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了三次科目三,李明坐在公交车后排,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他没舍得换,现在上面弹出驾校约考失败的通知,系统显示最近一场考试排到了四十天后。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把头靠在玻璃上,公交车一晃一晃的,震得后脑勺发疼。
车厢里有人打电话说孩子期末考试的事,有个大妈跟司机吵吵着没给她按铃停站,这些声音全混在一起,李明觉得脑袋里嗡嗡响。
他今年二十三,在城东一家快递中转站干分拣,一个月挣四千出头,租了个单间八百块,剩下的钱刨去吃饭抽烟,基本不剩什么。
考驾照是他妈逼的,说现在年轻人不会开车找对象都被人笑话。
他报了名,科目一一次过,科目二考了两次,到了科目三卡住了,第一次靠边停车压线,第二次忘了打转向灯,第三次更离谱,起步的时候没松手刹,车子刚出去就熄火,安全员当场踩了刹车,直接不合格。
第四次报名费一千二,加上补考费,前前后后花了快五千。
李明不想考了,可驾校不给退钱,说报了名就录了系统,钱退不了。
他给家里打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说,考个驾照能有多难?
隔壁老张家的闺女两个月就拿本了。
他妈接过电话说,你姐考驾照那时候也是一次过,你怎么就不行?
李明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抽了三根烟,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天下午他去了驾校旁边的兰州拉面馆,要了一碗面,加了五块钱牛肉。
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个人,是个女的,年纪跟他差不多,眼圈红红的,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她点了一碗面,没加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刷了两下,然后“啪”的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挺大,周围几个人都看她。
李明认识她,之前在驾校等练车的时候见过几次,叫张慧,好像是做保险销售的。
他听别的学员说过,这个张慧科目三也考了好几次,心态崩了,前几天在驾校练车的时候跟教练吵了一架,说教练骂她骂得太难听。
张慧没认出李明,或者说她根本没心思看别人。
她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接通以后压低声音说:“妈,我知道,我练着呢,这两天就考了,你别天天打电话问我,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回桌上,眼眶更红了。
李明没说话,几口把面吃完,拿了张纸巾擦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张慧在打电话,声音大了不少:“我说了我练着呢! 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来开! 你以为我想考啊? 我是被你逼的! ”
李明出了面馆,点了根烟。
秋天的风凉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想着四千块打了水漂,想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那种语气,想着自己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个驾照都考不下来,心里堵得慌。
一个礼拜以后,他在驾校练车场又碰见了张慧。
那天练车的人不多,一辆老款捷达停在场地中间,太阳晒得车里发闷。
李明坐在后座等,张慧坐在驾驶座上,教练在旁边坐着,脸拉得老长。
张慧挂挡的时候手在抖,挂了三下没挂进去,教练“啧”了一声说:“你看看你,离合都踩不到底,你脚够不着还是怎么的? ”
张慧没吭声,使劲踩了一脚离合,终于挂进去了,但松离合的时候太快,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又熄火了。
教练把笔往仪表台上一摔:“不练了不练了,你回去先想清楚再来,你这样浪费我时间,也浪费你自己的钱。 ”说完开门下车走了。
张慧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在抖。
李明看见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方向盘上。
张慧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哭得没声音,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明想了想,从后座下车,走到驾驶座那边的窗户旁边,敲了敲玻璃。
张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赶紧用手背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干嘛? ”
李明说:“我刚才看你挂挡的时候,脚后跟没着地,你试试把左脚脚后跟踩实了,用脚尖踩离合,这样力道稳一点。 ”
张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说话。
李明又说:“我也是考了三次没过,刚才坐后面看你开,你其实起步那下还行,就是换挡的时候节奏乱了。 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可以一起练,你纠正我,我纠正你,比一个人瞎练强。 ”
张慧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叫什么? ”
“李明。 ”
“我叫张慧。 ”她说完擦了把脸,拿着手机下了车,“行,那你加了微信,咱们约个时间练练。 ”
当天晚上李明就给张慧发了消息。
张慧说她住的地方离驾校不远,有个断头路,车少,可以拿她的二手标志练。
那辆车是张慧花八千块买的,车龄十二年,车身划痕不少,右后视镜还是用胶带粘着的。
她说买这车就是为了练科三,结果车买了,试还没考过。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明按张慧给的地址过去了。
那条路确实没什么车,路两边都是荒地,长满了野草,远处有几栋烂尾楼。
张慧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李明走过去一看,她正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放着打包盒,没吃完的炒饭。
李明上了副驾驶,张慧把炒饭放到后座,打了个哈欠说:“你说你上次挂挡的毛病是什么来着? ”
李明说:“我老是忘了在转弯前减档,转弯的时候档位太高,容易熄火。 ”
张慧说:“行,那咱俩先从直线行驶开始,我看你直线走得稳不稳。 ”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
张慧开车,李明坐副驾驶盯着她的脚和手,看她换挡的时候确实脚后跟悬着,每次挂挡都要低头找档位,这个毛病在考试里是大忌。
李明让她先停下车,把座椅调近一点,脚后跟踩实,然后反复练挂挡的动作。
张慧练了十几遍,动作顺了不少,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一直以为是我手脚不协调,原来是座椅没调好。 ”
到了直线行驶那段,李明开,张慧帮他看方向盘。
李明的毛病是握方向盘太紧,方向会不自觉往右偏。
张慧说他握得跟抓救命稻草似的,让他手指放松,双手轻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远方,不要盯着车头前面的线。
李明试了几次,方向确实稳了不少。
两个人练了两个多小时,张慧说肚子饿了,去路边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两桶泡面,在车后备箱上泡了,蹲在车旁边吃。
秋天的风刮过来,泡面的热气被吹散,张慧边吃边说:“我要是这次再考不过,我真不考了,这车我都打算卖了。 ”
李明问她为啥非要考驾照。
张慧说,她老公在老家跑货运,常年不在家,她嫁过来以后就跟着婆婆住,婆婆天天嫌她不会开车,说她连个孩子都带不出去。
她婆婆的原话是:“你一个女人家,连车都不会开,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难道孩子病了还要我去送? ”她听不了这个,一咬牙报了驾校,结果科三成了她的噩梦。
李明没接话,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考,可能是他妈念叨的“年轻人得有驾照”,可能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连这点事都干不成。
第二天又练了两个小时,这次换李明先开。
他从起步开始,每个动作都按考试标准来,系安全带、调后视镜、打左转向灯、鸣笛、挂挡、松手刹,一套下来虽然有点生疏,但没出大错。
张慧坐在副驾驶帮他看着后视镜里有没有车,提醒他什么时候打灯。
开到断头路尽头,掉头回来,李明停了车,长出一口气。
张慧笑着说:“你刚才掉头那下车速有点快,要是考试的时候考官在旁边,可能给你扣分。 ”
李明说:“我知道,就是拐过去的那一下忘了收油门。 ”
轮换张慧开的时候,起步那下还是有点窜,但她自己马上调整了,没熄火。
李明说可以。
张慧直线走到后半段方向偏了一点,李明伸手帮她轻轻扶了一下方向盘,说:“你看,你又在往右跑。 ”
张慧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没说话,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一个星期以后,两个人把科三的路线走了不下二十遍。
李明的直线行驶基本稳了,加减档也顺了,就是靠边停车有时候停得离路边太远。
张慧起步基本不熄火了,掉头也利索了,但她容易在变道的时候忘看后视镜,这个习惯改了好几次都没改过来。
第四次考试报名截止前一天,驾校群里发了通知,说考试时间定在十天后。
李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分拣快递,手里拿着一个包着泡沫的盒子,他看了一眼手机,把盒子放上传送带,掏出烟点了一根。
张慧也给他发了条语音:“你看到通知了没? ”
李明回了个“嗯”。
“我有点慌。 ”张慧说。
李明说:“慌啥,练了这么多遍了,就当平时练车一样。 ”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考试那天早上,李明五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洗了把脸,穿了一件薄外套,坐公交去了考场。
张慧比他先到,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李明说:“吃吧,别空腹开。 ”
李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凉了,但还能吃。
两个人在考场门口站着,谁都没怎么说话。
八点开考,李明是第一批进去的。
上了车以后,安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坐在副驾驶上,脸绷着,一句话不说。
李明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起步。
一路上他脑子里就想着张慧跟他说的那些点:离合踩到底再挂挡,变道前看后视镜,直线行驶看远处,方向盘轻握。
开出去两公里,靠边停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过去,车停正了,跟路边的距离差不多了。
安全员看了看,没说话,在表上打了个勾。
后面的项目李明一个个做下来,加减档、掉头、过红绿灯、过学校区域,每一步都按标着来。
最后停好车,安全员说了声“合格”,让他下车去签字。
李明出了车,腿有点软,走到签字的地方,拿起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签完字出来,站在考场门口,给张慧发了条消息:“我过了。 ”
张慧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自己也紧张,进了考场以后,李明在外面等了她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他抽了三根烟,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终于看到张慧从考场里面走出来,脸通红,看见李明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也过了。 ”
两个人站在考场门口,又哭又笑的,边上的人都看他们。
张慧说走走走,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在考场旁边的饺子馆点了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大葱,要了两瓶汽水。
张慧举起汽水瓶跟李明碰了一下,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放弃了。 ”
李明说:“别谢我,你自己练出来的。 ”
两个人吃完饺子,在门口分开。
张慧说回老家看看,一个多月没回去了。
李明说回出租屋睡觉,这段时间练车累得够呛。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很少联系了。
李明还在快递站干分拣,干了大半年,攒了点钱,换了个稍微大点的出租屋。
张慧发过几次朋友圈,有时候是晒她老公给她买的新围巾,有时候是回乡下老家的照片。
两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点个赞,没再见过面。
两年以后的一天,李明下班回去的路上刷手机,看到张慧发了条朋友圈,说在县城开了个网约车,欢迎大家坐她的车,配了一张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的照片,车窗外面是县城那条主街,路边开着五金店和炸鸡店。
李明给她点了个赞,想了半天,发了条消息:“最近咋样? ”
张慧回得很快:“还行,你呢? ”
李明说还在快递站干,不过升了个小组长,一个月多拿八百块。
张慧说挺好的,说自己现在开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做保险的时候强,而且自己开车,想歇就歇,婆婆也闭嘴了。
李明说那就好。
张慧发了条语音过来:“其实有时候我开夜车,路过咱俩练车那条断头路,我就想起来那会儿,两个人都考不下来,蹲在车后面吃泡面,那面是什么味的来着? ”
李明回:“泡椒味的,我记得那天风大,泡面凉得快。 ”
张慧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呢。 ”
李明说记得。
他确实记得,记得那辆后视镜用胶带粘着的破标志,记得那条路上野草的味道,记得张慧哭完之后吸着鼻子说“再来一遍”,记得两个人在车里互相喊着“打灯”“看镜子”“慢点松离合”的声音。
那时候什么都挺难的,考不下来驾照,被家里人说,被教练骂,连饭都吃得不踏实。
可回头想想,那些日子也没那么苦,主要是因为身边有个人跟你一样,也在泥里爬,你拉她一把,她拉你一把,两个人就都上来了。
李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出租屋走。
秋天又来了,风还是凉的,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羊肉串的香味飘过来。
他想着什么时候约张慧吃顿饭,去那家饺子馆也行,换一家也行,反正见一面,聊聊这两年的事。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经历过低谷的那段日子,不管后来过得怎么样,那份情谊都搁在那儿了。
它不像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倒像路边摊上的一碗面,看着普通,热乎的时候吃一口,胃里暖了,心里也踏实了。
李明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风还在吹,但他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