚焦了很久,才认出我来。
“晓晓,你来了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哥,我都知道了。”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这样也没有用。”
“咱们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补救。”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吃了一嘴的黄连。
“补救?怎么补救?”
“公司账上就剩几千块了,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供应商那边还欠着三百多万,下个月就要到期了。”
“我拿什么补?”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我表现出一点软弱,他就会彻底垮掉。
“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有些积蓄,还有你给我的股份,我去银行问问,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不行!”
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
“你那些钱,是你自己的,你不能拿出来!”
“哥已经欠你一次了,不能再欠你第二次!”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晓晓,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哥好不容易才把钱还清,不能再让你为了哥的事操心。”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心酸。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明远吗?
这还是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说要带领公司上市的陈总吗?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生活打败的普通人。
一个害怕连累家人的普通人。
“哥,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给我的股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废纸。”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当着我的面,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哭。
周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也没说话。
那一刻,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很晚。
我查了一下公司的账,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账上确实只剩几千块,下个月还要发二十几个人工资,加起来要三十多万。
供应商那边,有三百多万的欠款,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还有银行那边,有一笔五百万的贷款,年底就要到期。
我表哥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新项目上。
结果,被那个张伟,连锅端了。
我合上账本,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数字。
二十五万,三十万,三百万,五百万……
这些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深圳的夜景,还是那么漂亮。
可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我知道,我接下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我请了假,跑了一天的银行。
我名下有一套房子,是去年在惠州买的,首付三十万,月供四千。
我拿着房产证去了银行,想办抵押贷款。
银行经理算了一下,说最多能贷四十万。
四十万,不够。
加上我自己的存款,有十来万,也就五十万出头。
连工资都不够发。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想找个人借钱,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借钱的滋味,我太清楚了。
那是一种会把人的尊严,一点一点磨掉的感觉。
我不想再尝那种滋味了。
可我不借,又能怎么办?
我正发愁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晓晓,你表哥的事,我听你大舅妈说了。”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晓晓,你可不能掺和进去啊。你表哥那个坑,太大了,你填不了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妈的话,这事你别管,让你表哥自己想办法。”
“妈,他是我哥。”
“他是你哥,可他也是你表哥啊!他还有他爸妈,还有他老婆,凭什么要你来管?”
我妈的声音,有些尖锐。
“晓晓,妈知道你好心,可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
“你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别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妈,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在外面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
我没有回公司,直接回了出租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
我不应该掺和进去。
可我又知道,我做不到。
我表哥,虽然以前对不起我,但他是真的在改了。
这段时间,他对我很好,是真的把我当亲妹妹看待。
我总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丢下他不管。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
“哥,你那副总,张伟,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
我表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把柄?什么意思?”
“嫂子说他卷款跑了,警察那边一时半会抓不到人。”
“我想,我们能不能自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我表哥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他以前在外面有几个情人,我撞见过一次。”
“他老婆不知道这事,他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
我坐了起来。
“哥,你知不知道那些情人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个名字,叫什么小雅,好像是开美容院的。”
“你有她地址吗?”
“没有,我只知道在宝安那边,好像叫什么‘雅姿美容’。”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个主意。
“哥,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晓晓,你想干什么?”
“你别问了,我知道分寸。”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雅姿美容”。
宝安区,确实有一家。
我记下地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那家美容院。
美容院不大,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女孩迎上来。
“你好,是来做美容吗?”
“我找你们老板,是叫小雅吗?”
女孩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
“我是张伟的妹妹,有点事找她。”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让我等一下,转身去了后面。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老板让你进去。”
我跟着她,走到后面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美容床,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正在抽烟。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得挺漂亮,但眼神里有些疲惫。
“你是张伟的妹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警惕。
“我不是他妹妹,我是他公司的员工。”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嘲讽。
“那你也来找他要钱?”
“他欠了你多少钱?”
我摇摇头。
“我不是来找他要钱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她看着我,有些疑惑。
“帮忙?帮什么忙?”
“张伟卷走了公司四百多万,现在人跑了。”
“我知道,他应该会联系你。”
“我想请你,如果他联系你了,你告诉我一声。”
那女人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就凭他卷走的钱里,有你一份。”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他如果被抓了,你也会受牵连。”
“你帮了我,就是帮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好,我帮你。”
“如果他联系我,我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留下我的电话号码,转身走了。
走出美容院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但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给小雅发一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张伟的消息。
她每次都回我三个字:“没有,等。”
我表哥那边,情况越来越糟。
员工开始闹了,说再不发工资,就去劳动局告。
供应商那边,也派人来堵门了。
我表哥天天被人追着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没有办法。
钱,我凑不出来。
人,我也找不到。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做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我妈说得对,我不应该掺和进来。
这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雅。
“他联系我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
“他在哪?”
“他不在国内,他在泰国。”
“他说他过几天会回来一趟,让我去见他。”
我握紧手机,心跳得很快。
“他什么时候回来?在哪见面?”
“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回来了会通知我。”
“好,如果他告诉你时间地点,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我表哥打了过去。
“哥,有消息了,张伟在泰国,这几天会回来一趟。”
我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晓,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让警察抓他。”
“可警察那边,没有证据,抓不了他。”
我愣了一下。
“他不是卷款跑了吗?这还不是证据?”
“证据是有,但警察抓人,需要证据链。”
“他现在人在泰国,就算回来了,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也不能随便抓人。”
我沉默了。
我表哥说得对,在法律上,很多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吧?”
我表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晓晓,这事,你别管了。”
“哥有哥的办法。”
“哥,你想干什么?”
“你别问了,哥知道分寸。”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表哥,该不会是想干什么傻事吧?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表哥那句“哥有哥的办法”,听得我心里发毛。
他不是那种会冲动的人,但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连忙又拨了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急了,翻出周敏的号码,打了过去。
“嫂子,我哥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他把电话挂了,我打不通,我怕他出事。”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开门的声音。
“明远,你在干嘛呢?林晓找你,说你电话打不通。”
我听见我表哥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没事,手机没电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嫂子,你帮我看着点我哥,我怕他做什么傻事。”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念头。
张伟在泰国,他要回来,我表哥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在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我越想越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我爬起来,穿上外套,打了个车去了我表哥家。
他们家在南山区,一套两居室的出租房,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按了门铃,是周敏开的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林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我表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哥,你下午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他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周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明远,林晓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打算,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表哥沉默了很久,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我打算,去找张伟。”
“去哪找?泰国?”
他点了点头。
我急了:“哥,你去泰国干什么?你去了能干什么?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狠劲。
“小雅那边,不是有消息吗?等她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就过去。”
“你过去干什么?跟他打架?还是跟他拼命?”
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
“哥,你别傻了,你去了能干什么?他就是在泰国等你,你去了,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
“公司没了,钱没了,员工等着发工资,供应商等着要钱,银行那边贷款也到期了!”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晓晓,哥这辈子,从来没求过谁。”
“但这一次,哥求你,别管我了。”
“哥自己的事,自己扛。”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哥,你扛什么?你拿什么扛?”
“你去了泰国,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让嫂子怎么办?让大舅大舅妈怎么办?”
“你欠他们的,你还没还清呢!”
他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周敏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林晓,你别激动,你哥他……”
“嫂子,你别劝我。”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表哥。
“哥,你要是真去泰国,我就报警。”
“我让警察去抓你,总比你把自己搭进去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晓晓,你……”
“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低下头,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他哭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家待到很晚。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了一整夜。
最后,我表哥答应我,不去泰国了。
但他也说,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伟那个王八蛋,必须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问:“你想怎么做?”
“我打算,找人查他的底。”
“他以前不是有个情人吗?小雅,她应该知道不少事。”
“如果能找到他的把柄,就能让警察抓他。”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办法,比去泰国靠谱。
“那我去找小雅,再跟她聊聊。”
“我跟你一起去。”
我表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你确定?”
“确定。”
我看着他,笑了笑。
“哥,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至少,是笑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美容院。
小雅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我让到后面的房间。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张伟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警惕。
“聊什么?他不是还没联系我吗?”
“他联系你了,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小雅姐,我知道,你跟张伟不是普通关系。”
“我也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张伟卷走的那些钱,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公司的,是很多人的。”
“那些钱,关系到很多人的生计。”
我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恳求。
“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在国外有个账户,存了不少钱。”
“还说,等过段时间,就带我一起走。”
我看着她,心里一紧。
“他有没有说过,账户在哪?多少钱?”
她摇了摇头。
“没说,只说不让我问,说知道得太多,对我不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失望。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张伟在国外,确实有钱。
只要能找到那个账户,就能让警察抓他。
我谢过小雅,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个人。”
“他说,那个人欠他很多钱,他一定要讨回来。”
我看着她,问:“什么人?”
“他说,是他以前的一个合作伙伴,叫……叫陈什么来着。”
“陈明远?”
“对,就是这个名字。”
我愣住了。
张伟,跟我表哥,还有别的过节?
我连忙问:“他还说过什么?”
“没说太多,就说那个人欠他钱,他一定要讨回来。”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伟跟我表哥,以前认识?
钱,欠钱?
我表哥,欠张伟的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表哥打电话,但又忍住了。
这事,得当面问清楚。
我离开美容院,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公司。
我表哥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晓晓,你怎么来了?”
“哥,我问你一件事。”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跟张伟,以前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一沉。
“哥,你们认识,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前。”
三年前?
那不就是他第一次创业的时候?
“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晓晓,有些事,哥一直没跟你说。”
“因为说出来,哥觉得丢人。”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三年前,我创业的时候,张伟是我的合伙人。”
“项目启动的时候,我们一人出了一半的钱。”
“我那时,从你这借了二十五万,又找银行贷款了五十万,全投进去了。”
“可后来,项目出了问题,张伟说,他要撤资。”
“我不同意,因为撤资的话,项目就黄了。”
“可他还是撤了,带走了所有的钱,包括我那份。”
“我那时,没办法,只能硬撑。”
“可撑到最后,还是撑不住了。”
“公司破产,我欠了一屁股债。”
“我找你借钱,说创业,其实是骗你的。”
“那钱,我拿去还债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话,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那二十五万,不是去创业的。
是去还债的。
原来,他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晓,哥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哥那时候,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办法跟你说实话,说了实话,你肯定不会借我钱。”
“我只能骗你,说创业,说一年后还你。”
“可后来,我根本还不上。”
“我买宝马,也不是为了撑场面,是为了让张伟觉得,我过得很好,让他后悔。”
“可没想到,他一直在盯着我。”
“这次,他卷走的钱,就是我第二次创业赚来的。”
“他报复我,因为三年前,他撤资的时候,我骂过他,说过一些难听的话。”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话,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那二十五万,从来就不是去创业的。
那二十五万,是去填一个坑的。
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我站起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晓,哥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绝望。
“哥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了。”
“哥不奢求你原谅,哥只希望,你能让哥把这件事处理完。”
“处理完之后,哥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走在路上,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上。
我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
深圳的天空,还是那么灰蒙蒙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我妈的号码。
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儿子,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妈,那二十五万,从来就不是去创业的。
妈,我被人骗了,骗了三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出租屋。
我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我找到答案的地方。
我站在那栋大楼前,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张伟以前的办公室。
现在,已经空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张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是林晓,陈明远的表妹。”
“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张伟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戏谑:“林晓?陈明远的表妹?有意思。你找我谈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尖捏得发白,声音却出奇的平静:“谈你卷走的那四百多万,还有,你跟我哥之间的事。”
“你哥?你是说陈明远?”他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轻蔑,“他还有脸跟你说我们之间的事?他怎么说的?说他是个受害者?说我骗了他?”
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呵呵,林小姐,你太年轻了。做生意这回事,不是你们写作文,非黑即白。”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只猎物,“你哥是不是跟你说,三年前,我撤资,害他亏了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那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亏钱,是因为他蠢。那个项目,本来能赚钱,是他自己操作不当,把客户得罪光了,项目黄了,他怪在我头上?我撤资,是止损,我凭什么要把我的钱,扔进一个注定填不满的窟窿里?”
“那你卷走这四百多万,也是止损?”我咬着牙问。
“这四百多万,是我应得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林小姐,你根本不知道你哥是什么人。他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欠我的,远不止这四百万。”
“他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张伟的声音突然阴沉下来,“三年前,他为了抢一个项目,找人把我弟弟的腿打断了。我弟弟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一辈子站不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你那个好哥哥,陈明远,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他找人打断了我弟弟的腿,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跟我称兄道弟。我忍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脏。
“你骗人,我哥不是那种人,他不可能……”
“不可能?”张伟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嘲讽和愤怒,“你去问问你哥,问他认不认识刘刚这个人。你问他,五年前,他是不是让刘刚去办了一件事,办完之后,给了刘刚十万块钱封口费。”
“你去问,看他敢不敢承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那里,手机屏幕亮着,通话已经结束。
我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张伟最后那句话:“你去问,看他敢不敢承认。”
我哥,他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他找人打断过别人的腿?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回过神来。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眯成一条缝,几乎睁不开。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表哥打电话,又不敢。
我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我害怕,张伟说的是真的。
我害怕,我认识的那个表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打给周敏,也是没人接。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我表哥家。
到了门口,我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来开门。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表哥的号码,听见屋里传来手机铃声,响了几声,然后断了。
我急了,使劲拍门:“哥!嫂子!你们在家吗?开门啊!”
没人应。
我拍了好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着我:“别拍了,没人,中午就出去了,拉着行李箱,说是要出远门。”
我愣住了。
出远门?
拉着行李箱?
我表哥,他走了?
他去哪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去了泰国。
我慌了,连忙掏出手机,拨了我表哥的号码,关机了。
我又拨了周敏的号码,也关机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我表哥,他真的走了?
他去了泰国,去找张伟了?
我连忙冲下楼,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赶。
我查了一下航班,飞泰国最近的一班,是一个小时前起飞。
我赶到机场,冲进候机大厅,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我表哥的号码,还是关机。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却找不到方向。
我该怎么办?
我表哥去了泰国,他去找张伟了,他会干什么?
他会跟张伟拼命吗?
还是会干什么更傻的事?
我越想越怕,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蹲在机场大厅的地板上,双手抱住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110吗?我要报警。”
我报了我表哥的身份信息,说他可能去了泰国,可能有危险。
警察那边说,他们会联系泰国警方,让我等消息。
我挂了电话,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机场的灯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感觉自己的未来,也像那道光一样,一片空白。
我在机场待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周敏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虚弱,听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
“林晓,你哥他……他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嫂子,我哥怎么了?你慢慢说。”
“他在泰国,被抓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干什么了?”
“他去找张伟了,还带了刀,想跟张伟拼命。”
“结果张伟报了警,泰国警察把他抓了。”
周敏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林晓,怎么办?你哥他……他会不会坐牢啊?”
我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我表哥,他真的去拼命了。
他真的,去干傻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嫂子,你别哭,我马上想办法。”
“你先告诉我,我哥现在在哪?什么情况?”
“他在曼谷的警察局,我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律师说,他涉嫌故意伤害,要拘留,等调查。”
“张伟呢?他没事吗?”
“他没事,他报了警之后,就走了。”
我咬着牙,心里的怒火,烧得我胸口发疼。
张伟,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引我表哥去泰国,然后报警抓他。
他就是要让我表哥,身败名裂。
我握着手机,对周敏说:“嫂子,你别急,我马上想办法。”
“我马上订机票,去泰国。”
“林晓,你别去,那边太危险了。”
“没事,嫂子,我有分寸。”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最快飞曼谷的机票。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哥出事了,在泰国,被警察抓了。”
“我要去泰国,把他救出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去吧,妈支持你。”
“妈这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着用。”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不用……”
“拿着,别跟妈客气。”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你哥虽然混蛋,但他也是你哥。”
“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
我握着手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机场的候机室里,看着窗外起飞的飞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把我哥,救出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热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跟深圳的天气差不多,但更闷一些。我站在出口处,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找到之前联系好的律师给我的地址。
律师姓李,在曼谷做了十几年华人律师,专接中国人在泰国的案子。我在飞机上跟他通过电话,他说我表哥的情况不算太糟,但需要尽快处理,否则一旦进入正式诉讼程序,会很麻烦。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中年泰国男人,不会中文,英文也一般,比划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我要去哪。车子在曼谷拥堵的街道上慢慢挪动,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一直在想,我表哥现在在警察局里,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后悔?
还是说,他到现在还在想着,怎么跟张伟拼命?
到了律师楼,李律师已经在等我了。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开始跟我讲我表哥的情况。
“陈先生现在在曼谷市警察总局的拘留所里,初步指控是持械意图伤人。报案人张伟提供了监控录像,显示陈先生确实携带刀具进入了张伟所在的酒店,并且在走廊里有激烈的言语冲突。”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李律师,这个罪名,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李律师推了推眼镜,“关键在于,张伟是否愿意和解。如果他不愿意,坚持要起诉,那陈先生很可能面临一年以上的监禁。而且,这个案底会跟着他一辈子。”
我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李律师,我想见见我哥,可以吗?”
“可以,我已经帮你申请了探视,明天上午就行。”
我点了点头,谢过李律师,然后走出律师楼。站在曼谷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找了一家离警察局不远的酒店住下,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各种念头。我哥在拘留所里,张伟不知道在哪,小雅那边也没有新消息。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无路可退。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李律师去了警察局。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我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我表哥被两个警察带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橙色的拘留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心里很难受,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哥,你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好,一点都不好。”
“晓晓,哥对不起你,又让你操心了。”
我看着他,说:“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来,是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的。你跟我说实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躲闪。
“我到了泰国,找到了张伟住的酒店,在门口等他。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冲上去,想跟他理论。我带了刀,但我没想真的捅他,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然后呢?”
“然后他叫了保安,报了警。警察来了,就把我抓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张伟说,三年前,你找人打断了他弟弟的腿,是真的吗?”
他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是真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晓晓,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当时,张伟的弟弟,他找了一帮人,来公司闹事,砸东西,还打伤了我两个员工。我没办法,才找了刘刚,让他去处理。我没想到,他会把人打成那样。”
“我事后也很后悔,我给了刘刚十万块钱,让他不要再提这件事。我也想过报警,但张伟他弟弟也犯了法,我报警的话,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所以我就忍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晓晓,哥知道,哥不是个好人。哥做过很多错事,骗过你,也骗过别人。但哥从来没想过要害谁,哥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哥,我相信你。”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敢相信。
“晓晓,你……”
“我说了,我相信你。”
我看着他,说:“你是骗过我,但你不是个坏人。你是被逼急了,才会做那些事。”
“哥,每个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重要的是,知道回头。”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晓晓,哥对不起你。”
“哥这辈子,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握住他的手,说:“那就用一辈子来还。”
“哥,你先别想那么多,先想办法出去。”
他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站起来,跟他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些希望。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要救我表哥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找到张伟,让他和解。
可张伟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拨了小雅的号码。
“小雅姐,张伟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他上次说回来了联系我,但一直没动静。”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曼谷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
张伟既然在泰国,那他肯定要花钱。他卷走了四百多万,不可能一直窝在一个地方不动。他肯定要消费,要住酒店,要吃饭,要玩乐。
只要他还在泰国,我就有办法找到他。
我回到酒店,打开电脑,开始查泰国这边的华人社交圈子。曼谷有很多华人商会,有很多华人开的餐厅、酒吧、KTV,张伟那种人,一定会去这种地方。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网上各种论坛、群里发消息,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叫张伟的中国男人,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出手很大方。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忐忑地等着回复。
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犷,带着东北口音。
“你是林晓?你找张伟?”
我一下子坐直了。
“是,我是,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开个价。”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爽快。十万,我告诉你他在哪,再帮你盯着他。”
我咬了咬牙。
“好,十万就十万。”
“你先打五万定金,我收到钱,就告诉你地址。”
我挂了电话,给我表哥的账户转了五万块钱。那是我妈给我的积蓄,本来是用来救我表哥的,现在,我全押上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地址。
曼谷,辉煌区,一间公寓。
我立刻把这个地址发给了李律师,让他帮我联系泰国警方。同时,我打电话给周敏,让她把家里剩下的所有钱,都转给我。
周敏问我:“林晓,你要干什么?”
我说:“嫂子,我要收网了。”
钱到账之后,我联系了那个东北男人,让他帮我做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等消息。
窗外的曼谷,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伟,你跑不掉了。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东北男人。
“抓到了,警察已经把人带走了。”
“钱呢?”
“钱也找到了,他公寓里有个保险箱,里面存着三百多万。”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警察局。
李律师已经在等我了,他看见我,笑着说:“林小姐,恭喜你,张伟已经落网了。他涉嫌职务侵占,卷款潜逃,泰国警方已经立案了。他名下的资产,也会被冻结。”
“那我哥呢?”
“陈先生的事,因为张伟涉嫌犯罪在先,加上陈先生有自首情节,而且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泰国警方这边,已经同意撤销对他的指控了。”
“他今天就能出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李律师的话,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那种压在胸口上,压了好久好久的东西,终于搬开了。
下午,我表哥从拘留所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他看见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晓晓,哥出来了。”
我被他抱着,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哥,出来了就好。”
他松开我,看着我,眼眶红了。
“晓晓,哥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他,笑了笑。
“那就慢慢还,我不急。”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们站在警察局门口,夏天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曼谷特有的味道。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是把所有的阴霾,都吹散了。
回国的那天,我表哥在飞机上,一直沉默着。
我看着窗外,白云在脚下翻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絮。
“哥,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完,该还的债还了,该发的工资发了。然后,我想重新开始。”
“那挺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问:“晓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笑了笑,说:“我也该重新开始了。”
“那份工作,我不打算干了。我想自己开个工作室,做文案策划。”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肯定能成。”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很漂亮。
我走出航站楼,站在停车场,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深吸了一口气。
深圳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带着一点潮湿,一点灰尘,但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表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晓晓,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看着我,也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把所有的包袱,都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是我妈发来的。
“回来了?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明天回来吃吧。”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暖暖的,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像一场梦,又像一场电影。
有委屈,有愤怒,有绝望,也有希望。
但不管怎样,这一切,都过去了。
我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回了家。
我妈真的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眼眶有些发酸。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吃吧,瘦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表哥也来了,他给我妈带了一瓶酒,是我妈最爱喝的绍兴黄酒。
我妈看着他,说:“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我表哥笑了笑,说:“妈,应该的。”
我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坐下吃饭吧。”
我表哥点了点头,在我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
“妈,好吃。”
我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吃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我妈,看着我表哥,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那些过去的事,那些委屈,那些愤怒,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
吃完饭,我表哥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踏实。
过了一会儿,我表哥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晓晓,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沓现金。
“哥,你这是……”
“卡里是二十五万,是你当初借给我的钱,加上利息,一共三十万。现金是五万,是哥给你的红包,算是补偿。”
我看着他,愣住了。
“哥,你哪来的钱?”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供应商那边,我谈好了分期付款。员工工资,我也发了。剩下的钱,不多,但够还你的了。”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石头。
“哥,你不用……”
“拿着。”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晓晓,哥说过,欠你的,一定会还。”
“不只是钱,还有情。”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有哭。
我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说:“好,我收下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很轻松。
那天下午,我送他下楼。他站在楼下,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晓晓,哥以后,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我相信你。”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对了,晓晓,哥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嫂子,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的?那太好了,我要当姑姑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
“那你好好照顾嫂子,别让她累着。”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
我走在楼梯上,脚步很轻,像是把所有的重担,都放下了。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那些该还的债,已经还清了。
那些该受的苦,也已经受完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
两个月后,我的工作室开业了。
不大,在一个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被我改成了办公室。客厅是办公区,放了三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一个书架。卧室是休息区,放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还有一个咖啡机。
我请了两个员工,都是之前在公司认识的同行,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刘,都是踏实肯干的人。
开业那天,我表哥来了,带来了一盆发财树,放在
我表哥带来的那盆发财树,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小陈和小刘在那边忙着布置,我把发财树摆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着我表哥。
“哥,你这礼物,太实在了。”
他笑了笑,说:“实在点好,实在的东西,能长久。”
我看着他,发现他整个人精神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愁眉苦脸的,像是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也理了,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换了一个人。
“嫂子呢?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骂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完全没有抱怨的意思,反而有点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你活该,谁让你之前让她操那么多心。”
他点了点头,说:“对,我活该,所以我老老实实挨骂,一句都不还嘴。”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那边有事,要先走。我送他到楼下,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我。
“晓晓,工作室刚起步,有什么困难,跟哥说。”
“我知道,哥,你放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很踏实,很安稳。
回到楼上,小陈和小刘已经把办公室收拾好了。小陈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短头发,做事利索,是个急性子,但干活很靠谱。小刘比她小两岁,不爱说话,但文案写得很好,是个闷头干活的类型。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我自己的地方,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闲话,我自己说了算。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林姐,咱们第一单,什么时候开始啊?”小陈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看着我,眨着眼睛问。
我笑了笑,说:“急什么,先把招牌立起来。”
“我已经联系了几个以前的老客户,他们有活,会先想着咱们。”
小刘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捣鼓电脑。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心里很平静。
工作室开了一个月,业务慢慢上了正轨。
我接了几个小单子,帮一家小公司写产品文案,给一家餐饮店写宣传语,还给一个做服装的客户写了几篇软文。钱不多,但够发工资,够交房租,还能剩一点。
我表哥那边,也慢慢好了起来。他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做的是老本行,装修设计。他底子好,又肯干,加上之前积累的那些人脉,慢慢也有人找他干活了。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是正路,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走捷径。
周敏怀孕五个多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我去看过她几次,她整个人圆润了一些,皮肤也好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温柔的光。她跟我说,我表哥现在变了很多,每天按时回家,周末也不出去应酬了,就在家陪她,给她做饭,陪她散步。
我听了,心里很欣慰。
张伟那边,案子还在走程序。泰国警方把他引渡回国的申请,已经批了,他被押送回国,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李律师跟我说,他卷走的那些钱,大部分都追回来了,三百多万,虽然还差一些,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笔钱,被用来还了公司的债,发了员工的工资,剩下的,我表哥一分没留,全部分给了那些被张伟坑了的供应商和客户。
我问他,为什么不留一点,给自己当启动资金。
他说,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他的,他拿着,心里不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钱是最重要的,有了钱,什么都有了。但现在我明白了,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睡觉的时候,能睡得踏实。”
我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表哥请我吃饭,在一家街边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还叫了几瓶啤酒。
我们坐在那里,吃着菜,喝着酒,聊了很多。
他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开始说起以前的事,说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晓晓,哥以前,真的不是个东西。”
“我骗你,骗妈,骗所有人。我总觉得,我是被逼的,是别人害我,是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
“但现在我明白了,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我选了走捷径,选了骗人,选了那些不该选的路。”
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晓晓,哥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我没有哭。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说:“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以后。”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直到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路灯也暗了,才起身离开。
我扶着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了一句。
“晓晓,你知道吗?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妹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别肉麻了,赶紧回家吧,嫂子还等着你呢。”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室的生意,慢慢稳定了下来。
我接了几个大一点的单子,帮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写了一套品牌文案,又给一家做教育培训的机构写了宣传册,还接了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广告文案。
小陈和小刘都很给力,加班加点,没有任何怨言。
我给他们涨了工资,还发了一笔奖金。小陈拿到钱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林姐,跟着你干,有奔头。”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很舒服。
那天下午,我接了一个电话,是我表哥打来的。
“晓晓,你嫂子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真的?太好了!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跟小陈和小刘说了一声,然后冲出办公室,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跑进产科病房,看见我表哥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手术服,脸上带着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嫂子呢?孩子呢?”
“在里面,母女平安,你快进去看看。”
我走进病房,看见周敏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小的,粉粉嫩嫩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小婴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
“嫂子,辛苦了。”
周敏看着我,笑了笑,说:“不辛苦,看到孩子,什么都值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的脸,皮肤嫩嫩的,像一块豆腐。
“她叫什么名字?”
我表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小婴儿,眼神里全是温柔。
“陈念安,念安的念,平安的安。”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念安,念着平安,念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我看着我表哥,他抱着他女儿,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晓晓,哥以后,会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酸,但我忍住了。
“哥,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坐在那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像是看了一场电影,有哭有笑,有苦有甜,但好在,结局是好的。
我表哥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女儿,有了新的开始。
我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一群愿意跟着我干的伙伴,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明天。
那些曾经压在我身上的东西,那些委屈,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都已经被风吹散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星星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
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门,去上班。
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路边的小店,看着那些早起锻炼的老人,看着那些赶着上学的孩子,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
我走进办公室,小陈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
“林姐,早啊。”
“早。”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我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文案。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某种节拍。
我停下来,看着窗外,阳光很亮,天空很蓝。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敲字。
我现在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条路。
那条路,不宽,也不平坦,但走下去,总能走到我想去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