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深夜发错消息:老地方等你。半分钟后撤回说手滑,我回了句没事,默默点开行车记录仪后台,看着她把车开进别墅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给儿子辅导作业。
那道小学数学题我讲了三遍,儿子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手里的铅笔转来转去,橡皮屑弄得茶几上到处都是。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是老婆追的那部都市情感剧。一切都很正常,跟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晚上没有任何区别。
微信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
我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预览让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老地方等你。”
发消息的人是我老婆,沈秋月。
备注名旁边就是她的头像,去年在三亚拍的,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大脑像是一台死机的电脑,疯狂运转却处理不了任何信息。
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还没等我想明白,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第三条:“发错了,手滑。”
手滑。
我盯着这两个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震惊,反而像是一种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恍然大悟。就好像你一直觉得屋子里有股怪味,但怎么也找不到来源,直到某一天你挪开了沙发,看见了角落里的死老鼠。
“爸爸,这道题到底怎么做啊?”儿子周小北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先自己做,爸爸回个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钟,我打下了三个字:“没事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沈秋月没有再回复。
我继续给儿子讲题,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道题我讲到第四遍的时候,儿子终于听懂了,高高兴兴地趴在那儿写答案。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中庭,路灯昏黄,几个大妈还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我抽了半根烟,把剩下的半根掐灭在花盆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已经用了三年的APP。
行车记录仪后台。
我买这款行车记录仪的时候,沈秋月还笑话我,说我又不是开网约车的,搞这么高级的东西干嘛。我说这是为了安全,能实时定位,还能远程查看,万一出什么事儿也能有个证据。她当时撇了撇嘴,说我一天到晚瞎操心。
那个APP的界面很简洁,我点开车辆定位,地图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圆点,正缓缓移动着。
位置不在她说的“公司加班”的写字楼附近。
也不在任何一个商场或者餐厅。
蓝点在城市的东边,那个方向我很熟悉,因为每次回老家走高速都要经过那里。地图上的街道名称显示得清清楚楚——翠湖路。
蓝点拐进了翠湖路旁边的一条辅路,然后停了下来。
我把地图放大,看见了那个位置的标注:翠湖山庄。
那是一个别墅区。
全城最贵的别墅区之一,里面最小的独栋都要八百万往上。我有个客户住在那儿,我去送过一次货,保安盘问了我十分钟才放行。
沈秋月的白色宝马,现在就停在翠湖山庄里面。
我退出定位界面,打开了行车记录仪的实时画面。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不太清晰,毕竟已经晚上了,只能看见车灯照亮的区域。画面里是一栋别墅的门廊,门口的灯亮着,白色的罗马柱,深棕色的大门。
车子熄了火,车灯灭了,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但声音还在。
我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高跟鞋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走远了。然后是一声门铃响,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门开的那一瞬间,录音捕捉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怎么才来?”
然后是沈秋月的声音,带着笑,软软的,跟我平时听到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堵车嘛,你急什么。”
门关上了。
声音断了。
我反复把这段录音听了七遍。
每一遍都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两个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我不认识,但沈秋月的声音,我听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我退出APP,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回到客厅。
“爸爸,我写完了。”小北把他的作业本举起来给我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答案是对的。
“真棒。”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洗漱去,该睡觉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加班,很晚才回来,你明天早上就能见到她了。”
小北哦了一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四个字。老地方等你。老地方。老地方。
这三个字说明了很多事情。
第一,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不会说“老地方”。
第二,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具体地址就知道在哪儿的默契。
第三,沈秋月撤回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说的是“手滑”,而不是“你听我解释”或者“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说明她觉得“手滑”这个理由足够敷衍过去,说明她对我的信任程度有着充分的把握。她觉得我会信。
事实上,如果我没有安装那个行车记录仪的话,我确实会信。
我向来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对她。我们结婚十二年,儿子九岁,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任何事。她加班,我觉得她辛苦。她出差,我担心她休息不好。她偶尔晚归,我只会想着给她留一盏灯。
我信了她十二年。
她给了我四个字。
老地方等你。
小北洗完澡出来,换上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我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他一边打哈欠一边问:“爸爸,明天周末,能带我去吃麦当劳吗?”
“当然可以。”
“妈妈去吗?”
“妈妈明天可能还要忙,我带你去。”
“那你让妈妈别那么辛苦嘛。”
我关掉吹风机,笑了笑:“我会跟她说的。”
把儿子安顿好之后,我回到了主卧。卧室里很安静,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沈秋月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很灿烂,那一年我才二十六岁,她二十四岁,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坐在床边,打开了她的衣柜。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挂好,比我认识她之前住的狗窝不知道整洁了多少倍。我一件一件翻过去,在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首饰盒。
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是一条项链,蒂芙尼的,吊坠是心形的,镶了一圈小碎钻。我虽然不懂珠宝,但也知道这东西少说要两三万。以我们的家庭经济状况来说,这种价格的礼物不会不经过商量就买。
但是这条项链,我从来没见过。
她也没在我面前戴过。
我把项链握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吊坠的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极小,我凑近了才看清楚——
“给秋月。
永远爱你。—J”
我把项链放回首饰盒,把首饰盒放回原处,把衣服叠好,关上了抽屉。
我坐在床上,盯着结婚照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行车记录仪APP。
画面还是黑的,但声音还在持续。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背景里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像是轻柔的爵士乐。偶尔能听到沈秋月的笑声,那种笑声我太熟悉了,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的。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让我后背瞬间绷紧了。
“今晚别回去了。”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熟悉的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然后是沈秋月的声音,犹豫了几秒钟:“不行,他知道我今天加班。”
“加班到凌晨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送我。”
“叫代驾吧,喝了酒怎么开。”
“就一杯红酒,你也太小心了。”
“对你,我必须小心。”
一阵沉默之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个人靠得很近。然后沈秋月的声音又响起来,软得几乎听不清:“那我十二点之前必须到家。”
“行,听你的。”
我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在卧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
这六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一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连热水器都是坏的,冬天洗澡要烧好几壶热水兑着用。沈秋月那时候从来不抱怨,她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后来真的慢慢好起来了。我辞了工厂的工作去跑销售,她考了会计证进了公司做财务。我们从出租屋搬到了小两居,从小两居换到了现在的三室一厅。我买了一辆国产车,后来又给她换了一辆宝马。日子越过越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好到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白头偕老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秋月发来的微信。
“老公,下班了,半小时到家。你要不要吃宵夜?我给你带。”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看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演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但你已经知道了幕后的真相,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滑稽起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白色的宝马停在了楼下的车位上,沈秋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拿了个塑料袋,然后抬头看了看楼上。
她的表情很自然,动作很从容,看不出任何慌张或者心虚的痕迹。
如果我这辈子有什么事情是佩服她的,那就是这一点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电视还开着,跟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还没睡啊?”她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烤串,你最爱吃的那家。”
塑料袋上印着大胖烧烤的logo,确实是我爱吃的那家店。从翠湖山庄开车回来,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正好够她绕到城西的烧烤店买一份宵夜。
“谢谢。”我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今天加班累死了,账对了一晚上都对不上,几个同事都熬不住了,就我和财务总监留到最后。”她坐到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疲惫,“老公,肩膀酸,给我捏捏。”
我放下竹签,伸手给她捏肩膀。她的肩膀很僵硬,确实是累了一天的样子。
“账对上了吗?”我问。
“对上了,差了两分钱,最后发现是系统出错了。”她闭着眼睛说,“你说现在的系统是不是越来越不行了,三天两头出bug。”
“是啊。”我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她靠在我身上,我给她揉肩膀,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微弱声音。这个画面如果被外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日常。
“对了,你今天晚上是不是给我发微信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静。
沈秋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瞬间,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发了吗?哦对,我本来想给我同事发消息的,她们说下班去聚餐,结果发错发到你那儿了。”她语气很随意,“手滑嘛,马上就撤回了,你没多想吧?”
“没有。”我说,“我能多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睁眼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我老公最大度了。对了,明天周末,咱们带小北出去玩吧,他上次说想去游乐场。”
“好。”
我继续给她揉肩膀,手法不急不缓。她的头发散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护发素的香味,跟我用了十二年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有些事情,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带着儿子去了游乐场。
小北玩疯了,过山车坐了三遍还不过瘾,又拽着他妈去排旋转木马。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沈秋月牵着儿子的手,站在队伍里有说有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跟旁边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站在一起也不违和。
周围的游客大概都在看这个漂亮的妈妈和可爱的儿子,但我在看那个妈妈的眼睛。
沈秋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但今天我发现,她的笑意到达眼底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迟疑,像是某种微不可察的停顿。这个细节以前的我绝对不会注意到,现在的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旋转木马停下来,小北从上面跳下来,拉着沈秋月的手朝我跑过来。
“爸爸!我要吃冰淇淋!”
“上午不能吃冰淇淋,会拉肚子。”沈秋月说。
“就吃一个嘛!”
“不行。”
“爸爸——”
“听你妈的。”我说。
小北撅起嘴巴,但也没再闹,只是拽着我的衣角说那下午一定要吃。沈秋月笑着摇了摇头,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倒是会当好人”的嗔怪。
吃过午饭,小北在游乐场的儿童区玩积木,我和沈秋月坐在旁边的咖啡店里。她端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透过玻璃窗一直落在儿子身上。
这样的周末,我们已经过了很多年。
平常,安稳,波澜不惊。
“老公,”沈秋月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最近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还在窗外,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有吗?”我说。
“有啊。”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以前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什么都能聊,一聊就是大半夜。现在倒好,每天说的不是儿子就是钱,感觉一点激情都没有了。”
她用的是“咱们”,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说“我”。
不是我们之间没有激情了,是她对我没有激情了。
“都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激情。”我笑了笑,“能过日子不就行了吗?”
沈秋月也笑了,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你说得对,过日子嘛。”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说,“走吧,小北该等急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没有做出任何异常举动。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带家人出去吃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体贴了一些。沈秋月加班的时候,我会发微信叮嘱她注意身体;她回来晚了,我会给她热好洗澡水。
但在表面之下,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几乎每天都会查看行车记录仪的定位。沈秋月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会“加班”,车子会出现在翠湖山庄。另外周六的下午,她会说去健身房,车子会停在翠湖山庄附近的一个商场停车场,然后定位信号就会消失——我推测她是把车停在了商场,然后有人接她进去。
第二件事,我开始调查那个男人的身份。
我没有请什么私家侦探,也没有用什么高科技手段,我用的办法很笨,但也很有效。沈秋月有一张我们家的备用手机卡,一直插在她那台旧手机里当导航用。那张卡的通话记录我查不了,但短信记录可以在营业厅的APP上查到——因为那张卡的实名认证是我。
每个月的话费账单上,会显示所有短信接收的号码。
我筛选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发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号码。平均每周会有两到三次短信往来,时间点跟沈秋月“加班”和“去健身房”的时间高度吻合。
我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然后用另一个手机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头像设成了某个中年女明星的照片,朋友圈转了几条养生文章,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账号。
我添加了那个号码的好友。
对方的微信昵称叫“江天”,头像是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的照片,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好友申请秒通过。
对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请问是哪位?”
我回了一条:“不好意思加错了,以为是朋友。”
“没关系。”
对话结束。
但这已经足够了。我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他发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透露着信息。有一条是去年冬天发的,配图是一场高尔夫球赛的现场,文案是“周末放松一下”。有一条是今年春天发的,配图是一张茶台,上面摆着一套紫砂壶,文案是“新入的壶,懂的来”。还有一条是上个月发的,配图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文案只有四个字:“加班结束。”
我把这三张图分别保存下来,放大了每一处细节。
高尔夫球赛的那张图里,草坪旁边立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翠湖高尔夫俱乐部年度会员邀请赛”。
茶台的那张图里,紫砂壶的底部压着一张名片,虽然模糊,但能隐约看到两个字——江天。
办公室的那张图里,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身材中等,微微发福,大概四十五岁上下。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
江天。
翠湖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住在翠湖山庄,开豪车,玩紫砂壶,在市中心有办公室。
我的老婆,每周两次,开着她的白色宝马,驶进这个男人的别墅。
周五的晚上,我做了几个菜,都是沈秋月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沈秋月进门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她换了鞋走过来,凑到餐桌前闻了闻,“好香啊。”
“没什么日子,就是最近看你加班太辛苦了,给你补补。”我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尝尝,好久没做鲈鱼了,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
她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公,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不是,就是感觉……”她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你好像回到追我那会儿了。”
“那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她没把话说完,低头继续喝汤。
我没追问,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都瘦了。”
她确实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下巴也尖了一些,但这不是辛苦的瘦,而是那种刻意保持的、精致的瘦。她最近换了一套新的护肤品,衣服也买得比以前勤了,光是上个月就添了四套新裙子。
这一切变化,放在以前我只会觉得是女人爱美的天性。现在我才明白,一个女人突然变美,大概率不是给自己的老公看的。
吃完饭,沈秋月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小北看动画片。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小北靠在我身上,眼睛盯着电视,嘴里问着为什么奥特曼每次都等到闪灯才放大招。
普普通通的夜晚,安安静静的家。
手机响了。
是沈秋月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的横幅弹了出来。我瞥了一眼,横幅只显示发件人的昵称和消息的前几个字——“江总:明天的事别忘了……”
我没有动,目光回到电视上。
沈秋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公,帮我看一下谁发的。”
“你手机,你自己看吧。”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拿起手机。我看到她解锁屏幕的一瞬间,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开了微信。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回复消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打完字立刻锁屏,把手机揣进了围裙口袋里。
“谁啊?”我问。
“同事,说下周开会的事。”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水声又响了起来。
我抱着儿子,继续看奥特曼打怪兽。
周六下午,沈秋月照常说要去健身房。
“我今天练臀,大概两个小时回来。”她换好了运动服,背着健身包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利落,神情自然。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你看着做吧。或者咱们出去吃也行,我想吃火锅了。”
“好,那就火锅。”
她出门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白色宝马驶出小区大门,拐上了主路,方向是城东。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行车记录仪后台。蓝点沿着熟悉的路线移动,穿过市中心,驶上高架,往东边去了。
四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翠湖山庄附近的那个商场停车场。
定位信号在停车场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消失了。
她应该已经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我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的那辆开了七年的国产车,发动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抖几下,像是一个抽烟多年的老烟民的咳嗽。我开着它上了路,没有往东,而是往北,开到了我老同学赵岩的修车铺。
赵岩是我初中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很。他开了十几年的修车铺,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路子比我野得多。
我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赵岩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露着两条满是机油的腿。
“老周?你怎么来了?”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找你帮个忙。”我递给他一根烟。
赵岩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我:“什么事儿?”
“我想查一个人的底。”
赵岩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进铺子里,示意我跟上。
铺子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堆满了各种汽车零部件和账本。赵岩把门关上,在电脑前坐下来。
“名字?”
“江天。”
“就一个名字?”
“住在翠湖山庄,应该是个生意人,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可能做房地产或者金融之类的。”
赵岩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
“江天……翠湖山庄……”他嘟囔着,然后忽然停住了,转头看着我,“老周,你查这个人干嘛?”
“你先查,查到了我再跟你说。”
赵岩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敲键盘。
“你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光咱们市叫江天的少说也有几百个。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比如车牌号之类的?”
“没有。”
“那他开什么车?”
“不确定,但是豪车,至少百万级别的。他手腕上戴的表我看不出牌子,但应该不便宜。”
赵岩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打了个电话。
“喂,老六,问你个事儿。你之前不是给翠湖山庄那边送过建材吗?里面有没有个业主姓江的?……江天,对……四十多岁……行,你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赵岩又打了另一个号码。
“大军,你在工商局那边有熟人没?帮我查一个名字,江天,长江的江,天空的天……嗯,查他名下有没有公司……对,尽快。”
他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然后才停下来,看着我。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秋月的事。”
赵岩的脸色变了。他和沈秋月也认识很多年了,当年我追沈秋月的时候,还是他帮我出的主意。
“嫂子她……”
“外面有人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砸了一拳。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来,说给我的兄弟听。
赵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铺子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确定吗?”他问。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了行车记录仪的定位截图和那段录音。赵岩听完之后,脸色铁青。
“这个婊……”他骂了半句,意识到说的是我老婆,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老周,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那个男人是谁。”
“查清楚了之后呢?”
我看着窗外停在马路上的车流,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眼睛有点疼。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赵岩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平时跟面团似的,怎么捏都行,但一旦被逼到了某个份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手机响了,是大军回的电话。
赵岩接通,嗯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看向我。
“查到了。”
“什么来头?”
“江天,四十六岁,天晟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天晟集团是做房地产开发的,本市东边那几个新楼盘都是他们家的项目。”赵岩说着,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网页,“这是他们公司的官网,首页上就有他的照片。”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工地前面,双手抱胸,笑容自信。他的长相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保养得不错,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算计,让我想起了某种啮齿类动物。
就是他。
那个在录音里说“怎么才来”的男人。
那个送沈秋月蒂芙尼项链的男人。
那个每条短信都跟沈秋月的行踪完美重合的男人。
“天晟集团……”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我想起来了。
去年沈秋月公司换新办公室,搬到了城东一栋新建成的写字楼里。那栋楼就是天晟集团开发的。沈秋月当时还跟我说过,那栋楼的装修特别豪华,大堂的地砖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她当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现在想来,也许她赞叹的不是那栋楼。
“还有别的信息吗?”我问。
赵岩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他在房管局的一个熟人。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江天名下的房产不少,除了翠湖山庄那套别墅之外,在市区还有三套大平层,另外在海南和云南都有度假别墅。”赵岩顿了顿,“他的婚姻状况是……已婚。”
我愣了一下。
“已婚?”
“已婚,有个老婆,还有个女儿,女儿在国外读书。”赵岩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老周,这事儿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男人的照片。
已婚。
沈秋月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她每天穿着精致的裙子、喷着昂贵的香水、开车去那个男人的别墅时,她当然知道那个男人家里还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大洋彼岸还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儿。
她全都知道。
但她还是去了。
我从赵岩的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开着那辆老国产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沈秋月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健身完了,在回来的路上了。火锅还吃吗?”
我回了一条:“吃,你把小北带上,咱们在万达那家店碰头。”
“好嘞!”
那个感叹号,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继续开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量。
江天。天晟集团。已婚。女儿。
沈秋月。
十二年。
小北今年九岁。
我把车停在万达的地下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沈秋月说他们已经到火锅店了,问我怎么还没来。
我说快了。
然后我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沈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小北坐在她旁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着菜单在勾选。
“爸爸!我要吃虾滑!”
“点。”我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沈秋月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冰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看起来精神很好,气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的人。
“今天练得怎么样?”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漫不经心地问。
“挺好的,教练说我的体脂率又降了一个点。”她笑着说,“你看我是不是有马甲线了?”
她撩起运动服的衣摆给我看,腰腹上确实有两条浅浅的线条。我瞥了一眼,笑了笑。
“嗯,练得不错。”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秋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又是同事?”我问。
“嗯,烦死了,周末也不让人消停。”她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我碗里,“老公你多吃点,感觉你最近瘦了。”
我确实瘦了。这个礼拜我掉了六斤肉,皮带都往里扣了一个眼。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肉吃了,然后给小北涮了一片虾滑。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小北在后座上睡着了,沈秋月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放着收音机的夜间节目,一个声音低沉的主播在念听众来信,说的是一个关于背叛和原谅的故事。沈秋月忽然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不想听这些。”她说。
“为什么?”
“太丧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老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咱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你会怎么办?”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什么问题?”我问。
“就是……比如我不爱你了,或者你不爱我了……”
“那你会不爱我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不会啦,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我也不会。”我说。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侧脸,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到家的时候小北已经睡得很沉了,我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袜和外套,盖上被子。沈秋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父子俩,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老公。”她忽然叫住我。
“嗯?”
“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算了,没事。你也早点睡。”
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打开了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后台。
蓝点停在小区楼下。
一切都很正常。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那个蓝点,想起了今天下午赵岩给我看的那个网页,网页上那个男人的照片,还有他身后的那栋大楼。
天晟集团。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我要把所有我知道的信息都记录下来,时间、地点、录音、照片、通话记录,所有能作为证据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我不知道最终这些东西会用来做什么。可能是离婚的证据,可能是谈判的筹码,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我都需要一个完整的真相。
水声停了。沈秋月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晕。
“你不洗吗?”她问。
“这就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老公,”她说,“我今天在健身房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什么事?”
“没什么……”她松开手,“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我听来像是一个玩笑。
一个挺好笑的玩笑。
“你也是。”我说,“你也是个好人。”
然后我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把额头抵在瓷砖上,闭上了眼睛。瓷砖冰凉的触感和水流的热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我这十二年的婚姻——表面温热,骨子里冰凉。
好人。
她是个好人。
我也是个好人。
两个好人,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秋月已经躺下了。她侧身睡着,背对着我这边,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小截充电线。
我躺下来,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沈秋月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了我身上。
“老公。”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饼。”
“好。”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感受着她搭在我身上的手臂的重量。这只手今天下午也许还搭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此刻却放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得太多,多到脑子装不下,只能一片空白。
手机在枕头下嗡嗡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机。
是沈秋月的。
我没有动。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沈秋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手从我身上拿开,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谁啊?”我问。
“同事……”她含混不清地说,“问明天的事。”
“什么事?”
“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工作的事。”
我没有再问。
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了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的手机。
我拿起来看,是赵岩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老周,我又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明天过来一趟。”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翻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月光正好照在相框的玻璃上,折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
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的头顶是蓝天白云,身后是民政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那年春天刚抽了新芽。
十二年。
好长的一个梦。